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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八十一朵菟丝花

◎……◎

薛鸣玉没躲。

反正也碰不到。

卫莲舟自然也明白,可他只是含笑作势要拉她起来。从前还只有她们两个人的时候,总是这样的。但他又疏忽了,他如今不过是一缕幽魂。

他的嘴唇碰不到她,他的手当然也就抓不住她的手。

薛鸣玉捻下眉心那枚花瓣,不以为意地从沁凉的石头上起身,然后踩在月光的碎影中,随着落叶压成的一条曲径慢慢地往回走。

“你怎么来的?”她问。

卫莲舟:“这里离得不远,尚且在院子四周,魂珠因此没有牵绊住我。”

他又解释:“我看天已经晚了,你还没回来,就想着四处看看。没想到你真在这附近。”

最后无奈地劝她不要夜里睡在这石头上,说晚上凉,还有溪流,容易致使寒气入体。“要是病了就不好了。”他笑说。

“修士有这么容易生病吗?”

“那可说不好,修士也是人,会了些法术,不见得就身子骨比寻常人强健许多。你不要大意了,又像过去那样伤了风。”

他跟在后面,眼神不住地望着她背后发间无意缠上的枝叶。想伸手替她拈出来,又有心无力。这倒是变成不人不鬼的一样麻烦了。他不能再如过去那样仔细地照顾她。

不能触碰,就像一道屏障,时刻提醒着他与她已经阴阳两相隔。

卫莲舟静静地跟在她身后,慢慢垂下眼睑。

不多时,两人回了院子。院子里少了陆植,不由得更寂静了,也没人烧水做饭。唯一能使唤的还不方便。幸亏薛鸣玉不在意这个。没人做饭,她就吃辟谷丹。

屋子里猝然擦亮一息摇曳的烛火。

就在这跳动着的橙红烛火下,薛鸣玉开始和卫莲舟一桩桩对近来的见闻。她拿出上回记录的册子,随意翻了几页,然后又说起那日在锁妖塔所见。

“可惜我没能仔细看。”

卫莲舟闻言静默了很久,大概是陷入了沉思。

忽而,他开口说道:“锁妖塔自我记事起就一直是那样,除了熔浆里和墙壁上封印的妖魔,没什么值得留心的。又或许很早前确实有些不同凡响之处,只是到了我这一代已经不剩下什么。倒是锁妖塔的壁画,很让人在意。”

“壁画……”薛鸣玉问,“那不就是封印吗?琵琶告诉我,那里头都是活物,不许我碰。”

卫莲舟拧眉思索道:“不,壁画在熔浆外围。如今早已塌陷,壁画也被销毁了。那上面记载了修仙界从前的许多事。有些连着看,简直就是一连串的故事。我曾经无聊时便时常看这些壁画打发时间。”

“画的什么?”

“传说更早以前,至少几百几千年以前,据说那时是出过仙人的。那会儿灵气还很充沛,也正是因为太充沛,由此妖魔横行,连一棵树都能感天地灵气而生出灵智,变作精怪。但修士却大多各自隐居,并不参与俗务。也因此,凡人很长时间都一直是被围猎的食物。”

薛鸣玉不明白:“妖魔多,竟然灵气更充沛吗?难道不会反而不够分吗?”

卫莲舟哑然失笑,耐心和她解释:“灵气与修炼者是同盛衰、共荣辱。灵气越充盈,修灵的,无论是人,还是妖魔便越多,修灵的人越多,灵气便充盈……反之,如今感受不到灵气的凡人愈发多了,灵气也渐渐稀疏,修仙界也大不如从前。”

“那妖魔多了,竟还是一桩好事?”

“我是宁可灵气稀疏,也不愿见妖魔猖狂,伤人无数的。因此,我不以为是件好事。”但卫莲舟又巧妙地措辞道,“可我知道,不少人的确如你所言,宁可妖魔泛滥,也不愿见修仙界一日日萧条下去。”

“譬如……?”

“譬如,屠善。”他说。

“她虽然害人无数,却也绝非是以此为乐之人。那就是为了某个目的,不得不为之。又是摧毁锁妖塔,又是解除襄州通往深渊的封印。我想,她或许是更希望能让一切回到过去的。”

“只有在那样的年代,她才能修炼成仙。”

卫莲舟笑了一下,“不过,这也只是我的猜测。”

薛鸣玉:“可你猜的很有道理,这的确像她干得出来的事。”

“但如今的修仙界与从前不同。她要称帝,山门都不会干涉。但若是她要搅乱整个修仙界,山门不会容她。”

薛鸣玉如今也算是对这些山门的修士有几分了解。

他们如今更注重维持平静,无论这平静是真是假,宁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要维持表面的平静。因此锁妖塔被摧毁,桐州和沂州动荡不安,他们都不会多管闲事,只会冷眼旁观。

当然,也有做不了睁眼瞎的。

譬如崔含真的几位师长,当年为了阻止屠善炼化萧青雨,宁可以性命为代价也要不远千里夺回他。但这些人也死了,于是不问世事的更多了。

“她不正是看透了这些山门的本性,才一步步从一条蛇变成了后来人人畏惧的南岳真人吗?”卫莲舟看着薛鸣玉的眼睛。

薛鸣玉与他对视着,说:“不错,就像我一样。”

弱小时,无人问津;等那些人发现已经拦不住时,却早就晚了。

烛火越来越暗,倏然间,风一吹,竟干脆连着剩下那点微末的火星被扑灭了。薛鸣玉见天色很晚,便收了东西,不再和他继续说下去。总归她还能在山上待一段时日。

她开始打坐,运气,以静修代替睡觉。

翌日一早,同崔含真打过招呼,她就去了荒云山。

这回来荒云山她就没那么好运还能见到阿福和凌太虚了。阿福听说去了最南边一座江心洲上寻找几味奇异的药材,而凌太虚则是为了崔含真的蛊,正闭关琢磨其它法子。

是一名弟子领她去见陆植的。

这弟子看着十分和善,笑意融融。见到她肯来瞧一眼陆植,竟高兴极了。

“医者仁心,有时见到那些可怜人,我们总是忍不住要去同情的,更希望有人愿意关心挂念他们。心中有牵绊的人,总是没那么容易寻死。”他说。

“他就住在这儿。”

把她引到陆植的院子外,他就颇为善解人意地先行离开了。

薛鸣玉无声无息地立在陆植身后。

他从前走到哪儿都是一身华裳,衣服的料子在日光下会泛起粼粼的光,让人一看即知是用金线或是银线细细密密绣上去的花纹。可如今,他只着一身白衣,素极了。

乌黑秀丽的长发也只用一根素色发带简单束起。

他屈膝坐在树下,也不管这地上有多少泥灰,同时一只手拈着片青翠的树叶,一只手握着支笔流畅地在树叶上勾勒着什么。

他描得专注而认真,眸光聚焦在笔尖,丝毫不曾注意有人到来。

直到一只手忽然自他头顶冷不丁抽走那片树叶。

他微怔,倏尔想到什么,霎时浑身一僵。半晌,才滞涩地渐渐抬起头往上望去。绿云般的朦胧树影下,一张熟悉的面孔正垂眸仔细看树叶上的小像。

那小像不过寥寥几笔勾成,不够细致,却胜在神韵妙极。乍看来,活灵活现,简直和绿云下的面孔如出一辙。

陆植失神地凝望着这张脸,竟第一时想到她比自己上一回见到要消瘦了。

“你……”他下意识张口想要说什么,可刚勉强发了一个音就恍然记起自己不能说话了。于是又紧紧抿起唇,眉眼都瞬间黯淡下来。

薛鸣玉慢慢挪开那片树叶,目光径直落在他脸庞。

“好久不见。”她说。

然后也不避讳地主动坐在他身旁,手臂挨着他的手臂。她明显感到他整个人都像一根弦立时绷紧了,但她仍旧不曾躲开些,反倒挨近了,几乎与他呼吸交融。

“我看看。”

说着她一只手轻轻捏着他的下巴,而后指尖按住他嘴唇,半强迫半商量地要他张开嘴。陆植被迫微微仰起下颌,眼睫轻颤地顺从着她的动作。

蓦地,他呜咽着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薛鸣玉收回摩挲他咽喉的手,看着他些微濡湿的眼尾,遽然问:“你想不想能再说话?”

陆植的眼睛眨了一下,定住,直到眼睛有些干涩,他才又一次慢慢眨了一下。他缓缓低下脸,摇了摇头。还是那只手,倏地捧住他的脸要他正视她。

“你这么怕死的人,那天把舌头咬断,是不是很害怕,也很疼?”

陆植专注地望着她,点头,然后摇头。

薛鸣玉看见他这副模样,忽然记起他从前发狠说要杀她的样子。她还记得那时她总觉得他像一只五彩斑斓的毒蜘蛛。可如今,这只毒蜘蛛却被拔掉了口器,又摘掉了身上的刺。

就连原先的毒液也酿成了湿润的眸光。

真的是完全没有威胁了。

她之前甚至有在考虑把他带回去,可想到屠善,又心里不安宁。她不能把自己的弱点留下,可偏偏因为那道咒,她和他的性命绑在了一根绳上。

屠善的影子虽然已经追杀过他一次,可难保不会有第二次。

但薛鸣玉也不能杀他……

她注视他良久,忽而问:“你愿意跟我回去吗?荒云终究是别人的地方,万一混进来什么人要害你,我也远水救不了近火。你知道的,你对我很重要,谁死了都无所谓,你不能。”

陆植的眼神也开始泛起波澜。

于是薛鸣玉摸着他脸的那只手更轻柔了,她轻声问:“你愿意跟我回去吗?还回到你熟悉的那个院子……”

陆植的心已经愈发快地跳动起来。

然后,他听到薛鸣玉说:“哪怕变成一棵树。”

他的心跳猝不及防有刹那的停滞。说不好是难过还是什么,陆植无意识攥紧了手中的笔,却同时无声地点了一下头。

他还是愿意。

……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是如何跟着她回去,又如何被她一路牵着避开山上其余的弟子,像见不得光的外室一样被她藏进了自己的院子。

只记得她第一次这样柔和地对他露出笑脸,并握住了他的手,向他许诺她一定不会抛弃他。在她流水般的誓言中,陆植立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自己在她手下慢慢变成了一棵梧桐树。

“等我杀了屠善,等她死了,我就把你变回来。”

薛鸣玉对着这棵树说了最后一句话。

【作者有话说】

三十万字看来是完结不了了,不过应该也快了,月底或者下个月初我肯定能收尾(握拳)

82八十二朵菟丝花

◎……◎

没几日,山楹忽然来了。

他来时,薛鸣玉正折了一条花枝作剑,紧紧攥于手中挥舞。她如今的剑法又比从前流畅自如许多,尽管只是一枝花,却在她手中使出了剑的凌厉与快。

一招一式,都带过一阵劲气,迫使得她四周树叶萧萧而落。

她在专注地温习剑法,崔含真则隔着一扇小窗站在屋里含笑注视着她。山楹的脚步忽然就停了刹那。他看了会儿薛鸣玉,又若有所思地看向崔含真。

倏尔想道,有些事,果然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可他并不打算替她们戳破这层薄薄的窗户纸。

他面色如常地继续往前走去,甚至有意将脚步声和气息泄露出来,好让她们提前有所察觉。等崔含真恍然惊醒,并讶然地朝他看来时,山楹告诉她们,凌太虚失踪了。

崔含真的神情顿时沉重起来,语气听得出愧疚而懊悔:“都是因为我才给凌山长招来这场祸事。不必去猜了,定然是屠善自沂州回来了。”

“凌太虚是在陵山失去下落的,我有一好友正是荒云的亲传弟子,他暗中告诉我,凌太虚的命牌已然黯淡无光,辨不出气息所在。若是再晚些,恐怕就要彻底熄灭了。”

山楹又说:“不过荒云那边消息瞒得很严实,此刻还一点风声没有放出来,或许是害怕惹得人心惶惶。依我的辈分,去信问这种事总不大合适。我便想着,早些来与你们通个气。”

“凌太虚是为仙君的蛊毒才出了事,我想,荒云的人少不得要请仙君出面救人。”

崔含真蹙眉,面容严肃地听他说着,而后郑重地对他道:“你说的在理,只是我看,也不必等他们上门了。人命关天,此事拖不得,我这就去信与荒云联络。”

话音刚落,他便果断朝书房去了,徒留两人在原地。

山楹冷不丁开口道:“从前,我曾嫉妒你时常对他们笑,唯独见我不笑。我以为那是因为我一开始就得罪了你,是以我嘴上虽不愿承认,心里其实十分懊悔。但如今我渐渐想明白了——”

“都是一样的。”

“你不爱我,难道就爱他们了吗?我得不到的,他们也都没得到。实在很公平。”

薛鸣玉丢了花枝,心平气和地望着他,却问:“你的伤都好全了吗?”竟然这么快就忘记了之前的痛,一来就和她说这些有的没的。

她如今心里还坠着一件沉甸甸的大事,满脑子都在想屠善。吃辟谷丹想她,修炼也在想,方才练个剑还是忍不住*想。

“这些话,等屠善死了再说。”她说。

山楹却不动摇,仍旧站在原地,一双眼睛凝视着她。他道:“我恐怕是等不到那时候了。她若是死了,你的剑也该铸成了。如此,我大概比她死得还要早。”

薛鸣玉游离的目光霎时顿住,而后慢慢转向他。

“你知道?”知道她打算用他的命滋养她的剑?

山楹似乎难得看见她在自己面前露出慎重的神色,忽然间竟微微笑起来。他一笑,眼神与说话的语气也轻柔得多。“我说了,我会为你铸一把世上最好的剑。”

他把这话念得像一句情话。

又说:“还有什么是比铸剑人将自己的魂魄炼为剑灵更好的呢?”

“只是那时,我永远不会记得过去,甚至还有你。我会一直在剑中沉睡,不再拥有自己的意识。但当你需要我的时候,我会永远听从你的命令。”

他平静地说:“我想,你我之间,或许没有比这更好的结局了。”

薛鸣玉仔细地观察着他面上的神情,忽然问道:“你不会怨恨吗?”

山楹立即反问:“他们死去的那一瞬间,会怨恨吗?”

薛鸣玉一顿,说:“可能会,也可能不会。我不清楚。”也不在乎。她想,当时她也问过卫莲舟同样的问题。但卫莲舟说他不怨。李悬镜呢,曾经是有过的,至于后来……

见她似乎陷入了回忆与思索,山楹顿时出声把她从连绵的回忆中扯出来。

“别人我不知道,但李悬镜肯定是有过的。”

他淡淡地说:“他自己不屑于利用旁人,自然也就瞧不上会利用身边人往上走的人。再者,我记得有段日子他突然从你们的住处跑回山门躲了好长时间。”

“他不敢见你,也怕见你,因为他不能接受你阴暗的一面。”

“就像过去志怪上讲,一个书生爱上了女鬼,爱她贤淑美丽,爱她温柔可亲,因此不论旁人如何劝他这是个鬼,他都不以为意,因为这时他只把她当做一个女人。可一旦发现这女鬼能索人的命,他却又骂她是个毒妇,欲杀之而后快。”

薛鸣玉:“你不会?”

山楹定定地盯着她的眼睛,答:“我不会。”

薛鸣玉忍不住笑了。

“你就那么肯定?可你别忘了,当初你是如何怨我害了李悬镜。”

“不一样的,”他说,“人总有先来后到。我先与李悬镜相交,自然会怨你拉着他下坠;反之,我若是先与你结识,只会心甘情愿地做你手上的一把剑。”

山楹忽然朝她逼近一步。

“别说一个李悬镜,你便是要我自刎,又有何不可?”他近得几乎可以在她眼中照见自己的影子。山楹蓦地低下头来,趁她猝不及防,吻了她的眼睛。

“李悬镜或许有千般好,可唯独一点最不好。分明答应什么都肯为你做,但真动手了,他却又后悔。我和他不同——”

“如果我不愿意,我不会答应你;如果我答应你,就不会背叛你。”

山楹不知不觉已经握住了她的指尖。

“我会比他更好用,更听你的话。”他一只手轻轻托着她的脸庞,要她看着自己。然后说,“那天从庙里回去后,我就一直在想,你从他们那里得到什么,我又能给你什么。”

薛鸣玉看着他,“所以你要给我铸一把剑。”

“是。”山楹平静地答,“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也是你最需要的。”

薛鸣玉:“锻剑很难吗?”

“很难,”他叹息一声,淡淡地笑了,“我去年这时候对你还十分不喜,可今年却已经很喜欢你。但我琢磨了这么多年的锻造术,却还时常以为有许多摸不透的地方。”

“如果它也像喜欢你一样容易就好了。”

薛鸣玉安静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今日的话可一句都不像你会说的。”

山楹却道:“那是因为从前我还不喜欢你。”

“说得可真坦诚,你就不怕我恼?”薛鸣玉笑起来。

“怕,但我不能让你忘记过去的我,只能请求你多看一看此后的我。这样,即便往后我死了,你偶然记起我时,也总是我的好更多一些。”

山楹最后和她说:“我知道你肯定要去陵山的。等你从陵山回来,你的剑也该炼好了。”

……

与此同时,公主府却寂静一片,连片树叶落下都能听得分明。

庭院里乌压压围了数十人头,个个手按在刀鞘上,只等里头的长公主一声发令,他们便齐刷刷出刀锵然把中间这人的脑袋给砍下来。

银白的刀光反进柳寒霄的眼中,有些晃眼,他不紧不慢地笑起来,全然无视了这赤.裸.裸的杀意与威胁。

“殿下真不愿意与我一同进宫瞧瞧圣上?”他含笑微微低头问道。

萧明徽冷冽的眼神刀子似的刮过他的肉,声音不轻不重:“柳大人真是会说笑,圣上如今只肯见屠真人,旁的人要见,一概被宫里头驳回了。我如何得见?”

柳寒霄却问:“若是真人如今不在宫里头呢?有我担保,殿下也不敢赌一回吗?”

“不在宫里?那本宫今日一早看见的人是谁?”萧明徽冷笑着逼问道。

“一道分身罢了,殿下也会畏惧吗?”柳寒霄垂下眼睑,状似惋惜地长叹一声,“错过了今日,屠善可就要回来了。届时,殿下再后悔也迟了。”

萧明徽心中一动,眯起眼睛,“你要本宫看什么?”

“您去了便知。”

“故弄玄虚!”她冷哼一声。

却随即从椅子上起身,吩咐人与她准备进宫。偏偏又被柳寒霄打断,他说只许公主、郡主与他三人同往。其余人一概不许跟随。

“人多了总是坏事。”他说。

陆敏不由立在萧明徽身后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心里已有了几分思量。

见萧明徽仍旧敏感多疑地滞留不动,柳寒霄冷静地提醒道:“殿下莫要忘了,先前我答应过您的——那位置,是您的。”

他抬起眼眸望着萧明徽,眼中流露出意味深长的神色。

萧明徽的目光顿时冷冷地刺向他。

两人对峙了许久,直到陆敏走上前一步,轻轻在她身旁恭谨地喊了声母亲,萧明徽这才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而后微微扬起下巴,气势迫人地朝外走去。

三人走的一道隐秘的传送阵,然后柳寒霄屏退了其余宫人,把萧明徽母女二人迎进皇帝的寝宫。老皇帝似乎在小憩,一只手撑着头颅,苍老的皮松松垮垮垂了下来。

“这有何古怪之处?”

柳寒霄请萧明徽稍等片刻。

而后他霍然拔剑一步步走向昏昏沉沉的老皇帝,就在萧明徽眼皮忍不住开始跳,甚至下意识要阻拦他之际,他蓦地高高举起剑自头颅正中间将它一下劈作了两半。

只听得黏腻、湿哒哒的声音响起,让人想起沼泽绵密的泡。

其后,猝然间,无数看不清的小飞虫哗然着从头颅里的血肉中闹哄哄钻了出来。

一声清脆的响指声后,空中兀自燃起一把灵火,无声无息将这些小飞虫烧了个精光。然而另一边,萧明徽仍旧能清晰地看见还有许多虫卵正在头骨中孵化。

她怔怔地哑声问道:“这是……”

“蛊虫。”

柳寒霄深深望了她一眼,道:“圣上早已不是您认识的那位圣上了。他早就被人抹杀了神魂,只剩下一具肉身好给人做傀儡。”

83八十三朵菟丝花

◎……◎

老皇帝的头就这么被剖开,像一只熟透了的瓜,露出已经红得出沙的瓤。数不清的虫卵密密麻麻挂在瓤上,仿佛是一枚枚籽。

纵然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萧明徽,也霎时感到悚然一惊。

但她强撑着没倒下,连脸色都没有发白虚浮的迹象,只是额头沁出细微的冷汗。那双犀利的眼睛仍旧炯炯有神,冷厉的目光死死咬着她臃肿老迈的皇兄。

“他死了?”

“不。”柳寒霄示意她再瞧。

果然不多时,那只头颅又黏黏答答地粘合了起来。

老皇帝鼾声渐重地慢慢歪下脖子,直到突然没撑住,脑袋从手臂沉沉滑了下去。一下把他惊醒了,他才似打了个盹般恍惚地惊醒,然后有气无力地把眼睁开一条细缝。

他觑眯着眼睛缓缓认出面前的人影,含糊地问道:“是明徽啊,你来做什么?”

萧明徽深深望了他一眼,正要答,却被柳寒霄抢了先。他微笑着稍稍俯身回话道:“您忘了,是您吩咐我去请殿下来的。”

“我……”他迟钝地说,“噢,好像是我……我要请她来做什么的?”

“龙脉那边的守卫要轮班换人,原先那批有些年纪大了,该放出去了。您要请殿下帮忙安排几个合适的替进去。”柳寒霄嘴里编着瞎话,眼睛却眨也不眨。

老皇帝却真信了。

“是……是,是有这回事。那你们商量着办罢。我要……”

柳寒霄提醒道:“您还困着呢,要再眯一会儿。”

“对,对,我要再眯一会儿。”

“那我就先与殿下告退了。”

“嗯,去罢。”老皇帝话尚未说完,人就头一歪,眼睛一闭,彻底昏睡过去。

注视着眼前这个皮肉都垮了,撑着头的手背面也已经爬满深褐色老年斑的男人,萧明徽心里有一瞬的很不是滋味。

这是她的皇兄,曾经也是和她要好过十多年,直到两人逐渐成年才与她渐行渐远的皇兄。

原先那样意气风发,年轻时也是能握着刀压在她脖子上,含笑一字字告诉她:“我知道你不服气,但这一回我赢了,就是我赢了。你不服气也得认!”

“但我等着你日后凭本事,再从我手里抢回这个位置。”

可没等萧明徽野心勃勃地要把同样的刀架在他脖子上,她的皇兄突然开始信奉一个道士。把她捧成神仙,任她在这朝野上下呼风唤雨。

——尽管后来萧明徽才知道,这个来历不明的道士竟真能呼风唤雨。

……

她原以为她的皇兄只是人到中年也像许多先祖那样,开始怕死,开始舍不得那小小一枚玉玺——玉玺虽小,却能轻易拨弄整个凡世的命。

皇兄舍不得再寻常不过。

因为她也想要。

可万万没想到,她的皇兄早就变成了一具傀儡。不是老了,不是昏庸了。

只是死了。

萧明徽勉强地逼迫自己挪开眼神,不要再去看。面容有如覆霜般寒气逼人,她沉沉问道:“你要换龙脉的守卫?为什么?”

柳寒霄:“如此便可伺机断了她的根。”

他没具体说是谁,可在场的几人都清楚他是在指谁。

“何意?”

“龙脉下有个地穴,地穴中布有一道阵法。”说着柳寒霄面上不由带了几分似有若无的嘲意,“这阵法便是用来大肆吸收龙脉真气的。阵法吸收了真气,便会源源不断反哺给她。”

“她如今已活了几百年,却迟迟不得突破,若非依仗这阵法,早就坐化升天了。而我知道,殿下这些年背着她,手上没少藏些厉害人物。”他一点点加深笑意。

萧明徽不觉审视地盯着他,“你这是要我毁了龙脉和地宫?”

简直荒唐。

那里可还葬着她们家历代先祖。况且,她若是毁了龙脉,日后还有何颜面去见她先祖?

柳寒霄:“殿下既然瞻前顾后,那就当我从前的话不曾说过。殿下还是回府上请人早早为自己打好棺材,再备上一套收殓的衣裳。最后清点些喜欢的玩意儿,留着陪葬罢!”

话毕,他甚而颇有闲心地冲她慢悠悠一笑。

“你好大的胆子!”

萧明徽阴森森地睨着他,但说了这一句,她却也没真的大动干戈。她身旁一直沉静不语的陆敏倒是目光清明,若有所思地敛起眼神。

果然,陆敏很快听见母亲喜怒难辨地开口道:“有几成的把握杀她?”

柳寒霄顿时大笑。

“一成都没有!”

“你——”

“殿下莫要忘了,我不过是她脚下的一条狗。殿下可曾见过有哪只上了铁链的狗还能背主的?”他说,“我身负诅咒,不得亲手除去她。”

“但要杀她的,绝非我一人。”

柳寒霄最后收敛了笑意,难得地露出了冰冷压抑的神色。

“再赔上我的命——”

“杀她,有十成。”

……

“你就这么肯定?”

“是。”

薛鸣玉对崔含真说:“江心镇的人似乎是顾贞吉当年的同乡后来迁过去的,那里还有她的像。你看见过的。”

“可那里只有一个燕回南不同寻常,其余的不过是些不晓事的凡人。”

燕回南便是当初那个为她和李悬镜换命格的地仙。

崔含真又道:“他还说要你为他带去一个人的躯壳,和你做笔交易。但能被他看上的躯壳定然不凡,这样的人怎会答应做他的容器?何况,一个好好的人,如何肯变得不人不鬼?”

薛鸣玉:“好好一个人自然是不会答应,但倘若他要的是柳寒霄呢?”

“柳寒霄原身是条蛇,也是当初屠善大费周章弄来的。又用龙脉的真气养了他好一阵子,这才使得他后来在凡人面前冒充龙,却无人怀疑。”

“燕回南要把他也做成自己的一朵人面花,好借此摆脱轮回道对他的压制与束缚。而柳寒霄要杀屠善,为此,就是舍了命都值得。”

薛鸣玉看向崔含真,“你情我愿的交易罢了。我为燕回南带去柳寒霄,他自然得帮我;我帮柳寒霄一同除去屠善,他也不得不为我所用。”

“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崔含真闻言,默了半晌无话。

良久,他说:“那你一切当心。”

“自然,”薛鸣玉答,“没人比我更珍惜自己的性命了。”

话虽如此,薛鸣玉却并未带上柳寒霄一同前往。

还没到那时候,况且如今屠善已经离了沂州,倘若轻易动了柳寒霄,就会打草惊蛇。她思忖着一路不停留地直奔江心镇而去。

这回没了燕回南从中作乱,薛鸣玉再不曾看见那个古怪诡异的村子。

她按照记忆找去了顾贞吉的石像处,正要挪开它,好露出通往轮回道的入口。却在这时,她手心的穿云镜莫名发烫,甚至灼痛了她的皮肉。

几乎没给她应对的功夫,那只手就与石像粘连在了一处。一股莫名的力量霎时如汹涌的海潮冲入她的灵府,她的瞳孔猛地收缩,来不及出声就直直昏了过去。

然后她做了一个梦,梦里见到了顾贞吉。

顾贞吉被绑上火刑架时,寒风把她的头发吹得黏在惨白的脸颊上。

那个姓萧的男人面无表情地吩咐人开始点火,于是起义军的人便开始一声高过一声地响应,怒喊着要把她这个欺骗世人的沽名钓誉之徒活活烧死。

也有村里的人跟着起哄。

但更多的,却只是沉默。

他们曾经为一场雨要杀了她,后来她真要死了,他们却又陷入缄默。

但也只是缄默。没人会帮她,也没人敢在一叠声的怒喊中帮她。

火猛地窜起,几乎扑上她脸庞的刹那,屠善不知怎么赶回来了。她难得有些许狼狈,连头发都凌乱潦草,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拼了命赶回来的。

她一回来,顾贞吉便看见下面许多双黯淡的眼睛霍然明亮。

仿佛有她便有了主心骨。

甚至有个女人捂着嘴巴哭了出来。

隔着燎起的、橙红的火光,顾贞吉虚无的视线一点点聚焦,终于看清了那个女人的脸。原来不是个女人,其实也只是和她差不多大的姑娘。

顾贞吉甚至认得她。

是她从前的玩伴,如今嫁了人,盘起了头发,手边还牵着另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女孩,也睁着一双乌黑的眼睛。且因为生得瘦弱,那双眼睛便显得格外大。

顾贞吉忽然觉得这孩子同自己小时候很像,又或者,同村里每一个女人小时候都很像。

她倏尔意识到——

原来,她已经离从前的自己这样久了。久到她还是个孩子,还迷惘混沌地活着,可她的玩伴却已经像一个母亲那样在为她哭泣。

但这时,屠善却用一种很难形容的眼神看了她一眼。

——抑郁不平,又厌烦的,还带着恼怒。仿佛很不情愿来,却又不得不来。

真是奇怪,顾贞吉忍不住想,谁还能强迫得了她?或许她是为那个姓萧的人而来,又或许是为了那颗菩提心。

总之,不会是为了她。

火已经像深塘里的水鬼那样顺着她的下裳缠了上来,她恍惚中嗅到了焦味,她感觉自己的腿仿佛陷进了滚烫的熔浆,很刺痛。

她在被烧。

姓萧的男人走过去,想与屠善说什么。屠善却看也不看他,径自往她跟前走来。她莫测的眼神冷冷地钉在顾贞吉脸上,看着有些阴恻恻的。

她问:“你要被烧死了,就不后悔吗?”

她的声音很低,像干巴的薪柴在火中毕剥地响。

顾贞吉没有看她,只是入神地望着灰蓝的天。她问:“后悔的话,你会救我吗?”

火已经淹没到她腰间。

“只要你肯配合我继续骗——”

“那就算了,”顾贞吉眼底一片寂静,她的头发和衣裾被风撩动着鼓起,被火舌贪婪地啃噬。她移开了眼,不再看任何人。她说,“我想活着,但那样活着还不如死。”

“我不能选择生,但至少,我能选择死。”

火已经烧到了她的咽喉。

“死?为这些人死?”屠善猝然冷笑一声,她阴沉着脸,看顾贞吉整个人都融在了火里,然后脸上痛恨、鄙夷的神色越发浓烈。

“你救十个人,可一旦不如他们的意,这十个人里面或许有九个人会反过来恨你。这样的人,为他们死,也值得?”

她逼问道。

顾贞吉慢慢侧过脸和屠善对视了一眼,然后她兀自望向下面那个还在哭泣的女人,平静地说:“救了十个人,十个人里面有九个恨我。但只要有一个不恨我,我就不算白做好人。”

屠善蓦地笑起来,大概是被她气得。

“你当初怎么求着我要活命,你忘了?你说你不要做个滥好人,不要为素不相识的人搭上命,不要彻底被菩提心同化,你也忘了?”

“顾贞吉,你好好想想,你好好想想,”屠善紧紧注视着她,“现在一心求死的,究竟是你,还是菩提心?”

“只要你求我——”

“你求我,我就救你。”

顾贞吉却慢慢闭上了眼,轻声道:“我不知道……可能是菩提心,也可能只是我自己的心。我已经分不清了。”

“我不想救人,但我也不想害人。”

她如此说道。

而后火终于将她整个人都吞没。

……

薛鸣玉慢慢直起身。

心脏隐隐在痛楚,就好像方才在梦境中感同身受一样。但她没有理会,她的手按在额角,而她的脑袋里混沌一片,里面有无数的碎片被穿针引线贯穿了起来。

她终于记起。

记起屠善那日喝多了要她“千万不要学顾贞吉那个蠢货”,她当时木木地低下头,只说“姑姑想的太多了,我和她又不是一个人”。

而这句话的后面,

屠善却说——

“你们不是一个人,但你们有一样的心。”

一样的心。

薛鸣玉倏尔低声笑起来。

当初她不以为意,直到如今才陡然意识到这心原是菩提心。

菩提心。

薛鸣玉平静地摸索着背后的石像缓缓站起来,指尖却忽然触到一行行凹凸不平的字迹。她不觉低下头,喃喃念道——

“躲天意,避因果,诸般枷锁困真我;顺天意,承因果,今日方知我是我。”

今日方知我是我。

【作者有话说】

躲天意,避因果,诸般枷锁困真我;顺天意,承因果,今日方知我是我——出自王阳明的《阳明心学》

84八十四朵菟丝花

◎……◎

薛鸣玉沿着漆黑的井道被卷下来后,第一眼看见的便是燕回南那张水鬼一样的脸。

常年不见天日使得他原先那点清风朗月般的气质被磋磨殆尽,只剩下苍白的皮肤、乌黑的散发,以及倦怠的眼。像黏腻的苔藓,或是水藻,长在同样黏腻漆黑的深潭里。

“来了。”他懒洋洋招呼道。

薛鸣玉听见一连串哗啦啦的铁链声随着他游摆的动作响起。

“对屠善,你知道多少?”她问。

“屠善?哪一个?”他似乎很久不思考了,许多记忆都变得模糊不清,需要很费劲地一个个搜罗才能回想起来。过了很久,也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他终于恍然大悟般记起。

“是那个用石像困住我的妖啊。”

他笑吟吟问道:“你要她的消息作甚?”

薛鸣玉却不答反问:“她当初来轮回道意图找你复活顾贞吉,这是你们第一次见面吗?”

燕回南狡猾地避重就轻道:“原来那个石像就是顾贞吉啊,我从前在外行走时倒是听一些人说过。却不知你来打听她们又是所为何事?”

“你之前要柳寒霄的躯壳,我会帮你得到,但你也得配合我一点。”

薛鸣玉没闲心和他扯东扯西,直截了当道。

此话一出,燕回南面上的笑容顿时亲切了许多。他立即好言好语地问她想知道什么。

“如果只是刚刚几个问题,也好说。我确实不是第一次和她见面,不过她大概认不出来我。毕竟那时我还用着别人的脸和身体,而她的修为还不曾超过我。”

“你何时见过她?”

“顾贞吉被烧死之后。”他笑起来,“你知道的,我这个人最喜欢凑热闹。当时听说有一群起义军要让一个小姑娘祈雨,求不来还要烧死她,我就马不停蹄赶去了襄州。”

“可惜了,还是晚了一步。”他惋惜地幽幽叹道,“我去的时候,只剩下空架子了,人已经被烧成灰啦。不过也不算白去,到底还是凑到了另一桩热闹。”

薛鸣玉:“什么热闹?”

“那个妖当着好多人的面竟然把起义军的那个……唔,首领,还是将军?嗳,就是凡人经常说的那个,我也不记不清了。总之,就是那群人中带头的,那个妖竟然把他给杀了。然后选了另一个和他同宗族的将死了的取而代之。”

燕回南眉飞色舞地和她形容着:“你说有不有趣?”

“那些人的脸一下子就变了,难看极了。可有一个算一个,但凡敢反抗的,都被那个妖给杀了。接着这群人就老实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被选中的也就顺理成章当了新首领。”

“不过也真是奇怪啊,她一个妖管凡间这些烂摊子作甚么?”

薛鸣玉心里隐隐有了答案,但她没说什么,只是接着问道:“江心镇的人何时迁来的?”

“那要在蛇妖忽然消失之后了。”

“她后来莫名让襄州下了三天三夜的雨,雨一停,她就不知所踪。没了她,那些起义军原本还忌惮她,后来见她迟迟未归,便把襄州劫掠一空,占城为王。江心镇的人都是那时候逃出来的。”

薛鸣玉笑了一下。

“你知道的很多。”

“我还可以知道更多,只是你或许付不起代价。”他含蓄地暗示道。

“你提醒我了,你还会看一个人的命数。那你可曾看见屠善的命数如何?”

燕回南意味不明地笑起来,“我虽然爱凑热闹,却不爱管闲事。谁死谁生,这可就与我无关了。”

“但是——”

他却又突然半路转折道:“看在你我也算是旧相识的份上,我能告诉你——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薛鸣玉配合地问。

“看见她的线,断了。”他眼中闪烁着莫名的光彩,然后不紧不慢道,“每个人的命在我眼中都是一条红线,我看人,向来只看这人的线。而她的命线已经一回比一回纤细脆弱。”

“她大概做了太多天命难容的事,命理早就乱了。”

燕回南漫不经心地说:“其实你不用做什么,只要你活得足够久,像我一样,总能等到她死的那天。”

“你是说,让我把她熬死?”薛鸣玉面无表情地反问。

“有何不可?”他挑眉道,“很多时候,活到最后,便是笑到最后的。或许听来滑稽可笑,但胜在好用。”

“你看我,从前我在外也有不少仇人,可他们都撑不过几百年,坟头草死了又生,都不知道第几代了。而我却还健在,且年轻英俊,一如从前。”

薛鸣玉打断他,问:“我的命如何?”

他滔滔不绝的自恋终于突然打住,然后用一种极奇异的眼神看了她一眼。他笑了笑,只说:“不会让你失望的。”可再多的他无论如何都不肯透露了。

薛鸣玉未免感到没劲。

“真是没用。”她语调平平地说。

燕回南面色忽然一僵。

见她作势要走,他突兀地从背后叫住她:“你要去陵山,是不是?”

“你怎么知道?”薛鸣玉扭过头看他。

“我说了,我看得见。我的眼睛能看见许多有意思的东西。况且,活了几百年,我总要有些旁人所不能及的手段。”

他巧妙地将话题揭过,继续之前的话:“你去不去陵山,都不要紧。但我好心提醒你,不要去采那个药材,更不要去救那个中蛊的人。”

薛鸣玉无声地盯着他,等他把话说完。

“那种蛊,若是我不曾猜错的话,和柳寒霄是同一种。里面不仅是蛊,还有屠善的一缕元魄。因为寻常的蛊不能制得住柳寒霄这样的人,也就只有用自己的一缕元魄加以压制,方可保证他永不背叛自己。”

“这样的蛊,能治,但不如不治。你解除了蛊,分散的元魄就会回到屠善的身体,她会比现在还要强。但若是你放任他被控制,在众人面前入魔,届时再将他一剑穿心……”

燕回南脸上的笑意渐浓。

“你得了除魔卫道的美名,还能就此彻底抹去屠善的这一缕元魄。不就两全其美了吗?”

他眼中又出现了那种恶劣的神色。

“只看你舍不舍得,又狠不狠得下这个心了。”

燕回南有意压低了声音。

薛鸣玉的眼神突然就变了。

“你在诱惑我杀人?”

他笑意不变,仍旧直直注视着她,“反正不是你杀的第一个人了,多一个少一个又何妨?我也没有骗你,我只是在为你指一条更好的路。”

“才不是为我好,你不过是想找乐子看罢了。”薛鸣玉一针见血指出。

“这么说也不错,但和我说的也不矛盾。杀了他,对你确实利大于弊。”他依然兴致勃勃地劝说道。

薛鸣玉平静地看了他一眼,没理会。

反而问他:“你能看出我的心有何不同吗?”

燕回南的声音立时戛然而止。

“这个啊,你的问题可真多。”他苦恼地皱了皱脸。但或许是太久没有人和他说过话了,他今天一直神采奕奕,比往常更亢奋,兴致也更好。人也就因此好说话得多。

“你才发现吗?你的心竟然是世间罕有的菩提心啊,可也不知是哪个爱管闲事的,在你心脏里植了封印。若是没有这道封印,或许你的性情要讨人喜欢得多。”

“不过话说回来,真没有封印,你大概也活不了这么久。”

他言语里流淌着蜜糖般的笑意,话却说得很刻薄。

“菩提心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早死的命。不仅自己死得早,还会带累身边人也死得早。你能活到现在,真是天上下红雨了。”

薛鸣玉根本不忌讳这个,因此也就不在乎他说什么死不死的。

她径直问道:“封印一直留着,我会死吗?”

“从前的话,不好说;如今你身体里融了多少人的东西,又有龙心,又有李悬镜的命格,你还怕这个?”

燕回南笑她后知后觉。

“按说,这应当很好察觉才是。原本你是要成为救苦救难的活菩萨的,可菩提心被迫休眠,你就会失去一个正常人的感情。也只有如此,杀自己亲近的人,你才不会心慈手软。”

“小时候就没人说你很冷血吗?”

薛鸣玉心说怎么没有,不这样,那些人早就把她吃了。

“我以为只是因为养我的人是屠善,所以我才和别的孩子不同。”她坦然自若道。

“她收养过你?”

燕回南忽然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既如此,你这封印是出自谁手也就一目了然了。说来她当年冷眼逼死了一个菩提心,没想到三百多年后倒是对你手下留情了。”

提起顾贞吉,薛鸣玉便顺势把方才做的梦草草说了两句。然后问道:“我的心刚刚很痛,是受到梦境的影响了吗?”

“……你还真是不客气啊。”

他对她一口气接二连三地发问感到微妙的不痛快,可他还是怏怏不乐地回答了她。

“既然是梦境,那就是错觉。只是你以为你在心痛,所以会感到痛。”

“至于菩提心,你没发觉吗?”

“菩提心只在天灾不断、民不聊生时出现,这是天道的一种平衡。当年的顾贞吉,还有时隔三百多年又一次出现的你,你们幼年都经历了种种动乱。”

“在人吃人的年代,你们注定要做那个被吃的人,而且还要心甘情愿地被吃。”

“顾贞吉已经被吃了,而你却逃过一劫。”

燕回南说:“这是因为你的命一直在变。”

“我能看到你的命线打了很多结,第一个在那道封印,第二个在一对母女身上,第三个是你的火种,第四个是那条龙的心,第五个是李悬镜的命格……”

“每一个结都会让你避开原本必死的结局,并逐渐远离那条命运。”

燕回南终于不笑了,他望着薛鸣玉,然后告诉她。

“去杀了崔含真,他会是你的第六个结。”

85八十五朵菟丝花

◎……◎

“此行前往陵山,十有八九会遇见屠善,你……”崔含真的话说了一半忽然止住了,他眼中扫过淡淡的惊讶,问面前人道,“鸣玉,这命牌有何古怪之处吗?”

薛鸣玉的手中正握着一块命牌,她垂着目光微微出神。

闻言,才神色平淡地抬起脸,对他摇了摇头,*说:“只是在想一些事,不要紧,走罢。”

说着她便顺手把命牌塞进乾坤袖中。

这命牌还是荒云的人不远千里送来的,仿佛是先前崔含真同她们去信说了什么,她们就直截了当地把凌太虚的命牌送来,好为她们去陵山做个路引。

只是命牌已然黯淡,偶尔才会有微弱的光一跳一跳的,就像将要熄灭的烛火摇摇欲坠。

“是……燕回南同你说了些什么吗?”崔含真温和关切地询问。

又劝她:“他这般性情乖张难测之人,嘴里恐怕没几句真话,多是真假掺半。你只拣些好听的就罢了,莫要迷信他。”

薛鸣玉望着他柔和的脸庞,视线渐渐下移,没说什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见状,崔含真也就不再多啰嗦。他知道她向来是个有主意的,自己说多了干涉她也不好,于是冲她颔首,要她一同站上飞舟。

飞舟虽快,其实不及传送阵便捷,无奈陵山是个真正鸟不拉屎的地方,别说是传送阵,就连像样的山路都没有。山顶堪比天高,山脚与海相连,简直是有意堵死了上山的路。

“屠善把墓碑立在陵山,定然也是看重了那里足够荒僻。”崔含真说。

“或许。”

飞舟载着两人箭一般射出去,薛鸣玉看着天上的太阳从东慢慢流向西,眼前的景象也由无数城镇山林一转为空荡荡与开阔的荒地,再往后才逐渐出现了深山老林。

待她们下了飞舟时,已经过了午时。

“这里没有任何灵气,连防护阵都没有设。实在不像屠善的作风。”

薛鸣玉环顾四周,却只看见了光秃秃的岩石。山顶立着一块碑,赫然如卫莲舟所言,是顾贞吉的碑。碑上却没写几个字,只有顾贞吉的名字,短短三字乍看来似乎潦草至极。

碑身常年被风吹雨淋,早已有了磨损,连字迹都模糊。

“但看着实在没什么特别,她总不能每年来这里只是为了祭拜与怀念。”薛鸣玉想,这可真是太诡异了。她无法想象屠善醉醺醺地靠着这块碑思念故人的情形。

倒是有事没事下山杀几个人头,丢在碑前,一面祭拜,一面对着这人头下酒,更合她的脾性。

她思忖着把命牌掏出来,开始对着看,意图把它当罗盘用。

结果没过多久,忽然地下隐隐有动静传来,以至于站在地上的两人开始感到了地动山摇。崔含真立时拔剑挡在薛鸣玉身前,温和的眉眼刚肃然压平,就听见突兀的一声惊响。

“砰”的一下,地面炸了开来。

一个人灰头土脸在扬起的碎石与泥屑中摇摇晃晃站直了身体。

刹那间,命牌登时大亮。

未及薛鸣玉反应过来,一只手遽然夺过了那块命牌,然后随意地往宽大的袖中一丢。

“诶呦,也是难为我这把老骨头了。也是有徒子徒孙的人了,还要钻地洞,实在是……”来人重重叹了口气,顺手掐诀把这一身的尘土清理掉,然后才慢悠悠说完了剩下的话。

“世道艰难啊,世道艰难……”

薛鸣玉眼睛眨了两下,看看墓碑旁被炸开的大窟窿,再看看面前悠然自得的凌太虚。

“你还活着。”她说。

崔含真不觉轻咳了一声,微妙地对她使了个眼色,似乎是觉得她这话委实不大客气。

“凌山长没事就好,我与鸣玉正要来找您。”他拣着近来的事三言两语说了,又寒暄了几句,最后才转到自己真正想打探的问题上。

“不知这里发生了何事,凌山长的命牌竟险些熄灭了?”

凌太虚笑了一声,而后说道:“是我那些弟子们怕我死了,急急忙忙去找的你吧?难为她们费这个心了,也不想想,我要是真出什么事,这过了好些天,等你们赶到,怕是就能在这立上第二块碑,直接祭拜我了。”

说罢她对两人点头,要她们跟自己下去。

“不过来得也巧,你们跟我下来看样好东西。”

崔含真顿时与薛鸣玉对视一眼,略微停顿后立即平静地应声跟上去。

三个人像下饺子似的一个接一个往洞里头跳。

刚跳下去,薛鸣玉就发觉这洞又黑又深,不像是寻常的山洞,倒像是有人刻意开凿的一处地宫。就像……就像龙脉下的那处一样。只是龙脉灵气浑厚,这里却丝毫感觉不到灵气。

甚至都不是稀薄。

实在诡异。

灵气像风,随空气游走。这世上也绝不该有完全杜绝灵气的地方。

除非有人用阵法将周围所有的灵气都聚在了一处。

薛鸣玉平静的目光慢慢停在了眼前这座不起眼的阵法上。她往前又走了几步,直到与凌太虚并肩,才停了下来。

“归元阵,稀奇吧?”凌太虚笑吟吟望着两人道。随后她又意味深长地一笑,似乎随口说起般开始提及另一道阵法,“要是没听过,你们肯定听过与它相对应的锁灵阵。”

她话音刚落,崔含真便接过话继续说道。

“数百年前,妖魔肆意行走于大地,以凡人与低阶修士为食。起初修仙界还袖手旁观,直到活人越来越少,妖魔却如乱木丛生。”

“各家心知长此以往,修士与妖魔的平衡迟早会被打破。于是就有一位大能耗费多年心血终于画出一道锁灵阵,封住了修仙界许多灵气,致使妖魔遽然变少。”

“又有桐州卫氏一族祭出族中至宝锁妖塔,在各家相助下将剩下的妖魔悉数封印镇压在锁妖塔下。这才有了后来凡人的昌盛。”

“不错,”凌太虚深邃的目光落在归元阵上,“锁灵阵是妖魔彻底衰落的开始,只可惜,成也锁灵阵,败也锁灵阵。凡人起来了,妖魔稀少了,与此同时,修仙界也一日不如一日了。”

“这些年来,一直没少过心怀不满的修士意图复苏灵气,打破锁灵阵。可即便锁妖塔被毁,锁灵阵也逐渐年久失效,修仙界的灵气也恢复不了从前的景况。”

崔含真低着头,他已经完全猜到屠善究竟要做什么了。

“归元阵当年被人提出时也不过只是一介猜想,不曾想她竟然真能照着猜想复刻出来。”

凌太虚也随之赞叹道:“不仅复刻,还绘制得尤其漂亮。”

“这山海之间何其辽阔,更没有玉宇琼楼遮挡,灵气本该是最充沛的。却因为这阵法,竟一丝一毫都不见。”

“实在令人望洋兴叹,自愧弗如啊!”

她忍不住夸屠善果然是当年横空出世的鬼才。

“只可惜,再惊才绝艳的天才也有迟暮的一天。”凌太虚说着这话时笑容仍旧不变。她神态自若地抬起头,目光直直望向前方幽暗的阴影,而后笑容一点点加深。

“你说是吧,屠善?”

“……”

压抑的平静后,一个人不紧不慢踩着自己的影子一点点露出了自己的脸。她薄薄的眼皮压在眼珠上,眼睛只看向凌太虚一个人,仿佛只有她配自己瞥上一眼似的。

“闯空门可不是你们名门正派该干的事。”

屠善陡然笑起来。

说时迟那时快,曾经只轻飘飘一下就随手抹了山楹脖子的铁片又霎时间出现在了几人眼前,且已然近在咫尺。

千钧一发之际,只听得“当啷”一声。

“趁人之危倒确实是你干得出来的。”

言笑晏晏中,凌太虚隔着自己左手紧握的刀身望向了屠善。随后,她霍然推出压在指腹下的整柄刀,唰地拦在屠善面前。

“看见了吗?那里鲜红的草就是崔含真所求的药材,趁我还能拦住一时半刻,赶紧把这里的都薅光了去,一根都不要给她留。”

当着屠善的面,凌太虚就这么直白地用一只空着的手给她们指了指方向,神色间尽是云淡风轻的镇定。

“你还是跟从前一样,为了药材不要命。”

屠善顿时哼笑着越发凌厉地攻上去,时不时再使出法术唰唰朝崔含真打去。她脸上不见任何慎重严肃,甚至还带着笑,手下的招数却一次比一次狠辣。

“早说了,像你这样的,和那些修士呆在一起是埋没了你,不如跟着我干。”

“跟着你干,有什么好处?”凌太虚也笑对道。

“至少——”

她猛地拍出一掌,直看着凌太虚被迫后退数步,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现在不用死。”

……

归元阵静静地运转着,把所有外泄的灵气全部吸收进去,而后储蓄在阵眼,只待某一日如破了洞的口袋陡然把吞食进去的灵气都吐出来。

猛然暴涨的灵气会迅速催生无数妖魔,甚至是凡人的灵根。

薛鸣玉慢慢把目光从归元阵上收回,然后在屠善和崔含真交手之际猝然喊道:“姑姑!”

几乎是刹那间,屠善施法的手指有一瞬的停滞,但也仅仅一瞬。她动作太快了,于是这瞬间的停滞便也只像是个错觉。

可这点停滞已经足以让崔含真赫然抽剑挥去。

或许是之前闭关又突破了的缘故,他倒是没有像山楹那样一个回合就落败,甚至能和凌太虚联手隐隐有压制住屠善的趋势。

直到崔含真终于对归元阵挥剑相向——

屠善骤然爆发出一股强大的灵气,逼得崔含真都不得不吐了口血。他下意识按住心口的手些许颤抖,面上神色凝重,似乎忽然察觉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