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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等他作出反应,薛鸣玉一剑把他甩向归元阵,自己却瞬间放出一场熊熊烈火。

凌太虚立即疾呼:“我的药材!”

崔含真则面容肃穆地挥剑向归元阵。

唯独屠善深深看了她一眼,似有所觉般望向药草,然后是崔含真。

大概红莲火生来就是要除妖的,一感应到屠善的存在,就仿佛生出灵智般疯狂地扑上去。与此同时,凌太虚的刀气也如汹涌的海潮层层叠叠打去,压得屠善没有喘息之机。

屠善正要扭头向崔含真,耳边突然响起薛鸣玉的声音:“姑姑!我是不是有颗和顾贞吉一样的心?”

她眼神微变。

然后听见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再回头时,无数道裂缝自归元阵中心散开,而后猝然崩塌。

眼见着归元阵塌陷,凌太虚顿时甩出一只摇铃,那摇铃转眼间变得巨大无比,接着沉重地向屠善猛然压下去。屠善急急后退,趁着她后退的功夫,凌太虚已经带着另两人飞出了地面。

三人跳上飞舟之时,屠善已经追了上来。

可就在几人以为还要有一番苦战之际,她的眼神突然变了。然后下一瞬,薛鸣玉眼睁睁看着她整个人倏尔变得苍老,连头发都一息之间全白了。

屠善愣怔了一瞬,终于想起来什么似的,眼神忽然平静得可怕。

“她这是……”

飞舟窜出去很远,凌太虚却还忍不住扒着飞舟的边缘回头张望。面上满是稀奇与惊叹。倘若屠善不是屠善,恐怕凌太虚就要火急火燎地赶去细细观察研究一番了。

“只是可惜了那些草,被烧得一干二净。”凌太虚一面张望着,一面还在忍不住地扼腕叹息。

“我见您之前似乎已经另外采了些。”崔含真说。

“是采了,可掐下来一看发现根本没用。难怪屠善敢明目张胆留着那些草!”

“这草之所以只生长在陵山,便是因为这里灵气最充沛。可惜,有了归元阵,山顶那些草都枯了,唯独最靠近阵法的还勉强活着,但也因常年得不到灵气滋养,与寻常杂草无异。”

凌太虚深深叹息一声,竟比崔含真这个中蛊的人还要愁苦。

“原本寻思着等归元阵破了,必然有灵气大量泄露,趁那时采药是最好的,结果……”

崔含真立即说:“这也怪不得鸣玉,不是她放了那把火,归元阵也破不了。”他受伤的手还在流血,眼睫也微微地颤,垂下的眼睛似乎藏了什么更深的东西。

“或许,这就是我的命数。”

他轻声说。

但薛鸣玉掐着掌心的手却忽然松懈了下来。因为她看见他柔顺地垂在胸前的发尾竟不知何时结起了薄薄的冰霜。

他身体里压制着蛊虫的寒冰开始作用了。

就在这时,柳寒霄给她的传讯玉牌恰时地闪了闪。她面色不变,沉静地低头看去,却见上面只有简洁有力的一行字。

龙脉断了。

86八十六朵菟丝花

◎……◎

回去后,凌太虚探了崔含真的脉象。

他先前在地穴里被屠善伤到,又牵动了心脉中的蛊毒,使得原先的术法不能再完全压制住其中蠕动的蛊虫,且蛊毒隐隐有加重的趋势。

凌太虚替他暂时护住了心脉,又焦头烂额地回荒云去翻些从前的日志,意图为他另寻生路。

薛鸣玉注视着崔含真再度把自己封进后山的寒潭中,手却不自觉按住自己的心脏。

她总觉得这几日她的心不大安宁,好像蠢蠢欲动着要坏她的事。以至于她对他们下手渐渐有了迟疑。从前她杀卫莲舟分明眼睛都不会眨一下,可如今却开始有一丝的不忍与犹疑。

但薛鸣玉不需要这一丝的不忍。

她好不容易活到现在,谁都可以做她的垫脚石,没什么舍不得的。

薛鸣玉冷静地告诫自己,不狠心,她就会是下一个顾贞吉。而她绝不要做顾贞吉。她宁可成为屠善这样的人。

至少不会死得稀里糊涂,连自己是谁都分不清。

默念了几遍后,薛鸣玉感觉那颗心终于平静下来。或许是封印经由了几次穿云镜的力量被削弱了,菩提心逐渐有了破土而出的意图。

但不要紧。

薛鸣玉心想,大不了到时候菩提心暗示她去救谁,她就先一步把谁杀了。

顾贞吉还是心太软了,要是趁菩提心力量还没那么强时,先把扎根在她身上吸血的蚂蟥都用刀子一个个挖出来,届时就剩她一个……就像那老和尚所言,

——成了孤家寡人,菩提心又能奈她何?

思定,她那双乌黑的眼睛才慢慢从崔含真的背影移开,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看传讯玉牌上柳寒霄捎来的口信。

他说,他已经到了江心镇,按照她指引的方向去寻燕回南。

“龙脉既毁,屠善没了阵法源源不断供应真气,修为定然要倒退一大截。她不会放过我的。既然都是死,我宁可再助你一程。我会去成为那个地仙的人面花,但也万望你莫要违背你我之间的约定——”

“无论如何,杀掉屠善。”

“另,萧明徽不知如何与苍梧山搭上了关系,前不久已有苍梧山之人前来暗中接应。此外,就在一刻钟前,有数十位修士自称来自荒云山,受她们山长所托,前来护持瀛州。”

最后的最后,是柳寒霄给她留下的两句戏语似的调侃。

“数年前,你尚且年幼,彼时你意欲杀我,却不能;我说,若干年后胜负犹未可知,你却道凡人与修士有天堑之隔。”

“如今,倘若你再对我拔刀相向,恐怕我的这颗头颅只会欣慰地滚到你的脚下。”

……

一切都在按照她料想的那样发展。

薛鸣玉对另外两山的人愿意趟这趟浑水并不感到奇怪。毕竟,单单龙脉下一个阵法和陵山的一个阵法就足以修仙界惶恐不定了。何况,还有凌太虚亲眼目睹。

“即便是当年的屠善,也不曾能狂妄到与天下人为敌。至于如今,她老了,就更不能凭一己之力从各家山门的围剿中脱逃。”

“她必死无疑。”

凌太虚说这话时还显而易见流露出几分惋惜。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凌太虚当时在飞舟上拍了拍薛鸣玉的肩膀,意味深长地望着她,意有所指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可不要学她。”

薛鸣玉微顿,却若无所觉般问凌太虚此言何意。

凌太虚却大笑道:“你这性子,可没小时候有趣。怎么也开始学会和人打机锋了?”

随后又压低了声音,似乎有意避着崔含真般,对她道:“即便是山门里看着正经的老东西,谁手上又没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事呢?有些事,不是不能做,而是要避着些人做。”

“你方才,太明显了。”

薛鸣玉听着她传音入耳,并不让崔含真听见。与此同时,一只手忽然变出来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塞进了薛鸣玉的乾坤袖中。薛鸣玉顺着不动声色摸进去,蓦地定住了。

是一把完好无损的药草。

凌太虚骗了崔含真——

那些药草并非一定要破了归元阵方可起效。

她做了这么多年救人采药的行当,哪里会连这种细节都疏忽呢?

一个医修出来采药,那这药草就要比任何东西都重要。她忘了什么都不会忘记药草。怎么可能会被薛鸣玉钻空子一把火烧得精光,而她毫无防备呢?

她分明只是顺水推舟罢了。

“这药草我留给你,是救,还是杀,都看你。倘若你后悔了,还想要他活,我总能为你把这谎话圆回来。”她含笑望着薛鸣玉,慢悠悠的声音却像线虫钻进薛鸣玉耳朵里。

薛鸣玉凝望着她,“为什么帮我?”

凌太虚却扬眉说起旧年的一桩事,“当年你那样小的年纪就能把庙里的山贼都杀了,还冒雨为我找来苦佛草。我那时就说,我见你很合眼缘。你的性子很让我喜欢。”

“或许差一点,如今成了师徒的,就是你我了。”

“人生在世,不过随性所至。这人,救与不救,于我而言,并无多大分别。若是不救他,你更高兴些,那也未为不可。”

她悠悠叹了口气感慨道:“屠善有一句倒是不曾说错,论脾性,我与她最相宜。只可惜她这人实在过分高调,尽干些打眼的事,这不就要死了吗?我还想多逍遥些时日,就不陪她轰轰烈烈地去死了。”

薛鸣玉听她话里话外对屠善尽是欣赏,忽然想到之前卫莲舟的话——不止屠善,有些人其实也暗暗地希冀修仙界回到数百年前。

于是她冷不丁问道:“你是不是也赞同屠善所言,想要修仙界恢复从前?为此,宁可凡人消亡,也要灵气复苏?”

“……”凌太虚先是深深望着她,悠悠一笑。她没有否认,却也没有承认。

只是说:“过去虽合我心意,但既定的事,我也从不去改变。”

“我其实是个很怕麻烦的人。”

她最后如此说道。

……

薛鸣玉后来把陵山上的见闻都悉数告诉了翠微山的长老,当然,她把凌太虚与自己的那段交谈自发隐去了。

翠微山的长老或许也从其它山门那里得了音信,立即派人去了郦都城主府。

“不去瀛州,反而是留守襄州吗?”薛鸣玉不觉问道。

长老思忖了片刻,或许在酝酿如何告诉她,又或许在斟酌该不该告诉她。但到底还是把其中缘由与她说清道明了。

“你还记得郦都地动,城主府曾经裂开一道通往深渊的缝隙吗?”

“自然,那时我就在郦都附近。也是那时候,我才认识了萧青雨和师尊。但那道缝隙不是被封印住了吗?”

“是被封印住了。可你知道这缝隙的来源吗?”

薛鸣玉静默须臾,答:“不知。”

长老长叹一声,对她道:“是天道要襄州百姓世世代代受苦,才会有这么一道缝隙。”

“天道何至于此?”

“因为曾经有一颗菩提心死在了那里,”长老也不管她听没听说过菩提心,自顾自说道,“菩提心是应运而生,生来就是为了救人;但人却害死了菩提心,于是天便要惩戒人。”

“深渊下是魔,魔是人的恶欲。恶欲害死了菩提心,繁衍出了魔,天便要放出魔去吃掉那些人……很长一段时间里,襄州都寸草不生,原先住在这附近的人都逃的逃,死的死。”

“是翠微山的前辈以为让魔泛滥成灾,不予以肃清,长此以往必然对人间有碍,这才布下封印。有了翠微山出世,肯庇佑襄州,这才渐渐引来了外乡人愿意久留在此。”

长老叹道:“说来,如今的襄州人都不是世代居于此的乡民,真正的襄州人早就死了。”

也不是,还有一些活着逃到了江心镇。薛鸣玉想。

“屠善当年和菩提心有些渊源,襄州是她除了瀛州停留最久的地方,保不准她还在此留有后手。倘若真要和她鱼死网破,襄州会是她的最后一条退路。翠微山必须守住。”

“尤其如今你师尊又出了事,你要多留心。”

长老严肃地叮嘱她。

薛鸣玉应下,然后没说几句就退下了。

天是晴空万里,可灼灼的太阳照在人身上,却还驱散不了氤氲着的、森然的寒意。于是这明媚的天光似乎也变得惨白,就像许多人惴惴不安的脸庞。

是夜,薛鸣玉对着暗弱的烛光,把剩下那些药草一点一点烧成灰烬,最后埋在了院子里的梧桐树下。她蹲在树下捻着指尖,将上面残留的些许粉末都抖干净。

然后仰头看着这棵沉默的梧桐树。

鱼鳞似的月光蒙在她平静的面孔上,她半张脸浸在阴影之中,看着幽暗极了。晦涩的目光如同黑夜里跳动的烛火,半明半昧。

良久,她轻轻说了声:“做个好梦吧,陆植。天就快要亮了。”

薛鸣玉慢慢起身回到了屋子里,一夜未眠。

翌日,山楹终于请薛鸣玉去苍梧山一见。薛鸣玉立即动身去了,结果山楹竟不在铸剑室,却在他洞府外的瀑布旁。她追了过去,远远看见他孤身一人背对着她立在山岩侧。

而他的脚边,还搁着两盏灯——

一盏是极其漂亮、华彩夺目的花灯,花灯上还写了她和他的名字,显然是刚写没多久,上面的墨迹都尚未干涸;

一盏却是长明灯。

只有死人才要点长明灯。

而薛鸣玉在那盏灯上只看见了山楹一个人的名字。

“你来了。”山楹转过身,静静地注视着她。

他说:“后面几天都下雨,我不喜欢下雨,我想死在一个晴空万里的日子。我也不喜欢有月亮的晚上,所以只能白天请你来了。”

87八十七朵菟丝花

◎……◎

“我昨夜一宿没睡,不是怕死,只是忍不住胡思乱想。有很多事,从我和你见面起,甚至更早的时候,我从李悬镜口中听过你的名字起……一件又一件的,不知道为什么,一下子突然都涌了出来。”

山楹蹲下身,低着头去摸索那盏花灯。

他的声音还像风一样断断续续地响起:“直到半夜里,忽然记起当初我跟在你身后陪你去逛花灯节。你远远走在前面,我总是比你的影子还要慢一步地缀在树梢上。”

那时觉得是桩麻烦,如今回想来,却后悔没为她放一盏花灯。

“昨晚我翻来覆去了很久都闭不上眼,最后终于忍不住大半夜爬起琢磨着做一盏花灯。”他轻轻拨弄着手下美丽的花灯转了一圈,对她说,“这里面嵌了机关,上面也施了咒。”

“如此,无论它漂往哪片山川河流,都一定会在花灯节那日去往离你最近的溪涧。”

说着他双手捧着花灯埋头将它小心翼翼放到水面上。手刚一松,花灯便旋转着随河流直直冲下瀑布,而后卷着浪花远去,丝毫没有眷恋。

就像薛鸣玉,永远只朝宽阔的江河流去,而不会回头再看身后为她停留的手。

山楹不禁淡淡地笑了。

他又提着长明灯起身,慢慢走向薛鸣玉,把灯朝她手边送去。

“都说长明灯是人死后他最亲近的师长,抑或是友人为他悬挂在林带之间,这样才能得了祝福,在下辈子脱离困苦。因此我在很早的时候就在想,届时我该把这盏灯托付给谁。”

“我想过会是我师尊,可又想万一我师尊年纪大了,反而走在我前头,我是不是该托付给李悬镜……”

山楹停顿了一隙,才继续平静地把话说完:“……但真到了这时候,我却只会想起你。”

“当然,你也可以拒绝,甚至把它打碎,好叫我死后也不得安宁。”他注视着薛鸣玉,说,“尽管我快要死了,但我不需要你说些好听的话欺骗我。”

“所以,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

他说话时,瀑布与山林间的溪流声就在哗啦啦地响。树上的枝叶沙沙摇动着,把地面相视而立的两道人影切割得支离破碎。

光线很明亮,却也很苍白,是冬天湖里鱼冻死的那种僵白。

明明这天已经有些热了,可被光影蒙着的一切却都莫名泛着阴冷。山上的鸟雀还在不知疲倦地鸣叫,嗓子都拉扯得嘶哑了,却还在叫,还在叫……叫得人心头掠过一丝阴郁的杀意。

薛鸣玉不由攥紧手指,强压下这股杀意。

她这会儿很不痛快。

因为她发觉自己竟然开始明显有了犹豫与怜悯的不忍。这股不忍的情绪就像一只手在翻搅着她的大脑,甚至是她原本毫无波澜的心。

它把她搅得心烦意乱。

可她却不肯显露出来——她厌恶被不属于她的情绪控制。

无论是欣喜,同情,还是厌恶,甚至是杀戮……她都不愿被任意一种感情支配。

因此她若无其事地接过山楹手里那盏长明灯,神色平静极了。她告诉他自己会帮他挂在树上,然后直白地问他:“你就这样轻易为我去死了吗?”

山楹望着她,也微微笑起来说:“我原本也想,或许我应当死得更让你难忘一点。但后来又觉得没有这个必要。一个人的死太沉重了,也许你不在意,但我还是不愿让你负担。”

“这样就很好。”

“你站在明亮的太阳下,还有和煦的风,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等一会儿……”他一面说着,一面注视着她,从容地一步步后退,直到脚跟终于触到锻造室的门槛。

“等一会儿,你就能得到一把最好的剑。”

山楹终于扭头去看烧得火红炽热的炉子——炉子上面没有封紧,因为还差最后一道关键的材料。他抬脚踩上早早备好的凳子,低头看了一眼里头鲜红的炉膛。

人的胸膛切开大概就是这样鲜红的吧。

他想。

蓦地,山楹又扭过脸看了她最后一眼,他冷不丁说道:“山上的月色固然皎洁,但抬头看月亮的时候,也不要忘记手里的剑。”

“毕竟,月亮只会在夜里出现,而剑却能一直在你看得见的地方守着你。”

说完这句乍听来莫名其妙的话,他就对她笑了一笑,然后一脸云淡风轻地跳进了锻造炉中。他甫一跳进去,炉子立即彻底封死,连同锻造室那扇敞开的大门都一同猛地拍上。

薛鸣玉自始至终竟连一句话都没顾得上说。

他是打定主意不需要太沉重的告别,因此一开始就决意跳炉子,把自己融成剑魂,而非等剑炼成了,再由薛鸣玉亲手杀了他。

其实怎样都无所谓,最终都没甚差别,非要说的话,后者他或许还能死在她怀里,可他只想她回忆起最后一面时,不是淋漓的鲜血,而只是风和日丽的一天。

风和日丽的这天,薛鸣玉站在锻造室外,什么都不需要做。

忽然之间,门开了。

一把剑骤然破门而出,最后静静躺在了她手中。

薛鸣玉握着这把剑在原地静止不动。

朦胧的树荫遮住了惨白的光线,她立在树荫下,指腹轻轻摩挲过雪亮的剑刃,几乎霎时间就霍然被划破了手指。一条细微的红线不起眼地出现在指腹,渗出丝丝血液。

薛鸣玉一遍遍地抚摸过剑身,同时感觉到有什么无形之中把她和这把剑紧紧系在了一起。

但更明显的,是她的心脏在飞快跳动。

就好像另一个自己在抗拒这把沾了无辜者鲜血的剑。

然而,下一瞬,一道迅疾的剑气猛然飞向一旁孤零零的长明灯。眼看着要将其击得粉碎之际,薛鸣玉有那么一刻感觉自己的心跳就要停滞。

直到砰的一声,长明灯之后的高树骤然被拦腰斩断,而后摇摇晃晃着轰然倒地。

只差一毫,被劈断的就是长明灯了。

“你也不想他死后都不得安宁吧。”薛鸣玉轻声说道。只是附近空无一人,这话听来就像是在自言自语。可薛鸣玉能明显感觉到话音刚落,胸腔中紊乱的心脏便立即安静下来。

她找了处花开得正盛的地方,又拣了日光最充足的树梢把长明灯挂上。

然后在树身上用剑气龙飞凤舞地刻下他的名字。

“喜欢我总是一件很不幸的事。”薛鸣玉平静地对着长明灯说,“下辈子离我远一点罢。”不然,她肯定还是会利用他的。

对于这种事,她是不会后悔,更不会感到歉意的。

……

与此同时,传讯玉牌突然亮了起来。

薛鸣玉摸出来看了一眼,却见上面赫然写着鲜明而醒目的“速归”二字。是门中一个长老发给她的,看样子大概是崔含真那边出了事。

她自苍梧山离开——

途中还碰见了山楹的同门与师长。不知他是如何与这些人交代的,他们看她的神态很复杂,比从前要客气冷淡许多,但又不见丝毫怨怼。

临走前,山楹的师尊瞧了一眼她手上的剑,突然冷不丁说道:“当初李悬镜死的时候,我就警告过他,让他离你远些。否则,只会步上李悬镜后尘。可他不听,他总觉得自己和李悬镜是不一样的。”

他长叹一口气:“倨傲蒙蔽了他的眼睛,才会让他看不清自己的心,又葬送了自己的命。”

“不过,人总是要死的。他这样,也算是忠于本心了。”他说,“多少铸剑师穷尽一生也锻造不出一把能让自己满意的剑。他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幸运?”

最后他说:“回去罢,孩子。还有许多人在等着你。”

薛鸣玉闻言便与他告别,转身向翠微山飞去。

结果才到山脚下就被人匆匆忙忙拦住,要她立即动身去往郦都城主府,说是崔含真似乎入魔了,不知被什么操纵着竟然去了那边亲手打开了深渊的封印。

“门中弟子们已经去了大半,*几位长老也在试图联手镇压崔师叔。但那些个蛊虫一直源源不断地从崔师叔的筋脉中钻出来,甚至伤了不少百姓——”

专门守在山下等着和她传话的弟子一头冷汗,满脸焦灼地催着她快赶过去。

薛鸣玉抬头看着不知何时暗沉的天色,以及那轮诡异阴森的红月,估摸着大概是屠善之前中的蛊在起效。

她言简意赅地点头答应道:“好。”

随即就掉转方向直奔郦都而去。

可到了郦都,情况还是比薛鸣玉以为的更要糟糕些。原本繁华热闹的都城一下子成了魔的游荡之地。它们四散在城中,简直像是故地重游。

城里的百姓却都慌不择路地逃亡着。

尽管有翠微山的弟子一直在除魔,并大声疾呼着要他们冷静,快些家去,莫要徘徊,更不要喧闹,引来更多的饥饿的魔,但恐惧下的人是顾不得理智的。

因此,不断有人死去。

即便弟子再奋力厮杀,也不能完全救下每一个人。

鲜血溅上了城墙,哭嚎声和怨怼声纠缠着盘旋于郦都上空。待薛鸣玉放一把大火将许多魔都烧成焦灰时,崔含真已经被万夫所指。

只有同样被蛊虫蛀进身体的人没有指责他。

因为他们也在不惜代价地冲破修士的牢笼,意图破坏残存的封印,将整个襄州沦为深渊的坟场。

“含真,你莫要糊涂,此时收手,我尚且能保你一条性命。”有人痛心地对崔含真打出几道符印,想要借此束缚住他。

但出手的总还是对他心怀不忍,不肯下死手,而崔含真的蛊毒却随着灵气的运转越发加重,几乎侵入心肺与每一条筋脉。

他的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冷酷与漠然,模样看着倒还寻常,并不曾变得青面獠牙,抑或是露出种种入魔后的丑态与痛苦。

只是活似变了一个人。

也正因此,城中的百姓对他从前积攒的那点敬畏与崇敬都渐渐不见了。起初还觉得他是心怀苦衷、同情担忧他的人,如今也开始忍不住怨恨他。

他放出了这样多吃人的魔,还不惜伤害自己的同门。

“崔仙君不是这样的人,他一定是妖魔变的,才不是崔仙君。他分明是要害死我们所有人!”有人抱着死去的同伴愤恨地盯着崔含真。

“几位道长,杀了他罢!”

“杀了他罢!”

……

声音一叠叠涌来,简直逼得长老们没法子,只能进退不得地勉强把崔含真困住。杀了他,这自然是不能的。谁能下这个毒手?谁又担得起这个责?

依照崔含真如今的修为和声望,可不是几人轻易能杀的。即便他们能杀,他们也不会杀。

万一事了,修仙界开始追究该如何?

正当几人面有难色地相觑苦笑时,倏然间,一道清脆的声音传来,而后逐渐变大。直到猝不及防之中,崔含真突然破开符印,再次攻来。

这回,他向来无往不利的剑竟笔直地挥向了方才叫得最大声的几个凡人。

“疯了疯了……”

“含真!”

“快住手!”

各种乱七八糟的呼唤声交杂在一处,无数五花八门的术法齐齐向他打去,但崔含真身法太快,眼看着就要赶不上了。众人不禁悔恨懊恼地死死看着这一幕——

却听得“当啷”一声清亮的金属碰撞声。

一把剑竟凭空出现,飞身拦在了崔含真面前。

以为必死无疑的人们已经僵在了原地,止不住地浑身战栗起来。

直到一道术法卷着他们,将他们远远丢到那些修士身旁,与此同时,另一道人影终于飞身从后面赶来,而后骤然拉近与崔含真的距离。

她握着这把剑,专注地审视着对面这双眼睛——

“屠善,你在看着我吗?”她问。

蓦然间,崔含真猛地后退,其后再度毫不留情地逼来。

薛鸣玉却反手格挡,并忽地贴近了他的脸,几乎与他眼睛挨着眼睛。她迫使他不得不看向自己,然后问道:“你不是说什么都肯给我的吗?不是说将来你的一切都是我的吗?”

“……”

没得到回答,薛鸣玉也不生气,反倒微微笑了一笑。不过她很快收敛了笑意,剑气中转而泄露出森然的寒气。

“不说话也不要紧,那就先让我杀你一回吧。”

话音刚落,她猝然把灵气悉数灌注进剑中,剑身立时泛起月华般银白寒凉的光芒。而后倏地被她冷酷地砍向崔含真的脖颈。

崔含真迅速以剑相阻。

两把剑再次碰撞在一起,发出了森冷沉闷的声音。

然而,就在这时,炽烈的火突然自崔含真脚下蔓延开,如同一个困兽的牢笼将他逼得进退不得。薛鸣玉立即冲那些修士大喊,要他们同时出手。

崔含真正要反抗,可到底是寡不敌多。

众人看着他这回真正被死死压制住,不觉暗暗松了一口气,刚要和薛鸣玉说些什么,却倏尔瞳孔一缩,下意识制止道:“等等——”

可惜,那把剑已经穿进了崔含真的心脏。

薛鸣玉握着剑的柄部,慢慢露出一个怜悯的笑。

“再见了,姑姑。”

【作者有话说】

一更

88八十八朵菟丝花

◎……◎

崔含真清醒过来后,第一眼看见的便是薛鸣玉那双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的眼睛。

他一张嘴,想说些什么,可还什么都没说,就有乌血从他口中汩汩流出。那是寄生在他体内无数蛊虫的死尸。腥臭,污秽,将他白玉似的下颌和颈脖弄得狼狈不堪。

疼痛刺得他心脏一阵发闷,隐隐甚至出现了耳鸣。

好像有许多人在不远处围着他,庆贺他的死亡。他胡乱听了一耳朵,听得不大真切,迷茫之中只觉得是自己的错觉。

否则,郦都这些百姓怎么会为他的死而欢呼雀跃,甚至是喜极而泣呢?

但他还在不正常地流血,他的后背感到了濡湿,黏腻在身上,十分不适。崔含真疲倦地闭上眼睛,用神识感知着身后,却蓦地发觉自己竟然是在流血。

原来不仅是嘴巴里在流血,他的后心也在源源不断地涌出鲜血,以至于他后背的衣裳全都湿透了,都把干燥的地面也给弄脏了。

他整个人都被一把剑贯穿。

而当他怔怔地低垂下目光时,才不得不承认那只握着剑的手,是他面前人的。

“鸣玉,你……”崔含真疲累地蹙起眉,看着人的眼神既温和又无奈,好像伤得太重,因而连说句话都有心无力。

薛鸣玉松开了剑柄,转而摸索着按在他心口处,也是剑尖没入的位置。

“这里的蛊虫,死了。”她认真地对崔含真说道。

崔含真哑然了半晌,不知该回些什么。良久,他才说了一句:“多谢你。”

“不必。”薛鸣玉冲他点头。

于是他又静默无言了。

郦都城中的魔都被除得一干二净,翠微山的弟子们大多各自散开,去安抚各地百姓了。几位长老都惊痛交加地望着她们,准确来说,是崔含真。

因为方才她那一剑丝毫不曾留手。

崔含真活不成了。

众人意识到这一点,不觉越发痛心。

但是没有人能指责薛鸣玉什么。

就在前些日子几人从陵山风尘仆仆地赶回来,凌太虚便暗暗提点过他们——崔含真这个蛊没指望了,或早或晚就是要死的。倘若蛊发,千万不必心存不忍。

只是话虽如此,可真要他们杀崔含真,却一个个都心慈手软起来。最后反倒逼得崔含真的弟子亲自动手除了这个隐患。

“这实在是……”

几人叹着气,不忍再看,只去把深渊的封印一遍遍巩固。

“他们都在为你难过,”薛鸣玉注视着崔含真,说,“你要死了。”

崔含真慢慢收回投向远处的视线,有气无力地微笑着对她说:“你似乎一点也不难过。为什么?我以为,我们怎么也算得上是半个朋友。你不为朋友的死而难过吗?”

“我们是朋友吗?”薛鸣玉告诉他,“我以为只是师徒。”

“那你有把我当做师尊吗?”他淡淡地反问。

“没有。”薛鸣玉直白地承认。

崔含真:“确实没有。否则,你怎么会藏了许多事都不告诉我?”

说着他突然用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她的剑,而后凝视着这剑说道:“有剑魂的剑是不同的,一望即知。但剑魂,却是要合适的灵魂才能炼成。最好就是铸剑师的魂魄。”

“你这里关着的,又是谁?”他问。

薛鸣玉没有躲避他的眼神,反问他:“你以为是谁?”

崔含真看了她好一会儿,才渐渐垂下目光,低声叹道:“是山楹。”

“有些事,一次是巧合,两次是巧合,三次四次就绝不是巧合。他们的死……都是你……是不是?”他轻声问道,“或许就连我,也不是偶然。”

薛鸣玉:“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没什么不同,”他缓缓摇头,低声说,“我只是想要一个答案而已。”

崔含真说这话时蓦地记起她小时候,当时他带着萧青雨躲进她们家,她还那么小的年纪,却已经能镇定自若地要把他们赶出去,自生自灭。

她其实一直是这样的性情,从来没有变过。只是他被她曾经的掩饰与示弱蒙蔽了。

但即使这样想着,他却丝毫没有被背叛的痛楚与怅恨。

崔含真只是无可奈何地望着她,斟酌了良久才道:“不要变成下一个屠善。”

“无论谁对谁错,站在多数人对面的那一个,总是活不长的。”

他慢慢沿着剑柄握住了她的手,“而你要活得久一点,才对得起你自己。你能走到如今,真是很不容易的。”

费劲地喘着气把这句话说完,崔含真就示意那边远远避开她们,为他留下临终遗言腾出地方的同门靠过来。

然后不再看薛鸣玉,只对他们断断续续说道:“将来我不在,能替我的,唯有鸣玉。”

“……荒云的人已经在来的路上了,说不定还能赶上。”终于有长老忍不住黯然神伤地劝道。

崔含真摇头,沉静地说:“蛊虫已与我心脉相连,蛊虫既死,我万不可能存活。生死有命,不必再白费心思,免得空欢喜一场。你们只管记着我说的话——”

“其一,杀了屠善;其二……”

他停下来,捂着心口痛得几乎喘不上气来。

还是长老赶忙接话道:“我明白,我都明白。你要鸣玉接了你的位置。但她还年轻,恐怕不能服众。只是你放心,有我们帮忙照应,再有鸣玉这回及时阻拦你,想来这也不过是早晚的事。”

“我一定答应你。”

长老又要薛鸣玉也应和几句。

可崔含真却挥手作罢,他摸索着扣住薛鸣玉的手,而后握在剑柄上,蓦地将剑自心口猛然拔出。血溅了两人半张脸,崔含真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重,力气也渐渐在抽离。

他几乎用尽全身最大的力气死死攥住了薛鸣玉的衣袖,然后重复道:“我刚才叮嘱你的,切记,切——”

崔含真突然沉沉吐出一口气,连最后一个字都没说完就双眼无神地倒下了。

薛鸣玉忽然感到袖子一轻,便见他终于疲倦地阖上眼。只是他死了,眉心却还用力蹙着,似乎有许多未尽的事与挂念的人让他割舍不下。

风蓦地吹落一片树叶,静悄悄落在他身上。

她轻轻为他拈去,然后想了想,捻起自己宽大的袍袖一点一点为他抹净脸上、脖子上溅到的乌血。血干涸得很快,他才一断气,皮肤甚至还有点温热,但血痕却已经斑斑凝固在他脸庞。

平白破坏了他原本的清俊。

尽管他从不像山楹表现得那样明显,薛鸣玉却记得他其实很喜洁。从前他教自己术法,她练得出了岔子,有时把两个人都弄得乱七八糟,也都是他耐下性子替两人重新打理干净的。

薛鸣玉忍不住用力搓了他脸上的血痕,却只是把他的皮肤磨红。

于是不禁小声对他说:“对不起。”

她一开始真没有想过要杀他的。

对不起。

薛鸣玉掐诀径直把他恢复得洁净如初,而后默默起身走向一脸安慰地望向她的长老。“长老,我想把师尊埋在后山,好吗?他从前最喜欢呆在那里清修。”她问道。

长老颔首道:“可。后山本就是为他保留的。他不在了,也不必就封存起来。往后就留给你罢。还有他的院子,里头大概有些手记,或许对你修炼也大有裨益。这之后,就都是你的了。”

“你师尊的话你也听见了,从此你要勤于修炼,他若是在天有灵,定然会欣慰的。”

“弟子明白。”

“那就回去罢。”

又是一声嗟叹,几人才带着崔含真的尸身返回翠微山。

结果刚回山门不多时,众人还来不及为崔含真的死感到悲痛,就听闻苍梧山那边传来消息——屠善在与他们对峙时,突然接连口吐鲜血,有如神识受到重创一般。

薛鸣玉算了下时辰,又看了一眼柳寒霄最后给她递信的时辰,估摸着大概是一前一后柳寒霄和崔含真两个人都死了。

他们一死,分出一缕神魂寄生在他们体中蛊虫内的屠善无异于自断双臂。

“桐州和沂州那边……”薛鸣玉突然想到什么。

却听见一位报信的师姐安慰她道:“不要紧,那边有于大人坐镇。于大人虽是凡人,却与两州的妖和修士关系不浅。依屠善如今的境况,怕是连两州边界都难以突破,毋庸说入主其中。”

“这回怎么也要除了她!不是她,含真也不会……”

说着在场的人不觉纷纷掩面神伤。

直到又一位报信的弟子急急飞身至前,那双眼睛竟直直望向了薛鸣玉,口中却道:“长老,瀛州那边传来消息。屠善已身负重伤,恐怕是活不过今日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屠善口口声声称说自己要见薛师妹。倘若薛师妹肯与她一见,她愿束手就擒;但如若见不到薛师妹,她宁可自爆神魂,也要拉瀛州无辜百姓同葬于此。”

“岂有此理!”

“不见!”与薛鸣玉一同从郦都回来的一位长老当即厉声回绝,并难掩惊怒,“她将将戕害了薛师侄的师尊,如今又强逼薛师侄亲去见她。定然是心怀不轨!”

“我看也是,恐怕是含真一死,连累得她元气大伤,她这才心存报复之意。”

“那……弟子可要回复瀛州那边,就说,薛师侄不便前去,请诸位自行决断?”报信的弟子低声询问道。

于是众人又有些犹豫了。

“万一她所言当真,该如何?瀛州各山门的弟子倒无妨,就怕百姓死伤无数。她又是个心狠手辣的,虽非君子,却也从无戏言。不得不慎重啊。”

薛鸣玉待他们议论纷纷才突然开口。

“诸位师长不必忧心,我去。”

她顶着一众雪亮的目光,再次平静地重复了一遍:“屠善既然要见我,我自当前去与其会面。也省得殃及池鱼。”

最要紧的是,她也很想亲眼看着她去死。

【作者有话说】

二更

89八十九朵菟丝花

◎……◎

薛鸣玉看见屠善的时候,她正孤身立于一座亭子之间,灰色的道袍被风吹得鼓起,愈发显得她身形消瘦。

仿佛不是一个血肉捏成的人,而只是一堆嶙峋的骨头。

还是把扎手的、生有尖刺的硬骨头。

彼时薛鸣玉刚匆忙赶到山脚下,周身围绕着一群忧心忡忡的修士。她们一见她便用愧疚不已的目光望着她,仿佛是她们在逼她下油锅。

薛鸣玉对她们轻轻摇了摇头,说不要紧。

而后抬首远远望向山崖上那道灰白的影子——还是那么身骨峭拔,面皮绷得很紧,全然没有一点落败的狼狈与衰竭。她双手负于身后,忽然自山崖间居高临下投来一瞥。

不偏不倚,恰好与薛鸣玉四目相对。

屠善蓦地哼笑起来,嘴角扯出似有若无的弧度。

薛鸣玉定定地看了她一眼,便挪开眼神,一言不发地越过众人往山崖间去了。这山崖依傍着皇城的行宫,而屠善所在的亭子即是当初她们时隔多年相遇的那座求雨亭。

薛鸣玉自行宫大殿外绕过去时,还遇见了早早等候多时的萧明徽母女。

萧明徽竟然还记得她,这让薛鸣玉略微惊讶,不过再一想,她的儿子还在自己院子里兢兢业业扮演着一棵梧桐树,她记挂着自己似乎也不稀奇了。

然而萧明徽一开口就是:“本宫记得你,你那时还为本宫的敏儿算过命,说她日后是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

既然谈及陆敏,陆敏自然就上前一步,微微笑着对薛鸣玉道:“多日不见,仙师可安好?”

薛鸣玉:“尚可,只是这会儿恐怕没功夫叙旧。容我先去见一个人。”

“仙师是要去见屠真人吗?这边请。”陆敏当即含笑伸出手臂以作邀请。

她说话时总是不疾不徐,措辞得当,与昔日的陆植全然两样。

陆植即便披了层温文尔雅的皮,也只叫人觉得怪异虚伪,因他的傲慢早已淬入骨血和眼神里,言谈间便总有泄露的一刻。但陆敏——

那张温和宽容的面孔仿佛是一针一线缝在脸上的,竟挑不出一丝一毫的差错。

譬如此刻,屠善大势已去,连薛鸣玉途中撞见的宫人都开始渐渐大着胆子背后嚼起舌根来,甚至一声声直呼其姓名,口呼妖孽。

可陆敏却还守着本分,规规矩矩地客气尊她一声真人。

这使得薛鸣玉禁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她镇静地沿着曲折的小路往亭子走,却不由得想,陆敏这种人一定是不到最后一刻绝不松懈的,一定是要亲眼看见猎物断了气才肯慢条斯理地享用的。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这是个很麻烦的人,比她的母亲还要棘手。

一面思忖着,薛鸣玉一面攀着石阶向上,直到亭子里的人终于缓缓转过身来,并望向了她。“来了,那就跟我走罢。”屠善若无其事地招呼了一声,便立时飞身扑向山崖之巅。

薛鸣玉稍顿,而后果断跟上。

待两人终于站定,屠善才俯瞰着底下一览无余的山川江河,叹道:“果然最好的景都在最高的山上。方才那亭子虽好,可惜只在半山腰。”

薛鸣玉没做声。

她注视着屠善近乎银白的头发——

分明上一回见面,还是黑多白少,将将花白而已。隔了不过寥寥数日,再见面她竟然像是沧桑了百岁不止。

薛鸣玉凝望着她随风凌乱的白发,轻声说:“姑姑,你老了。”

屠善顿时大笑:“我不老,你岂能站在这里?”

她慢慢转过身,含笑望来。这真是她们自重逢后少有的、心平气和的谈话。屠善目光沉沉地长久凝视着眼前这张脸——它已不再稚嫩,并渐渐轧出了棱角。

越来越趋于少年人的脸庞,使得她忽然记起另外一张脸,而那张脸上也有着同样一双乌黑的眼睛。

不过那已经是近二十年前的事了。

她卜卦算出了下一颗菩提心的存在,循着卦象去寻,却发现是一对被流放的夫妻。做妻子的,她不认得;可她记得那个做丈夫的。

不久前,他还是个颇有清名的朝廷命官。然而,就在前几日,他的一众同僚都上奏参她,痛斥她是个祸害,齐齐声讨着要杀她。独他先参皇帝,以为国之根本在民,在帝。

结果自然就是被判携亲眷流放沂州,再由沂州衙门施以死刑。

屠善赶去时,押送他们的官兵和他们一家老弱都惊骇至极。

方知,陈季望的妻子原先就怀有身孕,不久前才半路生子。或许是受陈季望先前的清名庇佑,这一路上的官兵倒是对她们颇为关照。

未曾想屠善竟然亲自杀来了。

屠善还清晰地记得那个女人的脸——瘦瘦的尖下巴,一双眼睛却尤其镇静从容,居然敢主动掀起帘子,与她对视。

“我此前在瀛州占得一卦,这孩子与我有缘,我要带走她。”她不紧不慢要求道。

那些官兵却都紧张地面面相觑着,有人试探性地指出孩子尚年幼,应该留在母亲身边。“何况陈大人一家是要流放沂州的,这孩子恐怕也该带去——”

却不等这官兵把话说完,屠善径直便把人杀得只剩下眼前这对夫妻俩。

而后她站在淋漓的鲜血中,不轻不重弹了弹刀身上的血,并斜睨着她们说:“你那道折子我看了,写得不错。我愿意给你们两个选择——”

“要么,你们一家三口都于今日同赴黄泉;要么,把这孩子给我,你二人自尽于此。”

“选罢。”

说着她轻飘飘地投去一瞥,然后松了手,把刀丢在她们跟前。

陈季望登时大怒,决意拿着刀与她拼个你死我活,并口口声声称说,决不与她这般的邪道沆瀣一气。可他的刀尚未刺出,却蓦地被一旁自始至终不发一言的女人夺走。

“真人要带走我的孩子,是要保她一命,还是只为报复我二人,肆意凌辱欺侮她?”她明亮的眼睛直直盯着屠善。

屠善望着她,“我没有凌虐一个孩子的癖.好,留着她,自然是将来要为我所用。”

“倘若如此……”

这个叫薛汝嘉的女人低头思忖了须臾,忽而决然站出,给屠善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她道:“按说一个人要舍命做成一个好官就不该生子。他对得起百姓,对得起朝廷,对得起圣上,就绝不能对得起妻儿,这是对子嗣的残忍。但事已至此,后悔也迟,真人肯保我儿一命,我感激不尽。”

“如今已然不负天下,能有一条生路弥补玉儿,以全家国,实为我幸。陈郎,你还犹豫什么?”

说罢她提刀杀了丈夫,又含泪望了眼襁褓中的女儿,决然回首割喉自尽。

……

玉者,不挠而折,勇之方也。

屠善注视着薛鸣玉这双眼睛,不由得记起另一双决然的眼睛,又记起她当时自襁褓中摸到薛汝嘉留给孩子的一枚玉佩,上面就刻着孩子的名字。

薛鸣玉。

“倒也不算辜负了这个名字。”她望着薛鸣玉忽而道。

“什么名字?”薛鸣玉问。

屠善睨视她一眼,却不曾答话。只是叹道:“昔年,你一家老弱因我而死。如今风水轮流转,未尝不是因果报应。”

薛鸣玉霍然拔剑出鞘,而后剑指屠善,平静地喊了她一声姑姑:“胜负既定,不如由我成全了您,否则死在那些人手上,多么难堪。”

屠善骤然大笑。

她倏地伸手用力攥住了薛鸣玉的剑尖,以至于剑刃深深勒进她指腹与掌心,鲜血直流。她却若无所觉般高声笑喊道:“去罢,去罢,拿我的头颅去升你的仙位罢!”

“与其便宜了旁人,不若由你占去这除妖的美名。”

而后只听得“锵然”一声厉响,屠善蓦地抢过薛鸣玉手上那把剑,猛然抹了脖子。

……

“当啷!”

剑猝然砸在了地面,连同着一个人头重重滚落。

温热的血大股地从利落的断面飙出,缺了脑袋的身子摇摇晃晃着轰然坠地,然后转瞬间变回原形,却只是条残缺的白蛇。

薛鸣玉久久伫立在原地。

脸上被溅到的血已经干涸,像一张网堵塞住了那块皮肤,使得她感觉不能呼吸。

她恍惚地慢慢走过去,然后蹲下来捧起那个尚未变回原形的头颅——那双含笑的眼睛依旧炯炯有神,鲜亮如昨。

薛鸣玉站起来的时候无意趔趄了一下,将将稳住了身形,低头一看才发觉是踩到了自己的剑。她只顾着屠善,居然忘了自己的剑。

剑淹在了一滩血中。

她有片刻的迟疑,见时辰不早,怕那些人等不到她,要来找她,这才勉强握住了剑柄,一点一点把它按回剑鞘中。

临下山前,她蓦然回首望了最后一眼山崖之巅。却见旁边的山壁上不知谁写的两行字——

大道迢迢,自在逍遥。

薛鸣玉垂下眼睑,方才迷惘的心也终于渐渐平静。

她从乾坤袖中取出红木盒子,小心翼翼地把这颗头颅,以及剩下那截蛇身放置好。然后抱着这只盒子一步一步朝曾经呼风唤雨的亭子走去。

*

屠善的骨灰被埋葬在了剑川下。

老了总是要叶落归根的。可薛鸣玉不知道她的根在哪里,便只能埋在屠善第一次带她出门的地方。剑川,对于薛鸣玉而言,总是有些不同的。

不过她还未来得及在剑川多停留一会儿,就被陆敏的传信请回了宫里。

诚然,陆敏如今也不是陆敏了,萧明徽上位后,她自然而然就成了萧敏。对于萧这个姓,或许是有先前在穿云镜中所见所闻的缘故,薛鸣玉很是不喜。

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龙脉断了,这个朝代的气运也就走到了尽头。恐怕撑不了几代就要改头换姓了。

当年姓萧的假借屠善的本事占得了这个位置,如今再因屠善而亡,实在合乎情理。只是萧敏大概另有盘算,近来总是有意无意接近薛鸣玉,似乎妄图从她这里觅得一线生机。

薛鸣玉坐在皇帝的寝宫中,与这凡世里最尊贵的母女对坐而饮。

这在旁人看来或许是莫大的殊荣,可她只觉得无趣。因为她看见了她们的眼睛,她们都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但她没兴致予以回应。

酒过几巡,她终于找了个借口出去透透气。

结果刚倚在阑干上,萧敏就跟了来。

“先前我所言,为薛真人建生祠一事,不知真人考虑得如何?”她言笑晏晏道。

薛鸣玉答:“屠善之死,非我一人之力,我当不得这生祠。”

“可世人亲眼所见,屠善只服您一人,只肯死于您手下。瀛州的百姓已经传开了您的美名,还有襄州,听闻您之前为救郦都百姓,大义灭亲,亲手斩杀了入魔的师尊。如此种种,谁人敢说您德不配其位?”

“何况,母亲与我方才在席上所言,愿为真人请封,拜真人为国师……”

薛鸣玉蓦然挥手打断她的话,只自顾自抚眉低声笑道:“殿下这是要逼我走上屠善的老路。”

岂止屠善的老路?

是既要她有屠善的本事,为她们所用,又唯恐她乱政,希冀她有顾贞吉的那颗舍身忘己的慈心。

“屠善心狠手辣,视民如草芥,方才下场惨淡。真人却与她不同——”

没什么不同。

薛鸣玉心想,她其实也不在乎谁生谁死。

可她没说。

她只说:“可我毕竟是她养大的,谁知道往后我会不会又变成下一个她?我不求万人敬仰,只愿把襄州山上那座破庙修好,把庙里的像修好。”

“这是自然,不仅那座山上,先前顾神仙的像,那些年久失修而塌陷的、金漆剥落的,我已经都吩咐下去,安排各地的官员亲自盯着修好了。”

薛鸣玉听见她自然而然就喊顾神仙,又想到她先祖当年逼杀顾贞吉时,一口一个沽名钓誉的欺世盗名之徒,不觉笑了一下。

“如此甚好,”她看了眼天色,道,“为时已晚,我也不久留了。皇宫非我归处,我不会停留在瀛州。望殿下莫要再劝,我心已定,决不更移。”

夜风猎猎吹过。

薛鸣玉趁着晕开的夜色倏然飞向了远方的月亮。

萧敏不甘心的呼喊还在身后回荡,薛鸣玉却直直望向前方,乘风踏云去往了万仞山上。万仞山峰峦叠嶂,鸟鸣山幽。她好不容易得了清静,干脆随意席地而坐。

忽然间,仿佛有什么在暗中窥视她。

她骤然收敛了笑意,神情冷淡下来,刚要一探究竟,手心的穿云镜却倏尔滚烫刺痛起来。薛鸣玉垂眸一看,漆黑的镜面不知何时已拨云见日般露出了清晰的镜像。

而其中竟赫然是她的脸孔。

她怔怔地看着自己,旁边却静静立着琵琶。

霎时间,薛鸣玉神思一荡,了然明悟。她望向了镜子中的另一个自己,然后平静地说:“我等你。”

————

正文完结

【作者有话说】

三更

结局是对应第七十章,女主在沂州找到穿云镜,看见将来的自己,这是一个时间圆环。

这本文到这里就正文完结啦,谢谢大家陪伴!

然后说回剧情线,剧情线的话其实距离我最开始的设定已经偏离得很远了。这个结果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没有一个相对完整的大纲,我只做了人设,并且根据每个人设确定了结局(虽然有的人结局和我的初始设定也不太一样)。

至于剧情,全部都是边写边填充的,所以有的地方处理得比较乱,时间线也比较跳,其实不太好。这点我要检讨,下次再写这种类型的,我至少会准备一个前因后果完整的大纲,而不是每天现编现写。

不过好在最后还是把剧情圆回来了。

但是在这期间为了剧情更完善,不得不舍弃一些设定。

比如,崔含真的线。这条线说实话基本没怎么走,被我砍得剩不了多少。原本我的时间线开局直接就是李悬镜和卫莲舟死,然后前期主要走萧青雨、崔含真,后期走山楹的线,中间穿插过去,补充一下李悬镜,半途卫莲舟死而复生,再洒一波狗血,恨海情天拉扯一下。

还能搞点兄弟朋友修罗场,李悬镜是对标山楹的,卫莲舟是对标崔含真的,萧青雨作为徒弟,可以对标崔含真,作为前期主要感情线,可以对标后期的山楹。

但是时间线改了,角色的戏份就发生大变动。具体戏份谁多谁少,也挺明显,就不赘述了。

结局的话,也不是每个人都非要死的。我是觉得死一两个就好了,都死了感觉就有点重复和疲劳了。

像崔含真我一开始是有考虑让他走假死,最后双目失明,被鸣玉囚禁结局的。

如果把这本文当游戏的话,其实可以打出很多分线。

比如,开局卫莲舟要是没有跟鸣玉上山,两个人素不相识,按照剧情走下去,鸣玉会在襄州流浪几年,然后在郦都出事那*天,被柳寒霄带回瀛州,最后开启跟着屠善,致力于灵气复苏的修仙线。

不过这条线大概就是开局就和所有男配处于敌对状态,但是女主声望会点满(虽然是负面点满),因为有屠善加成。卫莲舟和萧青雨可能死,可能不会死。因为跟着屠善,会有更邪门的方法助力女主修仙,不一定非他们不可,就是会加堕落值,容易达成被天道审判结局,最后遭遇雷劫。雷劫扛过去,大概就是飞升成仙;扛不过去,那就是下一个燕回南,被迫失去自由。

关于屠善:

屠善对顾贞吉,以及对鸣玉一直都是可杀、可不杀的状态,并且时时刻刻在转变。菩提心属于有大加成,但也不是非要不可。所以屠善对鸣玉经常上一秒还要杀她,下一秒又会放水,让鸣玉跑了。

她最后失败,和她年纪大了确实有很大关系。设定里,修士平均也就一二百岁,年纪大了不飞升那就是修为倒退,然后等死。

她后期基本靠龙脉延长寿命,修为不仅很难提升,甚至在倒退。她实力巅峰时期,应该可以一个人单挑修仙界其余山门。第一次受挫,是在摧毁锁妖塔。结局是卫莲舟被灭门,屠善受伤;受伤后,没有立即闭关修养,直接遇到了萧青雨出世,然后翠微山长老要拉她同归于尽,她没死,但是重伤。

也是从这里开始,她实力严重下滑。

前期基本属于对上谁,对面都只能达成全死,然后屠善或轻或重受伤。

有一章燕回南和鸣玉说,让她等屠善老死,并不是开玩笑,如果苟得好,确实能坐收渔翁之利。

可以说,屠善失败,她自己得占百分之六十的原因。

再者,由于前期时间线可能有点混乱,加上穿插了大量回忆,所以梳理一下:

→鸣玉在流放途中被屠善带回瀛州,由于这时屠善还没有完全控制皇帝,所以鸣玉是被偷偷养在屠善修炼的道观里(对应二十二、二十三章回忆里,一直没有看见过外面的世界)

→鸣玉被带到剑川,看见屠善抓到柳寒霄,同时间,柳寒霄被迫结契,给屠善卖命

→几岁的时候,屠善为了让菩提心有长成环境,加上她开始搞皇帝和朝廷反对她的那批人,把鸣玉送到襄州破庙里,陪她过了几天,然后自己跑了

→鸣玉开启流浪,自力更生的野人生活

→遇到好心人,在襄州被阿福一家人为代表的城镇居民救助,靠百家饭为生

→襄州遭遇重大天灾,开启逃亡求生路线。鸣玉搭救阿福一家。

与此同时,屠善摧毁锁妖塔,卫氏一族灭门,卫莲舟出逃;萧青雨出世,崔含真和他师尊一行人在龙脉附近与屠善争夺萧青雨,最终翠微山全员死亡,只有崔含真存活,带着萧青雨逃亡。

→城外求生路线,鸣玉偶遇卫莲舟,触发亲情路线,开启结伴同行

→柳寒霄带人赈灾,实际上是为了带走萧青雨,寻找菩提心。中途崔含真带着萧青雨碰巧躲进了鸣玉和卫莲舟落脚的地方

→柳寒霄放水,故意放跑萧青雨,假装没认出来鸣玉

……

最后,有些正文没写到的后续我大概会写一点尾声补充一下。

至于番外,会写if线弥补一下正文感情线分配不太均匀的问题。崔含真失明被囚禁结局应该也会写。可能还有全员存活的日常加修罗场,另外还有个别路人角色支线。

三十几章左右有个妖怪城城主,我记得当时好像还挺受好评的,不过那就是个随手加进去的路人,就没什么后续展开。番外应该可以玩一下。

其余的,后面想到再说吧。

么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