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眼里露出回忆的神色,很快她想起来了,面上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对。”
“那天好像是你的生日?”林姨说:“你妈妈抱着你来我家的时候, 我新买了相机, 给我家孩子拍照, 你妈妈看到了, 就请我帮你也照了几张。”
她犹豫了一下:“你现在才看到那组照片吗?”
妈妈信里经常提到的邻居原来就是林姨。方可颂感觉有点高兴,他说:“我妈妈把信给藏起来了, 之前被方育林拿走, 但是我又拿回来了。”
他犹豫了一下, 用一种请求的语气说:“林姨,你可以告诉我一点关于我妈妈的事吗?”
林姨看着他,心底很柔软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给戳了一下, 有些怅惘。这对她来说不是什么难办到的事,于是她答应了。
方可颂搬了一个小凳子坐在她身前, 像小孩子等着听故事一样。
罗筠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站在门边,极有耐心地等着他。
林姨不好看他那么站着, 就也给他也拿了一把椅子, 罗筠礼貌地道了谢, 但是并没有坐下。她便也没有勉强。
她回想了一下和梅婷短暂的接触, 发现她们认识其实也不过几年。
他们一家是后面才搬到这条街上来的, 那时候已经有了方可颂。
梅婷是一个很美的女人,这是毋庸置疑的, 从方可颂的身上也可以看到这一点。
因此林姨见到她的第一眼,就觉得方育林配不上她。
虽然方育林的外貌看上去并不丑陋,甚至算得上是人模人样,但品行不端, 再端正的相貌也没有办法掩盖他内里的不堪和丑陋。
她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结婚,后面熟一点了,就委婉地问了梅婷。
梅婷沉默了一会儿:“那时候想法还是太简单了,家里人逼得紧,受不了了就结了。”
她以为结婚之后顶多只是会不开心,但不顺心的婚姻就像是吸血鬼一样,会吸走她所有的精力和心情。
她叹了口气,又笑笑说:“要是那时候可以勇敢一点就好了。但是现在已经这样了,除了努力把每一天过好,还能怎么办呢?”
林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能说:“好在小可颂是个很可爱的孩子。”
“是啊。”梅婷看向不远处在地上玩蚂蚁的方可颂:“要是没有圆仔,我也不知道我要怎么坚持下去。”
之后他们就没有再讨论过类似的事情。
梅婷是一个很坚强的女人,方育林常年酗酒,不愿意出去工作,梅婷就拉着小摊出去卖煎饼,或许是因为她长的很美,煎饼摊的生意很红火,但也会经常地受到骚扰。
不过她不是那种忍气吞声的人,有什么事当场就会反击回去,久而久之也很让人疲惫,更何况她还需要时刻注意着方可颂,所以最后她没有再继续开煎饼摊,转而在一家服装店找了一个卖衣服的活计。
林姨知道梅婷的生活不容易,有什么能帮的就会尽量去帮。偶尔的时候她能听见隔壁传来打骂的声音,这个时候她都会上门,找一个借口让梅婷带着孩子去她们家坐坐。
不过即便如此,她们的关系仍然算不上十分亲近,梅婷不是会把自己的事到处说的人,她的丈夫也经常叫她不要掺和邻居家的烂事。
服装店的工作也并不轻松,但好歹能让梅婷更好地照顾方可颂。她的神色经常很疲惫,但从来都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抱怨过。
本来方育林只是在家里当蛀虫,但后面他不知道跟哪个狐朋狗友一起染上了赌瘾,一发不可收拾,将家里的积蓄挥霍一空。
梅婷不给他钱,他就在家里打砸东西发火,后面又趁梅婷不在家的时候撬锁偷钱。
这一切都让梅婷的神经变得更加的脆弱,好几次林姨都觉得她会撑不下去,但问起的时候,梅婷会捋一捋发丝,笑着说:“放心吧姐,我不会想不开的。我还有圆仔要养呢。”
后面照片一起洗出来了,她将照片送去给梅婷。
梅婷一张张地看着手中的照片,眼中好像闪烁着莹莹的泪光,说这还是第一次给圆仔照相,他看上去好拘谨。
她要给钱,但是林姨没有要。
临走的时候,梅婷忽然说:“姐,你说要是我带着圆仔改嫁怎么样?”
林姨听说最近有一个男人在追她,经常去她打工的地方买东西,她看到过几次他在梅婷家门口站着。
梅婷没有在明面上表现的跟他很亲近,所以林姨不确定是不是这个男人让她产生了这个念头,又或者是已经无法再忍受这样的日子。
但是不管怎么样,她肯定都是会支持她的。
但是现在的离婚政策非常的不宽松,想要离婚必须要双方都同意才行。林姨知道梅婷的离婚计划进行的并不顺利,每天都能听到隔壁传来的粗暴的喝骂和摔东西的声音。
林姨不知道她能做什么,同样身为女人,她为梅婷的经历感到伤心,但是好像除了伤心和苍白的安慰,她也做不了更多。
她们一家时不时会去城里做一点小本生意,也认识了一些人,问到了一个愿意免费给梅婷打离婚官司的小律师,准备回去就告诉梅婷。
但她没想到,回去之后却得知一个噩耗——
梅婷跳湖了,死了。
林姨感觉脑袋叮地一声,猛地晕眩了一下,赶紧往回赶,但梅婷家门口盖着的白布的告诉她,她确实死了。
明明在她走之前梅婷还说要给方可颂照更多的照片,转眼间却沉在了冰冷的湖底,浑身是水,脸色青白地躺在那里。
周围都是看热闹说闲话的人,说梅婷是跟野男人跑了,被发现才跳的湖,如何如何。
下城区的人命不值钱,何况一个身败名裂的女人,即便人人都知道她的丈夫是个什么样的人,但他们也只愿意听自己想听的事。梅婷的事只会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林姨推开人群,将梅婷身上的白布盖好,怒气冲冲地反驳说:“梅婷不是这样的人!”
“那野男人被打进医院了,都不敢露面了。我们亲眼看见的。还说什么?”围观的人说:“不过现在人死都死了,说再多也没有什么用了。”
林姨气的眼前发黑。
小小的方可颂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害怕地站在一边,他想要摸一摸妈妈的手,已经冰冷的躯体却冻的他一缩,浑浑噩噩的脑子里好像被什么劈开了,无端地感到恐惧和伤心。
他小小地喊了一声“妈妈”,却没有人回应。
有人说:“你妈妈死啦!”
尚且未能发育完善的大脑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处理这么庞大的信息,但其他人暗含怜悯的视线却让他隐隐意识到了什么,于是方可颂皱起脸,毫无预兆地大哭了起来。
林姨走过去将方可颂护在身后,恼火地看着说话的人:“在孩子面前胡说什么?”
方育林不愿意处理梅婷的尸体,又不知道跑到那里去赌了。林姨联系到梅婷的父母,他们得知梅婷出事的缘由后都推三阻四,不愿意来被人戳脊梁骨。方可颂又还小。
林姨只好出钱把她简单地安葬了,跟家里人说,毕竟是认识一场,不好看着她就那么被放在外面,以前梅婷卖衣服的时候也常免费给她和她孩子捎衣服,就当是给孩子积德了。
家里人也没有说什么。
回忆完这些,林姨觉得喉头重新涌上那种混着锈味的苦涩,那是在下城区每一天都会闻到的味道。
“你不要听你爸还有那些人在外面乱说。”她皱着眉头说:“他们就一张嘴只会颠倒黑白。你妈妈没有跟人私奔,她是一个很好的人,也真的很爱你。”
她也是后面才知道的,出事那天梅婷又跟方育林提了离婚,方育林一怒之下抄起东西就开始打她,追求梅婷的人看不下去,冲进去将梅婷拉走了。
梅婷骨子里其实是一个很传统的人,接受不了私奔这种行径,加上放心不下方可颂,就想要回去,却被方育林带着狐朋狗友拖住他们殴打辱骂。
或许是是受不了这种侮辱,加上精神终于崩溃,梅婷从湖边一跃而下,再捞起来的时候人已经凉了。
方可颂呆呆地望着她,眼睛里已经泛起了泪花,好半晌,他低下头,抹了抹眼睛。
林姨伸手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方可颂抬起头,用那双红红的眼睛看着她,嗓音哽咽地说:“林姨,谢谢你告诉我。”
如果不是林姨,这些事情他说不定一辈子都不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