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狩猎(三)
营帐里,凌婉书抿着一抹淡笑,好似说的事情与她无关。
“出阁前,我曾议过一门亲事。”
“他叫宋停。”
……
“事情便是这样。”凌婉书递了一杯温水给乔初瑜。
她有了身孕,茶要少喝些。
乔初瑜回神,仔细打量凌婉书的神色。
这些话,在梦中已是听过一遍,乔初瑜心中有数,但在听到那裴将军与那位有这一模一样的容貌,还是没忍住的心惊了下。
乔初瑜谨慎开口:“姐姐,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凌婉书认真想了会,答:“是。”
宋停是宋停,裴尚是裴尚,一个是上京人,一个是西北人,一文一武,除了长相,再没有旁的相似之处。
乔初瑜点点头,手心捧着茶杯,几次抬起目光朝凌婉书看去,又默默低眸,最后裴将军那个眼神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深意。
她总觉得世上没有这么巧合的事。
瞧着她这别扭的样子,凌婉书轻笑两下,道:“初见到裴将军时,看见那样相似的一张脸,我骤然想起了许多事。”
凌婉书眼眸澄澈:“年少时有过心动,现今这么多年过去了,早就忘的差不多。”
她是太子妃,上到陛下皇后,下到东宫内院,她都要事无巨细的管着。
眼睛一阖,只想歇息片刻,哪有那么多时间想这想那的。
听了这话,乔初瑜懊恼的放下茶杯,她许是话本看多了,才想着想那的。
乔初瑜亲昵的挽起凌婉书胳膊:“此事是阿瑜多想了。”
“若是将来,姐姐有了心动之人,可不许瞒着阿瑜。”
凌婉书温声应:“这是自然。”
凌婉书在营帐内陪了乔初瑜一会,便回了高台。
陛下和皇后都在,阿瑜因着身孕可以先走,她不能。
一晃就到了午时,各儿郎带着猎物回来。
高台之下,内侍一一禀报:“太子齐祀,猎得两只鹿,十只兔……”
“裴将军裴尚,猎得两只鹿,六只兔……”
“江阳侯世子钟肃,猎得一只鹿,十二只兔……”
为了能分出名次,围场内的动物都是有定数的。
其中鹿最少,兔子最多。
右相听了许久还没听见二皇子的名讳,无语低头饮酒。
文不成武不就,真是扶不上来的草包。
下首,齐祀熟稔的找到位置,没看到想见的人,又冷淡的收回目光,没等内侍报完,就先一步上了高台。
“父皇,儿臣身上沾了血,先行告退。”
齐祀随口扯了个由头,不等庆云帝应,步子就迈了出去,望着营帐的方向去。
庆云帝要应的话全然噎在了口中,脸色也阴沉了些。
身边的人眼观鼻鼻观心,默默噤声。
心底却满是心惊。
太子从江南回来后,在陛下面前,常有不合礼数之事。
陛下每次脸色虽差了些,但惩处,是一次没有。
陛下是天子,天子威严不容人冒犯。
可陛下这的态度实在是令人捉摸不透。
高台之上,众人心思各异。
营帐中,乔初瑜正靠在榻上悠闲的吃着瓜果,看着话本,好不惬意。
听见外面的通报声,乔初瑜勉为其难的抬了下她的头,叫了声殿下。
随即又快速低下,将最后一排看完,再翻页。
看到中间的插画,乔初瑜的嘴角抑制不住的上扬。
这是阿月上次来东宫给她带的话本,这种有插图的,在书肆中一本难求。
乔初瑜得了三本,每日只敢看一点,好多看几天。
这本是最后一本。
齐祀按按眉心,挥退其他人,大步走近,稳稳的坐在乔初瑜的身旁,冷漠的将话本从乔初瑜手中抽走。
乔初瑜一愣,想到那些露骨的插图,着急的撑起身子就要抢:“这是我的话本。”
齐祀一只手拿了话本放在身后,剩下的手桎梏住乔初瑜,定定的望着她。
乔初瑜被这眼神看的一愣:“你不会还在生气吧?”
齐祀不语。
乔初瑜会意,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哄他:“明日阿瑜一定记得带披风,好不好?”
齐祀还是不说话。
乔初瑜耐着性子又说了几句好话,见齐祀一直板着脸,脾气也上来了,将人一推,边嘀咕边觑他:“一点小事,至于揪着不放吗?”
齐祀眸光幽幽:“阿瑜很喜欢那些儿郎?”
乔初瑜闻言好笑的看他:“你因为这个不高兴?”
齐祀大大方方的承认了。
乔初瑜无语凝噎,她不过是看了几眼,又不是喜欢上了旁人,真是小心眼。
齐祀:“阿瑜只能看孤。”
歪理!乔初瑜偏过脸,不想接着话。
齐祀执拗的望着人,目光灼灼,乔初瑜感觉侧脸都要烧起来了。
“好了,只看你,行了吧?”
齐祀抬抬头,还是不满意。
无可奈何,乔初瑜倾身吻了吻他。
“阿瑜只看殿下。”
齐祀扣住乔初瑜的脖子,吻的更深了。
乔初瑜被迫后仰,承受着略带粗鲁的亲热,恍恍惚惚间,听到一句:“孤比他们都厉害。”
话落,又是更重的力道,乔初瑜云里雾里,几番下来,双颊泛红,气喘吁吁。
不知何时,她又坐在了齐祀的腿上。
自从得知有了身孕,她一直卧床养胎,和齐祀相处也是规规矩矩的。
那事更是许久都未做过。
猛然一下感受着那物什的异样,乔初瑜遗憾的平复着自己被撩拨起的情动。
心中反复默念:有孕前三个月胎像不稳,不能同房。
可脑子却是不受控制的回想着方才看到的插图还有从前的床.事。
齐祀掩下眼底的情.欲,克制的将目光移开。
乔初瑜默默坐回榻上。
静静过了片刻,乔初瑜刚要转头看看齐祀,就被齐祀精准拉住了手。
解开腰封,再往下覆上。
一刻钟后,乔初瑜催他:“好了吗?”
齐祀沉沉看她,与此同时,乔初瑜摸到一阵湿热。
*
午膳后,狩猎再次开始。
许是早上醒的早,乔初瑜困的厉害,午歇了会。
高台之上,凌婉书用了些果酒,脑中昏昏沉沉,有些不胜酒力。
一晃,两个时辰过去。
内侍又报起了前三甲。
第一是裴尚。
庆云帝赐下红缨长枪,身旁传来各夫人的议论的声音,借着酒力,凌婉书不由自主的望着向高台中央的看去。
“朕先前说过,今日的前三可向朕求一道赐婚圣旨。”
“裴卿年岁不小,还未婚配,心中可有心仪之人?”
凌婉书收回目光,自顾自得给自己倒了杯茶,醒醒神。
“回陛下,臣有心仪之人,不过……臣和她缘分浅薄,她已嫁人。”
眼皮重重一跳,手中的茶没拿稳,撒了一身。
茯苓连忙拿了帕子替凌婉书擦拭。
凌婉书拉住她的手:“不必了,本宫去换身衣裳。”
凌婉书起身,望向皇后:“母后,儿臣湿了衣裳,先下去更衣。”
皇后正在与命妇们说话,闻言颔首。
凌婉书下了高台,往营帐走去。
换了一身衣裳,凌婉书坐在榻上,茯苓迟疑着道:“娘娘若是不想去,奴婢去向皇后娘娘说一声?”
凌婉书摇摇头,面色平静的阖上眼:“本宫有些累,小憩一会便好。”
“一刻钟后,你叫本宫。”
再回到
高台,许多命妇已经换上骑装,上了马,要去密林中狩猎。
荣安公主起身,庆云帝怕她语出惊人,还没等她开口,就唤了驸马。
“照顾好公主。”
庆云帝发了话,驸马不敢不从,荣安公主嫌弃的瞥过眼,不情不愿的和驸马回了营帐换骑装。
凌婉书刚坐下,皇后笑盈盈的唤她:“本宫记得太子妃擅骑射,淑儿从江南来,不擅骑射,今日,本宫就将淑儿交给你了。”
凌婉书于骑射并不精通,只在未出阁前,打过几场马球。
皇后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高台之上,全是人,凌婉书心底再不乐意,也只能应下。
王静淑上前,屈膝行礼。
凌婉书起身,浅笑:“你随本宫来。”
再次回了营帐,茯苓愤愤道:“皇后娘娘这也太抬举她了,竟让娘娘教她骑射。”
凌婉书冷冷斥责:“皇后的事,不可议论,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说了。”
茯苓撇撇嘴,不服气道:“奴婢就是看不惯皇后娘娘拿着娘娘给那表小姐做脸。”
凌婉书系腰带的手停下,看她。
茯苓认错:“最后一次,奴婢以后不会再说了。”
知道茯苓是为自己抱不平,见她这样说,凌婉书也轻轻揭过此事。
出了营帐,王静淑主动道:“听姑母说,表嫂打马球很是厉害。”
凌婉书不咸不淡的应:“嗯。”
王静淑腼腆一笑:“不瞒表嫂,淑儿并不喜欢骑射,姑母心疼淑儿,见淑儿在高台之上无聊,才劳烦了表嫂。”
凌婉书没接话,等着她的下一句。
“淑儿瞧着许多夫人已经往密林去了,淑儿就不叨扰表嫂。”
“此事,淑儿不会与姑母说的,表嫂请放心。”
这话正好说到了凌婉书的心坎上,她直言:“既如此,多谢王小姐,本宫先行一步。”
甫一话落,凌婉书步子已经迈开。
王静淑在身后一愣,不是应当客套两句再离开吗?
那边,茯苓满脸喜色的走了几步,又忍不住的担忧:“那王小姐说的话可信吗?若是皇后娘娘知道了,恐是会怪罪娘娘。”
“围场就这么大,皇后当然会知道,但不会怪罪。”
话是王静淑说的,又不是她不愿,皇后就是再喜欢王静淑,也不会因此下了她的面子。
见自家娘娘这般肯定,茯苓不再多说。
凌婉书往围场马厩走去,迎面遇上一个熟悉的身影。
正当凌婉书回忆这身影之时,裴尚转过身。
“微臣参见太子妃娘娘。”——
作者有话说:我来啦[抱抱]
第82章 狩猎(四)
凌婉书心神一震,有那么一瞬,她没绷住眼底的情绪。
像,实在是太像了。
就连眼下的那颗痣也是一模一样。
指甲被捏的泛白,凌婉书强硬的扯出笑:“裴将军免礼。”
裴尚抬起头,神情认真:“娘娘可是来选马的?”
和记忆里的人慢慢重合,凌婉书呼吸一滞,刻意将目光移开,随意落在其他地方。
裴尚不紧不慢的解释:“这里的马大多都是外邦进贡,性子极烈,若娘娘身边无精通马术之人相护,还是不要骑的好,以免伤了娘娘。”
“娘娘可往前走,那里有陛下特意为女眷准备的马。”
就连声音也是一般无二。
凌婉书做不到全然的不在意,冷不丁的转头,对上裴尚的视线,试探的问:“多谢裴将军告知。”
“听着裴将军的口音,不像是西北人士,到像是上京人。”
裴尚不卑不亢的答:“娘娘慧耳,臣是长在京郊,四年前服兵役到了西北。”
时间居然也能对的上,这真的是巧合吗。
心中百般纠结,凌婉书还是问出了口:“本宫瞧着裴将军眼熟,很像本宫的一位故人。”
“不知裴将军知不知道一个叫宋停的人?”
裴尚眼中出现明晃晃的疑惑,静默片刻,好似是在回想。
“回娘娘,微臣并未听过此人的名讳。”
裴尚的神情没有丝毫不妥,凌婉书缓缓一笑:“劳烦裴将军了。”
裴尚行礼,躬身退下,进了马厩里面,牵了自己的马出来。
茯苓扯扯凌婉书的袖子,担忧的轻唤她:“娘娘。”
经了这一通,凌婉书早没想骑马的兴致。
凌婉书眼尾透着倦意:“回吧。”
应是她想岔了。
当年殿试在即,宋停前程似锦,若是活着,怎么可能隐姓埋名、弃文从武,去了西北。
宋停入土,她虽不在,但父亲是派了人去帮忙的。
父亲对她一般,但对宋停这个学生,是极为喜欢的。
一桩桩一件件,不可能作假。
细想一遍,破了一块的心口好像勉强拿了东西堵上,凌婉书神色恹恹,浑身透着疲惫,脚上像是灌了铅一般,又累又重。
到了营帐,坐在榻上,凌婉书瞬间脱力,强行上扬的唇线慢慢下坠,唇瓣干涩发白双眸空洞,脸色极差,像是丢了魂一般。
“我只是有些累,歇息片刻就好。”
在东宫还能想笑就笑,想板着脸就板着脸。
出了东宫,身边都是人,成日都就是一张笑脸,旁人说的话要剥茧抽丝般的理解,她实在累的慌。
茯苓在一旁着急的要哭了:“娘娘,要不奴婢去请太医吧?”
凌婉书摇头,罕见任性一次:“命人端水进来,本宫洗漱一番,先歇下了。”
“若是旁人来问,就说本宫身子不适。”
明日,外邦会到,今日早些歇下就当养养精神了。
*
是夜,月色中天,夜色融融。
乔初瑜的营帐乱作一团。
她的话本不见了!
她带过来的三本话本全都不见了!
若是寻常话本还好,偏偏她这次带过来的话本都是插图的。
那些插图比避火图都要露骨三分。
若是被人看到,那真是面子里子通通都要丢完了。
连名声都要毁了。
东宫侧妃看禁书,光是想想这七个大字被传出去,受人议论,乔初瑜就心急如焚,和珍珠珊瑚将营帐里里外外再都找遍了一遍,硬是连个话本影子都没瞧见。
明明她晌午后还看了,怎的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乔初瑜咬唇沉思,她最后看见话本,是在殿下手上。
当时殿下将话本从她手中抢过去,好似是随手放在的身边。
再后来,他们做了那事,她就将话本忘了个干净。
按道理来说,这话本应是就在床上。
乔初瑜回头,将被褥掀起又找了一番,还是没有。
珊瑚:“娘娘,您再想想?”
乔初瑜蹙着眉回忆,营帐被撩开,齐祀走进。
侍女行礼,齐祀将外衣脱下,里面只有一件寝衣。
沐浴后独特的清冽气息传到鼻尖,乔初瑜不合时宜的想,真好闻。
齐祀走到乔初瑜旁边,习惯的搂住她的腰,“时辰不早了,该歇息了。”
乔初瑜尴尬一笑,一番挣扎后决定坦白,屏退旁人,深吸几口气,她道:“殿下,阿瑜的话本丢了。”
齐祀忍住笑意,一本正经的道:“孤再为你买几本来?”
乔初瑜:“……”
“按照阿瑜看话本的速度,孤算算,应当买几本。”
眼见齐祀理解错了,还准备给她买话本,乔初瑜急忙打断:“殿下,你能不能帮阿瑜找找那几本话本,那话本里面有一些插图……不便见人。”
乔初瑜边说边低头,声音越说越小。
“孤猜猜,她们是在庭院中做了床事?”
乔初瑜猛然抬头,瞪圆了眼睛望着齐祀。
“还是在书房?”
“又或者是湖心的花船上?”
齐祀眉头舒展,嘴角含笑,没了在外人面前的冷淡疏离,微微俯身,温润如玉般的面孔凑近,五官放大,格外的有冲击力。
像是诱哄着道:“阿瑜想不想和孤试试?”
“阿瑜会很舒服的。”
齐祀说到做到。
许是话本被旁人看到的恐惧感消失,乔初瑜再次出神,望着那双迷人又危险的眼睛,不受控制的点了头。
耳边传来齐祀得逞的轻笑,乔初瑜这才意识到自己答应了什么。
乔初瑜用尽力气推了推齐祀,气的脸上涨红:“不要脸!”
齐祀品了品这三个字,自顾自的点了点头。
像是认可。
太不要脸了,一想到自己找了那么久,乔初瑜更气了。
“把话本还给我。”
齐祀散漫靠在榻上:“两个月后,等孤和阿瑜一一试过后,孤再还给你。”
乔初瑜气的连榻也不坐了:“齐祀,你就是个无赖!”
齐祀稍稍收敛,哄人:“阿瑜若喜欢,这种话本孤亲自去买,十本不够就二十本,二十本不够就三十本,要多少有多少。”
乔初瑜狐疑的看着他。
“但阿瑜得答应孤,话本里面的,都要和孤一起探索。”
乔初瑜无语闭眼。
果然,她就知道没那么好的事。
“阿瑜,马车上那次……”
到顶的时候,乔初瑜被逼了泪来。
“你闭嘴!”乔初瑜着急忙慌的捂住齐祀的嘴。
那些话,做的时候可以说,现在说,怎么看怎么别扭。
乔初瑜恶狠狠的瞪他:“殿下再胡言乱语,以后什么都不做了。”
这话毫无威慑力,但齐祀也怕惹急了人。
让她同意话本上的那些插图,还得徐徐图之。
*
右相营帐中。
里面右相夫人已经睡下,心腹低声禀报:“相爷,太子沐浴,身边无一人服侍,我们的人,看不到太子的身子。”
“但纸上的有一点,可以确认。”
“小时的太子耳后有一颗红痣,右手手腕处有个月牙似的印记,这些,太子都没有。”
太子不重女色,从东宫妃妾就能看出一二。
围场的侍女不能近身也在右相的预料之内。
奶嬷嬷总共就回忆起来了四处,其中两处都是在身上,无法确认。
能确认这两点,右相已是很满意了。
心腹面容之下压着激动:“恭喜相爷。”
右相转着眸子,手摸胡须,放声大笑两声,神情是难得的愉悦。
笑着笑着脸色一僵,指尖搭在桌上,毫无章法的敲了起来。
心腹熟悉这动作,要么是相爷察觉到哪里不对,要么是相爷犯疑心病了。
他连忙屏气凝神,一派正色模样。
右相泛着凉意的声音传来:“此番查证,太过顺利了。”
心腹:“……”
相爷只需发号施令,自然觉得顺利。
他找到奶嬷嬷,再将人弄到相府,可是几经周折。
这几日联络侍女,也是心惊胆战。
心腹委婉提醒:“相爷,接生嬷嬷一事不可作假。”
给皇后接生过的嬷嬷,上京不知多少夫人想请,可偏偏,一夕之间,接生嬷嬷在二十一年前全部销声匿迹。
那时的太子还是才刚出生,还不知被哪家人家养着,总不可能布下这么大一个局吧。
就连右相自己,二十多年前,也还在外放,根本不知自己会登上丞相的位置。
想到这,右相疑心渐消。
转而想起怎么揭露此事。
半晌后,右相道:“外邦来贺,正是揭穿太子身份的好时候。”
皇室血脉,不容混淆。
有外邦在场,陛下更不会轻拿轻放。
一想到庆云帝知晓自己被人骗的团团转,养了一个野种这么多年,还悉心教导,封他为太子的场面,右相僵住的脸缓缓松开,面露讥讽。
真是天大的笑话。
“传信回去,将奶嬷嬷带来。”
所有人到,好戏就可以开场了。
*
翌日一早,凌婉书醒来之时,乔初瑜已经坐在了榻上等着她了。
凌婉书阖上眼,再睁开。
——是阿瑜,没错。
她起身:“怎么这么早来了?”
乔初瑜下榻走近,柳眉弯弯,脸上带着打趣:“姐姐,已经巳时五刻了,不早了。”
凌婉书惊讶的去看茯苓,似有责怪之意。
乔初瑜往旁边移了一步,挡住凌婉书的视线:“是阿瑜让茯苓不要叫姐姐的,舟车劳顿几日,到了围场,姐姐还没好好歇息过。”
凌婉书拍拍她的手,心中暖暖的:“托阿瑜的福,这不是睡好了吗?”
时辰不早了,凌婉书没再多说,先洗漱梳妆。
凌婉书和乔初瑜到的时候,高台之上,已经坐满了许多服饰各异的外邦人。
高台上的位置全部被打乱,侍女领着她们去。
“陛下、太子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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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狩猎(五)
行礼后,等着陛下和太子入座后,众人再坐下。
裴尚身为禁军统领,回京以来颇得圣心,今日也是跟着陛下一起来的。
入座的位置也是极为靠前。
外邦来了四个小国,出席的人数不多,总共也就十人。
使臣的头发上和衣裳上都坠满了小铃铛,走起路来,铃铛晃动,吵得耳朵疼。
好在,他们向陛下行礼问安之后就没有走动。
乔初瑜摸了摸耳垂,暗自松口气。
用过午膳后,陛下、太子、四国使臣还有几位重臣移步主帐,高台之上,人一下少了一半,但却渐渐热闹起来。
乔初瑜今日起的早,不大有精神,陛下一走,她也下了高台,准备回营帐。
快要到营帐之时,角落处走来一个端着托盘的内侍,迎面撞上乔初瑜。
乔初瑜身形不稳的向后倒,下意识护住肚子。
珍珠珊瑚眼疾手快护住,一左一右的扶着乔初瑜站稳。
珍珠魂都快被吓出来了,慌张呵斥:“你这内侍,怎么走路的?”
“若是伤着吓着娘娘,动了胎气,几条命都不够你抵罪的!”
那太监连忙跪下,认错的声音迟疑几瞬才出来:“奴才有罪,请娘娘恕罪。”
“奴才不是有意的,实在是没有看见娘娘。”
说着,又重重的磕了几个头。
乔初瑜定了定心神,视线朝内侍出来的那个角落望去。
从那里出来,低着头走路,是看不见她。
乔初瑜懒得分辨这内侍是有意还是无意,直接道:“在这里自罚十个巴掌,珍珠,你就在这看着他。”
珍珠扯了扯乔初瑜的袖子,面露愤色。
要她说,十个巴掌还罚轻了,得将此事禀了殿下,好好的打上十大板才解气。
方才若不是她和珊瑚慢了一步,由着娘娘摔了下去,那情况还不知怎样呢。
乔初瑜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珊瑚行至珍珠身边,附耳低语:“外邦使臣都在,娘娘不想闹的太难看。”
听了这话,珍珠才收敛了些。
那内侍抬起头,乔初瑜也转身离去。
走出一段路,想着那有些耳熟又有些奇怪的声音,乔初瑜脚步一顿,偏头问:“珊瑚,你有没有觉得那人的声音在哪听到过?”
很耳熟,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来。
珊瑚回想后摇头。
珊瑚提议:“娘娘若是觉得耳熟,要不回去再好好听一听,或是瞧一瞧那人的容貌?”
乔初瑜犹豫一瞬,随即抬脚:“算了。”
皇宫和东宫的内侍不知几凡,许是她从前听过。
*
主帐中,庆云帝按着眉心,听着四国使臣的哭诉,感觉太阳穴突突的跳,头里像是有根铁棒在敲他,又疼又晕。
每年这个时候,都要走这么个过场。
来朝的使臣想减少岁贡,反反复复那么几个理由,听的庆云帝
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半个时辰后,岁贡商议完,庆云帝长舒一口气。
其中两个使臣又出列,话里话外的意思想要降低盐的价格。
外邦各国盐少,国内子民所用的盐,都是从大元运出的。
庆云帝头疼难忍,“此事明日再议。”
所有人退出营帐后,张来福将食盒打开。
庆云帝将今日的药一饮而尽,方才觉得舒服些。
营帐外,事先安排好的内侍引着四国使臣去了他们的营帐,其余重臣有兴致的就回高台,没兴致的也回了营帐。
右相刚进营帐,一把匕首就横在了他的脖子上。
皮肤渗出血,心腹不敢轻举妄动。
那人不慌不忙的抬起头:“我全家老小已被流放,双亲死在了流放途中,家财散尽。”
“相爷的承诺没有做到,相爷说,该怎么办?”
右相倒是镇定,顺着这话稍一思索,就猜到了身后的人是谁。
“江玉泉?”
陛下杀鸡儆猴,处置了江南几家贩私盐的商户。
其中就有罗州江家。
身后之没承认也没否认,直接道:“相爷这些年和江某交易的信件,江某都带出来了,另外还有一本账册,上面不仅有记着我江家每年给相爷的钱财,还清晰的记着相爷在江南买卖的官爵。”
听到后面,右相脸色绷不住了,沉声道:“你要什么?”
江玉泉松了松匕首的力道:“五十万两银票,还有新的户籍文书。”
“回上京之前,若是相爷不能拿出,那些全部都会被人送到太子手里。”
江玉泉如鬼魅一般移开视线,落在心腹身上,阴恻恻的笑了两声,瘆人极了:“刺杀太子的人,躲在柳家的人,是你的弟弟吧?”
“相爷的手下厉害,江某领教过,江某在这奉劝相爷,别动什么歪心思,江某一死,那些证据也会一件不少的被交给太子。”
这些话,右相听的刺耳,但应的却是痛快:“好,本相答应你,秋狩的最后一天,本相会将五十万两银票还有户籍文书交给你。”
右相垂眼看匕首:“现在,你可以松开本相了吧?”
江玉泉闻言摇头:“我还有一个要求。”
右相投鼠忌器,不得不耐着性子问他:“你说。”
“东宫侧妃,我要带走。”
右相眼中明晃晃的升起疑惑。
什么叫东宫侧妃,他要带走?
“不论你用什么办法,狩猎之后,我带着钱和人走。”
这句话,硬是让右相听笑了。
什么东西,也敢肖想乔氏女。
他对乔侧妃下手都要掂量掂量,他张口闭口就要人。
“行,本相知晓了。”
得了准话,江玉泉松开匕首。
右相转过身来,看见江玉泉脸上略带红肿的巴掌印,还有内侍的衣裳,毫不掩饰讥讽的笑了下。
江玉泉扶正帽子,走了出去。
右相摸了摸脖子上的血,满不在乎的吩咐:“去拿药。”
人在围场,只有太医。
现下这般,只能自己上药。
伤口在脖子中间,为防旁人看出来,右相换了一身衣领较高的衣裳。
心腹:“相爷真要答应他的要求?”
五十万银票和户籍文书本不是什么难事,但东宫侧妃那可是活生生的人,这……
右相冷哼一声。
从没有人威胁过他,他一个都不会答应。
“命人盯紧他,等奶嬷嬷到,太子的身世被揭发,直接杀了他。”
他有后手是不假,但没了太子,这证据给旁人就是无用的纸。
就是揭到陛下面前,他也有办法脱身。
*
日落西山,天地相连间泛起了大片的红,天色渐渐黯淡。
等到皇后回了营帐,凌婉书下了高台,扶着茯苓的手往营帐走。
快到营帐之时,正巧遇上了带着人好似在巡逻的裴尚。
裴尚恭恭敬敬的行礼:“微臣参见太子妃娘娘!”
声音高昂,将凌婉书吓的一抖。
凌婉书抬手:“免礼。”
裴尚又带着人走了,全程跳不出一丝的错。
但……凌婉书总觉得怪怪的。
那大嗓门一直回荡在凌婉书的脑中,经久不散。
直到坐上了榻,凌婉书还在出神。
茯苓给凌婉书到了杯热茶:“娘娘,外边起风了,方才回来之时,奴婢摸到娘娘的手格外的冰,娘娘喝完热茶暖暖吧。”
凌婉书心不在焉的应了。
“姐姐!”乔初瑜原是想去高台上找凌婉书的,知道她回来了,直接来了她的帐篷。
乔初瑜轻车熟路的走进,找到人顺势就坐在了凌婉书的旁边,自然的挽上她的胳膊:“白日里还挺暖和,天色一暗就凉下来,姐姐,今晚我们吃铜锅吧?”
凌婉书回神,点了头。
茯苓珍珠下去准备,乔初瑜又凑近一点,眼中满是好奇:“姐姐,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见凌婉书不答,乔初瑜猜着道:“可是与那裴将军有关?”
凌婉书点点乔初瑜的脑袋:“真是什么事都瞒不过你。”
脑中灵光一现,凌婉书道:“你先别说话,容我再想想。”
若是没记错,裴尚昨日答他是京郊人。
京郊这么些年来也就出了宋停一个解元,裴尚不可能不知道。
况且,京郊又不大,多是务农的百姓,有长相这么相似的两个人应是早已传开了。
裴尚……在骗她?
他为何要骗她。
凌婉书猛然起身,忽又坐下,认真对乔初瑜道:“我现在要去找殿下,你在这乖乖等我回来,铜锅上了,你就先用。”
乔初瑜乖巧点头,末了提醒:“殿下在阿瑜的帐篷里。”
凌婉书奇怪看她,那眼神好像是说,殿下在你那,做何要过来和她用膳。
乔初瑜干笑两声,催她:“姐姐快去吧。”
凌婉书没再多话,起身离开。
那厢,凌婉书简单说明来意,齐祀便移步他的营帐,并命钱来叫来了裴尚。
最后,出了帐篷,去抓人。
裴尚面露困惑:“不知太子妃娘娘找微臣来,有何要事?”
不知是不是心底有怨气,还是遇见这个人下意识的任性,凌婉书说出口的话格外的冲。
“裴将军自己说出口的话,裴将军自己不知?”
裴尚低头抱拳:“还请娘娘明示。”
凌婉书冷冷看他。
营帐一片寂静,裴尚的声音再次响起。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饶是殿下知晓,也是不妥,裴尚恐会坏了娘娘的名声,裴某先行告退。”
话落,裴尚转身就走。
动作利落的没有一丝留恋,凌婉书气的想要破口大骂,压了又压,道:“宋停,骗我好玩吗?”
裴尚身形一顿,立在原地,没有再走。
“故意出现在我面前的,故意说那些话,引着我发现你就是宋停,现在,我如你所愿发现了,你这是做什么,不承认吗?”
裴尚转身,双目交汇,万籁寂静——
作者有话说:我来啦
第84章 狩猎(六)
裴尚凝望着人仅仅一瞬,就低眸掩下眼底的情绪。
“此事是裴某的不是,还望太子妃娘娘勿怪。”
——是我的错,凌小姐想怎样都行,只求你别恼。
直愣愣的一句认错,比之当年,更不会说话了。
凌婉书偏开眼,压了压眼中的涩意,神色冷了几分。
裴尚走近了些,眼中挣扎片刻后,问:“太子对娘娘……可好?”
他从前在西北,中间有一次回京述职。
打听来的消息,多是太子太子妃琴瑟和鸣。
可这次,听的最多的是侧妃的名号。
凌相被罢官,虽是她一手促成,但她也确确实实没了母家。
在世人眼里,她没了依靠。
侧妃家世显赫,又有身孕,太子偏向侧妃,侧妃若是有心,她在东宫,怕是只有一个太子妃虚名,处处受人桎梏。
看到裴尚眼中真
真切切的担忧,凌婉书一时语塞。
她和太子的关系有些复杂,一时半会也说不清,只好道:“殿下和我相敬如宾,侧妃我视若亲妹。”
裴尚半信半疑,问起眼下更重要的事:“娘娘是用何理由让殿下叫来微臣的?”
私见外男,殿下还主动离开。
一时间,裴尚想不出能有什么理由让太子同意。
凌婉书一噎,这事更解释不清了。
她直说的。
凌婉书糊弄道:“此事……若有机会日后再与你详说。”
“既说完了,你回去巡逻吧。”
裴尚噎下满腹的想说的话,躬身行礼,恭敬退下。
裴尚一走,凌婉书也离开了。
回到自己的营帐时,铜锅已经摆在了桌上,乔初瑜眼巴巴的坐在桌边,瞧见凌婉书回来,眼睛瞬间亮了。
“姐姐,你快来,阿瑜快饿坏了。”
凌婉书没想到她还在,方才看殿下那架势,她以为乔初瑜被殿下带回去了。
凌婉书脱下披风,坐在乔初瑜旁边,温声轻嗔:“不是说了不要等我?”
乔初瑜讪笑:“姐姐放心吧,阿瑜用了糕点,也没那么饿。”
凌婉书敲敲她的脑袋,叮嘱:“下次万不可如此。”
乔初瑜应下,眼睛滴溜一转:“姐姐,你去做什么了啊?”
凌婉书往铜锅里夹了些肉,不紧不慢撂下一句:“裴尚就是宋停,我去见了他一面。”
虽是心里有过这个猜想,但乔初瑜还是惊讶的半晌说不出话来。
将乔初瑜喜欢的菜全部放进铜锅中,凌婉书不慌不忙的偏头:“回了上京,等你这胎坐稳,每日我到你院中,我教你一个时辰的管家。”
她不可能一辈子占着太子妃的位置。
最好的时间,就是在这个孩子出生前她与太子和离。
三个月胎就坐稳了,七个月,以乔初瑜的聪明劲,管家之事也学的七七八八了。
凌婉书自认为安排的很好。
乔初瑜扑上来抱住凌婉书,弱弱道:“可是姐姐,我舍不得你。”
还有,她是真的不想管事。
凌婉书摸摸乔初瑜的脑袋,抚上青丝,语气是难得的强硬:“此事,我已经和殿下说过了。”
从太医诊断出阿瑜有了身孕,她就开始准备了。
与其说她拿阿瑜当妹妹,不如说她拿阿瑜当成自己、当成半个女儿。
她和阿瑜都没有母亲,阿瑜有姑母,她有祖母。
姑母和祖母都不能替代母亲的存在。
殿下对阿瑜的喜爱,她看在眼里,也不想在他们浓情蜜意之时说些扫兴的话。
凌婉书的声音很轻,只有她们俩能听见。
“阿瑜,管家并不难,你能将东侧院管好,后院也是一样。”
“家世是父母给的底气,宠爱是殿下给的底气,只有权柄才是自己的底气。”
“这番话,姐姐希望你能明白。”
*
主帐右侧帐篷里。
皇后的头疾又犯了,王静淑正在给皇后按摩。
那阵刺痛渐渐消去,皇后舒服的喟叹一声,随后道:“明日,去找同龄的贵女们说说话,待在本宫身边,无趣的很。”
王静淑慢吞吞的答:“淑儿初来乍到,并不认识京中贵女,贸然上去,也不知聊些什么。”
“还是待在姑母身边,淑儿才安心些。”
皇后轻笑两声,问:“你昨日和太子妃聊的如何?”
王静淑用着欢快的语气的道:“昨日,太子妃娘娘顾着教淑儿骑马,所以并未——”
皇后不满的截了她的话:“太子妃回了营帐,连马都没选,你替她隐瞒做甚?”
王静淑手上动作一顿,像是被吓到了一般,“姑母,淑儿有错,不该撒谎,此事是淑儿提的,是淑儿见太子妃脸色太差,似是身子不适,才开口的。”
皇后扶着额头起身,望着跪在地上请罪的王静淑轻轻叹口气,再亲自扶起了人。
“好孩子,你一片好心,姑母无意怪你。”
她原是想着日后淑儿要进东宫,不如趁着秋狩,让淑儿与太子妃相处相处,若是能处出些情分那是最好,若是没有,那也无伤大雅。
不料,太子妃压根就不乐意。
淑儿最个体贴的,太子妃将脸色一摆出来,淑儿也只好先开口请辞。
王静淑顺着皇后的力道起身,双眼含泪,“多谢姑母宽宥。”
皇后拿了帕子替她擦了泪,“好了,下次若是再受了委屈,万不可自己往肚子里咽,要和姑母说才是。”
王静淑点点头。
“时辰不早了,你也回去吧。”
王静淑退下,张嬷嬷走进。
皇后靠在榻上阖上眼,帐篷内一片寂静,不知过了多久,听到皇后的声音:“嬷嬷,还有三日。”
张嬷嬷低声道:“娘娘放心,万无一失。”
皇后淡淡的应。
柳氏蛇蝎心肠,害了阿祀不够,又命母家在江南刺杀太子。
陛下昏了头,就这样了,还舍不得要柳氏的性命。
留了常在的位分,养在宫中,有荣安和二皇子时时去看望,那贱人照旧锦衣玉食的活着。
陛下在宫中,她不好对柳氏下手,秋狩,是最好的机会。
一把火,这世上,再没有柳常在。
这个死法,是皇后选了许久才选出来的。
她的孩子,高烧烧了几日,柳氏只是一晚上的事,便宜她了。
*
三日后,庆云帝在高台设宴为四国使臣践行。
宴上全是大荤,乔初瑜用了几口就腻味了,望着面前的菜一动不动的出神。
“陛下——”
一声尖锐的声音响彻高台,乔初瑜抬头,就见着一位身着宫女衣裳的人,跪在了高台中央。
这个角度,她看不见那宫女的面容。
下一瞬,乔初瑜便知道这宫女是谁了。
那宫女边哭边道:“陛下,有人要杀妾,妾住的宫室于三日前夜间走水,差点活活烧死妾,若不是妾睡的浅,怕是妾已经死在了皇宫。”
说着,柳氏撩开袖子,胳膊上大片的烧伤,应是没有上药才致皮肤溃烂,看起来恐怖极了。
身边的荣安公主起身,疾步柳氏身边,叫了声母妃。
定定的望着那伤几瞬,也跟着跪下,俯首:“宫中走水,母妃差点丢了性命,还望父皇严查。”
只有正三品以上的后妃,公主皇子才能唤一声母妃,柳常在的位分远远达不到,但此刻,没人会去挑荣安公主一个称呼的错。
众人的目光隐晦的往皇后那看去。
是谁动的手,答案摆在了眼前。
从前的淑妃得圣宠,向来和皇后娘娘不对付。
除了皇后,还有谁想让柳常在死?
火烧皇宫,若是被查出,可是死罪。
乔初瑜也往上首看去。
皇后在看见柳常在的脸时,眼中有过一抹慌乱,但等众人听完柳常在说的话,再来看她,皇后已是稳住心神。
皇后脸色不变,可却抵不住心底的躁意。
她事无巨细的安排了,可还是让柳氏活了下来。
二皇子也上前:“还请父皇严查。”
庆云帝绷着脸色,往使臣那看了一眼。
见到那看戏似的神情,不悦的皱眉。
“此事,朕会严查,荣安,你带着柳常在先下去。”
四国使臣、各重臣皆在,父皇只给了这样敷衍的一句话,等回了营帐,以父皇的偏心,怕是就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最后不了了之。
这样好的重创太子的机会,此后定是不会再有,短短几息,荣安公主便有了抉择,自顾自的跪在高台中央。
“儿臣的生母遭人迫害,还请父皇下令严查,否则儿臣良心难安,只能长跪不起,以消愧疚。”
庆云帝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荣安,你这是在威胁朕?”
荣安公主硬气不答,二皇子听了这话却是吓的不轻,连忙给荣安公主使眼色。
父皇的脾气,最是吃软不吃硬,阿姐这般,若是将父皇惹的动怒
了,非但不会严查,怕是真会应了阿姐,让长跪不起。
那……真是得不偿失。
正当陛下和荣安公主僵持之时,柳氏落着泪,梨花带雨的道:“陛下,一切都是妾的错,荣安年纪小,不懂事,见妾九死一生,这才慌了神,顶撞陛下,还望陛下不要和荣安计较。”
柳氏看着柔弱,声音却是不小,高台之上,众人听的清清楚楚。
这番话,看似是示弱,可再听一遍,就是在反讽陛下。
柳常在遭人迫害,到她嘴里变成了自己的错。
荣安公主年纪小,可陛下的年纪可不小了。
荣安公主一片孝心,是陛下不肯成全。
桩桩件件,都是陛下的不是。
众人在心底暗道不好。
再往上看,陛下的脸色已经沉的可以滴水了。
陛下的家务事,他们真不想知道。
右相满意的看着这场面,微微颔首,位置有些偏的施御史颤颤巍巍的出列:“陛下,老臣有事要禀。”——
作者有话说:我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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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狩猎(七)
庆云帝看着在中央的齐齐跪下的人,感觉头疼的厉害。
施御史一向廉洁奉公,是庆云帝为数不多欣赏之人,他多了几分耐心:“施御史,若有朝政,等用过午膳,回了营帐再禀。”
施御史俯身,声音洪亮:“事关太子殿下的身世,老臣不得不说。”
甫一话落,庆云帝刚好一点的脸色瞬间又沉了下来。
皇后紧蹙眉心,帕子无意识在手中捏紧,小心的看向齐祀。
身旁的王静淑见此神情,顿时慌了。
莫不是太子的身世真的有问题?
太子不是陛下亲子?
那太子是谁的儿子?
须臾间,顺着施御史的话还有陛下皇后的神情,众人心底的已经猜了一轮。
四国使臣惊讶的瞪大了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施御史。
荣安公主也噤声,望向施御史,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二皇子大着胆子,扶起柳氏,下了高台。
阿姐想看戏他拦不住,可母亲身上的伤耽误不得。
高台气氛凝滞,静的连身边人刻意放轻的呼吸声都能听见。
乔初瑜僵硬的眨了下眼睛,微微偏头,看向齐祀。
齐祀如心有灵犀一般回头,稳稳接住乔初瑜的视线,起身。
众人满腹疑惑,齐祀行至乔初瑜身侧,容色一如往常温柔清隽。
“扑通……扑通。”
乔初瑜能听见自己放缓的心跳声。
等齐祀蹲下,她的心定了。
齐祀仔细观察了下乔初瑜的脸色,再问:“饿吗?”
“啊?”
乔初瑜有点懵,以为他过来是有什么话要说,不想他只是问她饿不饿?
乔初瑜摇头。
齐祀目光一转,在乔初瑜的小腹上停留一瞬后道:“累吗?”
“孤派人送你回去?”
乔初瑜有些脸热,她能感受到高台之上的人全都在盯着她。
乔初瑜主动去拉齐祀的手,让齐祀的掌心覆在她的小腹上。
乔初瑜朝着齐祀嫣然一笑,眼睛亮晶晶的,中间的眼仁纯碎明净,干净的找不到一点的杂质,清晰的只能看见齐祀的倒影:“阿瑜和孩子在这陪着殿下。”
原本空荡荡的心被一点一点的点满、溢出。
齐祀的声音温柔的能化出水来:“若是不适,一定要和孤说。”
乔初瑜眉眼弯弯的笑:“知道啦。”
见着殿下和阿瑜就这么旁若无人的聊了起来,再瞧瞧旁人的诧异的目光和不解的眼神,凌婉书一排心中的担忧,忍着笑意收回余光。
她怕她再看,真的忍不住笑出来。
这一幕,落在右相眼中,越发的诡异。
皇后的反应在他的预料之内,可太子……太过淡定了。
太子的身世,太子自己不知?
老谋深算的脸上罕见的出现了迷茫。
那厢,施御史接着道:“太子殿下不是陛下血脉,乃是皇后娘娘从宫外抱来的孩子,臣已经找到了太子殿下的奶嬷嬷,皆可证明小时的太子与现在的太子不是一人。”
话落,皇后脸色稍缓,不过一息,又目光锐厉的刺向施御史。
高台之上,施御史身旁出现两个年岁不小的妇人。
皇后和庆云帝定睛一看,是太子的奶嬷嬷无疑。
“放肆!”庆云帝用了十成十的力道,一掌落在桌上,桌子从中央到边缘瞬间出现裂隙。
将奶嬷嬷都带来了,可见是蓄谋已久。
庆云帝气狠了,盯着施御史的眼中在冒火。
陛下震怒,旁人已被这场景吓得直哆嗦,皆是起身跪下。
陛下年轻时心性不稳时在朝堂之上时常会被气的动怒,年纪大了,有太子帮衬,无论是宗亲还是朝臣,有许多年未见陛下发这么大的火了。
施御史好似未察觉陛下的怒火一般,还向那两位奶嬷嬷道:“将你们知道的事都说出来。”
奶嬷嬷小心翼翼的抬头,直直看见陛下的动怒的样子,连忙又害怕的低头。
从带走她们的人问出太子是不是娘娘的亲子时,她们就知道,她们活不成了。
不说,她们会被一直拷打,生不如死,说了,揭了皇后娘娘的底,打了陛下的面子,只有一条死路。
只怕还有一刻钟的时间,她们的命就到头了。
两位嬷嬷灰白着脸,再不开口。
见此,施御史只能代为回答:“陛下,太子殿下小时在右手手腕处有一块月牙似的印记,在耳后有一颗红痣,这些,如今的太子殿下都没有。”
“陛下可自行查验。”
施御史说话时中气十足,高台的最边缘,听的也是一清二楚。
“不仅如此,当年为皇后娘娘接生的嬷嬷全都销声匿迹,臣怀疑,太子殿下生来有疾,故……”
庆云帝忍无可忍,随手拿起桌上的果子,准确无误的砸了下去,正中施御史的眼睛。
“传朕圣旨,施御史诋毁太子,污蔑皇后清誉,触犯天威,动摇国本,施家一族贬为庶人,无论男女,流放千里。”
听到这,施御史这才面露慌张的跪下:“陛下,此事是臣一人所为,与旁人无关,还请陛下宽宥臣的家人!”
庆云帝听到这声音心口的火就越烧越旺,脸色愈发阴沉:“裴尚,将人拖下去。”
裴尚一个挥手,就有下属走至施御史面前,动作利落的将人拿住带走。
施御史为人刚正不阿,施家也是上京有名的清流人家。
平日交好的人家也不少,此刻,皆是一动不动,没有半分要为施家求情的意思。
且不论此事是真是假,从施御史说出口的那刻,施家就不会有好果子吃。
没瞧见荣安公主想为柳常在讨个公道都被陛下斥责了吗?
那可是陛下唯一的女儿,平日千娇百宠的,今日也不是没留丝毫情面。
这施御史今日闹出这事,和得了失心疯一般。
他们有眼力见,可不想步他的后尘。
施御史挣扎着,但一个文臣,终归是不敌两个武将,眼见要被带下高台,施御史破罐子破摔一般,放声大吼。
“昏君!”
乔初瑜被这一声吓的浑身一抖,余光往上首瞄,只见陛下像是被气炸了一般,站起来就要拔裴尚的佩剑。
“昏君,证据摆在眼前都不敢认,孬种!”
此话一出,高台之上,如死寂一般。
乔初瑜惊恐的目光不知往哪里放。
这……这这话怎么能乱说。
还是骂陛下。
庆云帝愣住,他自认不算什么千古明君,但怎么也和‘昏君’扯不上关系,更是从未想过‘昏君’二字会出现在自己身上。
庆云帝面容缓缓松开,突兀的笑了一声,几瞬之后,面无表情,又恢复了正常的模样,看不出有一点的生气。
可气场,瘆的下面跪着的人心一紧。
乔初瑜原是想和众人一样,都跪着的,但齐祀在她有动作的第一刻就拦下了她,慢悠悠的还给她剥了一颗荔枝。
乔初瑜哪有心思吃,也看不下去齐祀剥荔枝的悠闲样,不容置喙的拉着齐祀的手,示意他别乱来。
上首,庆云帝拔了裴尚得佩剑,整理衣装,提着剑向施御史那走去。
“陛下。”
是皇后的声音,庆云帝转头。
剑光折射在庆云帝脸上,他在皇后前启唇:“皇后,朕有分寸。”
皇后眼眶迅速染上红色,这句话,当年她诞下双生胎后,陛下曾说过。
——皇后,你要有分寸。
一句话,将她那些哭喊求情全部堵死。
连哭也只能偷偷的。
因为嫡长子出生,是大喜之事。
皇后脱力,靠着张嬷嬷才能站直身子。
庆云帝一步一步走到施御史的面前,右相已经完全摸不清庆云帝想做什么了。
但有一点,他知道。
这步棋,他走错了。
太子是陛下的亲子。
右相阖了阖眼,手中拳头握紧,硬是想不通错在了哪。
庆云帝将剑架到施御史的脖子边,比众人想的冷静些。
“朕给你一个选择。”
“你伏诛,朕撤回旨意,施家上下,贬为庶人,不用流放。”
庆云帝示意禁军松开施御史,再将剑递到施御史的手中。
“选吧。”
施御史恢复了些理智:“陛下可能答应臣?”
庆云帝似笑非笑的望着他。
神情动作,和太子冷着脸训人时一模一样。
施御史幡然醒悟,目光如炬的看向庆云帝的身后。
——直直的落在右相的背上。
庆云帝却是没了好脾性,摆手示意禁军将人拖下。
乔初瑜低着眸,无声紧促的喘了几口气。
齐祀不动声色的移了移身子,挡住大半的视线。
乔初瑜捂住自己的耳朵。
施御史挣扎着将佩剑握在手,毫不犹豫的贴向颈脖。
施御史眼里含愧:“臣大逆不道,请陛下恕罪!”
话落,鲜血四溅,庆云帝身上染上红色。
他说到做到,立刻又下了一道旨意。
高台之上,再没了施御史,只剩点点溅出的血。
众人回神,不约而同的咽了咽口水,谁都没有想到陛下真的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了施御史。
丝丝缕缕的腥味入鼻,乔初瑜用帕子捂住鼻子。
庆云帝坐回上首的龙椅,“众卿平身。”
等着众人再次落座,庆云帝目光扫视四方,眼中隐隐有警告之意。
此刻,谁也不敢抬头。
“朕知道,你们都想知道太子的身世。”
“朕今日便告诉你们,太子乃是朕的亲子。”
“皇后当年生的是双生胎,太子乃是朕的第二子。”
“太子从前被朕养在宫外,前太子病逝后,被朕接回宫中。”
“若是再让朕听到有人搬弄是非,信口雌黄,九族之内,朕一个不留。”
话音落下之时,右相感到,自己身上落下一道沉重的视线。
他抬头,对上庆云帝意味深长的眼神——
作者有话说:小宝们记得留评(发红包),实在是抱歉,昨天临时调课[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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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右相前面会出场,后面就不会再有了,死亡倒计时。
第86章 狩猎(八)
霎时间,右相差点没控制住神情。
竟是如此!
庆云帝主动移开视线,右相袖中手指紧握,面上脸色不变,只有和众人一样恰到好处的惊讶。
想过奶娘被屈打成招,想过皇后和王家胆大包天,但双生胎……那是万万没想到。
众人陷入回忆。
十年前,太子殿下是生了一场大病,陛下沉重的脸色赫然在目,那时,每日去上朝都是战战兢兢。
直到宫中传出太子病愈的消息。
当时的太子仅仅十一岁,还未入朝,朝臣们只在宫宴上和听政殿里见过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