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汛期 九寸迂 21419 字 7个月前

第71章 天晴 这次,是真的要和哥告别了。

姚起秋热菜的速度很快, 大大小小的菜盘盛满了菜,整张餐桌都被放满。

这顿饭, 没有主食。

只有哥做的菜,还有哥买的饮料。

他们三个人坐在桌前,谁都没有先动筷子。

“哥做这些菜用了很久吧。”陆知回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嗯,哥做事很慢,每次都要提前,”姚起秋看着桌上的菜,指着其中一道菜说,“这道,要提前把食材泡发,后面还得焯水再切丝,挺麻烦的。”

说白了,桌上放着的这些菜,没有一道是简单的。

对哥来说,都不容易。

“吃吧, ”方听询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菜喂进嘴里, “再不吃就冷了。”

“这菜真多,”姚起秋也吃了一筷子菜,“哥是怕我们吃不饱吗。”

“你俩哪次吃饭不是三碗饭起步, ”陆知回说,“哥担心你们吃不饱也是正常。”

姚起秋“嗯”了声,抬眼看他:“以前吃三碗半的不是你。”

“是我是我, ”陆知回“啧”了声,“吃饭少说话。”

阳台的窗户敞开着,一阵风吹了进来, 吹向方听询身边,他的头发被风扬起,下一秒,陆知回放下了筷子。

“头发松了,我帮你扎一下。”陆知回现在扎头发也是越来越熟练,几秒钟就完事,扎出来也好看。

扎完头发,陆知回还欣赏了一会儿,直夸方听询怎么会这么好看。

不愧是听询。

陆知回一边吃饭一边看他,看开心了还会对着方听询笑。

姚起秋坐在那里露出特别嫌弃的表情,到最后,他看着方听询和陆知回笑了笑。

哥的骨灰盒被放在餐桌上,放在姚起秋旁边那个位置。

他们给哥也夹了菜,姚起秋还给哥倒了饮料。

这一切和以前一样。

但这一切又和以前差太多。

吃完这顿饭,窗外已经黑了,他们一起把桌子收拾干净,又一起在厨房吵吵闹闹地洗碗洗盘。

最后,他们安静地坐在沙发上。

姚起秋大概是接受了,他低头抱着骨灰盒坐在那儿,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时间不会为他们停下,雨也不会。

终于,在快要零点的时候,姚起秋开了口。

他问方听询:“那骨头呢,哥的骨头该怎么办?”

当时火化结束,方听询在那里捡骨,他的脑子在那个时候都空白了,完全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干什么。

他只想着,一定要完整。

一定要让哥是完完整整的。

可骨灰盒就这么大,骨头也不小,他把哥往盒子里装,装不下还会压一压。

他第二次听见了骨头的声音,上次听见这种声音,还是送奶奶走的时候。

但那次,方聆间还在他身边。

骨头被压碎的那一刻,方听询觉得自己真的该被唾弃,这不是就是挫骨扬灰吗?

现在,他还真的要去扬了哥的骨灰。

确实,能被扬走的骨灰并不多,剩下的,都是碎骨。

方听询说:“骨头……埋了吧,埋去奶奶老家那边,那个地方已经没人住了,山也高,往下望就是长江。”

“什么时候去?”姚起秋问。

方听询说:“现在。”

按道理说,他们一分钟都不能再多待,现在就得立马出发了。

但姚起秋却有一种想再拖一拖的意思,他还是坐在沙发上不动。

他说:“最后再坐五分钟。”

刚才的那些菜香味已经散尽,现在的客厅里,没什么气味。

明明处处都是哥生活过的样子。

但现在,这间房子就像失去了生机。

在出发之前,方听询从哥卧室里找出一包花种,这包花种是哥很久之前买的。

他之前给方听询说过,他说,在这个汛期结束后,他想把这个种子种到老家那边。

方听询都还没来得及问哥,这到底是什么花。

哥也没教过他,到底该怎么种花。

土坑要挖多大,花种之间间隔多少,土要埋多少?

方听询什么都不知道。

他拿着花种,关掉哥房间的灯,接着走出来关掉阳台灯。

姚起秋抱着骨灰盒站起来,陆知回也站起了身,接下来熄灭的是客厅灯。

他们在门口换好鞋,最后一个暗下来的,是门口那盏小灯。

关门的人是方听询,在门即将被关上的那一刻,姚起秋低头看向怀里的骨灰盒,轻声说道:“哥,我们又要出门了。”

一声轻响后,门关上了。

等电梯的时候,他们没再说话。

这次,大概是真的要和哥告别了。

但方听询还是觉得,这种感觉好不真实。

“那个地方能导航吗?”姚起秋的视线还是落在怀里那个骨灰盒上。

他们现在已经在电梯里了,这会是姚起秋最后一次抱着哥。

“导航不准,还有段路没办法走车,”方听询说,“路有些长,得辛苦你了。”

“没事,反正是哥去过的地方……也是哥想去的地方,”姚起秋说,“再远我都会去。”

当他们到达地下停车场,姚起秋把骨灰盒递给了方听询。

他说:“哥,接下来的路,我带你去,我会好好开车的,很稳,你放心。”

就和姚起秋说的一样,这一路上,车平稳行驶,但离开大道进入土路,难免还是会碰到石头。

每当那个时候,姚起秋就会连忙解释:“这条路下过雨后不太好走,等会儿就好了。”

“没事,已经很好了,”方听询能听出来,姚起秋的情绪已经开始不稳,他安慰着姚起秋,“真的没事,继续开下去就好。”

陆知回这次没跟着插嘴,也没怼姚起秋。

他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也明白什么场合能够开玩笑缓解气氛,什么场合需要保持严肃。

他的心情同样是遗憾的,车内沉重的氛围更是令他喘不过气。

随着这条路越走越远,山路的拐弯一个接着一个,远处的路灯都消失不见,车窗外黑得彻底。

“然后再怎么走?”姚起秋看着前方那个岔路口问道。

“然后下车,”方听询说,“我们不走大路,从小路上去,只有小路才能到那个地方。”

“外面雨这么大,”姚起秋打开车窗往外看,“那条路还能走吗?”

“能吧,我也不太确定,要是不好走,那我们就慢点走,”方听询说,“只有从这里上去,才能看见最美的江景。”

姚起秋把车靠边停好,从车上找出两把雨伞,递给陆知回一把。

接着,他下了车。

陆知回是第二个下车的,他撑着伞走到方听询那边,帮忙打开车门,当方听询走下车的时候,这把伞也往前倾斜。

他们走到小路边看了看,方听询确定了,他在车上没有看错,就是这条路。

陆知回跟在他边上,他们走在前面,姚起秋跟在他们后面,用手机打着手电筒。

这段时间大雨不断,这条路早就不好走了,本来就是土路,现在直接成了稀泥路。

一脚一坑,泥水也溅上了裤脚。

越往上去,路越难走,他们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这条路根本就算不上是什么“路”,只能说是树和树之间有点空隙,刚好可以从这中间走过。

小的时候,哥会带他过来玩,那个时候的哥走得很慢,还经常会在这条通往山顶的路上摔跤。

方听询那个时候小,他就算是扶着哥也不会有什么用。

他只能一次次地劝着:“哥,实在不行就别去了,山顶好高,上不去也没事。”

方聆间每次都是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哥带着他到达山顶好几次,但他们只看见过拥有好天气的山顶。

他们没在雨季来过,更没看见过山顶的雨夜。

今天,此刻。

方听询看见了山顶的雨夜。

头顶那把伞依旧为他倾斜,方听询和哥都没有淋到雨。

山顶的风啊,可真大。

方听询抱着骨灰盒走到哥以前最喜欢站着的位置,这个角度能看见最美的江景。

站在这里,仿佛远离了一切喧嚣,心里也会跟着变得平静。

“哥,”方听询打开了骨灰盒,他低头去看,只这一眼,他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于是,方听询又喊了声,“哥。”

哥,你就自由地走。

不要担心我们。

现在的哥,淋到雨了,现在的哥,也成了雨。

哥是雨,是风,是路过他们身边的阳光。

哥会吹起落叶,卷走落下的雨,然后问他们,最近过得好吗。

哥是最好的哥。

方聆间是最好的人。

骨灰盒里面还有一些没办法撒出去的骨灰,方听询合上盖子,找了个角度最好的地方。

哥可以在这里,看见一年四季各种天气下的江景。

他们没有带工具,全靠手挖坑,方听询和姚起秋的指甲缝里全都是泥土,方听询也从未想过,原来挖坑是这么一件需要耐心的事。

因为泥土的下面不全都是泥,还会有各种石头。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是未知的,但他只能继续挖下去,不停地挖下去。

终于,到了盖上土的时候,这一步比之前那些都要快,他看着哥渐渐消失在眼前,成为山顶的一部分。

陆知回拿出花种递给他,方听询接过后愣了好一会儿。

这到底该怎么种?

“直接撒在上面,再盖一层土,”姚起秋说,“哥以前给我说过,他买的花种都很好养活,不需要怎么管,就能长出很好看的花。”

“哥有告诉过你,这是什么花吗?”方听询看向手里的花种问。

“没有,”姚起秋顿了顿,说道,“我们以后会知道的。”

方听询沉默了一会儿,打开手里那个袋子,把花种撒到土上,接着又盖上一层土。

这次,是真的要和哥告别了。

但他还是舍不得。

雨这么大,他也不肯走。

他们就在那里站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姚起秋问方听询:“哥以前怎么不带我来这里?”

方听询说:“你小时候不听话,怕你来了在山上会跑不见。”

“那哥怎么不带我来?”陆知回又在边上问。

“哥嫌你吵,”方听询说,“这一路这么远,你的嘴又不会停,多闹人啊。”

“你别说,在这里看风景还真是挺好的,”姚起秋望着远处的江水,“但我好想哥。”

“我也想……我以后该怎么办,”方听询说,“我再也没有哥哥了。”

陆知回把他搂进怀里拍了拍,没有开口说什么。

安慰在此时是最没用的。

他需要做到的,是以后的陪伴。

他们在山顶待到天亮,天刚亮没多久,雨就停了。

远处看着像是快出太阳。

“天气好了,”姚起秋拿出手机看了眼,“天气预报说,这几天不会有雨,下次下雨是在两周后。”

陆知回说:“报那么远……一般都不会准。”

“有时候,明天的天气预报都不会准,”方听询深吸口气,说道,“但至少,现在天晴了。”

下山前,姚起秋找方听询要来那个装花种的袋子,在撒下花种的地方装了一捧土。

这一袋子土被姚起秋放进裤子口袋里,方听询听见姚起秋很小声地说一句:“聆间,我过几天再来看你。”

下山的路比上山要好走不少,更何况现在雨还停了。

路程走到一半的时候,陆知回突然停了下来,他指着远处说:“彩虹出来了。”

好久没见过彩虹了,在方听询记忆里,上次见到彩虹还是在小时候。

“今天的天气真好。”方听询说完这句,下意识想抱紧手里的东西。

但他抱了个空。

他的怀里,早就什么都没了。

陆知回发现了他的不对劲,这人立马牵起方听询的手,冲他笑了笑。

“嗯,今天天气真好。”陆知回对他说道。

回到停车的地方后,他们也没在第一时间离开,方听询和姚起秋站在车边抽了好多烟,陆知回就站在边上听他们聊天。

姚起秋聊着聊着突然喊了声“陆知回”,他说:“你那个咖啡店兼便利店快开业了吗?”

“快了,下周就能开,”陆知回说,“我请了员工,店里有人看着,不然我也不能这么闲。”

“你还真放心啊,刚开业你不去盯着?”姚起秋说,“你那咖啡店兼便利店是24小时的吗?哎你这店名前缀太长了,有没有短点的名字啊?”

“看看肯定还是会去的,就是不会一直待在店里,他们比我有经验多了,我还是挺放心的,”陆知回看了身边的方听询一眼,又说道,“有短点的名字,店的名字叫Recall。”

“行,开业那天提前说,我去捧个场,”姚起秋顿了顿,又问方听询,“那你那边……”

“我想休息一段时间,”方听询深吸口气,说道,“Memory也该休息一段时间了。”

一包烟抽完,他们上了车。

方听询看了会儿车窗外的景色,接着就拿出手机。

陆知回瞥了一眼,他看见方听询好像是发了一条朋友圈。

做完这件事,方听询主动提出,想让陆知回抱着他睡一觉。

他说:“我真的太累了。”

在怀里是安心的,方听询很快就睡着了。

陆知回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算着大概什么时候能到家,接着又打开聊天软件看了眼。

他没看错,方听询确实是发了一条朋友圈。

没有配图,纯文字的朋友圈。

上面写着:Memory暂停营业,恢复营业时间待定,期待下次与您再相遇。隔壁Recall咖啡店兼便利店即将开业,欢迎光临。

陆知回揉了揉怀里那个人的头发,滑走聊天软件,打开备忘录。

他抱着心爱的人,在回家的路上,写完了那首歌。

陆知回给这首歌取名为《回听》,歌词是这么写的——

前方月与我平行/望无月夜空叹息

深呼吸/是五月末尾汛期来临

深呼吸/去听

听/雨水缠绕记忆

听/飞鸟盘旋长鸣

听/你的呼吸

听/你

如涨潮如风起/如你

如雨季如汛期/寻你

别害怕我在来的途中

先睡吧醒后就是晴空

第72章 兜风 陆知回不想,也不敢骑摩托车。……

成长是很难的。

走出阴霾也是一样。

汛期没有结束, 雨偶尔还是会来。

方听询变得不太爱出门,整天就窝在家里, 他也没什么事情可干,每天都过得像是在循环。

但他现在的生活变得规律不少。

他现在会吃早饭了,每天都会吃。

有时候是陆知回做,有时候是陆知回出门去买,碰上两个人都赖床的时候,他们就会选择点个外卖。

吃完早饭,陆知回就要出门了,他会先去店里看一眼,然后再去菜市场买菜买水果。

偶尔还会去姚起秋的店里看一看。

现在的姚起秋有好多事情要做,因为他又多了两家店要忙——哥的饰品店和网店。

这两家店,是哥留给他和方听询的,但方听询对设计一窍不通,实在是帮不上什么忙。

姚起秋是文身师,在审美和设计这方面, 他要比方听询强太多了。

哥以前设计新品时,他也会在边上出一些主意。

他和方聆间的想法常常会一样, 他们一直都是最合拍的。

所以,姚起秋总会想到一个问题,他想着, 哥愿意把饰品店和网店交给他,是因为哥知道方听询一个人不行,还是因为……哥是真的想给他留点什么。

但姚起秋对这些没兴趣, 他只是想尽全力把哥留下来的店经营好。

他希望,哥能为他感到骄傲。

但他更希望,方聆间还在某处留下过关于“爱”的讯息。

可直到今天, 他也没能找到。

他唯一知道的,就是上次那个新品上架的详情介绍,可那句话说得不清不楚,他也不敢就这么认为,方聆间对他也有爱意。

姚起秋每天都会琢磨这种事,醒了也琢磨,梦里也琢磨,吃饭也琢磨,走在路上也琢磨。

他知道,这个问题就算有个答案也没用,可他全靠这个问题继续过下去。

姚起秋甚至还问过陆知回,对于这个问题,陆知回的回答是:“哥对你太偏心了,路边的狗都能看得出来。”

“方听询没看出来。”姚起秋是这么说的。

下一秒,陆知回就会连连摆手:“别瞎说啊我没有说方听询是狗的意思,你别在这里乱说。”

陆知回去看姚起秋的时候,每次都会在他店里待一会儿,然后再和他一起去哥店里看一看。

要是碰上姚起秋当天正好有空,那这人就会跟着陆知回一起回方听询家,然后在方听询家里吃顿饭。

姚起秋去了家里后,方听询脸上的笑也会变得更多,虽然有时候,方听询也会说姚起秋太吵。

但陆知回明白,方听询还是愿意有人陪的。

吃完饭后,方听询有时候会睡个午觉,还有时候会挑部电影坐在沙发上看。

陆知回会陪着他一起看,有几次看到一半,店里打电话让他过去一趟,陆知回问方听询要不要一起。

方听询每次都是摇摇头说:“算了。”

他不肯出门,陆知回怎么说都没用,店里催得又急,实在是没了办法,陆知回只好快去快回。

他走一走就跑两步,本来路程也没多远,但陆知回就是着急回去。

等他忙完店里的事,就又会急匆匆地赶回去,半路上还会打电话问方听询晚上想吃什么,是想吃炒菜呢还是想尝尝哪家新开的店。

方听询要是点了菜,他就会去附近的超市买,要是方听询选了哪家店,那陆知回就会坐个车去买。

不管是陆知回做菜,还是买回来的饭菜,他们都会一起坐在餐桌前吃,陆知回还会告诉方听询,他当天在外面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

吃完饭,他们会一起收拾餐桌,弄完这些,两个人会一起在沙发上瘫着。

有时候是陆知回躺在方听询怀里。

还有时候,是方听询靠在陆知回腿上。

他们随便瞎侃,常常会说得笑起来。

方听询在这种生活里慢慢被治愈,他也在试着治愈自己。

陆知回每天都很努力,他努力让方听询感受到安全感,努力让方听询感受到爱。

他愿意当方听询的眼睛,告诉方听询外面发生的一切,可他更想让方听询走出这扇门,出去看一看。

终于,在Recall开业那天,陆知回带着方听询出了门。

方听询当时也不想出去,陆知回愣是给他把衣服都换上了。

这个过程挺难的,方听询推,他就死命往方听询头上套,穿件衣服给陆知回累得不行,穿裤子倒是方便,只需要坐在方听询怀里,抱着他的腿就好。

如果方听询还是不愿意,那陆知回就会再偏头亲一亲。

亲吻落在腿上,还是挺痒的。

弄完这些,陆知回就会让方听询偏过头,再给他扎好头发。

陆知回说:“陪我去吧,我一个人在那里会害怕的。”

“今天是开业,怎么会只有你一个人,”方听询坐在沙发上看他,“不是还有店里的员工吗,那么多人呢,你别怕。再说了,Memory门口的监控能看见你,我会记得看你的。”

“不要,”陆知回干脆蹲在他面前,把脑袋侧躺在他腿上,“我不要,我要你跟着我一起去,我要你亲眼看着我。”

“我——”方听询话都还没说完。

陆知回突然抱住他的腰,又用脑袋在他小腹处蹭了蹭:“听询,你就陪我去吧。”

黏糊鸟啊……

方听询最没办法拒绝了。

“那好吧。”方听询刚站起身,陆知回立马跟着站起来,献上一吻。

“就知道你最好了,”陆知回牵起他的手,“那我们出发。”

Recall开业的日子是个好天气,陆知回说,这是他精心挑选的黄道吉日。

他们一起走在去往Recall的路上,也是去往Memory的路上。

方听询认真听着周围的声音,看着从他身边路过的一切,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些了,也很久没有直视过阳光。

今早的太阳没那么晒人,他走在路上抬起头,却还是被阳光刺到了眼。

太阳就是太阳,不管是什么时候,抬眼望过去都是会让人眯起眼的。

方听询看得眼睛直发酸,鼻子也跟着酸起来,接着,他的手心被捏了捏。

他收回视线,偏头看过去,陆知回对着他笑起来,说道:“我学了做咖啡,今天开业第一杯就给你了,我给你做。”

“喝完会拉肚子吗?”方听询问完后笑起来。

陆知回看着这个笑容愣住了,下一秒,他把方听询的手握得更紧,说道:“不会,包你喝完还想喝。”

倒是不至于喝完还想喝,但陆知回做的咖啡确实还不错,他端着咖啡坐在店里,看着陆知回在店里忙来忙去。

在这一刻,方听询突然觉得,陆知回好像真的长大了。

陆知回本以为这天会是个好的开头,但他没想到的是,从那天之后,方听询又不出门了。

他也不逼着方听询,要是不想出门,那就再和以前那样继续过。

但方听询一个人在家,陆知回也不会放心。

Recall开业有好几天了,他这个老板简直就是甩手掌柜,去店里还没半个小时就想跑。

员工问他这么着急是要去干什么,陆知回就笑着说:“那当然是因为家里有人在等我。”

方听询也有好几次让他多在店里待一会儿,但陆知回说什么都不干,他说店里可好了,压根就不需要他操心。

“店里最近怎么样,钱还够用吗?”方听询说,“要是需要帮忙,就告诉我。”

哪里会需要帮忙呢。

陆知回缺钱都会直接找刘定淮,反正就是开口喊声“爸”的事,刘定淮每次都会愉快答应,然后果断打钱。

哥留给他的那张银行卡,陆知回根本就没动。

还给刘定淮的钱,他可以自己挣回来,但哥留下的那笔钱,他只会用在方听询身上。

陆知回说:“不用,我现在怎么说也是陆老板了,再过几天,我都可以包养你了。”

“过几天到底是几天,”方听询问他,“你要怎么包养我?”

“你想怎样,我就怎样,我全都听你的,”陆知回说,“方老板说了算。”

方听询还真的认真想了起来,陆知回还以为他会说出什么特别适合在深夜进行的事情,结果方听询竟然说:“你能骑车带我出去兜风吗?现在就去。”

这件事真的太突然了。

陆知回都不敢说,这段时间他自己都没有骑摩托车。

因为他害怕。

恢复记忆后,那种失去平衡落入水中的感觉一天比一天真实,他甚至还会在梦中重回那天夜里,这种感受和场景不停在梦里折磨着他。

陆知回不想,也不敢骑摩托车。

“不行吗?”方听询问他,“头盔我还留着,就在侧卧……钥匙在柜子里放着,我去拿。”

方听询说完就站起身,他先是找出钥匙,接着就拉起陆知回的手,走到那间侧卧前站着。

他说:“就是这间,你的东西我一样都没丢,就连一块积木都没丢,你买的擦琴布我也没丢……”

陆知回知道的,毕竟他上次进去过,也看见了。

“你要进去看看吗,”方听询见他站在门口出神,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是你自己开门,还是我来?”

“你来就行。”陆知回说完就盯着那个门锁,等着方听询把这扇门打开。

他看着方听询慢慢打开门,接着就偏头冲他笑了笑。

现在这种感觉,挺奇妙的。

就好像,方听询亲手把记忆交到他手中。

带着他又去四年前走了一遍。

门被方听询打开的那一刻,陆知回首先看见的是黑暗,闻到的是闷太久的潮湿味。

方听询说:“你的东西都在这里了。”

接着,灯被打开,陆知回看见了床上的那些东西。

方听询往前走了两步,他拿起那个头盔,笑了起来:“你看,这就是你以前给我买的那个,现在看着还跟新的似的。”

“嗯,当时你还嫌太挤,想买个大一码的。”陆知回接过方听询手上那个头盔。

以前他从没觉得头盔有这么重。

这么一点东西,怎么能重成这样。

“你看这个,”方听询坐到床边,打开压缩袋,从里面拿出一件衣服,“你以前很喜欢穿这件,记得吗?”

“记得,”陆知回说,“我喜欢穿这件衣服,是因为你夸我穿这件好看。”

“原来是这样啊,”方听询又从压缩袋里拿出一个积木,“还有这个,这是我们吵架那天摔坏的积木,你那个时候只拼了一半,我尝试过拼好这个积木,但一直没办到……可能我就是不适合干这个,但还好,你现在回来了。”

陆知回刚想说“好”,方听询又开了口。

他说:“你肯定能拼好,那天我都捡起来了,一块儿都不少,绝对不少。”

说完这话,方听询又在压缩袋里找起来,像是要找出那些积木,好用那些积木来证明他没有乱说。

“那晚的事……对不起,”陆知回放下头盔走了过去,他坐到方听询身边,拿走这人手上的积木放到一边,“我知道了,你肯定会帮我好好收着的,我相信你,再说了,这么久不回来的人是我,你就算把我的东西都丢了,那也是你在理。”

“那天,我爸来找过我,他让我把奶奶的房子给他住,我拒绝他了,但他说话很难听,非常难听,我根本理解不了,他怎么能说出那样的话,”手里没了东西,方听询就下意识地握住双手,左手一下下地掐在右手大拇指上,“说不给就是不给,他总觉得我脾气好,也好欺负,我能是好欺负的人吗,我肯定不是啊……后来我把他耗走了,可我又怕他去找哥,实在是太不放心了,我就去了哥家里一趟,但我没给哥说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方听询的左手还在不停掐着,右手的大拇指已经被掐出了一道又一道的红印。

这些红印就跟掐在陆知回身上似的,他越看心里越难受。

陆知回又站了起来,这次,他走到方听询面前,坐到地上。

接着,他握住了方听询的手:“慢慢说,我在听。”

“到了之后我就知道了,爸没有去找哥,那一刻我才彻底放心,”方听询低下头,看着陆知回握住他的手,“那天我是想好好和你说的,但你……语气不好,真的太会气人了,你那些话一出来,我就什么都不想和你说,我当时想着,凭什么,我事事都顺着你,你凭什么一句话都不听我说,上赶着要吵架。”

“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陆知回把方听询的手放到自己脸边,就像是方听询捧着他的脸一样,“那个时候的我太怕你会离开,我只顾着找回属于自己的那份安全感,完全不记得关心你的情绪,听询,真的对不起,真的……我现在不会再这样了,绝对不会。”

“什么安全感?”方听询问。

“我怕你会离开,我怕你会不要我,”陆知回说,“你太好,对我也太好,所以我总怕你会走,你是我这么多年以来,遇到的最好最好的人,也是给予我最多偏爱的人,我喜欢在你边上,也想让你只待在我边上。”

方听询默默听着,有时候还会轻轻压一压他的侧脸,在那个时候,陆知回也会冲他笑一下。

“听询,以前的我……太怕你会离开,所以一次又一次的试探你,特别是当你哄我的时候,那个时候,我能感受到你对我的爱意,那种感觉能让我踏实,后来,这成了我得到安全感的方式。”

“你怕我不爱你?”方听询搓了搓他的脸,“我怎么会不爱你。”

“嗯,我知道的,你很爱我,非常,”陆知回微偏着头,在他手腕处亲了亲,“以后,让我来偏爱你,你怎样我都会顺着你,就像你以前对我那样。”

方听询沉默了好久,但他一直看着陆知回。

在这个对视中,有太多的情绪,这种情绪无法再用言语去形容。

但他们能明白,他们也能感受到。

这是爱意,这种爱比以前更重,比以前更坚定。

这是四年前的爱意,也是跨过四年的爱意。

“知回,”方听询突然说道,“其实我现在挺后悔的,我后悔没多陪哥,后悔没多关心他,我后悔好多事,但那些事都挽回不了,你知道吗,从那天晚上之后,我爸再也没有出现过,我一直以为是他想明白了,突然生出了良心,四年了,四年过去了……我竟然才知道,原来是哥给了他一笔钱,是哥帮我解决了这件事。”

“方聆间是很好的哥哥,”陆知回说,“哥也希望你能更好,我们都希望你能更好。”

可这个“更好”实在是太难,方听询现在这样,并不像快要走出来的样子。

陆知回也明白,这件事很难走出来,也有可能永远都走不出来。

汛期还会再来,但生活还得继续。

陆知回深吸口气,看向边上那个头盔。

既然方听询说想兜风,那就去。

只要他愿意出门,陆知回就一定会满足。

他捏了捏方听询的手,拿起一旁的头盔放进方听询怀里:“你不是想兜风吗,今晚天气正好,我们走。”

陆知回带着他走到客厅,被放在餐桌上的头盔和车钥匙也被再次拿起,他们一起出了门,到达地下停车场。

轰鸣声在他们耳边响起。

川崎也带着他们重新出发。

第73章 撒谎 陆知回,你到底瞒着我什么事。……

方听询没说这趟兜风想去哪儿, 陆知回只能带着他瞎晃荡。

可他也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但他绕开了那条通往桥边的路。

没有骑车的这段时间,陆知回只是觉得, 自己要是再骑车就会感到害怕,但当他真的骑上车后才知道,这个想法是错误的。

他确实会害怕,但这种感觉比他想象中要严重。

川崎飞驰在风中,陆知回的胳膊被吹得冰凉,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只敢在城区待着,快到偏僻点的地方时,陆知回就会调转方向往回开。

最后,川崎停在了江边。

陆知回摘下头盔,又帮方听询摘下头盔。

“我们去那边坐一会儿。”陆知回把两个头盔放在车上,指向边上的长椅说。

方听询点了点头,什么都没问。

他走到长椅边坐下,江面传来汽笛声,随后, 方听询深呼吸一口气。

汛期中,雨水最猛的那几天已经过去, 水位回落,船也复航。

飞鸟依旧盘旋,闷热也还没走。

这种闷热令陆知回有些不安, 就好像,大雨很快就要来,他回头望向那辆川崎, 继续沉默着。

现在这个点,江边已经没有那么热闹了。

他们坐在长椅上,看着从江面驶过的船, 看着偶尔路过的人。

陆知回捏了捏自己的双手,试图让这种浑身发麻的感觉快点消失。

“你有点反常,”方听询拿出烟盒,抽出一支烟点上,“骑车对你而言应该是一件很开心的事,但今天这趟,好像是在折磨你。”

陆知回愣了一下,笑笑说道:“怎么会。”

“我看得出来,”方听询说,“你以前很喜欢带我骑车的,那个时候不管是去哪儿,你都会很兴奋,一路上都会和我说话,也不管我到底听不听得清。”

陆知回安静地听着,没说出一句反驳的话。

“你今天真的太反常了,这一路上你一句话都没说,骑车的速度也很慢,”方听询抽上一口烟,偏头呼出,“知回,你最近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吗?”

“我吗?”陆知回看了他一眼,立马又转头看向别处,“没什么事。”

“真的?”方听询扯了扯他的后衣领,“那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陆知回被他往后拽,靠上了长椅,接着,方听询靠了过来。

“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次,”方听询说,“你瞒着我什么?”

陆知回最受不了方听询这样,要是没有眼神接触还好,他对着别处还可以随便瞎扯几句。

想到这里,陆知回果断挪开视线。

“陆知回,”方听询捏住他的下巴,让这人无法再移开视线,“我让你看着我,你在往哪边看?”

陆知回抬手随意一指:“我看看旁边的树,长得挺好看的。”

“树?”方听询随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一棵“Y”字形的树,“你等一下。”

方听询放开捏着他下巴的手,拿出手机扒拉两下,找出一张照片。

“你看,你和树的合影,”方听询放大那棵树,又放大那个在树上的陆知回,“你还记得这张照片吗?”

陆知回接过手机看了看,点头说道:“记得,那个时候我还和你闹情绪来着,没想到你还留着这张照片……诶你别说,我以前是真的长得挺嫩啊。”

“现在也长得不糙啊,”方听询冲他招招手,又把手机拿了回去,在屏幕上扒拉两下,打开一个相册,“你看,这里面都是你的照片,还有我们的合照。”

陆知回这次没有伸手去拿手机,而是看着方听询在屏幕上戳戳点点,打开一张又一张照片,里面都是四年前的他。

有他在小舞台上弹吉他唱歌的照片,在吧台里榨果汁的照片,还有他端着托盘冲着镜头笑的照片。

再往后就是他吃早饭的照片,筷子上夹个包子,一口咬下去还皱眉,也不知道他当时为什么会这样。

是没睡醒?

“你当时嫌这个包子皮太厚,”方听询笑了笑,又往后滑动一张,“还有这个,你的丑照,你当时被海带汤烫到了,那天你喊了一下午的舌头疼。”

“你还记得呢……”被方听询这么一说,陆知回对这件事的记忆也渐渐清晰,“其实不是舌头疼,就是想让你多亲我几下。”

“嗯,像是你能干出来的事,”方听询问他,“那你现在舌头疼吗?”

嗯?

方听询怎么能问得这么认真。

这种诱惑也太致命了。

“疼,”陆知回点头,“巨疼。”

“你过来,”方听询再次捏起他的下巴,把这人往眼前带,突然,方听询不笑了,“陆知回,你到底瞒着我什么事。”

有诈。

方听询学坏了。

陆知回尴尬地笑了笑,想要转移话题,但他还没开口,视线就先心虚地移开了。

“你往那边看什么,你约了另一个男朋友出来约会?”方听询站起身,熄灭烟头,问他,“说吧,哪个男的,指给我看。”

“哪有啊,我男朋友就你一个,”陆知回也跟着站起来,“绝对没有!”

“你别护着那个男的,我跟你说,你这心虚的样子我可太了解了,”方听询的表情变得严肃,“我知道了,你最近总说店里有事要去一趟,其实是去约会了。”

“怎么可能啊,你不信就看监控,我每次都是进了店的,”陆知回“啧”了声,“你别瞎想。”

“你先进店,然后再从后门出去,约完会又从店门走出来,”方听询朝他比出一个大拇指,“好心机啊陆知回,你真不嫌麻烦,我天呐,我现在的心都碎成八瓣儿了。”

“没……我真没。”陆知回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

四年前,他就是这样对方听询的,他说出的那些问题,比这可厉害多了。

方听询怎么就能句句都接下来,还能那么有耐心地和他解释。

“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方听询抬手放在他头顶上,“有什么事都要给我说,别放在心里。”

陆知回突然想到,哥之前给他说过。

不管是什么事,都需要沟通,要好好沟通。

但陆知回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方听询本来就刚经历亲人离世,他的敏感和脆弱都还没有被治愈,现在的方听询,就是一个矛盾体。

他会一面觉得自己有错,一面又劝自己早日看开。

陆知回不怕方听询知道他的失忆原因后会骂他,而是怕方听询知道原因后,会把责任怪到自己身上。

“我……”陆知回吞咽一口。

“啊——”方听询叹了口气,坐回长椅上,他又点上一支烟,抽了一口后说道,“你真能藏事,我这么吓唬你都没用。”

“我是真的就你一个,我就你一个男朋友,我这辈子也就谈了你这么一个,”陆知回说,“你要是说这件事,那我可硬气得很。”

“那是什么事,”方听询问他,“店里最近有事?生意不好?”

陆知回笑着说:“你可盼着我点好吧,店里最近生意挺好的。”

“那就是……”方听询说,“你家里让你回去?”

“那也没有,”陆知回说,“我家里早就不想让我回去了。”

“这件事你没给我说,”方听询看向他,“聊聊?”

“嗯……”陆知回这样那样地说了一大串,最后说道,“事情大概就是这样。”

方听询点点头,总结了一句:“明白了。意思就是你不愿意回去,也不愿意接手家里的生意,所以你家里把你的经济断了,也不让你回去了,但你现在还有钱,钱是从哪里来的?”

陆知回的视线又开始飘了。

方听询没忍住笑了起来,他说:“你想撒谎的时候真的太明显了,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

“那也不是,”陆知回说,“其实我以前也是撒过谎的,你还信了……就那次你背着我去医院看头,哐一下子把我头撞门框上那次,那次是我装的。”

方听询听完后简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抽了一口烟,哈哈笑了两声。

说了句:“哇。”

“我错了,”陆知回一把握住方听询的手腕,“我的本意不是想骗你,是想让你带我回家,原谅我,当时的我只是一个一心想追求真爱的痴心人。”

方听询“嗯”了声:“你现在说话也挺矫情的,矫情中还带着点不好形容。”

“那是,我最近专门研究了说话的艺术,”陆知回说,“现在的我,说话可好听了。”

“所以呢,”方听询盯着他 一直看,最后又抽上一口烟,“我希望,我们之间是能沟通的,是能够没有什么事瞒着对方的,你有什么事都可以给我说,我有什么事也可以告诉你,你说对吗,陆知回。”

“对。”陆知回当然明白他的意思。

要是他再瞒下去,那方听询会对他感到失望的。

要是真成了这样,那可就是感情危机了。

陆知回皱眉琢磨该怎么开口,方听询也抽完了这支烟。

“想好了吗,准备说了?”方听询熄灭烟头后问道。

“准备好了,”陆知回深吸一口气,没敢看着方听询说,“我的钱都是找刘定淮借的,这件事你不用担心,现在Recall生意还不错,我能慢慢还上。”

“嗯,还有呢?”方听询问。

陆知回依旧不敢看方听询的眼睛,他盯着江面,开口小声说道:“我全都想起来了,包括四年前那天晚上,那天……我骑车出去了,我没听你的话,把车骑到了那条土路上,就是那条有桥的土路。”

方听询不说话了,紧接着,陆知回听见打火机响了声。

他从余光里看见方听询又点燃了一支烟。

方听询说:“接着说。”

“那天雨太大了,桥上被水淹了,路也被淹了……我本来是想掉头就走的,不知道那里有个石头还是有个什么,可能是石头吧,挺大一个,摩托车没了平衡,我就也……”陆知回低下头,又说道,“我被水流冲下了桥,沉进水里,头也磕上了什么东西,等我再醒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在洪城的医院里了。”

身边人沉默了很久,当方听询抽完手里那支烟,烟头被熄灭后,陆知回听见他重重地叹出了一口气。

第74章 任由 飞鸟重回方听询掌心

“是我的错, 我当时不该赌气出门,”陆知回依旧看着地面, “我明明记得你说过……那个地方在汛期时会变得危险,但我还是往那边去了。”

“我就说你不听话吧,”方听询说完这句,沉默了好一会儿,“你当时除了头,还有哪里受伤吗?”

“身上有擦伤和划伤,但都不严重,”陆知回说,“我之前的手机也不见了,当时我把手机架在支架上,摩托车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方听询拿出烟盒,抽出一支烟又要抽。

他们坐在这里都还没多久,方听询的烟倒是一支接一支地抽。

陆知回犹豫一下,拿走了他的烟盒。

“你人没事就行, 还好只是失去记忆,”方听询瞥了一眼被拿走的烟盒, 点燃指间那支烟,“失去记忆还能找回来,要是受了什么严重的伤……那就真的没办法了。”

“我没事, 你看我活蹦乱跳的,我现在都还能上树,”陆知回能察觉到方听询的情绪变化, 他现在恨不得立马找棵树证明一下自己,这人指着旁边那棵树说,“就这棵, 你等着。”

陆知回刚站起来,方听询就伸手拉住了他。

“不用,你回来,”方听询指着另一棵树说,“那棵树矮,去爬那棵,比较安全。”

挺好的。

方听询还是挺关心他的。

矮树确实更安全。

“行。”陆知回扭头就往那棵树的方向走,握住他的那只手却没有松开。

他回头看过去,方听询无奈地看着他笑了笑:“真去啊?我逗你的,不用去。我知道,你好好的,能跑能跳能上树,不用去证明什么。”

“嗯,我真的没事,”陆知回沉默两秒,又说,“我现在已经没有事瞒着你了,真的没了。”

“过来坐着,”方听询往身边的位置抬抬下巴,“我们聊一聊。”

陆知回捏了捏他的手,坐回他身旁。

江面再次响起船的汽笛声,方听询盯着江面发呆,也不说具体要聊些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拿出打火机按了又按,大概是有些焦虑。

陆知回拿出烟盒递过去,方听询往他手里看了一眼,打开烟盒抽出一支。

空气中再次出现烟味,在烟抽到一半的时候,他终于开了口:“早知道就不送给你那辆车了,我送什么不好,非要送辆摩托车。”

这句话一出来,陆知回立马慌了。

他说着:“不是,这件事和你没关系,和你送给我车更没关系。”

方听询说:“怎么会没关系……要是我不送给你那辆摩托车,你那天晚上就不会出事,就算你出了门,也不会跑到那边去——”

“你别这么想!”陆知回打断他的话,“这件事和你没有任何关系,这件事也已经过去了,再说了,我们没在一起的那四年里,我成长了不少……虽说也没太多,但我现在不会再和以前那样了,这也算是一件好事。”

说完这话,陆知回自己都有些怀疑。

他的变化,方听询感受出来了吗。

于是,他又问了一句:“算吗?”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方听询抽了一口烟,这是最后一口了,接着,他熄灭烟头,望向江面说道,“要是那天晚上你回来了,我们还是会在一起,我还是会喜欢你,说不定我们会一直好到现在,根本就不会分开四年。”

学说话真是一辈子的课题。

陆知回现在只说得出一句“不是”。

不是的,你不要这么想,也不要怪自己。

不是的,我们现在这样也很好。

但他说这些有什么用,说这些也没办法改变方听询的想法,他站起身走到方听询面前,挡住这人的视线。

“听询……不是这样的,”陆知回说,“当初的事早就过去了,我们只看现在,你看啊,我们现在还在一起,那就说明,那四年对我们来说只是一种成长,我也变了不少,我以后也会越来越好,我会陪着你一起,度过一个又一个的四年。”

方听询现在只能看着眼前人。

风声和江水声灌进耳朵里,汽笛声响起时,他被吓得呼吸一滞。

知道陆知回不再回来的真正原因后,方听询瞬间想到两个字。

命运。

然后就是数不尽的歉意。

对于哥,对于陆知回,方听询都有歉意。

甚至对于姚起秋,他都想说句对不起。

方听询从未这么迷茫过。

他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往前走,也不知道该怎么放过自己。

快要窒息的感觉令他感到难受,方听询这才发现,他竟然忘了呼吸。

一个深呼吸后,方听询看向不远处那辆川崎。

“所以你现在会害怕骑车,你不喜欢骑车了,”方听询说,“你应该早点给我说,那我就不会让你带我出来了。”

方听询没说错,但陆知回不敢点头。

他想让方听询内心的那种歉意少一点,再少一点,最好是让这种歉意彻底消失。

“我喜欢骑车,我怎么会不喜欢,”陆知回解释道,“我是谁,我是陆知回诶,我那不是害怕,我是谨慎,骑车就是要稳,飙车什么的不好。”

“别骗我了,”方听询笑了笑,“知回,你说……命运是不是捉弄人?”

命运捉弄人?

陆知回也想过这个问题。

但他觉得这并不是捉弄,倒更像是命运在告诉他什么。

只是,想要学会那些,需要付出的代价太大了些。

“我也不知道,”陆知回说,“但我们还是要继续往前走,我会带着你一起走。”

陆知回啊……是真的变了。

这人年龄小,但他却能带着自己往前走了。

他成了可靠的人,成为值得信任值得依靠的爱人。

方听询看着这个人,鼻子也跟着酸起来。

这段时间,陆知回一直想让他振作起来,方听询也能感觉到,陆知回很担心他。

他也不想这样。

他真的不想。

“我现在好像成了一个很没有精神的人,”方听询是真的想拉自己一把,于是,他对陆知回说,“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帮帮我吧……知回。”

说这句话的时候,方听询难过地皱起眉,陆知回伸手按了按他的眉头,又把他搂进怀里。

“Recall已经不需要我操心了,我现在有很多很多的时间,如果你愿意,要不要跟着我一起去旅行?”陆知回想了想,又说道,“随便去哪里都行,只要你想去。”

“怎么去?”方听询的声音都变得有些闷,“自驾游?”

“不了吧,”陆知回说,“坐火车坐动车坐飞机,坐客车坐邮轮,怎么样都行,我们这次就好好享受旅途,不要去管距离目的地还有多远。”

今晚,他们在江边待了很久,待到最后江边的路灯只剩下几盏,待到身边再没有人路过。

带他们回家的,还是那辆川崎。

陆知回这次是慢慢地骑回去,比来时还要慢。

反正方听询知道他害怕,现在也没必要硬撑着。

慢点就慢点吧。

结果他们刚走到一半,方听询就在后面笑了起来,他戳了戳陆知回肩膀,大声说道:“我以前让你慢点骑你都不愿意,现在好了,你慢得不行!”

“啊?”陆知回才不会加速,但他的嘴从不认输,“你说我慢?你把这句话记好了,下次别用手抵着我胸口让我慢一点!”

“话别说太满,”方听询说,“你别求我就行!”

行驶过程中,声音但凡小点,就会有一方听不见。

这俩人你一句我一句的,一声比一声大。

直到川崎驶入地下停车场,车停下后,陆知回立马摘下头盔,盯着身后的方听询说:“你是不是看不起我,信不信我等会儿回去就给你弄服了!”

“声音小点,”方听询也摘下头盔,冲他笑着说,“你弄服我?还记不记得,你欠着我一次呢,就是你刚回江城那次,我腰闪了的那次。”

陆知回挑了挑眉,问他:“然后呢?”

“然后?”方听询说,“我先让你服我。”

挺好,陆知回挺高兴的。

这证明,方听询的情绪好了些,换作前几天,他连当手艺人的兴趣都没有。

回到家后,方听询先去洗了澡,洗好出来就让陆知回去洗。

等陆知回出来的时候,他看见方听询手里拿着他新买的吉他背带,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笑。

“给我看看,”陆知回说,“这是我昨天拿回来还没拆的那个?”

“嗯,你过来。”方听询冲他勾勾手。

“来了,”陆知回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后问道,“你想让我怎么服你?”

方听询说:“伸手,双手。”

“然后呢?”陆知回乖乖伸出手,下一秒,方听询把吉他背带缠上他的手腕。

“是不是有点紧了?”陆知回动了动手腕。

“嗯,”方听询说,“你不能动了。”

“没事,我是你的,”陆知回吻了上去,“从现在开始,任由你摆布。”

飞鸟重回方听询掌心,他也带着飞鸟到达云霄。

七月底,Memory依旧没有开业。

方听询也决定了一趟说走就走的旅行,和陆知回一起。

他们收好行李,推着一个大行李箱到达车站,随便买了两张票。

目的地是他们没听过的地方,发车时间就在两个小时后。

还是绿皮火车,硬座。

他们坐在候车大厅搜索着那个地方有什么吃的玩的,时间一下子就过去了。

当候车大厅播报着他们这趟列车开始检票时,方听询和陆知回一起站起身。

方听询问他:“这趟去玩多久?”

“你想玩多久就玩多久,”陆知回说,“等你玩开心了,我们再回来。”

第75章 夸你 我们听询最厉害了

硬座八个小时, 方听询坐在座位上,突然觉得自己很冲动。

说走就走, 东西也没认真收拾,就连目的地都是随便定下的。

他偏头看着窗外不停驶过的树木和房屋,在心里想着,这次,是真的要好好休息了。

“饿吗?要不要吃点东西?”陆知回碰了碰他的胳膊,说完就开始在口袋里掏,“小面包,吃吗?”

“你什么时候放进裤子口袋里的……”方听询摆摆手说,“不吃,太噎人。”

“那我还有这个,”陆知回又在另一边口袋里掏了掏,“芒果干,吃吗?”

方听询往他手上那袋芒果干看了眼,说道:“喂一口。”

这句话说完, 陆知回立马撕开包装袋,拿出一块芒果干喂过去:“啊——”

“啊——”方听询张嘴, 嚼嚼嚼,“你口袋里还有什么?”

“还有两颗泡泡糖,”陆知回说, “都是我从店里拿的。”

“陆老板,店里生意真的还好吗,”方听询露出操心的表情, “店里会不会被我们吃垮啊……”

陆知回“啧”了声:“这才哪儿到哪儿啊,我那行李箱里还有,你想吃吗, 我给你拿点,我拿了两袋泡椒鸡爪,酸奶也有,泡面吃吗,我还给你带了根火腿肠。”

“你什么时候带的,我收拾行李的时候没看见你往里面放东西啊,”方听询低头往座位下的行李箱看了眼,“怪不得我觉得行李箱变重了……我还以为是我缺少锻炼,合着是你在箱子里开了家分店。”

“那我不是怕你饿着嘛……那个时候我又不知道咱俩会去哪里,票都还没买呢,作为一个十分靠谱的男人,我当然得做好准备,”陆知回骄傲地勾起嘴角,“你就说你想不想吃吧。”

“不吃。”方听询果断拒绝。

但这一路上实在无聊,刚到饭点他就饿了,于是,方听询又偏头看过去:“你饿吗?”

“明白,方总,”陆知回朝他敬个礼,“你一桶我一桶,我再给你加根火腿肠。”

方听询摆摆手让他赶紧去,泡面就泡面,戏还挺多,这几句说出来,对面坐着的人都盯着他们两个看,看得方听询浑身都不自在。

当他和陆知回吃上泡面后,对面那俩人给他盯的更难受了。

陆知回当然也察觉到了那两道视线,方听询不会怼过去,但他会。

方听询还在边上吃面,陆知回就朝对面那两个人“诶”了声,说道:“老盯着我们看什么?”

“随便看看,”坐在陆知回对面的那个男人迅速偏过头,过了几秒又看了回去,往陆知回手中那桶泡面抬抬下巴,“你这种口味的还有吗?”

“有啊。”陆知回说完又吃上一口。

男人笑着问:“卖我两桶行不?”

“行,”方听询腾出一只手拖出座位下的行李箱,又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陆知回,“你给他们拿。”

“真卖啊?”陆知回有些犹豫,“你要是再饿了该怎么办……”

“放心,”方听询吃了一口面,“你带的那些小零食就够我吃了。”

陆知回在半信半疑中拿出两桶泡面,放到小桌子上后,又单手拿出手机扒拉出收款码:“十块。”

方听询在旁边瞥了他一眼,淡定地喝了口面汤。

挺好,这分店还真是让陆知回干起来了。

等对面两个人泡好面回来,就成了他们四个面对面吃泡面。

吃完泡面后,那两个人又找陆知回买了些零食。

这几下子卖出去,行李箱也轻了不少。

对面那两个人不光是支持了他们的生意,还给他们说了不少值得去的景点。

方听询听着听着就开始犯困,他靠在座位靠背上,视线看向窗外移动的树木,困意也渐渐找上了门。

这次,方听询没有做什么梦,他就是简单地睡了一觉。

有时候突然会醒一会儿,往旁边看一眼就能看见陆知回。

好安心的感觉,方听询冲陆知回笑了笑,选择再睡一觉。

这一觉依旧是无梦,但他没睡多久就被吵醒了,吵醒他的是一声又一声的:“帅哥~新鲜帅哥~”

什么帅哥,有多新鲜?

方听询眯着眼睛站起身往后看,看了半天也没看见什么新鲜帅哥。

“你看什么呢?”陆知回和他一起站起来往后看,问道,“你想吃水果?”

“水果?”方听询打了个呵欠,“不是新鲜帅哥吗?”

喊着“新鲜帅哥”的声音走到了他们面前——是一个男人,推着一辆小推车。

里面放着的果然是水果。

方听询盯着那些水果,大脑一直在思考。

“别人是说‘新鲜水果’,就是有点口音而已……”陆知回做出一副内心受伤的表情,委屈地看向方听询,“听询,你想看帅哥?还想看新鲜的?”

“谁说的,你也挺新鲜的,”方听询捏了捏陆知回的脸,“你看你嫩的。”

陆知回问他:“是吗,有多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