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告别(1 / 2)

◎过往六丨希冕——◎

旧时初冬, 凌晨。

纪冕拉开暗红色的丝绒窗帘,任由纷飞的雪花飘落在自己脸上。

十五岁半,已告别青涩的少年期。

纪冕裹着浴巾, 将桌上的小册子丢进火盆,焚烧殆尽,唇角微微扬起个笑容。

「你怎么把它烧了?」希冕回到自己的身体里,看着那本小册子一点点化成灰,觉得还挺可惜。

『可惜什么。』同在一个身体里的纪冕察觉出他心思, 走到一旁更换衣物, 『反正都记住了。』

「也是。」希冕缕了下额前碎发,余光瞥见掉落在地上的红丝带, 捡起来放到手里把玩,金色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 瞬间想到两人刚才的种种情形,「你比小册子里的人凶多了。」

『…………』纪冕顿时捏住铃铛, 红着脸将丝带放到盒子里藏好,颇为羞怯地问,『……没、没弄疼你吧?』

「哈哈, 你害羞了吗?」希冕拿起一旁的黑色刺刀,拨开牛皮刀鞘欣赏,「跟自己有什么可害羞的。」

纪冕脸颊一热, 同样看向刺刀:『……不疼就好。』

两半灵魂一同在躯体里望着窗外的飘雪,在脑子里对话。

「哥哥, 有句话你还没对我说呢。」

『说什么?』

「说你喜欢我。」

『心里有就行了,还要说出来吗?』

「当然要说啊, 父母说过, 对在意的人要说出心里话, 难道你不在意我吗?」

『不是……我,在意的。』

纪冕酝酿了片刻,放下手里的刺刀,浅浅发出声音:“我喜欢你,希冕。”

希冕内心一喜,同样开口:“我也喜欢你。”

纪冕感受着对方开心了会儿,半晌在脑子里拉回正题:『我们按刚才商量的,一会儿我出去继续试探那个纪凌,你在卧室里好好呆着,不许乱跑。』

说完便调动意念从自己的躯体里飘了出来,并用隐形术将这一半灵魂隐身,只有希冕才能看到他。

“听见了吗?”纪冕对着自己的躯体说,“困了就睡,不用等我,哪里都别去。”

“嗯,知道了。”希冕朝人笑笑,“我们这个身份,也不敢乱跑。不过,哥哥要注意安全啊。”

“放心吧。”纪冕看他两秒,转身飘到了窗外的大雪里。

希冕见自己另一半灵魂飘远后,重新举起手里的刺刀,黑漆漆的刀身自带一股杀气,仿佛能将所有的光线吞噬。

他回忆着先前那只袭击自己的黑色蝙蝠——爪子上染着银色的毒粉。

脑子里忽然灵光乍现般地冒出一个想法,握住刀柄的手逐渐加重力道。

如果将这片黑色也染成银色的话……

再融入一些异能或是秘术炼制一下,是不是就能成为一把既能夺魂又能索命的武器呢?

希冕如此思考着,思绪不经意间开始不受自己控制,眼前接连浮现出可怕的画面。

这把可以将树干轻而易举洞穿的刺刀,如果刺在别人的椎骨、腹部,乃至心脏上,会是什么样子……

希冕眼神暗了一瞬。

他走到窗边,手握刺刀朝窗外的飘雪轻轻一划,就见那几片雪花瞬间被斩断成两瓣,切面清晰而整齐。

这般锋利,如果用在残杀上,一定会非常顺手……

希冕欣赏着夜空里那几瓣残缺的雪花,唇角弯起个弧度,就这样不知不觉地沉浸在了一片血腥的幻想中。

寒风拂过,暗红的丝绒窗帘随之晃动。

希冕忽然瞥见窗户上倒映着自己那双阴暗到陌生的眼睛,登时抽回思绪转过身。

握着刀柄的手一抖,黑色刺刀直接掉落在地上,发出尖锐的声响。

他吓得连忙蹲下身蜷缩起来。

想到刚刚脑子里浮现出的杀人画面,希冕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心跳止不住地加速。

他垂眸看向自己皎白无瑕的手——同样也是纪冕的手,干干净净的,从未沾染过任何污秽的血迹……就连在战场上都没用它杀过人。

希冕双手止不住地发颤,紧张地抱住自己的身体。

自从那次被蝙蝠袭击后,他总会不自觉地陷进一些残杀的幻想中,甚至还对此产生了可怕的欲-望和快-感。

但他并没将这件事告诉纪冕,并不想连累到自己另一半灵魂和他们的躯体——他们自从合不上之后,只有调动意念时才能窥探到对方的心思。

再就是,他也不知道这些想法是不是真的和蝙蝠那道爪痕有关,毕竟当年小猫那件事,他也确实很想杀人……

希冕感觉很迷茫。

甚至有那么几个瞬间,他都开始怀疑自己这半人格本身就是不正常的,本身就是不该存在的。

第一代王的和平预言,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希冕蹲在地上平复了好久,才起身将黑色刺刀小心翼翼收好。

随后躺到床上,一夜未眠。

纪冕的灵魂飘出去一整个晚上都没回来。

直到第二天希冕坐在贵族学院的艺术教室时才回到他们的身体里。

希冕在画布上落下最后一笔:「哥哥出去这么久,是有什么发现么?」

『有不少发现。』纪冕看到对方的画作后,眉头一蹙,『今天的色调怎么这么暗?』

「啊……」希冕放笔的手一顿,刚刚作画时他又不小心失控了,陷进了残杀的幻想中,「可能……是我没调好。」

纪冕看着眼前诡异的画风,沉默两秒,拿起画笔开始改画。

并将一整夜试探的情况如实告诉对方:『那个纪凌分魂到了黑蝙蝠里,还能做到灵魂出窍,但是他竟然不能被我们的分魂术杀死……恐怕那天袭击你的蝙蝠就是他搞的鬼。』

希冕听完,内心登时翻滚出一阵强烈的怒意:「那接下来我们怎么办?银色蝙蝠的下落呢?」

『没找到。』同在身体里的纪冕感受到这阵怒意,缓声安慰,『别急,我掌握到了那人的行踪,今晚他会偷着跟霍氏伯爵前往贵族盛宴,我们一起给那人设计个圈套,先想办法给他关起来,再好好报仇。』

「嗯。」希冕盯着面前从晦暗逐渐变得明朗的油画,淡淡应道,「我听哥哥的。」

纪冕边画边说:『希冕最听话了。』

希冕弯起唇角,对着油画轻轻一笑。

却在和对方同处自己躯体的时间里努力压住思绪,制止住那股随时都会飘出来的杀-欲。

而这抹杀-欲,也终于在当晚他们跟随曾祖父和几位纪氏长辈擒拿纪凌时、在伯爵家的贵族盛宴上得以释放。

几人站在墙后观察时,希冕闻着浓烈而腐-败的血腥味,看着那些惨不忍睹的玩弄和吸血画面,空洞里那抹残杀的欲-望瞬间被刺激到极点。

纪冕尚未发现端倪,希冕的灵魂便从躯体里飘了出去,径直冲进盛宴中。

纪冕刚要冲过去,却被曾祖父按住:“说好的你不要露面,对你影响不好,就在这里等着我们。”

“可是……”纪冕还要说什么,曾祖父投来个警告的眼神,他回过头,原想调动意念控制希冕的灵魂给他拽回来,却为时已晚。

希冕速度极快地穿梭在群群贵族间,在这场盛宴中彻底失控。

“这个岁数太大血都不香了,下次多抓点童——哎呦!我我我、我的胳膊呢!啊!我的腿!我——”

“啊啊啊——头没了!他的头没了!”

“大惊小怪,你又不是没折断过人类的脖子,一个头算什——啊!谁、谁砍我?!”

“你怎么成两半……四、六……啊啊啊他碎了!他碎了!”

“快看!伯爵家的那群人怎么、怎么都被拆了?!”

“啊啊啊刀子过来了!刀子过来了!”

“是、是谁在暗中偷袭?!”

“这次抓来的人类里是不是有会巫术的!快跑啊——啊!我的腿!”

只一瞬间,前一秒还沉浸在奢靡荒-淫的贵族们,下一秒就像被某种无形的绞-肉-机迅速切割了一般,零零乱乱地瘫倒在地,场面尤为残-暴。

纪氏长辈们看得一愣,显然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因为耽搁迟到一步的伯爵长子霍延同样看到这片惨状,连忙躲到墙后。

突然被身后的纪凌拍了拍肩膀:“霍延,你倾慕的人原来是个虐杀狂魔啊。”

霍延回头一愣,余光瞥见另一边几位王室成员后,旋即将眼前这个和自己父亲有私交的纪氏养子送到了他们面前。

纪氏长辈们抓到纪凌后,几人带着侍卫将其押回城堡,几人留下查看情况。

而盛宴中,希冕的灵魂仍飘在半空,眼神阴暗,唇角还噙着丝笑。

那表情让墙后的纪冕也看得愣在原地。

然而下一刻,残杀的欲-望得到抚平后,希冕望着地面残败不堪的景象,猛然一怔,整半灵魂瞬间从失控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根本不记得自己刚刚都干了什么。

也根本不敢相信那些已经稀碎的贵族都是被他亲手所杀。

看着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在哪儿拿起的刀子,沾满着贵族的鲜血,登时丢到一片狼藉的地面上,发出了刺耳的响声。

希冕蜷缩在半空,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纪冕平复着呼吸,回过神儿后,趁着纪氏长辈训斥纪凌的空闲,旋即调动意念控制住对方的灵魂,迅速拽回到身边。

并用隐形术将他隐藏起来,遮盖了残杀后浓烈的血腥味。

直到后来回到城堡。

纪冕帮他彻底清理干净,让他坐到卧室的沙发上。

希冕都没缓过来,大脑一片空白,仍处在一阵强烈的恐惧中,灵魂抖得越来越厉害。

他抬头看到纪冕的脸,直接慌了:“怎么办……我杀人了!我杀人了!”

“你先别急!”纪冕见人有些崩溃,忙伸手捧住他的脸颊,“希冕,你告诉我,你当时……是自己想杀的吗?还是、还是被什么东西控制了?”

“不、不……”希冕显然没听进他的话,使劲摇头,“这里是纪冕的房间,如果被发现我杀了贵族……我会连累到自己的!我会被烈火烧死的!我不该回来!我不能再回来了!”

紧接着一个起身就要从窗户飘出去,纪冕紧忙拽住:“你回来!谁准许你走了?”

“这一半的我已经不干净了!不配回去了!”希冕近乎失了理智,疯狂挣脱,“我……我不能给我自己惹麻烦!”

“你给我站住!”纪冕实在没办法,只好调动意念将人控制住,扣住灵魂的手腕按在了床上。

也正是这个时候,他窥探到了对方的所有想法,内心不由得一沉:“希冕,你……你一直有事瞒我?你早就不舒服了,是不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放我走!”希冕被控制得没法动弹,“告诉你有用吗?我已经被毁了!或者……我这半人格本身就是坏的!”

“我不许你这么说!”纪冕俯身将人牢牢抱紧,调动意念利用灵魂疗愈让对方平静下来,“你没有被毁!你没有!你只是受伤了……你冷静冷静,我来想办法,行不行?”

希冕感觉到一阵丝丝凉凉的触感,整半灵魂的颤抖这才在自己躯体的怀里渐渐平复下来,停止了挣扎。

“我杀了那么多贵族……”希冕颤声道,“你能有什么办法呢……”

“别怕……”纪冕用指腹摩挲着他后颈的凹痕,继续疗愈灵魂,“当时没有人能看见你的,只要我们不说……不会有人知道是谁杀的。”

“那个纪凌抓到了么?”希冕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纪冕点点头:“已经被曾祖父押进城堡的地牢了。”

“他能看到我们的灵魂……”希冕声音弱了下来,“他就不会说出去么……”

“一定会有办法对付他的。”纪冕撑起身看他,根本不敢将灵魂放开,“但是你要答应我,不许再想着跑了,不准离开,行吗?”

希冕同自己黑沉沉的眼睛对视,浅浅笑了下:“哥哥不是说过吗?我毕竟占着我们一半灵魂呢,那也是你的灵魂……我怎么可能会跑……”

纪冕调动着意念,听懂了对方的心思,忙解释:“我那句话不是这个意思……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的灵魂!”

“你不用再解释了。”希冕疲惫地闭上眼,“就这样吧……我已经给自己添麻烦了。”

纪冕看着他不怎么正常的笑容,内心慌乱,于是只好将人强行塞进体内:“你别担心,我一定会想到办法的!”

「哥哥会的,毕竟……」希冕回到自己身体里,无力地躺到床上,「我们,不,是纪冕……对未来的第七代王来说,声誉才是最重要的,必须要光鲜、干净……不能被曾祖父骂,不能在王室和贵族面前犯错……」

『希冕,你在说什么……』纪冕感觉心被扎了下,『我们的灵魂才是最重要的,你听话,无论是你的伤还是纪凌,我们都会想到办法的……别想那么多了,好吗?』

希冕沉默片刻,淡淡应道:「嗯……我听哥哥的。」

纪冕任由自己躺了会儿,随后走到桌前,翻出那把黑色的刺刀。

凭借着调动意念窥探到的对方的想法,他决定实现希冕之前独自幻想的计划——将这把刀,炼制成一把既能夺魂又能索命的灵魂刺刀。

后来,希冕的状况稍微平稳了一段时间。

并且在这段时间里,整个纪氏家族都知道了纪凌暗中操控蝙蝠袭击家族成员的事,对其恨之入骨。

甚至贵族里的所有人也都开始怀疑,先前血洗盛宴的虐杀狂魔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