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告别(2 / 2)

被逼问出银色蝙蝠的下落后,纪冕的两半灵魂用分魂术杀死了那只蝙蝠。

并用了为期三天的时间,融合银蝙蝠的毒粉、毒液,以及他们的秘术和异能,共同炼制出了一把闪着寒光的灵魂刺刀。

某日天一亮,纪氏家族曾祖父和当代王,便让纪凌在整个王室和贵族的目睹下,让纪冕亲自手持灵魂刺刀狠狠捅死。

锋利的刀尖扎进纪凌胸口时,希冕灵魂空洞里那抹残杀的欲-望,也在鲜血绽开之际得以释放,手下力道没有出现一丝一毫的抖动。

纪冕同样也在那一刻与对方共感了这份强烈的快-感,然而对于从未杀过人的他来说,即便报仇很痛快,心底也有些本能的惧怕。

乌黑色的灵魂只一瞬间化为乌有。

纪凌的躯体在众目睽睽之下霎时变成一滩烂泥。

众人纷纷看得内心一惊,庆祝恶徒惨死的同时,都对那把夺魂索命的武器产生了畏惧。

当然,也有不少人想得到手。

然而所有人都以为纪凌就这样惨死了。

只有他们俩才知道,那人当时体内的灵魂并不完整,甚至可以说只是一小部分,剩余的灵魂不知是何时出窍的,后来很久也都下落不明。

直到十六岁那年。

狼族的银色蝙蝠再度出现,并逐渐繁殖。

与此同时,贵族盛宴享乐之余诞生出诸多凶猛的转化种吸血鬼,对于当时来说和银色蝙蝠一样也属于新物种。

加之狼族中也出现了被纯血种转化而来的吸血狼族,世界陷入大乱,迎来千百年来一场前所未有的物种恶战。

纪氏家族的父辈祖辈甚至曾祖父,以及诸多贵族成员,均在这场混杂着纯血种异能、狼族巫术以及原始撕咬、蝙蝠纷飞的恶战中牺牲。

纪冕两半灵魂在混乱不堪的战场中,极力集中意念使用灵魂操控术,即便大片大片地群攻,也险些遭到银蝙蝠毒箭的攻击——是纪辞为他挡住了那一箭。

纪辞在消失前笑着安慰:“别担心……这只是黎明前的黑暗……别忘了你是祖先选中的,象征和平的第七代王……未来的世界,一定会在你的统治下,变得非常美好……”

一场恶战结束。

狼族、吸血狼族以及银色蝙蝠全部灭绝。

一六二三年,十六岁的纪冕正式登基。

加冕仪式在王室城堡大殿简单举办,纪氏只剩下零零散散的成员,世界安静得仿佛被重启了一样。

希冕的情况也从恶战后的一年逐渐下滑。

虽然没再有大规模的残杀,但也因为失控杀过几个玩乐的贵族。

由于失控的频率较以往明显增多,时不时就会冒出杀-欲。

他凭借为数不多的清醒时刻,决定为了不影响自己的躯体,就一直飘在外面。

纪冕用一根异能蓝线将两人的腕子牢牢捆住,生怕他跑远。

从希冕第一次失控残杀贵族盛宴那天起,他和长姐纪纱就一直在寻找各种解决办法。

后来某天,纪纱终于在暗中和桑见山见面时,在后山的小村子里找到一位知情人类。

此人曾被狼族抓去当过几年奴隶,也正是那几年亲眼见识并记住了狼族的巫术。

这天,她带着这位人类前来城堡大殿。

“听殿下这样描述的话……”人类听完血族王的叙述,思考一番后回道,“您这位朋友,应该是中了 ‘残杀毒咒’,是狼族的一种巫术,就是……将杀咒炼进狼人的毒液里,会在灵魂上刻上空洞,来支配灵魂里的人格,当年狼族还没灭绝的时候,专门用来培养杀手的……”

十七岁的纪冕靠坐在王座,下意识抓紧扶手:“那,有什么办法能将毒咒解开么?”

希冕站在他身边,没什么表情地默默听着。

人类想了想,点头:“据说可以用另一个人的灵魂来填补,空洞虽然无法消失,但是能够自行控制杀-欲,将其化为一道防身利器,还可以增强武力。”

希冕听到要用别人灵魂来填补时,整半灵魂开始隐隐发颤,调动异能挣脱开和纪冕的绳子,从大殿冲了出去。

“希——”纪冕旋即站起身,但还是又问了那人类一句,“要用一整个人的灵魂来填补么?”

“好像是吧……”人类迟疑道,“我也不太清楚。不过,狼族他们其实也是看不到灵魂的,只是会咒语而已,他们认为灵魂和肉-身是一体的,所以凡是涉及到灵魂的咒语,基本都用肉-身来献祭……现在狼族灭绝了,除非有什么人拥有特殊秘术,不然谁会看到别人的灵魂呢?”

纪冕斟酌片刻,命人赏赐并安置完那人类后便出去寻找希冕。

他找遍了整座城堡,终于在后花园的参天银杏树下找见了另一半灵魂的影子。

然而却看到竟有人举着灵魂刺刀——后来战乱,不知何时下落不明的灵魂刺刀,刺向正蹲在地上玩树叶的希冕的后颈。

“希冕——”

纪冕旋即冲过去,抱住希冕的那一刻,正要对那人做出攻击,就见一道紫色异能瞬间将其击晕。

乌黑色的灵魂登时从那人的躯壳里飘出并迅速飞远。

纪冕和希冕看到那片乌黑,不禁都内心一沉——那是,纪凌的灵魂……

“殿下,您没事吧?”霍延从一旁走来,将捡到的灵魂刺刀偷偷藏了起来,“我刚刚看到有人要袭击您,就用异能攻击了他……啊,这怎么,是叶氏的人?看这样子……应该被我攻击前就已经死了?”

希冕冷冷地瞥了眼地面上没了灵魂的尸体。

“多谢。”纪冕暂时调动意念将对方塞回身体里,然而那把刺刀却怎么都没找见,他们便以为是被那脏东西拿走了。

处理完后回到房间。

希冕在窗前站定脚步:「那人的灵魂果然还在,还偷走了刺刀……恐怕是回来找我们报仇的。」

顿了两秒从躯体里飘了出来,看着自己的黑眸:“我说过,不要总让我回到身体里,会影响到我们的。”

“这是什么话?”纪冕紧张地攥住灵魂的手腕,并关紧窗户拉好窗帘,生怕他又猝不及防冲出去,“我们不是已经找到解决办法了吗?”

“什么办法?”希冕任由他攥着自己,冷淡反问,“那个人类说的办法?你打算用你那半灵魂来为我这半填补么?想都别想,我绝对不会同意的!”

“希冕,别这样。”纪冕手微微发颤,生怕说错一句话刺激到他——自从情况下滑后,他的情绪随时都有可能会崩溃,纪冕安慰道,“听话,会好起来的……”

“你以后别管我叫希冕了。”希冕垂下眼睫,“我已经不是什么纪冕希望成为的样子了……我不配。”

“你在说什么?”纪冕听完他这句话,心疼又生气,“恶战我们都经历过了,你能不能振作起来?你不是最勇敢的吗?”

“勇敢?”希冕轻笑一声,“你不说我都忘了,我觉得当初停药就是个错误,我这半人格就不该存在的……只留下你就好了。”

“希冕!”纪冕心底登时窜出股火,“你不许再这样说!我们是一个人,缺了哪一半都不行!”

希冕似有若无地一笑:“是啊,谁不在意自己呢……毕竟没有我这一半,你也不完整。”

纪冕咽了咽嗓,试图平复下情绪:“来,没事了……乖,给你看样东西。”

希冕抬起眼皮,就见对方调出了他们的秘术。

“你看,这是我们的预知秘术。”纪冕捧着手心里蓝色半透明光球,“虽然还不成熟,暂时还不能预测未来,但是它可以绑定我们,让我们不论在哪,都能找到彼此……所以,我们谁都别想跑,永远都跑不掉,永远在一起。”

希冕望着眼前漂亮的光球,伸出灵魂的指尖轻轻一触,光球便隐没进了自己这半灵魂里:“但愿吧。”

后来,希冕坚决反对人类提出的灵魂补救办法,纪冕便只好每天为他进行灵魂疗愈。

就这样相对平稳地又过去两年。

经过两半灵魂研究,成立议会制,并颁布了有史以来首部人类保护法,彻底取消类似贵族盛宴的活动。

然而恶战后贵族成员大换水,加之新王上位不久,甚至对于纯血种来说还是未成年,即便新法通过,实施过程也很坎坷。

希冕最后一次失控,就是在法律颁布几个月后,无意中撞见数百名贵族成员在后山小村子里私自开办盛宴。

全村人类的尸体堆叠成山,其中还包括那位为他们提供过解救办法的人,以及长姐最爱的人桑见山。

纪冕极力调动意念试图控制他。

但希冕却同样调动意念飘出去了。

紧接着,正沉浸欢愉享乐的贵族们,只一刹那便被人类的厨刀削得四分五裂。

乌云渐起,很快便是一场狂风骤雨。

后山如同尸山般,被血水和雨水冲刷。

希冕杀-欲得到满足后恢复了神智,沉着脸扔掉手里染满鲜血的厨刀。

抬头望了眼远处望着自己的纪冕,没什么表情地转过身,独自回到参天银杏树下。

距离二十岁成年,也就还有那么几天了。

夜晚,雷雨交加。

茂密的树叶为同一个人的灵魂和躯体遮挡着瓢泼大雨。

“希冕!希冕!”纪冕迅速冲到他面前,生怕他在情绪崩溃下做出什么伤害自己的事来,“希冕,你……你还好吗?”

“好?”希冕靠在树干上,冷冷地看着他,“你没看到么?没有人把我们放在眼里,我们永远都不是我们的父亲……既然不服从,那就杀了,有什么不好的?”

“这只是一时的……”纪冕慢慢朝人靠近,对方陌生的眼神看得他浑身止不住发抖,“以后一定会好起来的!你难道忘了祖先的预言了吗?”

“你别过来,我身上都是血。”希冕朝旁躲开一步,“祖先的预言?当然没忘。和平,孤独……所以家族的人才都死了,只留下了我们……再就是,像我这样的虐杀狂魔,哪里配得上 ‘和平’这个词?”

“不!”纪冕直接冲上前将人抱住,“你别这样,别说这些话……你杀的都是坏人!你那么勇敢,你做了我一直都不敢做的事……你才是我想成为的样子!”

“你不用安慰我了。”希冕冷着脸将人推开,“我说了,我身上都是血,很脏……你这一半是干净的,你不要碰我。”

“我不允许你这样说自己!”纪冕强行扣住他的肩膀,“我们是一个人,有事要一起面对!希冕你听话,我来帮你补救空洞,让它成为你今后的利器,增强你这一半灵魂的武力,行不行?”

“那你这一半是不是就死了?”希冕轻笑了声,“然后你打算让我们一起在我这一半里继续共存么?别忘了,我们已经合不上了……再就是,纪冕,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和毒咒没关系呢?你忘了么,小猫被摔死那年,如果不是你拦着,我可能也还是现在这个样子……”

“怎么可能?”纪冕使劲摇头,“那年我们才十岁,什么都不懂……不会的!”

希冕任由大雨冲刷着自己的灵魂,抬手帮自己的躯体拂去眼角的泪滴:“我们当年真的应该好好服药的,或许死的那个就是我……我不应该占着我们的一半灵魂,给自己惹了这么多麻烦。”

“你闭嘴!我们就应该共存!”纪冕抓开他的手,试图调动意念将人塞回体内,然而对方却同样调动意念躲开了,只好紧紧抱住,“我说过,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的灵魂!人格就是灵魂!如果没有你,我又怎么和自己对话呢?”

“是么。”希冕放下手,放在身侧无力地垂着,望着远处被雨冲刷的山川,“你真的喜欢过我么?”

纪冕起身捧住他的脸:“你在说什么?我当然喜欢……我愿意用我这一半帮你弥补,我怎么可能不喜欢你?”

“你只是在权衡一个最合适的办法而已。”希冕注视着自己那双流泪的眼睛,语气冷淡,“毕竟你向来深思熟虑,不像我……冲动鲁莽。”

“不,你不是说过吗……”纪冕抬手抹去脸上不知是泪还是雨的液体,“我们是互补的,十四岁那年,你忘了吗?希冕,你……你好久都没管我叫哥哥了……”

“哥哥?”希冕移开视线,扬唇笑了下,“说起这个,其实,从始至终都只是我这一半在自作多情而已……从我们共存,到兄弟,再到后来的伴侣,你都只是无奈答应的……不是吗?你从来都没有主动提出过任何事……毕竟我们是一个人,共处一具躯体里,你也只能被迫接受我的这些无理取闹……好好想想,你可能真的从来都没有喜欢过我。”

“希冕,我求你了……不要这样想!”纪冕浑身发颤,心像被刀子狠狠捅过一般,“你为什么就是不肯相信我?你可以调动意念看看,我是真心喜欢你!无论是灵魂,还是人格。”

希冕盯着雨水泥泞的地面沉默半晌,淡声笑道:“我累了,先回去吧……趁我再次失控前,我们还要想办法处理我刚刚闯下的烂摊子呢。”

“那……”纪冕认真看着灵魂的双眼,试图窥探他此刻的情绪,“你现在心情好些了吗?你……你先回到我们的身体里,行不行?”

希冕顿了顿,任由雨水冲刷片刻,回归到了体内。

纪冕瞬间安心了不少,两半灵魂一同回到了城堡中。

后来两天纪冕都过得小心翼翼,一边处理贵族尸山事件,一边将希冕看守得死死的。

但最终,希冕察觉出自己沦落为众人怀疑的对象后,终究还是情绪彻底失控。

最后一次从自己的躯体里飘了出去。

“别过来。”希冕将自己这半灵魂分割出一根小指,另一手攥着染着银蝙蝠毒粉的箭,“我试着分割出空洞,结果整个灵魂都被连带,根本无法单独分割出来……所以,我把我的人格装在了小指里……”

顿了顿,继续道:“那个人类不是说,空洞是支配灵魂里的人格的吗?反正我们已经合不上了,它应该支配不了你……然后,剩下的灵魂我还给你……你再用毒箭杀了我,怎么样?反正失去一个小指大小的灵魂,应该对纪冕没什么大碍……”

“你住手!”纪冕望着他手里的毒箭,想要上前,却见对方拿毒箭指向了胸口,“不要!希冕,你把它放下!”

“我这一半已经被毁了。”希冕并没放下毒箭,“如果强行留下来,只会做出更多对我们、对你不利的事……”

“你快放下!”纪冕吓得心脏悬了起来,“你敢动一下试试?你这样就是在逃避!”

“这不是逃避。”希冕朝后退了一步,“我也想为我们权衡一次……我觉得,我的办法是对纪冕、也就是我们而言伤害最小的。哦,对了……你不是想听我管你叫哥哥么?你如果同意,我就管你叫,怎么样?”

“我要你以后天天叫!”纪冕强行控制住对方灵魂,却被对方的意念制止住,“希冕,求求你了,不要这样……你把毒弓放下,我们就试试灵魂补救的方法吧?行不行?”

“哥哥,你没有必要为我做的这一切买单。”希冕紧紧握着毒箭,“既然你不同意,那好,我自己来。不过,你记得把剩下的灵魂收回去……”

“不要!你快住手!”纪冕近乎哀求道,“希冕不是最听哥哥的话了吗?没有你……你让我这一半怎么活?”

“你当然可以活。”希冕淡声道,“反正你也不喜欢我。”

见人要辩驳,他举着毒弓声音冷了下来:“我原本想着,看看你敢不敢中一箭,来表达对我的心意,但我们毕竟只有一个躯体,还是算了……”

纪冕逐步朝人走去:“希冕,你放下毒箭……我们好好说。”

“我累了。”希冕攥住毒弓登时飘到树枝上,“我不想再拖累自己了,我终究配不上祖先的预言……纪冕,如果一根小指的灵魂也能重生的话,希望一千年后、两千年,甚至五千年后,我能看到你……也就是曾经的我,所统治的和平世界。”

希冕露出最后一个笑容,声音弱到只擦过唇边:“再见了,纪冕。”

再见了……自己。

纪冕朝上冲去,却见那毒弓已经刺穿小指的灵魂。

“希冕!”

“希冕——”

……

一千年后,一切只化作一道幻影。

沈希撑在参天银杏树旁,彻底结束了这场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