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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夫妻斗法,花式炫技 林有富的坏水……

林满堂从城里回来。

林家两个儿子有贵有富,加上一个儿媳许二凤,听说老父亲从城里回来,赶紧上门来,打听究竟有多热闹。

再加上一帮邻居,之前见过军官姑爷的,都忍不住好奇凑进门来。林家祖屋的炕沿上,地下的木凳上,站着的坐着的,挤了满满一屋子。

这么多人的眼光齐刷刷,黑压压,望着林满堂。

“老支书,快说说,这公司,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梅子嫁的那军官姑爷,连营长都不干了?要去搞商业?开这个公司?这玩意儿到底有啥好?”

林满堂本来感觉自己见多识广,口才不错,可,人如何能描述自己看不懂的东西?

林满堂参加开业典礼也好,参观孙女的别墅也好,只觉得满眼睛的耀眼生花,金碧辉煌,现在让说,却是说不出来一点。

只好把林雪梅的新家、新公司,开业典礼的照片,从旅行包里掏出来,给大家看:“公司是个啥玩意,我说不明白。当营长都不干了,要做生意,有啥好的,我也说不上,你们自己看吧。”

大家传着看,一边看一边咂摸嘴,兴奋的眼睛里冒了光。

隔壁二丫嗓门最大:“这是梅子住的地方?这不是电影里的皇宫?”

林满堂神情透着低调谦逊:“是公司租的办公场地,她和姑爷住在楼上,方便。”

林有贵也忍不住惊讶:“啥?这么大一座楼,就他们小两口住?”

林满堂乐呵呵地答话:“是。比陆家小洋楼,还宽敞多了。”

屋内众人,又一齐叹息,咂嘴。陆家小洋楼已经是他们不敢想的所在。这林雪梅的新家,那要住进去,又得是什么滋味?

屋内几个妇女,都拿眼光,有意无意扫了许二凤一眼。

谁不知道,陆家这门亲事,原本是许二凤的闺女林雪艳的?

许二凤实在扛不住这波攻势,垂了头,错开了视线。想到自己那住着王喜家茅草房的闺女,也不知道多久,都没敢出门了,心里一阵酸苦往上涌,差点没掉下眼泪来。

亲爹林有富,在人前最蔫巴,不争不抢,大家传着看的照片,最后才传到了他手里。

本来听着大家咂吧嘴,林有富还不以为然,觉得大家是大惊小怪,没见过世面,可一看了照片,他瞪大了眼睛:“这,这,是梅子的新家?”

西院的二婶子嘴最快,抢先问一句:“有富,你是亲爹,你咋没去?”

林有富也知道自己是亲爹,本来想跟老父亲一起进城,赶这场热闹,可,架不住,林满堂和林奶奶一起吸取了以往的教训,死活拦住了。

眼看心爱的孙女过得越来越好,好到村里人做梦也梦不到的程度,林满堂和林奶奶,可不敢再让不靠谱的人,再往林雪梅身边凑,索性就来个物理隔离,生生拦住了林有富,不让他去。

林有富闹了几次,可是再闹,林满堂就拿自己的山货项目总顾问来压他,要再不听话,就罢免他。

虽然是亲生父子,也是官大一级压死人,对此,林有富敢怒,却没敢言,依从了老父亲的决定。

偏偏二婶子嘴快,当众戳了这个伤疤,林有富只能尴尬一笑:“我这收山货呢,没人帮,哪能脱得开身?”

一提收山货,王喜在地上凳子上坐着,扫了林有富一眼,二人的眼光就是一个碰撞,擦出火花。

原本差点儿成为老丈人和女婿,一家人,现在,竞争对手了。

自从王喜的加盟店在四姑娘岭那边开张,林有富这边,人就一天天的见少。

没办法。王喜和汪蕊商量好,用更高的价格收货,收更好的货。

林有富作为项目创始人的亲爹,这种气如何能受?马上就拉着总顾问林满堂,一起给林雪梅打电话告状了。

林雪梅虽然是他的亲闺女,倒也不偏袒谁,电话那头,电子计算器按得嘟嘟作响。

一通科学计算之后,林雪梅告诉林有富,王喜和汪蕊打的是价格战,公平合理的竞争,她作为项目创始人,只能规定一个价格的上限,限制所有加盟商不能搞恶意竞争,在这个上限之内,都不能管。

林雪梅且建议林有富,提高价格,跟王喜正面迎战,那样就可以把跑到王喜那边去的货源,重新拉回来。

可一听林雪梅曝出的价格上限,林有富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这人,天性抠门,让他加价,等于是剜他的心,还不如让他去死。

正路走不通,他只能等机会,再琢磨点歪门邪道,斗败王喜。

林有富的小心思转了一圈,都在收山货和斗败王喜上,林满堂也看向王喜,转达了一句客气话:“喜子,梅子托我带一句话,一定谢谢汪蕊,送了那么重的贺礼。”

王喜答应一声,心里闪过一丝唏嘘,梅子待人接物,还是那么周全,想起来仓房的那次最后一面,真是太遥远的事情了。

他定了定神,想起来妻子给的任务,跟林满堂开了口:“爷爷,照片我想拿回家看看。”

林满堂和林奶奶对视一眼,二人都明白,是林雪艳想看。

林满堂点头:“拿吧,一会儿给你拿走。”

二婶子听出了门道,眼光带了尖刺,又瞟向了许二凤。

许二凤怕被人看出苗头,僵着脸,装作对二婶子的心思浑然不知。

可许二凤性子直,脸上也不善于做假,一下子就被看出了破绽。

二婶子按耐不住,当时就跟二丫递了个眼神,二丫眼珠一转,嘴角露出个幸灾乐祸的笑。

她们早就看出来了,今天算得到了证实。林雪艳怀孕在身,只是一个幌子,林家祖屋已经不让她登门了。

要不然,那是个最好热闹的人,今天这么大的热闹,能不来赶?

邻居们看完,品评完,兴致勃勃离开了林家祖屋,房门还没关上,二婶子和二丫,这俩嘴碎的,先就议论上了。

二丫说:“这堂姐妹俩,原本做姑娘的时候,看着差不多。现如今,可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喽。”

二婶子说:“梅子这一天一个样,天天给林家争光露脸,艳子,这可倒好,我说大着个肚子,怎么爷爷奶奶都不登门呢,看来是犯了错,跟那个英子一样,被赶出门了。”

二丫跟林雪艳一向不睦,此时心里那叫一个痛快:“一个住进皇宫里,一个被赶出家门了,哈哈!二婶子,你说都是林家养出来的闺女,差距怎么那么大呢?”

二婶子觉得自己已经控制了音量,实际上屋里还剩下的三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林满堂和林奶奶都看向了王喜,怕他不好受,但王喜脸上若无其事:“奶奶,把照片给我吧。”

林奶奶把手上的照片递给王喜,看着王喜转身出了门,叹了一口气。

王喜回到家,林雪艳浮肿着脸,从屋里出来,把手一伸。

王喜把照片递过去,不忍心看她的反应,转开了眼。

自从知道,林雪梅回门那天中午,林雪艳引了陆恒来仓房,想要借他的手教训自己,王喜对这个妻子已经彻底死了心。

但凡对他有一丝情意,也不能把个带枪的人引到他的面前。

也对夫妻感情这回事儿,死了心。他不过是个被使用的棋子罢了,至于究竟为了什么非得要使用他而不是别的男人,他不知道,也没心思追究。

什么感情不感情的,就是过日子吧。他负责挣钱,她负责在家生孩子带孩子。

就算一再的这么劝自己,王喜还是对林雪艳的种种做派,感到难以理解。

果然,林雪艳看了照片,就冷了脸,坐在炕沿上一言不发。

毕竟怀着他的孩子,王喜有心想劝,想安抚她的情绪。可是心思转了几转,还是没张开嘴,找不到劝人的思路。

他压根儿不明白她。既然明知道看了会难受,为什么非要找这个虐。他本来不想去林家祖屋凑热闹,她非得要逼迫着他去。

林雪艳一抬眼,见王喜没动静,心中就有了气。

她也在等着王喜安抚她,等着王喜对她的牺牲表达感激。毕竟她为了嫁给他,连陆家小洋楼都放弃了不是吗?

看看现在,梅子那死丫头一步登天还不算,简直是登上了九重天,做的事情,住的地方,她们连听都没听说过,看都看不懂了。

可王喜只是瞟了她一眼,接着就一脸麻木不仁的表情,转开了视线。

林雪艳本来就一肚子懊恼失落,这下子气上加气,要拿王喜撒怨气:“你就这么没良心,不管我的死活?”

王喜心头一颤,苦上心来。他最怕她提良心。

她使出了阴谋诡计算计了他,害他丢了自己喜欢的人,可因为未婚先孕被人指指戳戳,跟他吃苦住了茅草屋,他得感恩戴德一辈子。

王喜当时心里五味杂陈,不知道良心俩字怎么写了,又拿眼望了林雪艳。

林雪艳看出王喜极力压抑着的怨气,心里的怨毒泛了黑色。

自从她算计陆恒来仓房的事情穿了帮,王喜一直怨恨她,一直冷着她,连她的身体也不愿意碰一下。

这一腔怨毒今天泛滥成灾,必须找到出口,林雪艳伤人的话冲口而出,冷笑一声:“看着你那心上人一天比一天风光,你心里什么滋味?也幸亏是没跟你,不然哪有这样好的日子?”

王喜垂了头,转身往外就走。

这么一刀捅在胸前,他实在是扛不住。照林雪艳这么说,不光他得感激她,连梅子都得感激她。

一出屋,迎面碰上王喜娘。王喜娘手里提着给孕妇买的鸡蛋和营养品。自从王喜做山货生意,家里的日子好多了,王喜娘对待儿媳妇也大方许多,对日子感到心满意足。

王喜娘听到屋里的哭声,往屋里推王喜:“你这刚回来,上哪去?”

王喜娘的意思,是让儿子哄哄这个整天无理取闹的儿媳妇,可王喜今天实在没这个心力,当不了这个炮灰。

想到此处,王喜一脸愁容:“娘,我一哄她,她会更来劲。”

王喜娘一想也对,老太太心疼儿子,一咬牙:“我去哄。”

她哄,她浮皮潦草地劝一劝,也不走心,儿媳妇再刁蛮,也没有多大伤害。

王喜登上自行车,又回了四姑娘岭的山货收购站,一进门,汪蕊就看他脸色不对。

等他默不作声的坐下,汪蕊递过来一个小酒壶:“昨天酒坊出一炉新酒,给我灌了原浆的。”

小酒壶,军绿色,里头能盛上三两白酒,王喜拿过来,一饮而尽。

最开始的时候,汪蕊在随身的小坤包里拿出来,喝上两口,王喜惊讶地看着她。

她解释,自己自从离了婚,整天遭到非议白眼,自觉低人一等,经常喝两口酒,放松神经。

后来两个人在这个仓房内,整天收山货,守株待兔似的等人,长日漫漫,汪蕊给王喜也置办了一个同款军绿色小酒壶,里头装上同样的白酒。

王喜前面婚姻的事情,因为酒误事,因为酒吃了亏,本来对酒已经避如蛇蝎,可是架不住长日漫漫,加上家里的事情心中苦闷,慢慢的也喝上一点,果然是能疏解苦闷,让心情好起来。

今天把这三两白酒一饮而尽,一股热流在四肢散开。

急促的酒精摄入,强行刺激了多巴胺,心里果然好受了很多。

汪蕊看了他一眼,这一小壶酒呛得他脸红,站起身来:“出去散散酒气。”

这在王喜和汪蕊来说,也是日常。

四姑娘岭的村里人,开始的时候都当成西洋景。

一男一女,年纪轻轻,有事没事,肩并着肩,往村子外面野地里溜达,别说是他俩这种身份,一个已婚,一个离婚,就是正经夫妻,在人前都是躲着避讳着,也没有这么明目张胆的吧?

但是后来一天天的受这种刺激,逐渐的就麻木,就见怪不怪,懒得多看一眼,多说一句。

而且根据有识之士评断,王喜和汪蕊两个人,虽然一个帅气一个美貌,而且整天泡在一起,但是好似真的,无事发生。

毕竟这村子里,真有隐私之事的男男女女为数不少,当着人的面,就算是回避接触,也是看的出来,哪哪都看得出来,一点瞒不了人。

王喜和汪蕊一同散步,本来村人已经视若无睹。可今天这一出门,就碰上了宋桂枝。

宋桂枝不管别人是否欢迎她,开口就打招呼:“哟!喜子,出去溜达溜达?”

王喜不愿意下别人的面子,强撑着回应了个招呼,擦肩而过。

宋桂枝再往前走,一个拐角处的暗影里,差点撞到一个人的身上。

林有富,小眼睛黑索索的发着亮。

宋桂枝往后退了一步,手往前一伸:“拿来。”

她以为林有富是来送抚养费的。

林有富开始的两个月,自己答应的那笔抚养费给的还算痛快,

可惜,把离婚甩包袱的目的达成了,掏这笔巨大数目的钱,就越来越感觉像是割肉,疼得他晚上都睡不着觉。

然后就拖延,越给越慢。虽然给的慢,但还是给了,所以宋家暂时还没有说什么,只是宋桂枝等的越来越不耐烦。

这一晃眼,又拖过去了半个月,好容易林有富露了面,还不掏兜,宋桂枝没了底,眼冒了凶光:“你想赖帐?弄死你。”

林有富摇摇头:“帮我办个事儿,我给你更多。”

宋桂枝可不傻,那能有什么好事?

她也摇摇头:“一码是一码,你有什么事儿别跟我说。”

林有富转了身:“抚养费没了。你去乡里起诉吧,法院判我给多少,我就给多少。”

宋桂枝叫住了他:“你想让我干啥,我先听听。”

林有富没有回头,小眼睛里露出笑意。

——

恒林公司开业第二天,就有新的业务要开展,而且很重要。

继晨光被服厂之后,光明食品厂也是军用物资项目的一个大的生产厂。

陆恒和林雪梅,代表恒林公司,小圆代表宋向前的环宇公司,两个公司三个人,一起去光明食品厂做考察。

光明食品厂的厂长赵明诚,被突然上门的访客,搞了个猝不及防。

商品经济的浪潮席卷而来,赵明诚也不是不明白,这浪潮会越卷越大,现在商店的零售端已经自负盈亏,在潮水中载沉载浮了。

自己作为国营大厂的厂长,总觉得这事,离自己还远,不愿意去想。只是今天上门的这几个人,来头有点大,商业局的徐进徐主任打过招呼,说是亲戚家的孩子,给个机会见一面,故此赵明诚不得不见。

进了会客室,三个来宾客客气气,起身相迎,赵明诚在主人位置坐下,喝上一口待客的茶水,打量了来访者,两男一女,年纪轻轻,长的是一个赛一个的好看,跟电影演员一样光彩照人。

这样的人,正该是谈情说爱,吃喝玩乐的年纪,能办什么正经大事?

赵明诚面上客客气气,心里带了三分怀疑,望向三个人:“我能帮你们什么?”

看起来高大而威严的男人,面孔又异常的英俊,递过来一张名片:“跟您谈未来项目的合作。”

赵明诚扫视手中的名片,心里升起一股新鲜感,这烫金的小小纸片也是新鲜事物。徐进简单给他介绍过这位叫陆恒的总经理,在部队里当过营长,没想到这么年轻。

赵明诚管理一个国营大厂,瘦削面庞,眉宇中透着精干:“陆总说这话,有点新鲜,未来的事还没发生,怎么谈?”

陆恒说话很直接,一点不绕弯子:“等未来变成现在,再谈就来不及。不瞒您说,国营大厂要试点改革,第一步,所有权和经营权分离,第二步,要改股份制。”

这番话一出口,赵明诚还没来得及反应,林雪梅先对陆恒刮目相看。

这些东西,林雪梅本来想说的,没想到被陆恒抢了先。对她来说都是常识,因为这些东西都已经成了历史,可,陆恒是怎么知道的?

一看这陆总,年纪轻轻的退役营长,对于未来的事情,说得头头是道,赵明诚也严肃了三分脸色:“就算像您说的那样,您公司,是打算跟我合作什么呢?”

陆恒敛了一下眼神:“先说第一步,所有权与经营权分离的时候,谁拿到经营权,就等于拿到这个厂子,您在这个位置上,经营权当仁不让,可少不了有人来争,我们可以为您扫清障碍,而且,也需要一点资金支持,这个,我们公司可以提供。”

对于赵明诚来说,这是一个不小的诱惑。他思忖片刻,把名片收进了口袋里:“陆总这份见识,值得佩服重视,等那一天到来的时候,我会考虑。”

小圆旁观到现在,起了一个微妙的感想。

其实堂哥和他是同龄之人,兄弟俩出生只差了几个小时,也不知道为什么,到现在,长成了天差地别的样子。

他哥无论想办什么事,往往几句话,旁人就会听从于他。

就算对方比他年长,比他地位高资历深,往往也会如此。

就好像他天生自带,一种说不出的气场,一股威严感和说服力。

而他,只要有他哥在的地方,旁人往往都看不见他的存在。

就如今天一样,明明他们兄弟二人地位相当,都是代表一个公司而来,有着总经理的头衔。可是也不知为什么,他连一句话,也是插不上。

陆恒点一下头,今天来拜访的目的已经算是达到,可以见好就收了,刚想出言告辞,谁知林雪梅原本一直默不作声,此时却从随身坤包里拿出一份合同,推到赵明诚面前:“您不用等那一天真的到来,现在就可以签合作合同,我们现在就可以给您付酬劳。”

林雪梅这个动作,完全超乎陆恒的意料之外,她唱的哪出戏,他一时也是没看懂。

赵明诚从林雪梅一进屋,就没重视她。

虽然听徐进说,这个女同志是副总经理,可赵明诚总以为是管个后勤财务什么的,此时一看,她正儿八经拿出一个合同来,而且说,为了未来的合作,要现在付费,这比陆总刚才一番说辞,更加新鲜了。

赵明诚忍不住就带了笑意:“林总现在让我签合同,你这是要给我下聘礼呀!照你们刚才所说,将来会有很多人来找我,我凭什么要嫁给你们呢?”

这“下聘礼”一个比喻,实在是生动贴切,屋内几人连小圆在内,都笑了。

林雪梅也笑:“就凭我们是第一来找您签合同的人,而且,我敢跟您打个赌。所有权和经营权分离的政策文件,一个星期之内,就会下到您厂里来。”

“哦?”赵明诚悚然动容之后,笑容带了三分真心。

这小姑娘,一张花朵似的面容,看着像个高中生,说话语气可太大了。

赵明诚看向林雪梅:“这样,一个星期之内,你说的话如果变成真的,我不能说完全按你说的,至少,会留一块给你,怎么样?”

本来林雪梅也没想着都能吞下去这么大一个厂子,这已经比预想的好很多了,甜甜的一笑,适时站起身:“赵厂长,那我们一言为定。先告辞。一星期之后见。”

出了赵厂长的门,外头天色已经黑透。

夫妻二人并肩往前走,林雪梅忍不住问陆恒:“你是怎么知道,所有权和经营权分离,还有股份制什么的?”

陆恒今天心情好,格外愿意多说几句话:“你以为就你会看《资治通鉴》?”

林雪梅被他唬住了:“《资治通鉴》里有?”

陆恒摇摇头:“不逗你了,徐进从港城带回来的西方经济学。”

林雪梅恍然大悟。但能从西方经济学的书本,推断出眼下和未来,也不是一般的厉害了。

陆恒又问她:“你那么有把握,一个星期之内,文件就能下来?”

林雪梅调皮一笑:“你等着看。”

对于堂哥堂嫂的夫妻斗法,花式炫技,小圆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心乱如麻,心里盘算的,是另外一盘血腥之事。

就在前面这个小巷口。现在,立刻,马上。

再走两步,就到了。

第102章 陆营长遇险 烧仓房

小巷的尽头,埋伏着两个人。

小圆和他们约好的,武钢那头的人。

既然孙长海当着众人的面,被陆恒踩在脚下,承诺过不能碰陆恒,连陆恒身边的人都不碰,那么就永远不能碰,连这点江湖规矩都不守,这个混混大哥也不用当了。

白健雄交代给他的方案,就是在黑暗的小巷转角,叫两个流氓打闷棍,不至于要陆恒的命,但是伤筋动骨一百天,要他躺上三个月,起不来身。

这样,恒林公司就没有了话事人。徐进有商业局的职位,只能暗中打配合,苏文忠身份太敏感,更是不能公开露面。

军营里头渗透的具体事务,恒林公司就会落空。小圆所代表的环宇公司,代表的白家和宋向前一方,才有机会插进去,把控全局。

至于出来谈合作,陆恒的作用更是举足轻重。光是林雪梅,鬼点子再多,一个娇滴滴的年轻小姑娘,这些国营大厂的头头脑脑,没有人会相信她。

刚才在光明食品厂,跟赵明诚的一番对话,证实了白健雄的判断。

林雪梅再厉害,得有陆恒这么个气场超强的男人压场压阵,才算数。

当时在白健雄的书房,小圆一听这个方案,就知道纯粹是扯淡。

纯粹是用来试探他这个风向未定的墙头草女婿的,看他是会选择亲情,向着堂哥,还是会选择利益,帮白家做事。

既然是试探他,那么他必须,按照岳父的嘱咐行事,否则立刻就会被换掉。

白健雄要对付堂哥,这个幌子过后,必定有后着。

虽然知道这次的行动只是个幌子,没什么杀伤力,但打闷棍的市井流氓,下手哪里有准头?哪里有什么轻重?

虽说堂哥整天练格斗,这才退伍没几天,功夫也不至于一朝扔下,可,他在明,敌在暗。

小圆眼看堂哥就要走到这个巷口,他心里剧烈一痛。

几个大步,就冲在了前面。

打闷棍的人是他安排的,可是如果闷棍真的打了过来,他是不是要替堂哥挡这一棍子,真的说不上来。

他一马当先,走过了那个拐角,在影影绰绰的黑暗中,紧张地往后看,一颗心快跳出了胸腔。

他盯着堂哥的高大身形,就见他身后的墙角处,闪出来一个精瘦鬼祟的身影,一根钢条,就往堂哥的腿上招呼。

堂哥径直往前走,好似什么动静也没听见,

小圆的心一下提到半空,提到嗓子眼,情感的本能战胜了一切私心私欲,他明明是个文职,什么也不会,可是嘴里失声喊了一声:“哥!”之后,不顾性命地往前冲。

在他喊出“哥”的同时,陆恒头也没回,凌空一个飞跃,一腿踢出去。

这一下还击,相当的有准头,这么多年职业军人的训练,个把小毛贼还不放在眼里。

手拿钢筋暗算他的那个流氓,身子凌空转了半圈,人撞在了墙上,钢筋落了地。

与此同时,旁边闪出一个高大身影,挡在了陆恒前面,嘴里问道:“陆总,没事吧。”

是韩潮。

小圆料中了。韩潮这个安保,关键时刻才现身,也一定会现身。

虽然韩潮认出自己之后,已经准备跑路,但只要他还没跑,就会履行职责。

就冲着他能在关键时刻反水,放过白秀莹一马,不惜把自己陷入危险之中,小圆就明白,这个人骨子里讲义气。陆恒庇护了他,他也不会置陆恒于不顾。

果然,全都被小圆料中了。

小圆不知道黑暗之中,韩潮能不能看清楚自己,还认得不认得自己,总而言之,他心虚,把身子往黑暗里又躲了一步。

就听韩潮对陆恒说:“陆总,你带林总先走,我断后。”

陆恒点点头,把林雪梅揽在怀里,护着往前走。

韩潮眼睛朝后,倒退着走。

眼看就要脱离这个黑暗的区域,但另一个巷口突然窜出来一个人,手拿尖刀扑向了他,尖刀在夜色中闪闪发亮。

韩潮身上也有刀,只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没有对方的手快,心口被刀刺中,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持刀行凶的人,飞快逃跑,很快消失在小巷另一头。

陆恒一看,追不上,加上顾念林雪梅的安危,没有去追,转头吩咐小圆:“快,找个电话,叫救护车,报警。”

小圆答应一声,赶紧往外飞跑,一边跑,一边内心松了口气。

一切都在他的计划掌控之中,没有出什么岔子。

他找了武钢的人,让他们不要动正主,要杀掉那个安保。

岳父白健雄,用来试探他的蠢猪方案,恰好成了他用来对付韩潮的良策。

天上掉下来的一石二鸟,既可以通过白健雄的试探,又可以除掉韩潮。

小圆来到了大街上东张西望,故意拖延着时间,希望韩潮死的更透一些。

韩潮也找了武钢,希望武钢的人庇护他逃走。

但是架不住,小圆提前和武钢打了招呼,防着韩潮逃跑。武钢的人假意答应了韩潮,实际上拖延着他,在答应他走的日期之前,安排了这场暗杀。

拖延到不能再拖延,估摸着韩潮也死的差不多透了,小圆站到一个电话亭前面,拨通了报警和救护电话。

小巷里,陆恒和林雪梅都蹲下身,察看韩潮的呼吸和脉搏,二人一个是护士,一个是军官,各有各的角度和判断,一时都默不作声,等着救护车。

好容易盼着小巷尽头来了灯光来了人,把韩潮送上了救护车,陆恒跟了救护车走,回身交代堂弟:“送你嫂子回家。”

救护车呜呜,鸣着笛,离开现场,路上行人侧目而视,议论纷纷。小圆跟林雪梅,在路灯的灯光下,四目相对。

小圆说:“今晚我哥不一定什么时候回来,我送你回小洋楼,爷爷奶奶家。”

林雪梅点点头,含着感激看了小圆一眼。这个堂弟,是天生的心思细腻体贴,想人之所想。

小圆到了陆家小洋楼,送了林雪梅进屋,自己跟爷爷奶奶简单打了个招呼,就转身离开。

第一,他还有事要办。第二,爷爷奶奶目光如炬,现在的他,经不起爷爷的审视,奶奶的盘问。

陈小花看着小圆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但一转头,在灯光下一打量林雪梅,下了一大跳:“林总!你受伤了?”

林雪梅一身浅色套装,迸溅上了血迹。

陆天野和乔远香也是吓了一大跳。

虽然都是经历过战火洗礼的人,但和平年代的日子过久了,这大晚上的,从何说起?

林雪梅怕老人担心,赶紧解释:“不是我,是韩潮受伤了。”

陆天野知道韩潮是陆恒新公司的安保,一颗心陡然提了起来:“人呢?”

林雪梅喘了一口大气:“陆恒送他去医院了。”

乔远香拦过话头:“让孩子洗个澡,换身衣服,慢慢再说话。”

林雪梅本来就有存在这里的衣服,自去洗澡换了衣服,又回到客厅,靠在沙发上,惊魂未定,喘了一口大气。

乔远香递上来一杯茶提神,林雪梅把事情经过简单讲述了一遍,三人都听呆了。

陆天野先皱了眉:“是冲着陆恒来的,韩潮是安保,替他挡了刀。”

乔远香只觉得心惊肉跳:“和平年代,清平世界,这……这,怎么比战争年代还可怕?”

陈小花默默地听着,比屋内任何一个人都感到毛骨悚然。

她的耳朵边,嗡嗡作响。听到的电话,在她耳边反复回响。

她只以为是个不相干的宾客。竟然,是针对陆恒来的?

她努力地回想,回想那句“干掉他……”想辨认出来,这把声音属于谁,可对方刻意压低了声音,在她的记忆里,无从辨认。

小圆来到岳父白健雄的书房。

很不凑巧,在书房外又碰到了徐玉兰。

女婿礼貌地跟她打了招呼,徐玉兰莫名的,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腥气,接着,就起了一种毛骨悚然之感。

徐玉兰觉得浑身发冷,觉得自己是神经过敏,送进去了一壶茶,赶紧就逃开。

小圆进了书房,在白健雄的对面坐下。

白健雄依旧坐在暗影里,声音低沉:“怎么样了?”

小圆简短回答:“我哥请了安保,躲在暗处,关键时刻挡了一刀。武钢的人,也是太不靠谱。”

白健雄停顿片刻,语气平静:“不要紧。这种事,哪有百分之百靠谱的。”

虽然是意料之中,小圆还是松了一口气。

堂哥也保住了,自己也在岳父这里过关了,又除掉了知晓自己秘密的敌人。

岂止一石二鸟,简直是一石三鸟。

小圆接着问:“下一步,我们怎么办,做些什么?”

白健雄微微一笑:“不干什么了,顺其自然。”

“这……就这么算了?”小圆脸上露出十足愕然。一半是假装的,刻意的,一半是真。

虽然也是意料之中,但小圆仍然有种走在高空钢索上,一脚踏空的感觉。

他承受了这么大的折磨,作出这么大的牺牲,就为了换来这么一个敷衍?

但白健雄毫无愧疚,继续敷衍他:“老爷子在电话里把我骂了一通。他说的对,我原本太贪心了。商业这回事,毕竟不是战争,还是对事不对人。能分到多少,就分到多少。相信经过这件事,你哥也会心中有数,会给别人留财路,不至于贪多嚼不烂。”

小圆心里的怒火熊熊燃烧,如果这火变成真的话,可以烧掉这个书房。

白健雄的话轻描淡写,还在火上浇油:“幸亏你哥没事,否则,真不知道怎么补偿这个过错了。”

小圆没做声。怒火烧得胸腔灼痛。

他一直觉得他妈沈丽君,他老婆白秀莹,已经算是自私自利的极品,但到此时,发现这个岳父,才是冷血又虚伪的极致。

白健雄说完这句话,还不忘敲打他一句:“还好。你哥不会想到,也不会知道,这事儿是你安排的。”

白健雄说完,还生怕他没有领会,又瞟了他一眼,眼光是复杂不明的意味。

被这一眼看过来,小圆心里的愤怒和仇恨,生出了一把刀,他自己又伸出手,生生的把这把刀按住。

手掌心,流着血,所有的疼痛和愤怒,都憋了在心里,他整个人,都快炸裂开来。

白健雄不拿这句话敲打他,小圆也知道,这事儿会成为一个把柄,白健雄会一直拿这事儿拿捏他,但他以为,他交了这个投名状,同时也会获得一定程度的信任,没有想到。

满盘皆输。

投名状交上去了,什么也没有得到。

他离开白健雄的书房,走到街上,走向更深的茫然,更深的黑暗。

现在他只剩下一个心愿,就是希望韩潮,能痛痛快快的死去。

韩潮和白秀莹之间发生了什么无关紧要,只是他不想再面对那双带着揶揄的眼睛。

他去了军区医院,打听韩潮的伤情怎么样了。在医院大楼门口,躲躲闪闪,不敢一步踏进门,生怕一步遇上堂哥。

今晚上也不怎么,就那么不凑巧,在门外刚停留了两分钟,恰好碰到堂哥出门。

他本能地心一颤,心一虚,就想躲,可是晚了一步,堂哥已经看见了他。

反而是堂哥向他走过来,还在关切他:“这么晚了,还不休息,又跑这儿来干什么?”

小圆再也躲不开,只能挤出笑脸,同时挤出谎话:“我不放心你,来接你。”

陆恒那样精明的人,因为实在太信任他,完全没有听出来假,反过来要劝他:“我没事儿,一起回爷爷家吧,把你嫂子也送回爷爷家了吧。”

小圆为了打听韩潮的事儿,跟着哥哥一起往前走:“韩潮他,怎么样了?没事儿吧?”

陆恒答应一声:“流血过多,暂时昏迷。没有生命危险。”

兄弟俩行走在黑夜里,一听韩潮没有死,小圆的心,咕咚一声,掉进了黑暗里。

他赶紧又问一句:“醒过来了吗?”

陆恒答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

军区医院离陆家小洋楼不远,兄弟二人一起进了爷爷的家门。

陆天野看见二孙子,就是一个诧异:“你不是说有事吗?”

小圆躲开爷爷的眼神:“办完了。”

他离开白健雄的书房之后,内心已经崩溃一轮,听说韩潮没有生命危险,死不了,他的内心又崩溃了一轮。

他虽然性格软弱,可是从小家境优渥,顺风顺水,少有这么无助的时刻,今晚不想再回一个人的小旅馆,而想来爷爷家。

好像一条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流浪狗,想找一个温暖的地方,哪怕只是趴在门外,看一看门里流淌出来的暖光,也能支撑到明天。

陆天野拉着兄弟二人坐在沙发上,神情沉重。

虽然在战场上见惯了流血厮杀,可那是战场,这是和平年代,今晚发生的事情,只有显得更加触目惊心。

林雪梅本来已经回屋休息,此刻看到兄弟二人一齐回来,赶忙从卧室跑出来,坐在了陆恒身边,握住他的手。

陆恒看她的大眼睛里充满忧虑,反握一下她的手:“我没事。韩潮也没事,休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林雪梅点点头,大眼睛里忧虑之色减退了一些。

陆恒关切她一句:“没有吓到你吧?”

林雪梅摇摇头:“我没事。”

穿来之前,她跟着联合国救援组织去过非洲,也是亲身经历过生死存亡的血腥场面,这次虽然惊吓,也不是第一次,问题不大。

陆天野目光炯炯,含了怒意,问陆恒:“是谁干的?能猜到吧。”

陆恒能猜到,但是猜到也没用,对爷爷说:“不重要。这一次闹大了,短时间内不会有第二次。”

陆天野和林雪梅都十分担心,异口同声地问:“为什么这么说?你有把握?”

陆恒点点头:“我有把握。对方求的,无非是财。这是忌惮我做事的能力,给我一个警告,让我给别人留一条财路,不要吃的太多。”

陆天野一向信任这个孙子的判断,暂时先松下一口气,还是叮嘱一句:“不管怎么说,小心为好,小心使得万年船。”

陆恒神色里也带了郑重:“所以徐进提前想到了,需要有安保人员。现在韩潮受伤了,我们会再请几个。”

陆天野严肃了神情:“韩潮是个好孩子,替你挡了刀,就跟当年雪梅的爷爷一样。”

陆恒也是神色凝重:“那一刀,幸亏是扎偏了。”

林雪梅插了一句话:“爷爷,要不然,我家也跟韩潮家结亲,也结一个娃娃亲。”

今晚的气氛,太过压抑沉重,大家都感到了窒息,被林雪梅这么一个打岔,都笑了起来。气氛整个就为之一松。

小圆也跟着笑了两声。

他坐在旁边,一直没出声,听完堂哥和爷爷的这一番对话,堂哥的推断和白健雄的表露,完全对上了号。

他的内心,惊涛骇浪。

原来岳父白健雄,才是一石三鸟。

白家的用意,真的只是敲打一下,压根儿也没打算真的把堂哥怎么样。

如今,敲打一下的目的已经达到,同时,又成功利用自己当了枪,自家兄弟,自相残杀。

他攀亲白秀莹,本想利用白家的权势,可反而被白家,利用了自己的功利之心。

自己这投名状一交,可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他内心一片冰凉。也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悲哀,之前他还担心爷爷会东问西问,怕自己藏不住心事会露馅儿。可坐到现在,家里不光没人怀疑他,连问都没人问他一句。

明明他也在现场,就好像他压根儿不存在一样。

只有陈小花,远远坐在沙发的角落,不露声色地打量了他。

陈小花一时之间,脑子里纷纷乱。想起来了很多事。

她想起在裁缝店,无意之间碰见过白秀莹,和一个骑摩托的男子,那男子她印象不深了,可,现在怎么想,怎么都有点像……韩潮。

陈小花瞟了一眼小圆那张温文尔雅的脸,与世无争的温煦表情,摇了摇脑袋。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陈小花在明,小圆在暗。小圆当然察觉得到,陈小花在打量自己。

今晚他的内心,一片冰冷黑暗与绝望,直到此刻,心里升起一股古怪的兴奋感。

满屋子的人,都是他的亲人,可是没有一个人知道,他做过了什么事。只有这个堂嫂捡回来的姑娘,她知道。

她知道是他吗?

又知道了多少呢?

——

四姑娘岭的夜晚,大火冲天。

村人赶紧起来,离得远的,往跟前跑。

离的近的,左邻右舍,赶紧抄起水瓢,水桶,冲上前去救火。

在火光之中,一片喧哗喊叫之中,牛老实家的牛棚,群牛哀鸣一片。

等大火扑灭,村人都傻了眼。

本来以为是牛老实家的牛棚着了火,谁能想到,是王喜和汪蕊的山货仓房,着了火。

那么多钱收购的山货,被一把大火,烧得一点不剩。

林有富站在三道沟村,自家的院子里,远远的看着四姑娘岭的那一片火光。

看的津津有味。

黑暗之中,火光传得格外远,分外的耀眼夺目,动人心魄。

第103章 劫后余生,各找抚慰 林有富请喝酒……

陆家小洋楼客厅,陆恒以自己独有的气场和说服力,安抚了老老少少的心,让大家各自散去,回房睡觉。

小圆也站起身,看向了乔远香:“奶奶,我想在这儿睡。”

乔远香笑了。二孙子的眼神,总让她想起在战场边见过的一只绵羊,是受了惊吓寻求保护的眼神,跟她叫奶奶的时候,神态里总是带着点央求,从小到大都没变过。

小时候也是这副模样,软巴巴地看着她,老是想赖在她这边睡。乔远香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松了下来,满口答应:“行,客房空着,我带你过去。”

躺在奶奶家客房的床上,黑了灯。小圆如同风浪中快要翻了的小船,突然找到了一个风平浪静带着温暖的港湾。

那把刀插在韩潮身上,发出的那声古怪的噗噗声,终于不再困扰他的神经。

平静了一会儿,他睡着了。

隔了几个房间,陆恒和林雪梅,躺在陆恒单身时候住的小床上。这里曾是他们的婚房。

今天不用陆恒伸出胳膊搂她,林雪梅迫不及待地,自己扎进了陆恒的怀抱。

陆恒一反手,紧紧的搂住她。

平日嫌她太冷淡,太清醒,总是不怎么把她放在心上的样子。

今天,他苦尽甘来,患难见真情了。

林雪梅把胳膊紧紧的缠住他,把脑袋贴在他胸前,就好像一撒手,他就要飞走一样。

陆恒被她箍得有点透不过来气,心里涌起一股温暖和踏实。

好像一个抓也抓不住的东西,变成了一个实体,握在了手心里。

这踏实感一涌上心头,怀里的女孩活色生香,触身温软,发肤生香,今晚一直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

神经一松懈,把怀里的妻子,抱得更紧。

两个人身体相贴,肌肤相亲。

这时候林雪梅才想起来,这一阵子各种忙,忙着各自的离职换工作,忙着新公司开业,两个人已经有几天没亲近了。

心思刚转到此处,就觉男人身体有了异动。

林雪梅一紧张,用手去推男人:“这里不行,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准备。”

她没说出来的一句话,这地方浅窄,经不起折腾。

陆恒自从搬进了别墅里,越发的疯,幸而地方大,惊扰不到别人,可今晚回了陆家小洋楼。屋子又小,床又窄,一折腾起来,还不得地动山摇?

陆恒本来是动了些许的心思,一见林雪梅紧张,想起她这一晚上担惊受怕,对自己起了从没有过的依恋之态,心肠一软,耐住了自己的心思,抚摸她的后背安抚她:“别害怕,不动你。”

林雪梅放松下来,这男人虽然疯,倒是守信用。

可刚放松下来,就觉得身上一凉,睡衣被剥离了身体,扔在了一边。

她一边挣扎,一边质问:“你不是说,不动我吗?”

陆恒说:“我是说,你不用动。”

林雪梅挣扎无效,听男人偷换概念,气的脑袋发晕。

男人今天得了空前的自信,不光耍赖,而且还出言威胁:“你别乱动。你动的话,全屋子都会听见。”

男人的嗓音本来就低沉,现在又格外压低,格外有权威性,林雪梅果然没有再挣扎。

她刚才挣扎的这一两下,这张小床已经在吱嘎作响了。

她可不想引起更大的误会。

陆恒见她放弃了抵抗,不再客气,把那无师自通的手法,轻车熟路,去到那去熟了的地方。

就像按响了自己最熟悉的琴键一样,准确地弹奏出了前奏。

开始的时候,林雪梅惊惧于环境的浅窄,走廊来来回回去往洗手间洗漱的脚步声,紧张的浑身僵硬,汗毛竖起。

男人见她实在太紧张,先缓下手,把她揽到怀里,亲了上去。

亲还是以往的亲,可,今天男人的心情格外不一样。

想起她刚才紧紧抱住自己的样子,男人的心里,忽然就泛起一股近乎陌生的柔情,收起了以往那股兽类的贪馋和饥渴,亲的细致,绵密。

林雪梅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股柔情包裹,也是猝不及防,没有一会儿工夫,被亲成了一汪水。

这一晚上的惊吓、恐惧、血腥气,到这时候才被冲淡和遮盖,世界恢复了它的柔软和美丽。

男人察觉她放松了下来,缓了一口气,重新开始。

指尖之下,准确无误,弹奏出想要的旋律,听到的吟唱仿佛来自遥远的天国,他的颅内仿佛有一只烟花冲天而起。

四面散开。

原本条分缕析的冷硬世界,仿佛被来自地平线的岩浆融化,粘连成了一个混沌。

当一切平息之后,他仍然不愿意放松她。

肌肤紧紧相贴,一丝缝隙都没有,好像被那股岩浆粘连到了一起。

他的心内一阵感慨,以往他拼尽全力,总觉得只能拥有她的片段,或者一部分。

从未像此刻,感觉实实在在的拥有,完完整整的拥有。

林雪梅像一只乖顺的猫,缩在男人怀里,明明一动也没动,却累的精疲力尽。

方才死死咬住被角,还是忍不住泄露了一点声息,这屋子不隔音,也不知道有没有惊扰到别人。

缓过一点劲儿来,想起方才的自己,太过忘情,忘了今夕何夕,身在何处。她的脸颊后知后觉,发了烫。

第二天一早,韩潮在军区医院苏醒。

陆恒早就把他的奶奶接了过来,陪在身边。

陆天野和乔远香来军区医院看他。

韩潮脸色苍白,靠在床头,带点惯常的冷漠神情。

经过昨晚这场凶险,他已经明白,不能走了。

不走,只有武钢一伙人要对付他,而且不敢明目张胆。

陆恒的身份地位在那。没有流氓混混,敢去明目张胆对付一个军人世家出身的退伍营长,一个军营里曾经的明星人物。

走出陆恒的庇护范围,武钢和孙长海两伙人,都在找他。把他捅死在街头,如同碾死一只蚂蚁。

就像陆恒今早来叮嘱过的那样。他的出路就是,安心养伤,安心继续给他当安保。

陆天野一进屋,一把握住韩潮的手:“孩子,替我孙子挡刀了,我们全家都感激你。”

韩潮望着陆天野满头的银发,从战场上下来的老前辈,眼神里带了成色十足的诚恳,他反握了一下老人的手,冷漠的脸上罕见的有一点动容,答了一句:“皮肉伤,您别放心上。”

陆天野见韩潮并不居功,脸上带一个看淡一切的冷傲之气,也是一个刮目相看。

这孩子出身贫寒,倒没有小家子气,跟当年的林满堂有三分像,心里又添了三分喜欢,朗声一笑:“快点好起来,以后我们待你跟亲孙子一样。你奶奶给你炖了补汤喝。”

乔远香从随身挎包里,掏出补汤,递到韩奶奶手上,一脸歉意:“孩子受苦了。您老人家,受惊了。”

韩奶奶本来是满心憋屈,骂了孙子一顿。

她就不明白了。

原本孙子在街上混,整天的受伤流血,警察来问话,这好不容易找了一个正经工作,怎么还是受伤流血惹麻烦,警察来问话?

可一看乔远香一进门,一脸的歉意递过来补汤,心里怒气消了三分,伸手接保温饭盒的提梁,察觉乔远香手里还同时递过来一个厚厚的红包,忍不住往回推让:“这可不敢当。”

乔远香坚持递给韩奶奶:“孩子需要补养,我们也不能经常来,还需您多操心。”

韩奶奶推却不过,收了红包。

想起来陆恒和林雪梅早上来看望的时候,说过要另外发一笔抚慰奖金,也明白这是遇上了个待人好的厚道人家,韩奶奶消散了怨气,开了笑脸,让乔远香和陆天野:“您二老,快坐下!别站着!”

乔远香知道韩潮父母早逝,韩奶奶把韩潮这个孙子一手拉扯大,一见老太太,果然是个爽快利索人,两个人便一见如故,坐下来攀谈了起来。

陆天野也坐下,跟韩潮攀谈几句。

韩潮本来话少,跟陆恒有的一拼,加上知道陆天野是个战斗英雄,而自己是个街头混混,在陆天野面前很有几分自卑,又增加了几分拘谨。谁知道陆天野话题不拘一格,竟然说,带兵打仗,跟当混混大哥街头火拼,本质上是一回事,都是当大哥带小弟,都了不起。

韩潮听的那叫一个诧异,不顾伤口疼痛,跟着笑出了声。

几个人笑声未落,门口进来一个人,见了陆天野乔远香,本能就是往后一缩。

架不住乔远香眼尖,喊住来人:“秀莹?你怎么来了?走错房间了?”

白秀莹耳根子有点发红,强撑一个笑脸走进门:“奶奶,我没走错。我跟韩潮是小学同学,来看看他。”

乔远香有点诧异。公司开业典礼那天,没看出来两个人走的这么近。

跟韩奶奶初次见面,也聊得差不多了,乔远香拉了陆天野一把,起身告辞:“让年轻人聊。”

陆天野意犹未尽,站起身来:“等你好了,去我家,咱俩下一盘军棋。”

这个年轻人,性情有点像陆恒,比陆恒多了些温度,很得陆天野的心。

乔远香和陆天野退出病房,白秀莹来到韩潮的病床前,低声问候一句:“你没事儿了吧。”

之前白秀莹跟韩潮虽然来往的密切,但从来没来过棚户区,没进过韩奶奶的家门,韩潮免不得介绍一句:“我奶奶,我小学同学白秀莹。”

白秀莹跟韩奶奶打过招呼,坐在韩潮面前的凳子前,自然地拿过来盛汤的小碗,递给韩潮。

韩奶奶见二人也不寒暄,神情态度中透着说不出的熟稔,心下了然。

韩奶奶这些年,冷眼旁观韩潮身边的姑娘来来去去,看着白秀莹的目光也带了一份审视,见她穿着打扮,跟刚才来的两老一样,透着养尊处优的讲究,而且,张口就管乔远香叫奶奶,叹了口气,转开了视线。

这姑娘,究竟是个什么来头,她也管不了,只能装没看见。

门外站了个人,透过玻璃门往里面看着。正好能看到白秀莹的脸。

只看了两眼,他就觉得头脑发晕。

自从昨晚上,买凶杀人,又宣告失败,他好像落下了这么个随时发晕的毛病。

他扶住墙角站住,艰难地缓过一口气。

虽然急于拿到韩潮和白秀莹的亲密照片,但是,韩潮和白秀莹两个人在一起是个什么样子,他以前从来没有亲眼看过。也从来没有认真去想过。

今天亲眼见了。

他做梦也梦不到,白秀莹这样蛮不讲理,根本不顾别人死活的大小姐,居然还能够变成这幅样子,在韩潮面前的这幅样子。

最初的那一股子震惊过去,小圆脑内的眩晕过去,站稳了身子。

隔窗相望的这一个场景,震撼了他的心,也改变了他的决定。

韩潮活着,比死了更有用。

如同白秀莹能够牵制白健雄,而韩潮,妥妥的能够牵制白秀莹。

虽然他无法再面对他,但只要躲着走,就够了。

抓住韩潮和白秀莹的关系,就有机会能够反杀白健雄,比弄死韩潮,意义大多了。

小圆此行收获不小。

他静静离开了军区医院,如同来的时候一样,无人知晓。

——

四姑娘岭的那场大火,在漆黑的夜里,惊扰了周边好几个村,没有能惊扰到熟睡中的王喜。

这几天林雪艳借着孕肚发疯,闹得变本加厉,王喜心情也是变本加厉的苦闷。

自从那天把三两白酒一饮而尽,尝到了快速放松神经的滋味,喝酒就有点上头。

这一天晚上,牛老实在邻居的帮忙下扑灭了大火,又骑着自行车来到三道沟村,砸响了王喜家破草房的房门。

王喜刚睡下个把小时,听完牛老实的讲述,吓的酒醒了一半,骑着自行车,赶紧赶去了四姑娘岭。

舅舅家牛棚旁边的仓库,被烧的落了架。还在冒着焦烟。

王喜这段时间资金周转,越滚越大,收来的最近一批山货,被付之一炬。

王喜把自行车一扔,往前走了两步,想撑着再往前走。

可是膝盖一软,就跪在了地上,对着那被烧焦的空架子。再也爬不起来。

围观村邻,一片唏嘘之声。

刚才帮忙救火的左邻右舍,头发被烤焦,头脸被熏黑,看到王喜这个样子,心都跟着疼。

王喜悲痛攻心,跌坐在地上起不来,心里憋闷已久,被剩下的一半酒意催逼,嚎哭出了声。

男人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听着这哭声,围观邻居更加唏嘘。

都知道王喜的身世,从小丧父,家境贫寒,一直过苦日子。被寡妇娘拉扯大,也不知怎么莫名其妙换了个亲事,娶的媳妇胡搅蛮缠,专门给他拖后腿。

好容易前任进城发达了,提携他做起了生意,这日子一天天见好,又被一把大火,烧了个精光。

邻居们听着王喜撕心裂肺的哭声,想一想王喜受的苦情,心都跟着碎了。

想要劝一劝,可是都觉得不咸不淡的话,跟王喜遭受的苦难相比,实在说不出口。

乡村的夜寂静,王喜的哭声传的很远。

只有那烧焦的房梁上还有焦灰带着火星,像一串串的萤火,不断飞上苍茫的夜空。

第二天一早,王喜带着宿醉,心上好像裂开了一道口子,怕老娘和媳妇担心,强撑着洗一把脸,继续去四姑娘岭收山货。

虽然值得一大笔钱的山货烧掉了,但大仓房改造的办公室毫发无损。

林雪艳也起了床,洗了脸,等着王喜娘给她做的孕妇早餐。

想到昨晚上的糟心事,林雪艳心里也烦。

她知道他这一批山货的钱有一半是借来的。这可怎么弄?

上一世的王喜娶了堂妹,好似一顺百顺,根本没遭遇到这一场大火,这一世她嫁了他,怎么平白无故,连火灾都冒出来了?

以后会不会遇到更不好的事?

林雪艳心里一慌乱,一打鼓,不该出口的心里话又脱口而出:“你借的那一大笔钱,自己想办法,别去找我爸。”

王喜看了林雪艳一眼,眼神中带着诧异。

他压根儿也没考虑过找林有贵,已经被人说是高攀了,他一直都躲着林有贵,避嫌还来不及呢。

他瞟了林雪艳一眼,心里一片冰凉凉,黑沉沉。他以为自己已经知道林雪艳这个人,究竟有多冷血无情。

可没想到,她还是一再跌破自己的底线。

王喜没说话,径直出了门。

蹬了自行车,来到四姑娘岭,牛老实家。

进了大仓房改装的办公室,汪蕊赶忙从座位上站起来,温声细语先劝一句:“先别着急,慢慢想办法,总会有法子的。”

王喜点头,心中感到了些许安慰。

座位还没坐热,来了两个人。

四姑娘岭的村长,后面跟着林有富,说是要请王喜和汪蕊一起吃顿饭,就中午,安排在村长家。

第104章 酒后夜晚,荒郊野地 林有富的阴谋

王喜本来心情一团糟,一看林有富进屋,他心里又额外的咯噔一下,打了一个突。

王喜对于林有富,以前因为和林雪梅的亲事,爱屋及乌,很有几分孺慕之情和亲切感。

可现在,是有一百二十个戒心,没有胆子靠近这个人。从林有富和宋桂枝的那场离婚大戏,他就知道这个人不简单,是属于蔫坏蔫坏的类型。

但是今天,架不住四姑娘岭的村长一盆热火,一进屋就安慰王喜:“喜子,别犯愁。别说你娘是咱村的姑娘了,就算没这层关系,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你遭了这事儿,我们不能看着不管。”

村长这一个举动,雪中送炭,王喜阴云密布的心里,忍不住就是一暖。

王喜从小家穷,过惯了苦日子,苦日子他不怕,可现在为了创业,背上了债务,这事儿对于一个心气又高、又没后盾没底气的人来说,可是心里不小的一个压力。

昨晚遭了一场大火,今早上因为债务的事情刚被老婆责难,没想到一转身,就有村长送来了关怀温暖,王喜站起身来,诚心诚意地表示感激:“村长,您有这个心意,我就感激不尽了,别的真不敢当。”

村长一脸的不以为然:“哎,不用推辞。不是我一个人的心意,乡亲们好几个都找到我,说不能这么看着,要表示个心意。”

村长说完话,有意无意,瞟了一眼林有富,有句话藏住了,不便说出口。

乡亲们的原话是说,不希望王喜的分店因为火灾的打击而倒闭,就算为了对抗林有富,也要扛到底。

不止是因为王喜给的价格高,更重要的是王喜待人好,看货评估,标准公道。

对比之下林有富这个人,狗尿苔上不了席面,得了点权利就耀武扬威,斜楞个小眼睛,不看货,看人的高低亲疏,还专门在秤上克扣人,占那点小便宜,跟得了狗头金一样。

所以,大家主动提出,宁可给王喜凑点钱,也要帮他度过难关,不能这么被林有富打败。

但这话,如何能当着林有富的面说?

村长话到嘴边,拐了个弯:“你看,有富从三道沟村都跑过来了,也来给你送温暖,凑点钱帮你度过难关。水火无情人有情啊,喜子,你还推辞个啥?”

一听说林有富这么抠门的,今天居然都要掏腰包,王喜更加心惊胆战。

最近辗转听宋家人抱怨过,他给宋桂枝母女的抚养费,是掏的越来越费劲了。

这背后指不定埋着什么惊天大雷,陷人大坑。

但是,今天是村长出面,盛情相邀,好像也推辞不得。

村长一看王喜还在犹豫,转向了汪蕊:“小汪来咱们村里,人家是带着资金来搞活咱们村的经济,改善咱村人的生活,还没请她吃上一顿饭,今天正好,一起!”

王喜和汪蕊对视一眼,只能应下来,汪蕊笑着说:“村长,那我们就叨扰了。”

到了晚饭时分,夕阳下山,眼看着村长家炊烟升起,袅袅升上越来越暗的天空,这饭迟迟的开不起来,汪蕊看看天色,忍不住有些着急。

她天天往四姑娘岭跑,早就由自行车改成了一辆女式小摩托。

自行车能行夜路,摩托车可是不行,太危险了。

牛老实的老婆看出来汪蕊有些着急,宽慰她:“没事儿,小汪。晚上走不了就走不了,让他舅去前院老许家住去。一铺大炕,咱们娘俩睡,我挤不着你。就怕你城里人,睡不惯。”

既然答应人家了,也只能如此,汪蕊对着牛老实的老婆一笑,感激她的好意:“瞧您说的,大婶,我也是山里人家的姑娘,睡着大炕长大的,今晚走不了,就跟您住。”

眼看天都擦了黑,村长家终于安排开饭。王喜和汪蕊一同进屋赴席,席上倒也没有外人,村长带着会计,加上林有富,加上王喜和汪蕊,总共五个人。

一见二人进屋,村长站起来招呼,带着几分歉意:“快请!落座!这只山鸡炖的时间有点久,要耽误小汪回城了。”

汪蕊一见,时间已经到了这时候,吃完饭是肯定走不成了,大大方方落座,说一句:“没关系,我在牛大婶家睡一宿,就成了。”

五人在炕桌落座,村长举起倒好了的白酒,张罗第一盅酒:“喜子,小汪,自从你们来村里,还没有请你们聚一聚,今天正好,乡亲们想入个散股,请你们俩过来商量,先干了这杯酒,咱们慢慢聊。”

王喜一听,村长不愧是村长,知道自己有债务,一场大火翻不了身,不提乡亲们是同情自己,愿意帮一把,要说成是入散股,为了照顾到自己的自尊心,可以说是煞费苦心了,心怀感激举起酒杯:“村长替我谢谢乡亲们。”

林有富也举起杯,表了个态:“我也参加,不过不算入股,喜子什么时候手头宽裕了还给我,自家亲戚都好说。”

王喜和汪蕊对视一眼,端起酒杯,对林有富道了一声谢:“谢谢叔。”

林有富脸上也浮现个笑意:“客气啥,应该的。”

这杯酒饮尽,王喜的心跳得厉害。

林有富这是个应有的姿态,他是对家,竞争对手,他要说是入股,那味道就变了。可王喜还是没闹明白,林有富今天为什么好像换了个人,这么大方,这比他抠门算计人的时候,更加令人不安。

一杯白酒喝完,村长开始让菜,因为汪蕊是外客,先让汪蕊:“小汪,你收了这么长时间山货,尝尝咱山上的野味,跟你老家那边有什么不一样。”

村长拿筷子一指,炕桌正中间,一盆山鸡炖蘑菇,是今天的主菜,山鸡的肉,发着红色,金黄的鸡油在灯光下,发着亮。

汪蕊夹了一块鸡腿肉,山鸡肉格外有股奇香,口感有股韧劲,配上野蘑菇的浓郁香气,鲜美的滋味在舌尖爆开,一天的劳累烦恼,都随着这一口美味一扫而空。

汪蕊微笑称赞道:“叔,看来是这边山里的风土更好,山鸡和蘑菇,都比我老家那边更香。”

村长一听,更加高兴:“来,咱们再喝一杯。你们都是能人,把这山货生意,好好做下去。”

他看一眼王喜,脸色还是带着郁郁,看着让人心疼,忍不住就劝一句:“喜子,别犯愁,有啥大不了的事,还有乡亲们呢。人活一世,你这年纪轻轻的,不能太苦了自己。”

王喜一想,村长这话也对,今早上出门的时候,是受了老婆的难为,但到了四姑娘岭,天大的难题被村长和乡亲们解决了,自己是应当开怀一些。于是展颜一笑:“谢谢村长和乡亲们。”

村长帮上了人,也高兴,又张罗倒酒:“来,吃!喝!”

酒瓶在林有富跟前,林有富一伸手:“喜子,小汪,把杯子递给我,我给你们满上。

村长推辞:“有富,你是客人,怎么能让你倒酒?”

就听外头传来一阵混乱声响,鸡架里的鸡一阵咯咯乱叫,接着传来村长老婆的斥骂声:“谁家的熊孩子!往人家的鸡架里扔石头!看我不打死你!”

外头脚步声一阵乱响,一个追一个跑。

屋内酒桌上几个人,也情不自禁,透着窗户,向外望去。

脚步声远去,村长老婆气喘吁吁地回了屋:“没追上,是谁也没看清。”

酒桌上几个人回过神,见酒盅已经满上,稳稳当当摆在自己面前,村长笑道:“有富这手,够快的。”

几个人高高兴兴喝完酒,各自散去,王喜和汪蕊出了村长家的屋,一看时间,如果送汪蕊回到牛老实家睡觉,天还早,留汪蕊跟牛老实的老婆相对,二人不熟,也是尴尬。

王喜刚多喝了两杯酒,头脑发晕,再加上考虑汪蕊的处境,干脆提议:“去村外走走,散散酒气。”

两个人以前去村外散步,都是大白天,从来没有像这次,天都黑透了。汪蕊有些犹豫,但也觉得自己头脑发晕,散一散酒气也挺好,于是点头同意。

二人并肩快步,往村外走。村子不大,很快迈上了村外的一条小道,王喜和汪蕊放慢了脚步,都没有说话,但都放松了心情,看着繁星满天,听着地上虫鸣,清风吹过来,果然心口的烦恶减弱了一些。

再往前走几步,王喜察觉出来了一丝不对。

他的身体,起了异常的反应。

这对他而言,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自从跟梅子的亲事被破坏掉,他跟林雪艳被强行捆绑,他已经被愁苦和压抑压垮。

今晚上很奇异。

生命的力量,活人的血液,又开始在他身体里流动。

他心里掠过一丝奇怪,村长家满桌子的吃喝,他要想想是哪个食物出了问题。

脑子里把满桌子的食物过了一遍。老山参泡的烈酒,山鸡里也加了滋补的药材,都有可能。

虽然夜晚的凉风不断的吹过来,但王喜头上还是冒了汗珠子,他敞开了身上的衬衫。

汪蕊看到他的动作,说了句话:“太热,走慢点吧。”

其实夜晚的山风,非常清凉,但汪蕊也觉得,热得不行。

喝了白酒,格外的体热,也算正常,可,汪蕊感到身体里有一股异动,在不断的上涌。

汪蕊暗暗心惊,心说这野味的滋补,真是非同小可,下回可不能这么嘴馋,就是要吃,也得掂量着份量。

不知不觉,二人走到了更加僻静无人处,突然汪蕊一个趔趄。

王喜紧急一个反应,搀扶住了她。但汪蕊还是来不及收势,整个人跌进了王喜的怀里。

王喜赶忙用身体支撑住她的重量,可她这一冲之势,给他的身体造成的冲击,也是非同小可,他想用脚跟抓住地面,可脚下是青草,本来就容易发滑,更承受不住两个人的重量。

两个人一起,滚倒在荒郊野地,身子隐没在夏季的长草中。

身后远远的跟着的一个人,瘦小身形隐藏在远远的一棵白杨树下,转身倒退,往回走,撤离了现场。

林有富脚步轻快,心里带着自得。跟隔壁村的二秃子搞来的野药,看来是真管用,只是往酒里洒了那么一点点。

草丛里的两个人,接连滚了几滚。王喜本能地用身体护住怀里的女人,还好夏天,青草茂盛,只是在身边的树干上磕了一下,二人便停止了滚动。

王喜热汗没退,又惊出了一身冷汗。幸亏有惊无险,二人只是跌到了草丛里。这附近,猎户捕捉獐子狍子的陷坑可不少。

要是跌落陷坑可不得了,搞不好得骨折。

王喜刚刚松下一口气,发现处境更加不妙。

自己怀里紧紧搂着的女人,温软细腻的脸颊贴在了他的胸前,他的衬衫刚刚为了散热,解开了衣襟。

他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心跳像擂鼓。

这么多年了,他血气方刚,却一直压抑着自己。

因为跟妻子林雪艳,是被算计,强行捆绑在一起,从婚前到婚后,心里一直别扭,没有这么亲热过。

这是他头一次如此亲近一个女人,一察觉到自己呼吸急促,浑身血液流速加快,他马上强行压抑自己。

心中期盼着女人赶快松手,放开自己。

可汪蕊,双臂依旧抱住他的腰不放,依旧把脸贴在他的胸前,脸颊温软细腻,发着滚烫。

时间好像过了一万年那么久,又好像是物换星移,沧海桑田的一瞬间。

星空在他头顶上打着转,时间在他面前停了摆。

王喜明白了。

汪蕊喜欢他。

这可怎么办?

汪蕊的心,已经快跳出了腔子。

她对王喜,早就萌生了爱意。

本来遭遇过离婚的惨苦,她对男女之情已经绝了念想。可,王喜的要强,王喜的能干,王喜的脆弱和隐忍,没有一处,不像一根牛毛细针,扎在她的心口窝上。

扎进去,再也拔不出来。

只是,王喜是已婚之身,她和他又是工作伙伴,发乎情,止乎礼。

今天这个夜晚,阴差阳错,一个失足踏空,他和她,身体相拥,肌肤相亲。

酒精打破了心理的防御警戒线,汪蕊抱住了王喜,心理一纠结,一犹豫,没舍得撒手。

听到王喜胸腔中心脏在剧烈跳动,呼吸变得急促,汪蕊心里一沉。

该撒手的时候没有撒手,这个撒手的机会,就永远的失去了。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这时候的汪蕊,已经没有了退路。

第105章 陆营长学会了虐粉 一个吻,起死回生……

汪蕊,一经发觉自己没有了退路,索性也就豁了出去,不再考虑后退,大不了就当是再死一回。

经历过离婚的生死折磨,离婚前后,有好几次想着自杀,绳索都挂在了房梁。

终究还是不服气,自己花一样的年华,花一样的模样,就这样白白葬送,自己把自己从寻死的绳扣上解了下来。

她也没想到自己的生活能够柳暗花明,顺顺利利的做上了山货生意,碰上了林雪梅这样的贵人,碰上了王喜。

虽然只是自己暗中生了一份情意,但情感有了寄托,日子也就格外有了滋味,未来格外有了奔头。

现在,酒意在头脑中发酵,血液在全身沸腾。她抱着王喜,知道自己应该放手。

可是,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量,就是放不开这个手。

她的神智近于恍惚,几次想要寻死轻生的那个绳套,在黑暗中摇晃,就在她眼前摇晃。

她眼中飞溅出了泪花,轻轻喊了一声:“我不想死!”对着王喜,吻了上去。

王喜本能的想推开她,可是听到她那一声小动物一样的哀鸣,不知道为什么就勾起了自己婚前的那些绝望时刻,心肠一软,没有推她。

想躲闪一下的时候,也是躲闪不及。

汪蕊走出了这一步,每天在颤栗不安的灵魂,忽然就停止了颤栗,安定了下来。

好像这个人,是找了好几辈子的一个人,这个吻,是她渴念了好几辈子的事。

王喜犹豫了一刹那,差了那一步,没有把女人推开,就再也没有推开的机会了。

身陷一个被绑架的婚姻,男女之间的亲密,就跟酒这样东西一样,成为了他长久的阴影。

要到今天,此刻,他才知道,跟异性之间的亲密,不用硬着头皮,不用强逼着自己,原来是这么美妙的滋味。

就像鱼儿在水里嬉戏,就像鸟儿在天空飞,本来就应该是这样,这,是它们的家园。

一切都是自然而然,水乳交融。

一个吻,两个人,也不知沉醉了多久,直到嘴唇发了麻,两个人互相拥抱着,交着颈,不愿意放开手。

又过了不知多久,天空的星星西沉,身边旷野的虫鸣低落下来,两个人起了身。

酒意离了脑袋,身上的异动和燥意在一个吻的抚慰和融合中,得到释放。

汪蕊没有看王喜,她眼睛望着远方的地平线,黑沉沉的夜色中,不知为什么,闪现着一道白光,若隐若现,若有若无。

她突然之间,就觉得自己不怕死了。

不光不怕死,什么都不怕了。

自从离了婚,那昼夜在眼前晃悠着的绳索,突然就淡去了,消失在这绵绵夜色里。

璀璨的星星照耀着大地,也照耀着汪蕊。

她笑了,然后对王喜说了一句话:“你不要有负担,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王喜看着汪蕊。

他平常,不太敢正眼看她。因为男女有别,盯着人看,不合适。

可是现在,不要紧了。

星光下,汪蕊的脸,格外美丽。美丽而沉静,就像此刻的大地一样。

王喜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活成了这个样子。

几个月前,喝了林雪艳的几杯酒,酒醒来以后,成了罪人,钻进了令人窒息的牢笼,套上了挣不脱的枷锁。

现在,喝了村长的几杯酒,又成了罪人,既对不起家里怀孕的妻子,也对不起眼前的女人。

可,在星光之下,大地之上,王喜叩问了自己的内心。眼前犯下的罪孽,值得。

这一个吻,是他二十多岁艰难人生中,所经历到的,绝无仅有的,唯一的欢愉。

背负这份罪孽,他心甘情愿。

故此,他听到汪蕊说,让他当什么都没发生,他笑了笑。

笑完了,他也说了一句话:“我不能当什么都没发生。我和你,要堂堂正正的在一起。”

汪蕊的眼睛一直盯着地平线,听到这句话,吓了一跳。不过就是亲了一下而已,至于吗。

转回视线来,看了王喜一眼。

王喜这时候又把视线转开,补了一句话:“你要信我,就等我一段时间。”

汪蕊起身走开:“这话,我当没听见。你最好,也当没说过。”

王喜跟在她身后,护送着她回村,走回牛老实家,看着她进了屋,他静静的离开。

蹬着自行车,从四姑娘岭往三道沟村,夜路上,一个人都没有,星光温柔,虫鸣缠绵。

世界,在王喜心中眼中,完全变了一个样子。

从前一睁开眼,他的世界里只有压力,责任,忍受,忍受贫穷,忍受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