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
胤禩回身对胤禟和胤礻我道:“你们就送到这里吧, 哥哥这就走了。”
胤禟有些不舍,眼睛撇着胤禛和胤祺那边,道:“要不弟弟和哥哥们一起去吧?人多热闹嘛。”
胤禩问道:“汗阿玛布置下的功课你们做完了?”
胤禟和胤礻我这些尚未分府的阿哥们每天都要去康熙安排的书房读书的, 今日是因为太后有懿旨,他们这些皇阿哥才放了半天假去永寿宫承欢,如今都已经出了永寿宫了,他们除了回去跟着师傅们读书, 哪里也不能去。
若真去了,就等着康熙回来骂他们吧。
胤禟和胤礻我耷拉着脑袋道:“好吧,那八哥你常入宫来看我们啊。”
胤禩好笑:“放心,哥哥一定常入宫看你们的。”
话将说完回头看了一眼,见胤祺和胤禛已经起轿子走了,胤禩忙对两个弟弟道:“你们快回去吧,叶勤就住我府邸后头那条胡同,我得跟上五哥去看看, 回头再说给你们听。”
说着就推了给他打轿帘子的轿夫, 转而骑上马追了上去,徒留胤禟和胤礻我两个望着哥哥们的背影叹奈何。
胤禩骑马追上胤祺的轿子, 对轿子里的胤祺道:“五哥,我府邸离叶勤家近的很,咱们顺道儿,弟弟给你引路啊。”
有胤禛比着,胤祺觉着这个弟弟也不是没有过人之处,至少话说的明白, 不用他猜来猜去的, 就问道:“上次没来得及问, 你可知道叶勤家有几口人, 有什么说头没有?”
胤禩笑道:“叶勤家简单的很,就叶勤、纳喇太太和小儿德亨三个主子,外加六七个奴才,住在一个四合院里。”
胤祺点点头,道:“倒是人口简单。”然后就没什么要问的了。
胤禩又道:“叶勤的舅兄纳喇福顺是小拨什库,人机灵的很,到时候弟弟叫他来陪侍五哥。”
胤祺:“这就算了,哥哥这是去传皇玛嬷懿旨,传完旨就要回自己府上了。”跟这些旗人打交道,想想就觉着麻烦。
说着话一行人就上了皇恩桥(东安门桥),路过真武庙,出了东安门,转向南,沿着皇城根一直走,尽头就是东长安街。
皇城根下相对安静了一些,胤禩的话能很清晰的传到后头轿子里的胤禛耳中。
就听胤禩继续对胤祺道:“五哥不知道,叶勤家有几样小吃食很有趣,福顺往我府上送了两回,我吃着尚可,我府上福晋却是吃中了,还拿去安亲王府去孝敬老王妃呢。”
胤禩说着寻常家常话,听在胤祺耳中却是:叶勤的舅兄和胤禩走的很近,以至于和安亲王府也有些瓜葛,安亲王府老王妃是索额图的妹妹,胤禩的福晋郭络罗氏是老王妃的外孙女
胤祺固然是个直肠子,在有些跟猜谜语似的话语上不开窍,但他也是实打实的皇阿哥,一些政治上的敏感性是与生具来的,此时听了胤禩的话,他对那个叶勤就有些望而却步了。
他安慰自己,那都是纳喇福顺的事,跟叶勤没关系,叶勤入宫叩拜太后也是没关系的。
算了,即便有关系,还是等汗阿玛回来都交给汗阿玛处置吧。
反正汗阿玛不会拿太后怎么样的。
就当是太后被人蒙骗了。
唉,弟弟们都长大了,让他这个哥哥有些手足无措了,果然还是待在自己府中最自在。
胤禛在后头冷笑,他看出来了,老八这是想和老五亲近呢,殊不知,他已经将老五给推的更远了。
胤禛原本还想提醒胤祺一下德亨还没种痘的事,等到了叶勤府上让他注意一些,一来不要接触德亨,二来也不要见人孩子机灵就提让叶勤两口子带着入宫的事,现在见胤禩巴拉巴拉的跟胤祺说个没完,他也就不多这个事儿了。
沿着皇城根到了东长安街,东长安街往南区域,就是正蓝旗界域了。
在北御河桥和礼部宣懿旨的官员会和,一起沿着东长安街再往东,走了不到半里路,就遇到到了一个设了栅栏的路口,之所以说是路口,而不是说是胡同,是因为这个路口的栅栏,大白天的就是封闭的。
而一般的胡同口,白天的栅栏是打开的,供胡同里的住户通行。
这个路口为什么大白天的就是封闭的呢?
因为被封住的这条路东面是裕亲王府,西面是显亲王府。说白了,这条路,其实就是东西两座规格最高的亲王府之间的外墙隔出来的一条夹道子。两座王府当然可以在夹道子口设上栅栏,封住路口不让普通人通行。
小事一桩。跟步兵衙门的人说一声,步兵衙门立即就派了小卒来看守栅栏了。
礼部官员上前向看守栅栏的步甲出示了礼部令牌和装着皇太后懿旨的御匣,步甲只是草草扫了一眼就痛快放行了,因为去年先显亲□□臻薨逝,眼前的这三位皇阿哥们曾经来吊丧,他们这些看守栅栏的小兵卒子都认过他们的面孔。
所以,即便礼部官员不出示礼部令牌和御匣,光刷脸,他们就会给这一群人放行。
这条小路普通人不能走,但两座王府的人可以拿着王府令牌顺利通行。安静,便捷,这是独属于他们的特权。
胤禩没有回府,而是和胤祺他们一起向南进入了这条路。
路的两旁都是高高的亲王规格的红墙绿瓦,和路口的喧嚣不同,这条夹道路非常的安静。
虽说是夹道,但这条夹道路仍旧宽到可以允许一顶亲王规格的轿子顺畅通行。
沿着一东一西王府的墙根向南走到尽头,就是詹事府北街,这条小北街同样因为夹在王府和官署中间,除非拿着令牌,一般情况下,同样不允许无关人等通行。
沿着詹事府北街向东走,渐闻人声鼎沸,这就到了裕亲王府大后街,大后街横着向南数第一个胡同,就是牛角湾胡同了。
牛角湾胡同东西口栅栏都可通行,但一般情况下,像是叶勤等住在胡同里的人日常都是从东胡同口出入,而不是西胡同口。
因为西胡同口这边禁制太多了,出了西口不是王府高墙就是衙门官署的,一步三查,烦人的很,除非是为了便利向南通行去六部衙门那边,否则胡同里的居民都更习惯走东口。
走东胡同口,出了栅栏就是东单大街,东单大街向北是繁华商业区东四牌楼,向南就是通向外城的崇文门,人多热闹路又好走,是不是很便利?
但现在是宣旨,要人围观的热闹就不必了,所以,宣旨的地点选在了安静少人的西胡同口,非相关人员免除参加。
牛角湾胡同这里,早就有内务府派来的太监先一步到了额尔赫布家,说了太后有懿旨,让额尔赫布安排好接旨的事。
没错,太后有懿旨,第一个接旨人不是叶勤,而是佐领额尔赫布。
就跟外单位去人家单位拜访某一个人,要先和对方领导打招呼一样。
额尔赫布不敢耽搁,一面派人去汇报上面的参领、都统,一面下令凡是在家的本佐领宗室、官员都要穿戴停当了去胡同口等着接旨,也告知了隔壁佐领的佐领和官员以及亲戚们,能来的都来,不能来的,也要消停些,不要搞出事情来。
至于他自己,则是亲自带着福晋乌苏氏来到叶勤家,通知叶勤太后给他的懿旨就快到了。
叶勤,就很懵。
他正在家中给儿子洗澡呢,晒得热热的井水洒在身上十分舒爽,顺便把自己也洗一下,怎么突然就有太后懿旨要上门了?
额尔赫布见他这呆愣愣的样子就发愁,吩咐跟着的小太监去回复乌苏氏,道:“你去告知你家太太去教一教纳喇氏准备接懿旨的事。叶勤,你跟我来,我交代你几句。”
叶勤忙放下儿子,嘱咐陶牛牛伺候好儿子,又喊来小福继续给德亨洗澡,这才跟着额尔赫布出了后院。
额尔赫布额角青筋直跳,这都什么时候了,这个叶勤竟然还想着给儿子洗澡的事儿,这哪里是儿子,这分明是老子!
原本额尔赫布是要教叶勤一些接旨的规矩的,但现在他不得不先嘱咐道:“听说来宣懿旨的是五皇子,还有礼部官员,德亨还没有出痘,他暂且就先避在屋里,别出来了。”
叶勤:“是。”
额尔赫布看了他一眼,道:“你别心里不痛快,上次你非要带他去恭王府,我允了,今日不一样,那是皇阿哥,咱们要知道分寸。”
叶勤道:“叶勤知道轻重厉害,佐领放心吧。”
额尔赫布见叶勤脸上并无勉强之色,再次道:“你放心,我已经答应你了,等入了秋就去带你去请唐痘爷,一定请他看护着给德亨种好痘,你是知道我的,我一向说话算话。”
叶勤此时就笑了,道:“叶勤这些年深受佐领大恩,如何会疑了佐领的话,您放心,叶勤心里都明白。”
额尔赫布心道,你明白就好。
额尔赫布大概能猜出来太后是为了什么会有懿旨传给叶勤,他作为宗室子,还是宗室佐领,消息总要比旁人灵通一些的。
现在风扇之事可能只在紫禁城内传一传,但今日之后,风扇将会以风的速度传遍这京城内外。
而这个风扇,是从他的佐领里出去的,他这个佐领,对这个风扇的处置具有很大的话语权。
风扇以后如何,叶勤得向他汇报,所以,额尔赫布很看重叶勤接下来的发挥,唯恐叶勤出岔子。
叶勤也知道额尔赫布为什么这么紧张,他心下暗叹,原本想等风扇的事弄的差不多了,至少要等到八贝勒允诺的好处下来之后再去跟额尔赫布汇报,现在看来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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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此时叶勤还不知道, 今日这太后的懿旨就是胤禩给他允诺的最大好处,他只以为是造办处的风扇造出来了,太后喜欢, 才特地给他下懿旨的。
既然额尔赫布已经知道了,叶勤脑子转的飞快,快速做下决断,对额尔赫布道:“佐领, 您是知道我跟国公府那边的关系的,若是离的远也就罢了,国公府就跟咱们这边隔了一条长安街,不跟那边说,是不是不太好?”
额尔赫布沉吟了一下,道:“你的顾虑不无道理,务尔登那里还是要知会一声的,只是不知道他能不能来得及赶过来。”务尔登也是佐领, 虽然不是宗室佐领, 额尔赫布仍旧不能无视他。
叶勤垂眸道:“能不能赶过来,是他自己的造化, 咱们话带到了,理儿情儿尽到了就是了。”
额尔赫布看了他一眼,点头道:“就按你说的,找人去给他传信吧。”
叶勤转头吩咐道:“陶二,骑爷的马去你二爷府上走一趟,不用多说话, 来与不来都随他。”
陶二答应一声, 立即去棚子里解了马, 也没套马鞍, 直接牵着马出了大门传讯去了。
额尔赫布并不在意陶二是怎么牵马骑马的,所以他不知道,陶二一出了大门就直接跨上马背,抄小路火速去了务尔登的办公营房传讯,而不是去国公府。
务尔登来的很快,比额尔赫布想象的快多了。他身上还穿着官府,戴着官帽,官帽上顶着花翎,完全就是一副刚下朝的朝官的模样,一眼看上去倒是比额尔赫布更像佐领。
嗯,他本来也是佐领就是了。
等三位皇阿哥和礼部官员带着圣旨到的时候,牛角湾胡同西口栅栏前已经乌压压的跪满了人。
这种场面对皇阿哥们只是寻常,是以胤祺站在最前头,只是随口问道:“叶勤何在?”
额尔赫布和务尔登跪在叶勤的一左一右,两人同时捅了叶勤肋骨一肘子。
冷不丁被捅了两肘子的叶勤好悬没惊呼出声,他心下暗骂了两句,再次叩首道:“闲散宗室叶勤在此,请主上示下。”
胤祺看了叶勤一眼,只看到了他黝黑的后脑勺和粗长的辫子,道:“太后有懿旨给你,你听好了。”
叶勤:“闲散宗室叶勤,再三叩首,俯领圣命。”
礼部官员上前,宣读了懿旨。
叶勤认真仔细听着,仔细听着,听着
啥?
懿旨上说的啥?
是不是他听错了?
是要宣他进宫吗?
一定是他听错了!
胤祺:“叶勤,接旨吧。”
一左一右的额尔赫布和务尔登又同时捅了他一肘子,叶勤面无表情的膝行上前,将懿旨从胤祺手里恭敬接过来。
胤祺一手托着他的肘部,将他托起来,笑道:“上次见你你还机灵的很,怎么现在反倒是傻了?”
叶勤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道:“福气来的太重,有些吓着了。”
胤祺就笑道:“你不用害怕,皇玛嬷很慈爱,你带着你太太进宫跟她老人家说几句蒙古语,若是能让她老人家开怀,爷重重有赏。”
胤祺和叶勤一直是用蒙古语对话,所以,额尔赫布和务尔登就听的有些云里雾里,尽量分辨两人话里的词句,以便于能意会出他们在说些什么。
叶勤和胤祺说完一些客套话,然后跟胤祺介绍额尔赫布和务尔登,见福顺也在人群里跪着,但因为离着远了,就没提福顺的事,而是改用满语对额尔赫布道:“五贝勒要去我家中坐坐。”
额尔赫布忙道:“应该的,快请快请。”然后恭敬的在前引路,叶勤反倒退后一步跟着了。
正好和胤禛胤禩走到一起去。
叶勤忙躬身见礼:“四贝勒,八贝勒。”
胤禩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怎么样?还可以吧?”
然后跟他对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叶勤立即明白了,今日这太后懿旨就是八贝勒给他搞出来的,但他的嘴角实在挂不出喜悦的笑容来,他道:“真是,大恩大德,难以言表。”
他怕别人对他期望太高,太后对他有太多期待,但其实,他就是一个纨绔草包,他叶勤,实在是承载不住这份期待和厚爱啊。
胤禩一下子就笑了,忙又压下嘴角,道:“你放宽心,太后找你就是话些家常,你寻常说两句就行了。”
叶勤给了他一个“你是不是在害我”的眼神,逗的胤禩转过头去又忍俊不禁了一下,才又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真没事,等你从永寿宫出来,好处享用不尽,听爷的准没错。”
在一旁背手边走边听着的胤禛此时就“呵”了一下,叶勤去看他,只看到了一副棺材脸,其他什么都没瞧出来。
胤禩对他无奈摇摇头,表示他这个哥哥就这脾性,他这个做弟弟的也没办法。
很快就走到了叶勤家门口,乌苏氏已经带着纳喇氏和哈拉嬷嬷她们这些家中女眷等着了,行了深蹲礼后,将三位皇阿哥迎进了院子,其他礼部官员和内务府派来的太监以及赶来一起接旨的其他人则是留在了大门外。
堂屋内,在乌苏氏的带领下,纳喇氏和哈拉嬷嬷她们已经摆好了供桌,等胤祺他们三位皇阿哥入座,但胤祺没有进屋,而是入院就来到牛棚边上的索罗杆下仔细打量,对叶勤道:“难得见寻常宗室家中立索罗杆的。”一般都是王公府邸的家庙旁树一根,用来祭祀用的,很少见只有一方小院的人家家中树索罗杆的,最顶上面还有斗子,是用来喂乌鸦的。
叶勤就来到胤祺身边,与他一起仰头看杆顶的斗子,道:“这是专门为小儿竖的,小儿从出生起,就多灾多难”
胤禛和胤禩两个就站在一旁跟着听,额尔赫布额头直冒汗,觉着不是这么个事儿,就吩咐乌苏氏和纳喇氏在院子里阴凉处摆上桌椅,供贵人歇脚。
院子里摆好桌椅,乌苏氏和纳喇氏避入了西屋,哈拉嬷嬷带着李氏给皇阿哥们和作陪的额尔赫布以及务尔登上茶。
这边三位皇阿哥听叶勤就跟神话故事一样绘声绘色的诉说德亨出生时候萨满大神请神保佑的故事,那边躲在东面自己屋里的德亨,则是透过窗户纸,好奇的看着外头的三位皇阿哥。
那个一直跟阿玛用蒙古语说话的是五贝勒胤祺,那个看着温文尔雅一直一副笑眯眯神情的最年轻最英俊的帅哥是八贝勒胤禩,那个面无表情不苟言笑长相正气凛然的男人是四贝勒胤禛。
啊,那个是四大爷啊,果然长的就不如八爷帅气呢。
如今的八爷还是小鲜肉一枚,看着就很朝气蓬勃的样子呢。
德亨这边对着两人看来看去,心里对其指指点点嘀嘀咕咕,殊不知两位皇阿哥已经发现有人在明目张胆的偷偷看他们了。
几乎是同一个步调的,胤禛和胤禩两人同时抬头将视线射向了正屋右面的那个窗口,半合半开的窗扇就跟触碰了机关一般,“咯哒”一声合上了,然后是窗后传来的一声小小的幼童惊呼,接着就是“小阿哥”“小爷”“摔痛了”没有的混杂声音。
胤禛微微挑眉,已经猜到刚才偷看他的人是谁了,是那个德亨。
额尔赫布对胤禛和胤禩致歉笑道:“小儿顽皮,让贵人见笑了。”
务尔登也道:“那是奴才的侄子,今年才六岁,甚是顽劣,甚是顽劣,呵呵。”
胤禩就道:“小孩子,总是顽劣的,不如叫出来见一见。”
胤禩已经大婚好几年了,府内却是无一儿半女出生,他心里对小孩子不是不热的。
不等额尔赫布和务尔登开口,胤禛就先道:“不用见了,这个孩子还没出痘,出来见人不好。”
胤禩奇怪:“不是说已经六岁了吗?怎么还没种痘?”
胤禛看着额尔赫布道:“爷也想知道这个孩子怎么还没种痘。”
额尔赫布脸上笑容不免有些发苦了,他支吾了两声,还是咳声道:“这事儿,说来也是在下失察之过。”
胤禛:“愿闻其详。”
要说德亨到底为什么没有种痘,这可真是小孩没娘,说来话长。
德亨三岁那年春天和秋天,八旗组织了一次集体种痘活动,按说德亨这个时候就应该种痘的,但恰好他发烧了。
事后按照德亨的说法,他是在无意间接种牛痘成功了。
但他跟大人说他已经种好痘了,已经不怕天花了,大人们是一点都不会信的。
之前说了,小时候叶勤和纳喇氏看管德亨十分严格,除了这一方小小四合院,他们是不敢带德亨出门的。小德亨没处去,就只能在家养“宠物”玩了,那个时候家里的宠物是一头老驴和一匹驽马。
三年前,叶勤从城郊小庄子上牵回来一头大青牛,替换了那头老驴拉车,家中有了新宠物,德亨自然要细心照料,每日起床都要亲手给大青牛喂上一回食水不说,还要陶大陶二他们将他抱到牛背上,牵着它在院子里遛弯。
就很欢乐。
那一段时间,纳喇氏刚给小福报了刺绣学习班,家中明面上就多了一些剪子绣花针等尖利物,德亨对刺绣难免好奇,凑在小福身边看她绣花,不小心让绣花针在手背上划了一道小口子,他立即将这道口子给藏了起来,都没敢让小福知道,更不敢让纳喇氏知道。
要是让纳喇氏知道了,小福一定会受罚,一道小血口而已,很快就会愈合的。
德亨都没多想,他带着伤口去骑大青牛,然后当天晚上就发烧了,叶勤和纳喇氏急的不行,请了郎中来给瞧,因为发烧并不严重,郎中留下一个退热的方子和一包药就离开了。
唯一让人起疑心的是他手背上的血口起了一个红通通的小包,德亨撒谎说是他在墙壁上擦的,小孩子顽皮日常磕磕碰碰的都是正常,德亨的解释也说的过去,所以叶勤和纳喇氏也就没追究这个小红包。
福顺请来的萨满大神给他在手背红包上抹了香灰,然后跳了一回驱邪舞,药都没喝,第二日一早他烧就退了,重新恢复了精气神。
红肿小包也结了痂,在他手背上留下一个小疤痕。
德亨看着大青牛腹部生的牛痘,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他可能在无意间种痘成功了。
第 33 章
给八旗孩童种痘是一件非常紧张的事情。
痘苗的制作和看管也非常严格, 给孩童种痘要用的痘苗,往好的说是为了防天花用的,往坏里说, 痘苗就是天花本身。
所以,这个痘苗,可不是随时随地就能有的,需要太医院的太医在皇帝下了圣旨之后才会着手制作。
八旗孩童种痘, 也是按照各旗分佐领划分的。每一佐领在种痘年份之前,都要提前统计适合种痘孩童的数量,然后上报户部。
户部会根据各旗报上去的孩童数量拨下相应款项,然后各旗都统着人去太医院领取相关数目的痘苗、太医分给各佐领,同时,要各佐领准备好专门种痘的房屋场所,也叫做痘所。
全都准备好后,八旗都统自己、或者安排可靠的人员去各痘所视察, 视察通过后, 会挑选一个吉日,让八旗孩童分批次的进入痘所, 在太医的看顾下种痘。
一般孩童,种痘在三天到七天之间就可从出痘到痊愈,然后出痘所,痘所里的役夫按照太医的要求打扫干净痘所房屋之后,才会让下一批孩童进入。
所以,痘所不是你想进就能进, 这种痘, 也不是你想种就能种的上的。
是有层层严格把关的。
德亨因为发烧, 恰好错过了三年前那次全体种痘机会, 他就只能等到三年后,也就是康熙四十二年这一次参加集体种痘了。
这一次种痘前又发生了一次小小意外,德亨在入痘所的前一天,打了一个喷嚏。
春季天干物燥,花粉柳絮乱飘,小孩子打喷嚏实在是太正常了,但叶勤和纳喇氏可不这么认为,他们觉着德亨是感了风寒,需要静养。于是叶勤去找了佐领额尔赫布说情,让德亨养上几天,等下一个批次再进痘所。
额尔赫布一开始是没给叶勤好脸色看的,但叶勤很鸡贼,他说了这样一句话:“若是佐领有儿子,一定也会如我这般紧张的吧?”
额尔赫布今年三十三岁了,膝下,只有一个女儿,长的也赖赖巴巴的,没有儿子。
额尔赫布妥协了,答应让德亨养上三五天后再进痘所,但这一次种痘的机会也没浪费,叶勤让德亨的奶兄陶牛牛进去了。
痘苗珍贵,种痘机会难得,浪费了岂不可惜?
德亨不能种,那就让陶牛牛去种,给宗室孩童种痘的痘苗和太医无不是上上选,将这个机会给陶牛牛的时候,陶大和李氏是感恩戴德的,二话不说就将儿子送进去了。
结果,陶牛牛在痘所里九死一生,足足待了二十天才出来。
他出来的时候,都已经是入了夏了,整个人更是瘦的不成样子,差点将李氏给哭死。
额尔赫布说到这里,极尽的夸赞叶勤:“叶勤是个仁义的好主子,太医都说陶小儿不行了,他偏不信,带着家财来求臣,让臣跟他一起去请了唐痘爷来给陶小儿救治,这才将那小儿从鬼门关给拉回来。”
“经此一事,叶勤是再不敢给德亨种痘了。事后,臣彻查痘苗来处和太医是否有猫腻,揪出了几只老鼠,及时换了一批新的痘苗和太医,因为没有出人命,这件事就只上报了都统,罚臣俸禄半年,了结此案。”
“臣已经许诺叶勤,等天凉快了,会请唐痘爷专门为德亨种痘,必不会耽误了他的。”
胤禩感叹道:“怪道那个陶小儿能活下来,竟然是请了唐痘爷出手,爷还记得,当年爷种痘,就是唐爷爷给看护的。”
唐权望,太医院小儿圣手,专门给康熙的皇子皇女们种痘,江湖人尊敬的称一声“痘爷”,皇子皇女们见了他,也要叫他一声唐爷爷。
胤禛点头,不只是胤禩,他当年出痘的时候,也是唐痘爷给看护的,这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唐痘爷圣手之名,更加响亮了。
胤祺此时也过来坐下,感叹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那个陶牛牛可在?”
叶勤忙道:“就在里屋陪伴小儿呢,贝勒爷可要让他出来给您磕头?”
胤祺点头,道:“出来见见吧。”
叶勤就在院子里喊了一声:“牛牛,出来给贵人磕头。”
等了一会子,陶牛牛才低头出来,来到院子里,规矩的给三位皇阿哥磕头请安。
即便已经养了一个多月了,如今已经是盛夏,陶牛牛仍旧是一副大病初愈,头大身子小的瘦弱模样,好在他精神头很足,一看就是个精神旺盛的孩子。
看着还算讨喜。
胤禩让他起来,看到他脸上坑坑洼洼的小麻子,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唇角微勾,问他道:“你在痘所里的时候,可害怕吗?”
陶牛牛回头看了东屋窗子一眼,老实回答道:“回贝勒爷的话,小爷说会去求人救奴才,奴才就不怕了。”他说的同样是蒙古语。
听到痘所传来的消息,说陶牛牛没救的时候,德亨简直要吓死了。他不敢相信,好好的一个人,怎么才进去几天,说不行就不行了?
他头一次在家中大哭大闹,要大人带他去痘所看陶牛牛,纳喇氏拗不过他,抱着他隔着痘所的墙和陶牛牛做最后的告别。
德亨在墙的另一边大声告诉陶牛牛,要他坚持住,他会去求京城最好的痘爷来给他看诊。
自此,墙另一边的陶牛牛就每天坚持等着德亨在墙的另一头出现,没有出现他就继续等,等到了,说过话,他就再坚持着等下一次德亨的出现就这么一直等到了他渡过危险期出痘所。
三位皇阿哥顿时明白了,感情不是叶勤拿了全部家财去求人,而是德亨坚持让叶勤拿了全部家财,去请唐痘爷出手救的陶牛牛。
这个叶勤,也真够宠儿子的,竟然也真的拿着全部家财去求额尔赫布,请他一起和自己去求唐痘爷出手救人。
虽然最后唐痘爷并没有收下财礼,但德亨和叶勤救人的这份赤子之心非常博人好感。
谁不会喜欢心地良善的好人呢?
胤禛对德亨更好奇了,非常想将人叫出来见见,但他忍住了,胤祺从手腕处解下一串檀香木念珠,给了陶牛牛,道:“这是赏给你家小爷的,拿去给他吧。”
胤禩跟着赏了一个扇坠,胤禛,他脱下了手上的扳指送了出去。
陶牛牛捧着赏赐三叩首,替德亨手下了贝勒爷们的赏赐。
喝过茶,聊过天,这次宣懿旨之行圆满结束。
额尔赫布和务尔登将三位皇阿哥送走,又回到了叶勤家中。还是院子里的小桌,两人还要安排叶勤明日入宫的事。
火热夕阳中,额尔赫布和务尔登暗中较劲,额尔赫布先道:“宫中规矩繁多,让乌苏氏陪纳喇氏进宫,规矩上也可提点着些。”
务尔登点头道:“嫂子入宫很需要打扮停当了,弟弟已经着人回府取现成衣裳和绣娘,今晚就给你们赶一身能进宫的衣裳出来,明早正好穿着入宫。”
额尔赫布:“你们家这牛车有些寒碜了,明早我安排轿子,送你们入宫。”
务尔登:“嫂子身边缺少有经验的老嬷嬷,弟弟回头送一个过来,陪伴嫂子。”
额尔赫布:“”
叶勤忙止住了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话,道:“你们知道太后为什么要召见我吗?”
务尔登:“不是因为风扇赏你的?”懿旨里都说了。
叶勤摇头,道:“非也。内务府和造办处每日能献上多少好东西,难道太后个个都见吗?”
额尔赫布:“你的意思是?”
叶勤:“你们发现没有,五贝勒一直说的是蒙古语,八贝勒也提醒过我,说明日进宫,只‘陪’太后说说‘家常话’即可。”他加重了那个“陪”和‘家常话’这几个字,结合蒙古语,额尔赫布和务尔登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务尔登道:“太后是想召会说蒙古语的入宫说说话,并不是特地为着风扇赏赐你的。”
叶勤点头,风扇就是个幌子,召人说话才是真的。
额尔赫布叹气道:“这可真是,时运来了挡也挡不住。”
务尔登也沉默点头。
可不是吗?
大清入关都多少年了,已经超过半个世纪了,别说他们这些满人了,就是住隔壁胡同的蒙古旗人,小辈中会说蒙古语的也寥寥了,叶勤一家还能会说蒙古语,真是罕见的存在了。
就连蒙古包衣最多的国公府,不能适应清语和汉语的,也都被务尔登送回了盛京去看庄子,如今留在府中的,日常更是以说汉语为主,就连清语都不大说了。
奴才都如此,更别说小主子们了。小主子们为了能跟汉人交流,说的最流利的已经是汉语,而不是清语,更加不是蒙古语。
叶勤心里也不住感慨,当年国公府将只会说蒙古语的哈拉嬷嬷一家分给他,他心里是愤懑难当的,谁能想到,如今竟成了他上进的机缘了呢?
还有德亨,他的儿子,他的福星。
按说应该是哈拉嬷嬷一家迎合叶勤,要学着说清语和汉语的,是因为德亨,自从他开始张口学着说话,就一直和哈拉嬷嬷学说蒙古语。叶勤也教过儿子说汉语,但德亨学会之后就算了,仍旧坚持用蒙古语和家里人说话。
努力练习小语种的德亨:教育当然要从娃娃抓起啊!
儿子非要说蒙古语,作为溺爱儿子的父母,也就不自觉的跟着说了。
所以,叶勤道:“你们的好意叶勤心领了,但除非会说一口流利的蒙古语,否则,我只打算带哈拉嬷嬷一个奴婢进宫。”
额尔赫布和务尔登也无话可说,只能在衣和行上帮着出力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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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说完进宫的事, 额尔赫布试探着开口道:“那个风扇”
叶勤道:“不瞒佐领,叶勤是打算等皇上的旨意下来之后,再与佐领汇报的, 之前,实在是这些皇阿哥们不好相与,叶勤拿不准其中的分寸,才没有报与佐领的。”
额尔赫布就道:“正因为你拿不准其中分寸, 才需上报与我,我来帮你参详参详,岂不是能尽善尽美?”
叶勤低头,道:“是。这次是叶勤欠考虑了。”
额尔赫布见他态度尚可,就道:“既然这风扇已经入了贵人的眼,接下来要如何,你可有打算?”
叶勤就将等皇上旨意下来的话又说了一遍,额尔赫布点评道:“是老成之言。不过, 这次你献宝有功, 既然已经有了太后懿旨,也无需等皇上的旨意了。我回头就给皇上上封请功折子, 给你请封三等奉国将军,这样,你以后不管补什么缺,都能更便宜一些。以后德亨,至少也能袭一个奉恩将军的末等爵位。”
可以说,额尔赫布就是为了德亨以后能袭爵才说的是请封三等奉国将军的爵位。
叶勤都惊呆了, 与务尔登对视一眼, 有些不敢置信道:“三三等奉国将军?”
务尔登就是三等奉国将军, 额尔赫布也是, 可以说,宗室的奉国将军比比皆是,而且,宗室一旦有了缺,补缺的最低要求就是奉国将军。
当然,这也是不成文的规矩了,否则,总不能让闲散宗室上吧?
凭什么啊?
要不务尔登怎么一心的要帮着叶勤谋划以人情和钱财开道呢?
还不是因为叶勤是闲散宗室,不好补缺。
额尔赫布点头道:“爵位是小了些,但如今朝廷爵位把控严格,多少王府贝勒府里的阿哥们袭不上爵,所以,请封三等奉国将军最保险,也更有把握。”
他并不是随口而言,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请爵这一方面,他比务尔登更有经验,毕竟他是亲眼见过他的叔伯兄弟们是怎么请封的,包括他自己袭爵,请封的规矩和要害他都能把的住。
将干扰结果的外因降至最小,达成目的的机率就会不断提高。
这个道理叶勤和务尔登都明白。
叶勤立即单膝拜倒,拱手齐眉,激动道:“若是佐领能替叶勤请封下来爵位,叶勤感激不尽。”
撒网捕鱼自然要下重饵。从务尔登用最短时间在宣旨前就能赶到来看,叶勤并不像面上表现出来的和务尔登关系疏远,所以,要想分一杯羹,额尔赫布就得要拿出足够的诚意来才行。
他给叶勤做了初一,叶勤就必须要给他做十五,国公府没有给他做到的,他额尔赫布做到了。
叶勤,你要如何报答我呢?
送走额尔赫布和务尔登后,叶勤和纳喇氏坐在院中看着天上悬挂的月亮乘凉,德亨和陶牛牛还有小福在旁扒拉着国公府送来的衣裳配饰看稀奇,李氏带着国公府派来的两个绣娘在厢房里点灯熬油的给叶勤和纳喇氏连夜赶衣物,哈拉嬷嬷在另一个屋里念念叨叨的回忆入宫要注意的规矩,刘佳氏则是举着蚊香在主卧和德亨的房间里熏蚊子。
每一个人都有要忙的事做。
下午,天都快黑了,国公府的绣娘们都带着箱子坐着车子到了,额尔赫布才和务尔登告辞离开。
临走之前,务尔登跟叶勤暗示,额尔赫布不好对付,要他一定悠着点,有任何拿不准的,都要派人去国公府和官署找他,不要自己乱来,以免吃大亏。
叶勤心道,我自从离了国公府就是在他手底下讨生活,我能不知道他什么样的人?你这话却是说晚了。
不过,叶勤仍旧是感谢务尔登的,幸亏今天他来的及时,要不然,他真的没把握在额尔赫布手底下走几招,要不是有旗鼓相当的务尔登在,额尔赫布也不会像今天这样,投鼠忌器,反倒要用爵位来捆绑他。
务尔登不用做什么,他只要坐在那里,就是叶勤背后的一座山,额尔赫布就要有所顾忌。
但目前来说,叶勤是心甘情愿的受他捆绑的,这一点,就连务尔登都要说额尔赫布手段高超,暂时的,他也拿这个宗室佐领没辙了。
所以他才要警告叶勤,一定要警觉这个额尔赫布,一不小心在他手底下吃了大亏要要替他数钱呢。
一直在屋里留意着外头大人动向的德亨也是在今天才第一次认识了额尔赫布,他以前只是远远的见过这位身材魁梧高大的青年佐领,都没跟他说过一句话,对他倒是没什么特殊的感觉。
但现在,德亨却觉着这人心术深不可测。
真不愧是在一众老头当中杀出来继任了佐领的人。看看其他胡同的佐领吧,但凡是祖传的那种世职,都是上一任佐领老死了,然后要么将佐领之位传给年长的儿子,要么先传给叔叔,再等叔叔老死了,再将这世职传回本家。
以至于,能在北京城做佐领的,大多都是五十以上的老头子。
但额尔赫布,他是在二十多岁的时候接管了正蓝旗满洲宗室第三佐领,成了宗室佐领的。
能让那些论资排辈的老不死们服他,可见他的手段和能力。
现在,德亨也真切的感受到了他的厉害了。真是大手笔,你看务尔登都没夸口要给叶勤请封,他就能,这就是爱新觉罗实权宗室的底气了。
额尔赫布作为佐领,是他为叶勤请封爵位,那以后叶勤不仅要敬他爱他,还要听他的话,在外头更得以他马首是瞻,偏偏叶勤就真舍不得这个饵。叶勤想要爵位,他太想要了,所以他只能听额尔赫布的,这一点务尔登都不会说什么。
额尔赫布作为佐领,他为叶勤请封,会让他领导下的旗人们更服他,对他产生更多的期待,进而让人心都凝聚在他周围,他这佐领一呼百应,是实打实的左右旗人生死的长官。
厉害,太厉害了,真是一个手段卓绝的领导者。
德亨可以肯定,如果额尔赫布真的能为叶勤请封成功,那么风扇这一块,额尔赫布是一定要分一杯羹了。
如果叶勤真的得了爵位,德亨也认同额尔赫布应当分一杯羹。
这是应该给额尔赫布的报酬。要不然,你让那些拿着银子却无处求人封爵的人家怎么办?
而且,额尔赫布只能做朋友,不能做敌人,否则,在他手底下讨生活的叶勤,不会得到半点好处,还为让上下尊卑分明的八旗人看不起叶勤,说他数典忘祖。
人一旦失去了信任,想再建立起来,就千难万难了。
所以,叶勤绝对不能和额尔赫布硬碰硬。
希望额尔赫布能和他们家双赢,要不然,如果他贪心不足,他们家这边,只能暂时吃些亏,静待时机,图谋以后了。
幸好,阿玛和二叔和解了,要不然,大舅福顺在额尔赫布佐领面前,连一个回合都扛不住,他们家可真就如那粘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了。
外人是无权插手人家佐领内的事务的,什么四贝勒八贝勒安亲王府的,他们只能干瞪眼看着,不能插手额尔赫布的事务,除非康熙帝发话。
呵呵,这是什么国家大事吗?居然还要惊动皇上,那可真就是笑话了。
大事白天都谈完了,此时,夫妻两个坐在月下,就说一些明日进宫的事。
纳喇氏第三次感慨,道:“不知道明天进宫会是什么样子?太后是什么样子?不知道太后说话口音会是什么样的?咱们跟着嬷嬷学的是察哈尔的口音,太后应该是科尔沁的口音,这两地可是不一样的”
叶勤道:“我听五贝勒说话挺顺当的,他自小在太后宫中抚育,太后的口音应该和他差不多。”
纳喇氏点点头,道:“要真是这样就再好不过了,我今天听他说话了,我也能听的明白。”
叶勤就笑道:“为夫还是第一次进紫禁城呢,到时候还要仰仗太太了。”
纳喇氏先是笑一回,又开始发愁道:“我也是当年选秀的时候从神武门进了一回宫,却也只是在咸安宫中待选。待选秀女士不许随意走动的,而且我第一关就被赐宫花遣回家嫁给你了,皇宫什么样压根不知道,十几年过去了,恐怕咸安宫中也是大变样了吧?更遑论其他宫殿。”
叶勤就道:“那等明日,咱们就能知道永寿宫什么样了。”
纳喇氏也笑着点头,眼波流转中,看到儿子德亨,她又笑不起来了。
纳喇氏叹道:“咱们德亨怎么就这么命苦,种了两回痘都没种上。”
叶勤安慰道:“我倒是觉着咱们儿子福大命大,两次灾劫都被他躲过去了。”
可不是吗,第一次是发烧了,好像就是为了让他错过那次种痘一般,发烧大半晚就自己退下去了,第二日起床仍旧活蹦乱跳的什么事儿都没有,第二次是就打了个喷嚏,让陶牛牛去替他挡了灾。
叶勤总觉着,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老天爷就是不让德亨种痘,他这个做阿玛但凡迂腐一点非要压着他种痘,说不定,德亨早被长生天给收走了。
所以,叶勤是庆幸的。
纳喇氏当然明白叶勤的意思,只是,“德亨要是种上了痘,也不至于家里来个人都要避着了。”
她不奢望德亨能跟着一起进宫去拜见太后,但家中来个贵人他都要躲着,岂不是错失了大好良机?
她忍不住为儿子可惜。
叶勤却是神情颇为古怪道:“你瞧咱们儿子,那是想躲就能躲的住的?今日让他在屋里躲的好好的,一个陶牛牛出来,怎么着,一下子得了三个赏赐。还有弘晖阿哥,两人只见了一回,弘晖阿哥就三天两头的着人往咱们家送信,要是四贝勒和四福晋不允许,那信也送不来?我看啊,咱们儿子就是有贵人缘,他就是躲着不露面,贵人也上赶着往他跟前凑。”
纳喇氏一想还真是,也笑起来儿子的好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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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国公府的绣娘们给纳喇氏的宫装改好了, 绣娘要纳喇氏换上看看是否合身。
李氏帮着纳喇氏去里屋换衣裳,一行人也进了堂屋等着看纳喇氏的新衣裳。
堂屋内虽然点了不少烛火,但仍旧有些昏暗, 不是欣赏新衣裳的好时辰,但没法子,明天一早就要进宫,必须要今晚改、挑好明天要穿的新衣裳。
叶勤也有新衣裳, 同样是四套,都是务尔登的。两兄弟虽然一个长相粗犷,一个长相秀气,但身高差不多,无非就是叶勤瘦些,务尔登壮一些,并不影响穿衣。
意外的,务尔登的衣裳穿在叶勤身上反倒更显风流潇洒, 是以不用大改, 需要大改的是国公夫人赐给纳喇氏的新衣裳。
在等待的时候,两个绣娘推出一个自从带来叶勤家就蒙着绸布的异人高的架子, 摆在了堂屋正中间。两个绣娘就跟个门神似的,一左一右的站在这个架子旁护卫着,看的德亨直皱眉头。
他怎么看怎么觉着这两个绣娘不顺眼。
等纳喇氏换好新衣裳,又梳了两把头出来,德亨小脸板的更严肃了,这所谓的新衣裳, 一点都不搭纳喇氏。
尤其是绑了假髻的两把头, 两边垂坠向下, 将本来就个子不高的纳喇氏在视觉上压的更矮了。
两把头是旗人女子官方发髻样式, 这个没法子,就不说了。
衣裳的料子好坏无所谓,他们本来就不是什么大富之家,穿着新衣裳进宫就可以了,款式也没什么好挑的,入宫穿的旗装都是一个样式,就只说这衣裳的颜色,穿在纳喇氏身上,就怎么看怎么别扭。
德亨直接将之归结为丑。
这每一件衣裳都丑的没眼看了。
纳喇氏目测也就一米五的身高,她长相普通,身材还有些发福,穿石青色这种深沉的颜色或者藕荷色这种偏暗的颜色会很好看,前者端肃,后者稳重,却不显老气,穿着高足有五厘米的高邦船鞋,端着脸往那里一站,不怒自威。
走御姐范儿她就可以轻松拿捏。
德亨心里期盼中的给额娘的新衣裳就是这种类型的。
但国公府给送来的这四套衣裳,一件褐色偏枯黄,一件绿色偏鲜亮,一件赭色偏暗淡,还有一件居然是黑色的,不知道是不是将瓜尔佳氏的朝服给送来了。
枯黄的老气,鲜亮的穿不得,赭色跟猪血似的,黑色的
拜托,那是去拜见太后,又不是去给太后哭丧,至于穿黑吗?
两位绣娘见纳喇氏出来了,一左一右的掀开了绸布,露出了绸布下的庐山真面目
是一块镶嵌在雕刻喜鹊登枝头花纹的红木框架上大约一米二长六十厘米宽的玻璃镜,反射着屋里的烛火闪闪发光。
德亨直接就翻了个白眼。还以为是什么要紧的物件呢,结果就是一面穿衣玻璃镜,看不起谁呢?
改天他就弄块比这个还大还亮的摆堂屋里,天天照,日日照,哼!
纳喇氏站在玻璃镜前左右转着欣赏着镜子里的自己,噙着笑容问儿子:“乖儿,你觉着额娘穿哪一件好看?”
德亨嘟着嘴道:“都不好看。”
纳喇氏一下子就笑了,两位绣娘也抿着嘴笑了起来,两人都拿德亨这个小孩子的话当笑话听呢,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子,没见过什么好东西,知道什么是好看什么是不好看?
纳喇氏道:“哟,咱们乖儿都知道美丑了?那你说说,这衣裳哪里不好看了?”
给婆婆瓜尔佳氏做衣裳用的自然都是上好的绸缎料子,她觉着每一件都很好看。
德亨哼哼唧唧,道:“总之就是不好看。额娘先凑合这一回吧,等回头,儿子给额娘买几匹好看的布料,专门给额娘做几身好看的新衣裳穿。”
纳喇氏顿时喜的合不拢嘴,关键不是儿子能不能真的给她买布料做新衣裳,而是儿子想着她的这份心意。
“额娘的好乖儿,那额娘可就等着了?”
德亨认真脸:“额娘尽管等着,儿子不会让额娘等太久的。”
在旁同样穿着新衣裳的叶勤抱着手臂酸溜溜道:“你只想着你额娘,都不想着你阿玛吗?”
德亨立即上前抱住亲亲阿玛的大腿,一晃一晃的撒娇道:“都有,都有,阿玛穿什么都好看,阿玛最好看了。”
叶勤这才满意的将儿子抱起,对纳喇氏笑道:“有子如此,你我夫复何求?”
纳喇氏喜气萦梢不住点头应和。
丈夫儿子都在眼前,明日还要去给宫里贵人请安,日子越过越好,此时此刻,她就是最幸福的。
第二日,天还未亮的时候,叶勤和纳喇氏就起身准备入宫事宜了,等送走两人和哈拉嬷嬷、陶二,都已经是日头高照了。
唉,何必起这么早呢,这不明显的起个大早赶个晚集吗?说真的,他们家离紫禁城还挺近的,实在不需要凌晨三点就起床啊。
叶勤带走了陶二,留下陶大看家,他跟纳喇氏都走了,家中就只剩下德亨一个,他就将更稳重更能拿事儿的陶大留了下来。
叶勤临走之前,还拜托了附近的邻居留意他家里的动静,又派李氏去福顺家里说一声,要福顺忙完了就来家里陪德亨。
走的时候,自然是要先去告别额尔赫布的,额尔赫布也表示会让人留意叶勤家中。
该拜托的都拜托了,该知会的都知会了,进个宫而已,顶多中午就回来了,德亨在家两口子还是很放心的。
关键是,德亨很懂事,从来没有让父母真正担心过。
但是吧,这越懂事的孩子,闯起祸来,就更让人猝不及防,也更让人难以招架。
德亨一闯祸,就给两口子闯了个大的,捅破天的那种。
送走父母后,德亨在家闲着实在没事干,就琢磨着自己找点乐子做消遣。
小福和李氏、刘佳氏坐在一起给刘佳氏即将出生的小宝宝做衣裳,刘佳氏这是头胎,头胎生的都要早一些,有经验的接生妈妈给她看了,说再有差不多半个月就能临盆了。
刘佳氏心里有些担心,现在差不多六月末了,半个多月后,不就是七月半了吗?
这孩子不会生在鬼开门吧?
叶勤和纳喇氏在家的时候,刘佳氏不敢将心里的担心说出来,怕引的主子忌讳,但现在主父、主母都不在家,趁着做活的空档,刘佳氏就将心里的担忧说给李氏听。
这却是是个很难说的事儿,李氏也不知道怎么安稳她,就让她放宽心,这孩子什么时候生都是说不准的事儿,也有可能生在前呢?也有可能生在后?
小福更干脆,她就说不管这个孩子生在哪一天,都是小爷的奴才,只要小爷不嫌弃,大爷和太太就不会说什么的。
还真是。
有陶牛牛的例子在前,刘佳氏顿时安心了,笑道:“等大爷和太太从宫里回来,必定能带回太后的赏赐的。若是有上好的布料,我就给小爷好好儿做身新衣裳孝敬,让他多疼疼我肚子里的这个”
三个女人围在一起嘀嘀咕咕的说着她们自己的心里话,德亨就带着陶牛牛在索罗杆底下引鸟来玩。
能在北京城中自由飞翔的鸟儿,除了乌鸦,就是鸽子,偶有飞鹰。不过这飞鹰都是有主的,乌鸦和鸽子就都是天生天长的。
在崇文门内这一片区域,乌鸦比较多,少见鸽子踪迹。
德亨总是忍不住的怀疑,这一片的鸽子之所以这么少,是因为这些不长眼的鸽子飞出了内城,被外城的民人给打了下来,不是烤了就是炖了。
在民人传统文化中,乌鸦是不祥之鸟,见了它们,只会受到驱赶,而不是被打下来入腹。
所以,这北京城南半城的乌鸦多,鸽子少,就非常符合逻辑了。
德亨吹着哨子引鸟,陶牛牛就端着猪大肠切成的碎肉抛在空中让飞来的乌鸦啄食,旁边还有一小碗的粟米,这是喂鸽子的。
鸽子没来一只,这碗粟米算是白准备了。
德亨嘴里叼着木哨一短一长有节奏的引鸟,很快,就有越来越多的乌鸦从西面乌压压的飞了过来。
德亨吓了一大跳,这南半城的乌鸦,已经有这么多了吗?他一引就都给引来了?
还是说他吹哨子的技艺突飞猛进,直接通了鸟语?
陶牛牛见乌鸦飞过来,立即向空中抛肉碎,但奇怪的是,这些乌鸦并不啄食空中的肉碎,而是有的站在在索罗杆顶端或者索罗杆半腰的罗斗上栖息歇脚,有的则是绕着索罗杆飞,更有几只,则是飞的更低了些,绕着德亨飞。
家里飞来这样一大群乌鸦,莫非是有什么兆头?
陶大知会李氏她们要小心,自己则是抓着竹条扎成的大扫帚站在德亨和陶牛牛身前,警惕的盯着这群乌鸦。
这群乌鸦对着陶大嘎嘎叫了两声,有一大部分飞走了,还有一小部分留下了。
陶大没有驱赶这些留下来的乌鸦。乌鸦是神鸟,驱赶不吉利,他让德亨和陶牛牛进屋,不要招惹这些神鸟。
德亨没有坚持,这群乌鸦是有点奇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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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德亨和陶牛牛进了自己的东屋, 开了窗子,就站在窗子跟前看着这些留下来的乌鸦,这些乌鸦也动也不动的全都朝向德亨的窗口, 跟他大眼瞪小眼。
德亨思量了一下,将木哨再次塞入嘴中,试探着吹了一个驱赶的节奏。
有几只乌鸦扑闪着翅膀飞了起来,似乎要飞走了, 德亨紧接着又吹了两个驱赶的节奏,其他乌鸦也扑棱棱的要飞走了。
陶大松了口气,道:“小爷,你看这些乌鸦都不吃肉,指不定是在哪家吃饱了的,若是果真有谁家在办事儿,小爷将这些乌鸦都给送回去,就误不了人家的事儿了。”
平日里, 德亨想要引鸟玩的时候, 都是好一会才引来稀稀拉拉的几只,今日倒好, 一下子引来这么多,只能是附近人家有办事儿的,提前引了乌鸦聚集,结果倒好,德亨这边一吹口哨,将这些乌鸦都引到他自己家中了。
要是德亨正在办事, 结果办事儿的主要客人一下子都飞走了, 他也会气的去找捣乱的人说理去。
德亨也点点头, 道:“我也不是故意的, 希望没有真误了谁家的事儿。”
却是已经晚了。
乌鸦刚散开,大门就敲响了。
陶大不确定的看了德亨一眼,然后带着忐忑的心情去开门。
大门口站着的却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带着四五个强壮的家丁。
少年一看就非富即贵,而且,穿着一身素衣,很像
丧家。
陶大心中咯噔一跳,先行礼询问道:“敢问是哪一家的阿哥爷?来咱们府上有何贵干?”
一个家丁冷笑一声,道:“你眼前的是显亲王爷,还不快叩头跪拜?”
陶大心道要死,一点犹豫都没有的利落下跪,叩首:“奴才陶大,叩拜显亲王爷,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显亲王爵来自清太宗皇太极的长子肃武亲王豪格。
皇太极死后,摄政王多尔衮当政,长子和王叔成了势均力敌针锋相对的存在,最后是多尔衮胜利,豪格在狱中自杀,家族子孙被清算。
豪格第四子富绶,那时他也就两三岁的年纪,从多尔衮手中幸免于难。
等到多尔衮身亡,被福临清算的时候,富绶承袭父亲豪格的亲王爵,但封号由“肃”改“显”,这就是第一代显亲王了。
富绶的儿子丹臻是第二代显亲王,于康熙四十一年五月,也就是去年病逝,时年三十八岁。同年八月,第六子,年仅十二岁的衍潢承袭爵位。
也就是眼前的少年,是第三代显亲王。
陶大叩拜的声音传到了躲在影壁后偷听的德亨耳中,听到是显亲王敲的他家的大门,他就从影壁探出半个头来,正好和那个少年的眼睛对上。
德亨:
去年八月刚袭爵今年也才十三岁的显亲王衍潢:
好一个苍白如露挺拔如竹的少年。
好一个,机灵可爱的小孩子。
比他家的弟弟妹妹可爱多了,衍潢一下子就在心里喜欢上了。
德亨眨巴着大眼睛明知故问道:“你来找谁啊?”
衍潢轻咳一声,放柔了语气道:“王府的神鸟都被引到这所宅院来了,本王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德亨拿起胸前挂着的木哨放在嘴里吹了一下,即将要飞走的乌鸦在空中盘旋一周,又落回在了他家的索罗杆上。
德亨问道:“是这样吗?”
衍潢:很好,罪魁祸首找到了。
衍潢看了眼还跪在他面前挡着大门的陶大,道:“还不让本王进门吗?”
陶大面上神色是视死如归的坚定,家中只有小主子一个,他不敢放人进门。
即便眼前这个是和硕亲王。
和硕亲王也不能闯人家家门不是?
德亨从影壁后转出来,来到陶大身后,对衍潢道:“家里就我一个小孩子,我阿玛和额娘被太后召进宫去了,陶大要照顾我,不会放你进我家的门的。”
这话里的信息量有些大了。
被太后召进宫去了?
如今皇上不在京城,太后召这家的男女主人进宫做什么去了?
哦,对了,听说昨天五贝勒来牛角湾胡同宣太后懿旨,难不成就是这一家?
衍潢看了眼索罗杆上的乌鸦,道:“可是,本王喂养的神鸟飞到你这里来了,你怎么说?”
德亨一副你唬我的神情看着衍潢,字句清晰道:“你别骗我,这些神鸟是北京城散养的,说不定这里面就有我以前喂过的呢,你喂我喂过的神鸟,你怎么说?”
衍潢身后的一个家丁眼睛一瞪就喝道:“好个伶牙俐齿的小儿,你家大人呢?平日里怎么教你的?”
陶大立即站起身,双拳紧握,黑着脸竖着眉毛用力瞪着那个说话的壮丁,如果不是衍潢就站在最前面,此时陶大一定已经一拳头挥到他的脸上去了。
那个说话的壮丁被陶大突然蓄势待发的反应吓了一跳,与其他三个壮丁也反射性的摆开了架子,护卫在衍潢身后。
德亨对他们翻了个白眼,大声道:“你们是不是听不懂人话?我刚才说了,我阿玛和额娘进宫了。他们虽然不在家,但额尔赫布佐领和我大舅纳喇福顺在家呢。你们敢欺负我一下试试!”
衍潢回头瞪了眼跟着他来的四个壮丁,喝道:“退后!”
壮丁甲:“王爷!”
衍潢板着脸,冷声道:“不要让本王下第二遍命令。”
这四个壮丁无法,只能退后三步,站到了路上,眼睛狠狠瞪着陶大,顺带还瞪了一下那个小屁孩。
陶大半点不畏惧的瞪了回去,周围已经有邻居探头看什么情况了,他们都知道今天叶勤和纳喇氏要进宫的,两口子也都提前打好了招呼要他们帮忙看着在家的德亨阿哥。
这几个壮丁要敢在他们家门口动手,保管让这几个不长眼的折在牛角湾胡同。
王爷怎么了?他们祖上也是王爷呢,大家都是爷,都是努尔哈赤的后人,谁怕谁。
在他们地盘上耍大爷脾气,干他X的。
气氛一时紧张凝滞起来。
衍潢好似无察无觉一般,直接忽视了周围探头探脑的邻居,也无视了已经去额尔赫布家和福顺家报信去的人,他对德亨道:“不管怎么说,本王正在给先和硕显密亲王家祭,这好好的神鸟突然飞来你这里来了,你总得给本王一个说法。”
就有一个邻居笑嘻嘻问道:“不知道王爷要小德亨给个什么说法呢?”
衍潢扭头皱眉看了他一眼,居高临下平静道:“本王说话,闲杂人等不要插嘴。”
这个邻居也是宗室,此时见衍潢虽然年少,但亲王架子十足,还真挺有他们满清王爷范儿,不免有些讪讪。
德亨听到人家王府正在家祭,结果被他捣了乱,不免有些不好意思,放缓了语气,软声道:“打扰了王府的祭祀,是我的不对,你想要什么说法,你说说看,看我能不能为你达成?”
衍潢清了下喉咙,昂着头斜着眼用鼻孔看着小小的德亨,道:“很简单,将你引神鸟的法子教给本王,本王就不追究你藐视先王的罪过了。”
德亨:
德亨真的没忍住,他狠狠的抽动了一下嘴角。
同时想笑,又不能笑,怕人家以为是他在嘲笑他,实在憋的慌。
啊,就是想学引鸟的技术嘛,不早说。
你直接说,我难道会不教你吗?
德亨忍笑道:“可以啊,你进来吧,但是只能你一个人进来,那几个人不能进来。”
他自觉已经很给衍潢面子忍住不笑了,但他不知道,自己的表情和说话欢快的语气出卖了他。
衍潢脸颊泛起微红,点头道:“好吧,就我一个人进去,不带他们。”
德亨看着因为泛红了双颊显得健康许多的少年,心道这小孩还挺可爱的。
因为只有衍潢一个十来岁看着就不怎么强壮的小少年进门,德亨又下了命令,所以陶大就没有再阻拦,放衍潢进了门后,他立即又跟个门神一样站在了大门前,抱着手臂跟那四个家丁对峙。
其他邻居则是给他壮声势,搬了板凳坐在门前嗑瓜子抽烟喝茶看热闹。
转过影壁,衍潢就受到了棍棒和弓箭招待。
李氏和小福一个拿着擀面杖一个拿着烧火夹,怀着孕的刘佳氏则是挺着快九个月的大肚子背好了箭壶拉开了弓箭,陶牛牛手里也拿着一柄小木剑,几人就埋伏在影壁之后,这是打算好了看情势不对就要上前拼命了。
衍潢:这家人麻雀虽小,却也五脏俱全,还有护院侍卫呢。
德亨对几人道:“没事儿了,显亲王是来找我玩儿的,李阿妈,去给王爷准备糕点吧,刘阿妈,你进屋歇着去吧,小福,给王爷上茶,牛牛,去我屋里拿木哨,我要教王爷吹木哨引鸟。”
命令有条不紊的吩咐下去,众人散开,听命做事去了。
德亨也没带衍潢进屋,就坐在自家堂屋门前台阶上,陶牛牛将德亨存放木哨的盒子拿来,德亨打开,让衍潢挑一个。
衍潢见盒子里的木哨都差不多,就随手挑了一个,放在口里一吹,觉着这木哨吹起来轻巧省力的很,就放缓了气息,又吹了记下。
挺有节奏的,一看也是热爱引鸟逗猫的那一类小爷。
德亨:“你这不是会吹吗?”
衍潢从荷包里掏出一个白腻泛青的玉哨,道:“我用它吹的,吹着费劲不说,神鸟也都不听我的。”
德亨接过那个玉哨看了一下,笑了,道:“这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玉倒是块好玉,你摆在博古架上当摆设吧,要引鸟,还得是我的这种,这可是我阿玛专门找做哨子的匠人给我造的,你看,这么一大盒子,够我用几十年了。”
前提是他不东送一个西送一个的话。
衍潢觉着很有道理,德亨将玉哨还给他,他都没要,说:“既不中用就送你了,这玉能值几个钱,你留着赏人吧。”又打听道:“你说的这个匠人家在哪里,我也去找他定制一盒子。”
德亨立即警觉的看着他,道:“你不会让你们王府的家丁去将这人给绑去王府,专门给你做奴才吧?我以后还要找他做小东西呢,你这样,我以后怎么办?”
衍潢:我还真没想这么做,不过听你这么一说,还能这么操作?要真将这匠人绑、啊不,请去王府,他以后不就有吹不完的口哨了?
德亨一看他跃跃欲试的表情,就坚定的拒绝道:“我不会跟你说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衍潢啧了一声,道:“那你这盒子哨子就归本王了,你以后再找那个匠人给你做去吧。”说着就将德亨放在膝盖上的盒子一把夺过去,抱在了自己怀里。
德亨:
德亨在心里悴度,眼看被抢了玩具,他要是此时放声哭的话,这个小王爷有多大的几率将盒子还给他?
衍潢却是得意的吹起了哨子,开始引鸟。
德亨心道,算了,还是个小孩子呢,没爹的孩子怪可怜的,小爷今天就让你了。
德亨:“你这样吹不对,你看我的”
两人你一下我一下的开始吹哨子,一会长一会短,一会尖利一会绵缓,没一会,德亨家的院子上空就盘旋了好大一团黑云。
全是乌鸦。
额尔赫布和福顺前后脚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种黑云压顶“呱呱呱”“嘎嘎嘎”的景象。
牛角湾胡同里早就站满了人,仰着头看稀奇了。尤其是胡同里的孩子们,要不是陶大一直拦在大门口,后来衍潢带来的四个壮丁也过来帮他一起拦着,这些调皮捣蛋的孩子们早就冲进德亨家里看神鸟去了。
邻居们见额尔赫布和福顺到了,纷纷让出路来,有邻居跟福顺夸张道:“福顺,你家大外甥是不是萨满童子脱身的?你看他这引鸟的技艺,真是神了!”
福顺:
“哈哈哈,早跟你们说了,这是咱跟萨满大神求来的孩子,你们还不信,怎么地,这回信了吧哈哈哈哈。”
“信,真信了,真神了这孩子”
额尔赫布和福顺进了大门,转过影壁,就见小福和陶牛牛一人一个油纸伞,撑在德亨和一个少年头顶,两人还在投入的吹口哨,引导神鸟在他们头顶盘旋呢。
感情你们也怕被鸟拉一头啊,还知道撑伞挡鸟屎,可真有你们的。
额尔赫布当然是认识衍潢的,甭说其他的,一当面,额尔赫布顾不得满院子的鸟屎,单膝点地,请安道:“第三宗室佐领额尔赫布给显亲王爷请安,显亲王爷吉祥如意。”
福顺紧接着在他后头同样单膝点地,请安道:“第五佐领小拨什库纳喇福顺给显亲王爷请安,显亲王爷吉祥如意。”
衍潢停下吹哨动作,用袖口拭了拭额头的汗水,哑着嗓子道:“免礼。”
额尔赫布和福顺起身,眼睛都齐齐看向让到一旁还在吹口哨的德亨。
德亨心道,你们看我干什么?
他也停下吹哨子的动作,问衍潢道:“还吹吗?”
衍潢看着半空中的神鸟,那表情,那眼神,就好像做成了多么神奇多么伟大的事情一样,就,特别的有成就感。
衍潢道:“你说,我能都将它们带去王府吗?”
德亨:“你回王府,再引引看看?”要想它们跟你走,我没那技术,不如你回你们王府自己引去。
衍潢略略失望道:“算了,我母妃不爱这些。散了吧。”
德亨看了他一眼,心道:怪不得你会寻着乌鸦飞的方向寻来呢,感情你这引鸟逗鸟的爱好家长不支持,只能趁着给老王爷家祭的时候过过瘾,结果没引过我,你就找了过来了。
根本不是他说的什么“藐视”先王的罪过。
德亨“哦”了一声,开始吹驱散乌鸦的音节。
衍潢听了一回,也学着吹了起来。
被无视了的额尔赫布和福顺:
福顺给大外甥开脱道:“这神鸟不等人,等神鸟散了,再让孩子给您磕头请安。”
额尔赫布:“无妨。是个有灵性的好孩子。”
他也看出来了,衍潢这是在跟德亨学引鸟散鸟呢,德亨已经入了衍潢的眼了,他要是真不开眼的去训德亨,衍潢就能反过来训他。
被个十多岁的孩子训,他还要脸呢。
跟两个孩子没什么好说的,在了解过前后情况后,额尔赫布见没什么冲突,嘱咐德亨要好好招待衍潢,就要告辞了。
结果出门就遇到了裕亲王府的长史。
额尔赫布心下咯噔一下,直觉要坏事。
长史是带着礼物来的,一匣子御制点心,一套笔墨纸砚,一柄镶嵌红黄绿三色宝石的小匕首,一匹提花灰缎布料。
长史道:“今日裕亲王心有所感,从卧榻起身临窗眺望,望见这边神鸟聚集,以为神迹,特让在下备上礼物,前来看望贵家。”
额尔赫布躬身接礼,道:“谢王爷赏赐。”
听到外头的动静,衍潢也出来了,长史自然也是认识衍潢的,立即单膝叩首请安:“显亲王爷吉祥。”
衍潢:“免礼。裕亲王身体大好了?”
长史:“今儿个精神头尚好。”
那就是寻常了。
裕亲王这种情况衍潢很熟悉,去年他父王临终前就是这个样子,时好时坏,常年卧床的。
衍潢心情顿时沉到谷底,郁郁道:“罢了,本王随你去趟王府,去看看你们王爷。”
长史:“喳。”
衍潢回头看院子里抱着影壁露出半边身子的德亨,道:“改天本王再来找你玩。”说完,就抱着从德亨那里“拿”来的装着木哨的盒子带着家丁走了。
额尔赫布也回头看了德亨一眼,示意福顺和陶二给德亨看紧门户,然后紧跟其后而去。他得去将他这边神鸟聚集的情况跟裕亲王汇报一番。
这个德亨,看到显亲王衍潢的时候,他是觉着这孩子是有运道在身上的,但再见了裕亲王长史之后,他心下感觉立即变了:这孩子是有运道,这好运和霉运同时到来,都让人难以招架
目送衍潢、裕亲王府长史河额尔赫布一行人远去,福顺对看热闹的邻居们挥挥手,驱赶道:“散了散了,没热闹看了,都散了吧?”
有那嘴贱的邻居就调侃福顺道:“哟,福顺,府上这样大的恩典,您不请咱们进去喝一杯?大家伙一起乐呵乐呵?”
福顺从鼻孔喷气骂道:“喝你娘的黄尿!你还是回家找你婆娘照照镜子,看自己几斤几两吧!忘了本的王八羔子,老王爷刚去就着急忙慌的乐呵,也不怕把祖宗基业乐呵没了!”
福顺骂的很难听,那个被骂的脸皮子厚的很,全然不当回事,笑嘻嘻指着福顺对其他邻居道:“你瞧你瞧,他急了,他急了,他急了啊哈哈哈哈。”
福顺:
有时候,福顺真拿这群没脸没皮的王八宗室们没法子,叶勤要是这样的性子,他是一定不会踏进这家半步的。
还好,叶勤是个心高气傲的,拉不下身段有拉不下身段的好处,至少知道要脸。
福顺摔上门,将窥探议论挡在门外。
院子里,小福和刘佳氏已经一人一把扫帚在扫院子了,李氏忙着给舅老爷重新上茶,裕亲王长史送来的四样表礼就放在院子里的方桌上,德亨正拿着那把镶嵌宝石的匕首比划。
他们家里也有好几把匕首、大刀、弓箭,据说有祖上传下来的,有祖父英额理用过的,也有叶勤小时候学弓箭学武艺的时候用的。
但匕首,是用来吃肉的。
不过,自从德亨出生以来,他除了见过大舅福顺用匕首吃过炙羊肉,就再没见过其他人用匕首吃肉了。
叶勤优雅的用筷子夹,他连上手抓都不乐意,嫌油腻,吃完后手指上更是洗都洗不掉的腥臊味儿。
他宁愿不吃肉也不乐意用手抓用匕首割。
但德亨却是对使用匕首很感兴趣,可惜,不管是叶勤和纳喇氏都不给他真匕首玩,没开刃的也不行。
他只能玩木制匕首。
而现在,他手里的这把,就是开了刃的锋利匕首。
福顺忙上前从他手里夺下这柄危险的匕首,吸气道:“小祖宗,这开了刃的刀还不是你该玩的时候,小心划着自己,可不是闹着玩的。”
德亨:“我有注意着呢,不会划伤自己的。”
福顺将装饰华丽的刀鞘给德亨玩,将匕首放入装匕首的锦盒,交给陶二,道:“收起来吧。”
一个刀鞘有什么好玩的,德亨将刀鞘递给陶二,让他一起收起来,然后查看桌子上的其他三样礼物。
福顺见他对礼物感兴趣,就打开装点心的盒子,露出里面八个雪白圆胖只有小儿拳头大小的点心,将之放到德亨面前,道:“是雪糖糯米糕,吃吧。”
德亨用手指沾了一点糯米糕上面一层层的白霜,放入舌尖一尝,果然是白糖粉。
看着这跟不要钱似的洒的厚厚的白糖粉,一下子就失去了食欲,道:“我已经用过糕点了,大舅吃吧。”
福顺对吃这些腻腻歪歪的糕点没兴趣,见德亨不吃,就合上盖子,让李氏拿回屋里放好,叹气道:“这可真是”
真是什么,他也说不上来。
德亨问道:“大舅不高兴吗?”
福顺:“高兴,得了王府赏赐,大舅怎么会不高兴?只是这赏赐,不知道是福是祸。”
又问德亨:“那些神鸟,真是你引来的?”
德亨立即否认道:“当然不是。大舅什么时候见我引过这么多神鸟来?这些都是那个显亲王爷引来的。”
即便是他引来的,德亨也会一力将这件事推到衍潢身上去,什么神迹,他可承受不了。
福顺将双手按在德亨小小的肩膀上,一脸严肃的郑重道:“德亨,你记住了,不管之后有谁问你今日神鸟的事,你都按你刚才说的回答:这事儿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知道了吗?”
德亨也严肃点头,道:“我知道了,大舅,你放心吧,这事儿本来就跟我没什么关系。”
要不是衍潢找来,要跟他学,他才不会继续引鸟呢。
福顺见德亨这样,心道这个孩子恐怕心里比他还明白呢,也是白嘱咐。
他跟德亨解释道:“裕亲王爷病了有些日子了,病情如何咱们不得而知,只知道是卧床修养恭亲王是裕亲王的亲弟弟,他去了,裕亲王这病到底如何了,咱们这些外人就更不得而知了。他今日突然能下床临窗眺望未必是什么好兆头”
更何况是看神鸟。
这神鸟通神,裕亲王病的快要死了突然就能起床看鸟了,他要是就此痊愈也就罢了,要是
福顺不敢再往下想。
别看福顺平时佛祖喇嘛道爷关老爷的什么都信一些,好似对这些神可有可无似的,但其实他是真的相信这世上有神灵的,要不然他也不会在妹妹生产的时候不去请稳婆,而是去请萨满来跳大神了。
神鸟通鬼神,既是祥瑞也是引魂使。
要是裕亲王一下子嘎嘣了,那今日神鸟聚集之事,就得有个说法了。
让显亲王去说吧。
什么神鸟的,跟他们家德亨一点关系都没有。
德亨暂且没想这么多,他对那匹提花灰缎布料很感兴趣。
提花缎布料珍贵,特供皇室,整匹布用同种布料制作的绣袋套住,这个绣袋既是包装,保护里面的布料,也是展示,可以让人用眼睛欣赏布料华丽富贵的外观,用手去触摸布料细腻滑软的质感。
真的很好摸,就像触摸美人无暇的肌肤一般,就连织花的凹凸不平之处摸着都有种难以描述的美妙感觉。
德亨问道:“这是江南织造贡上来的锦缎吗?”
福顺看了一眼,不在意的纠正道:“这就是一般的贡品提花绸缎,不是锦缎,锦缎里面会织入金银羽毛,只能供皇上和宫里的太后、娘娘们穿用。”
而且,一般的贵人常在等低品阶的娘娘们也是不够格穿锦的,那得是一宫主位才配穿。
至于那些王爷贝勒王妃们,只有皇上赏赐下来的才能穿,当然,偷偷穿的就不用提了。
德亨:“那也很难得了,我阿玛和额娘一件提花衣裳都没有呢,就这一匹布,不知道够不够给我阿玛和额娘做身新衣裳穿的。”
福顺顿时心疼了,道:“他们哪配穿什么提花的贡品料子,合该留着给咱们德亨做新衣裳穿。”
德亨摇头道:“我不要,我有衣裳穿的。我觉着这颜色雅致的很,大舅,你说要是给额娘裁身褂子穿,要配什么样的衣袍呢?”
现如今满人穿衣习俗,最里面是中衣长裤,外面套窄袖直筒袍服,再有讲究的,外头套一件长至小腿的对襟大褂。
像是诰命吉服就是这种对襟大褂,褂子的前胸后背会有对应诰命品级的补子。
要德亨说,这种对襟大褂配石榴裙、百褶裙、马面裙才好看呢,可惜,官方规定旗人妇女只能穿袍、裤,袍子还是那种死板直筒一直到底的,不能穿裙子。
只有汉人女子才会穿裙子。
福顺怎么会知道女人穿衣裳搭配什么好看的事儿,他道:“你管她呢,等你额娘回来让她看着自己配去。”
德亨摇着小脑袋老气横秋的感叹道:“大舅,真不知道,我的那些大舅妈小舅妈们是怎么跟你过日子的,你既古板,又没情趣,还很没意思。”
别看福顺就是个小拨什库,家里正经娶了了几房小妾养着,嫡妻马佳氏更是贤惠的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更是不管福顺外头的事。
你看福顺三天两头的往妹妹家跑,还大包小包的往妹妹家提溜东西,她那是半句话都没有的。
当然,她也不爱来小姑子家走亲戚。要是不去福顺家,德亨基本上是见不着这位佛系大舅妈的。
福顺眼睛都要飞上天了,他昂着脑袋教大外甥:“小德亨啊,这男人,什么酸诗烂句你情我侬的都是虚的,都是那些没本事黑心烂肺的臭男人骗女人玩儿的。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你能让跟着你的女人穿金戴银享福才是真本事。像你大舅这样的,才是真男人!”
德亨煞有介事的点头赞同,夸道:“大舅真是有担当的好男人。大舅,我的小舅妈们都享福吗?”
福顺:“当然。”
德亨:“我怎么前儿个听说,因为三小舅妈的新鞋子不合脚,跟大舅妈的奶嬷嬷吵了一架?”
福顺眼睛眯起:“我怎么不知道?你从哪里听来的?”
德亨:“就我们家隔壁啊,隔壁的栋鄂太太是个大嗓门,她在院子里说话我这边听的清清楚楚的。”
福顺:“你别听她们瞎胡说,等回头我回家问问去。”
德亨忙道:“不是什么大事,问问就得了。大舅不如叫鞋匠太太上门给舅妈们量量脚,一人做上一双新鞋,岂不是人人都能如意了吗?”
福顺上下打量着这个大外甥,啧啧称奇道:“行啊小德亨,小小年纪就知道要一碗水端平了?一人一双新鞋,谁也别攀比谁,你这主意不错,省的那群女人闹腾了。哈哈哈小德亨,等你以后娶一房纳八房,后院女人肯定吵不起来哈哈。”
德亨:“”
德亨认真对福顺道:“大舅,我以后就跟阿玛一样,只娶一房妻子。”
福顺哈哈笑道:“嗨,哪是你阿玛只你额娘一个啊,是你额娘进门后,将他以前的小妾都嫁了,他可不就只你额娘一个了吗?”
着实被震惊住了德亨,不由慢慢张大了嘴巴。
原来他爹,竟然也是有过小妾的吗?
一直到了下晌,也就是下午三点多左右的时候,德亨和福顺都在家吃完晚饭了,叶勤和纳喇氏才从宫中回来。
两口子是被内务府派的太监们送回来的,因为他们是一人坐轿子一人骑马两手空空进宫,然后拉着三大牛车的赏赐回家的。
连牛车带车上的物件,全都是太后赏赐给叶勤和纳喇氏的。
福顺殷勤的将六位老中少三个不同年龄段的太监请进门,请他们喝了茶,吃了点心现成的雪糖糯米糕给了封银,然后再恭敬的将这六位大爷给出门,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了,才又重新进了妹夫家门的。
德亨看的都替他累的慌。
福顺问叶勤:“怎么才回来?”
叶勤嘴角噙着意气风发的笑意,道:“太后留咱们用了宫膳才让出来的。”
福顺也替妹妹妹夫高兴,道:“我想也是,太后既留膳,又给了这么多赏赐,你们这次进宫,应是很讨太后欢心吧。”
纳喇氏就笑道:“一开始见了太后,磕了头,我们都拘谨着,不大敢说话,还是哈拉嬷嬷有胆气,和太后说的很投机,我慢慢听着,就忘了害怕了,也说了起来。哈拉嬷嬷煮奶茶的手艺好着呢,太后的后殿就有一个小厨房,里面有火炉子,也有现成的鲜奶,哈拉嬷嬷就给太后煮了一锅奶茶,太后很是喝的中,要不是哈拉嬷嬷还想出来,说不得就被太后留下来做宫女了呢。”
“呶,哥哥看到那三车赏赐了吗?那个最大摞的最高的,就是给哈拉嬷嬷的。”
福顺一听可不得了,连连叹道:“都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可见老话是再不会错的。”说着就起身跟哈拉嬷嬷一揖,表示他的敬重。
哈拉嬷嬷年纪大了,不比叶勤和纳喇氏两个年轻,有使不完的劲儿,从她一回来,德亨就知道她进宫辛苦了,就扶着她在椅子上坐了下来,这会子正拿着一个小美人锤子给她敲肩背腰腿呢。
满清爱重保姆乳母,哈拉嬷嬷将德亨拉扯大,此时她受累,德亨给她敲敲小锤,叶勤和纳喇氏都不觉着有什么。
甚至福顺跟她作揖,她此时也是能受的住的,因为在宫里的时候,她得到了太后的喜欢,出宫的时候,又得到了太后的赏赐。
这在老人中,是非常有光彩的,甚至这个光彩超过了她身份上的限制。
哈拉嬷嬷笑眯眯道:“还是咱们小阿哥有福气,小阿哥喜欢喝奴婢煮的奶茶,奴婢煮了这么多年,早煮出心得来了,太后喜欢浓香鲜甜口的奶茶,只要往小阿哥喜欢的反着来就行了。”
德亨顿时有些哭笑不得了。
德亨为了保护牙齿,那是打小就非常注意控制甜食的,为了迎合他的口味,哈拉嬷嬷简直用掉了她毕生的智慧,一个巴掌大的面团,用多少糖是什么样的甜度,早就在她的心里记了一笔清晰的账簿了。
在喝奶方面,德亨更是挑剔的让纳喇氏都忍不住训他的程度,但不按照他的要求去煮奶,他就喝不下去,为了能让小德亨好好吃饭,哈拉嬷嬷反过来劝纳喇氏不要心焦,她掌管厨房,保管将小阿哥的肚子喂的饱饱的。
所以,凡是德亨喜欢吃的点心和饭食,都是已经很接近三百年后的信息大爆炸时代的口味了,最妙的是,三百年前的奶和糖,绝对的纯天然无污染,一口奶茶喝在口中,满满的都是纯粹的奶香和坚果香。
那是一点从牲畜身上带的奶腥气都没有的。
要说这个时代的满人,尤其是老一辈的满人和蒙古人,还保持着入关前的饮食习惯,就说在喝牛乳羊乳上面,他们更偏重于原味。
什么叫做原味呢?
就是刚那种挤出来的奶,这种奶的味道,请各位自行想象。
所以,哈拉嬷嬷在太后宫中煮的那种奶茶,才是她最拿手的原始手艺,至于说话带上德亨,那纯粹是调侃小德亨难伺候。
叶勤、纳喇氏和福顺听到这话,不由都笑了起来,德亨也腻在哈拉嬷嬷怀里哈哈直笑,一边笑还一边撒娇:“德亨最喜欢哈拉嬷嬷了”
哄老太太开心嘛,德亨很豁得出去脸。
说完进宫的事,福顺敛去了笑容,说起来两口子不在的时候,德亨干的好事。
福顺也没说什么,就纯描述,叶勤却是越听越觉着不对劲,然后看德亨的眼神就有些危险了。
德亨脖子一缩,哈拉嬷嬷扶着他的手起身,就要带着他离开。
小老太太是很会看脸色的,直觉德亨要挨训,就想当做不知道将他带走,等叶勤气消了,再将他带回来就行了。
叶勤沉着脸,道:“陶二,送嬷嬷回屋休息,德亨,你留下来。”
家主发话了,哈拉嬷嬷无法,只好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
叶勤问德亨:“临走的时候,我是怎么跟你说的?”
德亨哼哼唧唧:“除了佐领和大舅,不要给任何人开门。”
叶勤:“你是怎么做的?”
德亨:“那个王爷,看着比我大不了几岁,人也和气,也知礼,我觉着将人关在外头不大好,就让他进门了。”
叶勤:“大不了几岁,那也是个王爷,他要是在咱们家出了什么事,我跟你额娘有几个脑袋赔的?”
德亨奇怪:“我们又不闯祸,他怎么会有事呢?”
德亨真不是是个人要进他家的门就能进的,大人不在家只有小孩子在家的时候,不让陌生人进家门的道理德亨自然明白。
但这不是,家中还有好几个大人嘛,额尔赫布家就住胡同口,离他家不远,福顺也会来看他,邻居们也不是吃素的,关键是衍潢并不是个跋扈的少年,德亨并不讨厌他,就让他进门了。
还有一点,可能德亨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很孤独,虽然家里的大门从来没有封住禁止他出去,但幼小的身体限制了他的活动范围,他又和邻居家的真小孩玩不到一起去,纵然叶勤和纳喇氏拿他当命根子,但在心灵上,他仍旧是渴望交流和倾诉的。
他想和人交朋友,想和人说话,想和人分享,所以在遇到一个不讨厌的时候,他不自觉的就将叶勤的叮嘱抛诸脑后了。
叶勤对德亨的振振有词很无奈,他扶额道:“你还有理了。”
德亨一向听话,有时候他都觉着这个儿子过于省心了,所以平时他都是溺爱着,少有训话的时候。
可这训话也是需要练习的,叶勤疏于练习多年,此时就非常拿不出严父的架子来。
叶勤训儿子,纳喇氏是不会插嘴的,福顺对此也不好说什么,此时见叶勤无奈,就开口劝道:“德亨不是不听话的孩子,那个显亲王我也见过了,的确是个很知礼的少年,他带来的家丁要欺负德亨,他还喝退了他们”
“什么?!他府上的奴才还敢欺负德亨!”叶勤一听居然还有这么一回事,顿时就炸了,又喊道:“陶大,爷让你看家,你是怎么看的家。”
陶大二话不说,跪在地上听训。
德亨忙道:“阿玛,是我让衍潢进门的,不关阿爹的事,而且,那几个家丁也没做什么,就说了一句不中听的话,要不是衍潢挡在前头,阿爹就打上去了,他有好好的护着我。”
陶大低着头没说什么。
叶勤气消了些,问道:“小爷说的可是真的?”
陶大磕头:“奴才誓死保护小爷。”
叶勤这才满意了,还是三令五申道:“爷再说一遍,爷不在家的时候,不许外人进门,以后你们小爷的话你跟陶二都不要听,他淘气,不知道轻重,你们还不知道吗?”
陶大:“是,奴才得令。”
德亨:
德亨低着头站在一旁,神情蔫蔫的。
福顺忙打圆场,道:“好了好了,这事儿就算揭过去了,咱们再说说裕亲王府的事。”
啊这,原本要起身的陶大干脆又跪好了,他觉着,他等会还要挨骂,就不费那个跪第二回的事了。
果然,在听完福顺说的裕亲王府长史来送礼的事后,叶勤直接开始呼呼倒气了。
他在地上转了两个圈子,问道:“舅兄,几只神鸟而已,不会有什么关联吧?”
福顺道:“不是几只神鸟,是一大群,我估摸着得有上百只,裕亲王”他将自己怪力乱神的担忧给说了一遍。
叶勤这回不倒气了,他开始寻摸扫帚打孩子了。
这还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平时叶勤多么宝贝这个儿子啊,那是一根手指头都不会碰一下的,所以一开始纳喇氏和福顺见他四处寻摸还以为他要找什么东西呢,等见他握住扫帚一脸凶相的朝德亨走过去的时候,纳喇氏大惊,她一把抱住了还没反应过来的儿子。
福顺更是张开了手臂护在娘儿两个前头,惊道:“我说妹夫,你不会真要打孩子吧?你想好了,你可就这么一个儿子,打坏了心疼的还不是你自己。”
叶勤气道:“我,我不打他,我打我自己!我今天就不该进宫,就应该在家看着他。裕亲王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咱们一大家子也不用想以后了。”
福顺紧张的咽了口唾沫,道:“这事儿,没你说的那么严重。真的,德亨才几岁,他个还在喝奶的孩子知道什么?咱们就将这事儿往显亲王头上推就行了,而且,你们佐领不是还没发话呢吗?”
可巧,正说曹操呢,曹操就到了。
额尔赫布一进门就见叶勤白眉赤眼拎着扫帚要打人的样子,吓了一跳,问道:“这是怎么了?进宫不顺当吗?”
叶勤蕴了口气,拿扫帚指着被纳喇氏搂在怀里的德亨,气道:“还不是这小子,我一天不在家他就闯祸,我看是我平日太宠他了,欠教训!”
说着举着扫帚就要上前抽人。
额尔赫布忙上前架住他的胳膊,连声道:“没事,没事,事儿不大,你先别急,来来,放下,快放下,你这样子成何体统。”
叶勤松开手,让额尔赫布轻松的将扫帚夺了过去,额尔赫布失笑,这个叶勤,这是在跟他演呢。
额尔赫布并不跟叶勤计较这些,他跟叶勤和福顺道:“我跟着去了裕亲王府,裕亲王看着不大好。”
福顺立即问道:“什么叫不大好?不是说能下床了吗?”
虽然福顺跟德亨说“未必是什么好兆头”,但现在听了额尔赫布的话,还是有些吓着了。
叶勤更是潜意识的站在了纳喇氏身前,将她怀里的德亨给挡了个无影无踪。
一直被纳喇氏抱着的德亨也有些懵了,这,这是,康熙的好哥哥裕亲王福全,要死了?
不会吧?
不要啊!
不会跟那群乌鸦扯上关系吧?
额尔赫布叹道:“回光返照你听过吗?”
福顺抹了把脸,定了定神,问道:“那,您去王府,王爷可有示下?”
额尔赫布看了他一眼,又看着叶勤道:“王爷先是问了神鸟的事,显亲王爷只说今日先显密亲王周年家祭,他在萨满的帮助下,用木哨召唤神鸟,将他备下的孝敬给带去长生天,进献给父王。”
德亨:
槽多无口,不知道该怎么吐。
叶勤和福顺对视一眼,道:“可是,我怎么听说,裕亲王府长史是找到我家来的?”
额尔赫布摇头道:“裕亲王没多问,只是笑侃,说等他辞世之后,也请显亲王给他召唤神鸟,送他去长生天。”
德亨眨巴着大眼睛,都不知道这个裕亲王是真豁达还是真的相信神鸟通灵,能送他去极乐世界了。
福顺小心翼翼问道:“那,那个长史,就没多说什么?”
额尔赫布道:“我出府之后跟这个长史谈了一下,这人是个八风不漏的,问不出什么话来,只不知道他是忠于谁”
是忠于裕亲王还是忠于皇上?
这里面的事儿多着呢,额尔赫布不敢下定论。
“但我已经拜托了显亲王,请他不要提德亨。”
叶勤:“人家是王爷,会听咱们的话吗?”
额尔赫布道:“若是长成了的实权王爷,那肯定是不可能的,但这位显亲王,今年才十三岁,正是好玩不服人的年纪,我今日冷眼看着,他似乎对德亨另眼相待,你找个机会,让德亨和他再见一面,哄着、供着,哪怕是骗呢,先把这事儿给糊弄过去。”
糊弄过去?怎么糊弄?人衍潢只是年纪小,又不是脑子有问题,况且老王爷留下辅佐儿子的幕僚和师爷都在呢,又怎么会让小主子吃亏。
虽然引乌鸦这事儿主要责任在衍潢,但谁让叶勤势弱,除了佐领额尔赫布几乎没有人能为他说的上话呢?
如果人家显亲王府也怕沾染上麻烦,自然是能推就推的,德亨不就是现成的替死鬼吗?
额尔赫布是真的不想管叶勤,毕竟神鸟这事儿有“怪力乱神”之嫌,太过敏感,但他前脚刚给叶勤上了请封的折子,后脚就出了神鸟的事儿,他额尔赫布说自己不知情,皇上能信吗?
谁让叶勤在他佐领之下,他出了岔子,他这个佐领有失察之嫌,凡是跟鬼神沾上的都不会是什么好事,就算是为了自己安生,这件事他就得管起来。
不仅要管起来,还得将德亨从这件事里给摘出来才行。
额尔赫布道:“这几日你先安生些,等明日,我看看找个机会带德亨去见见这位显亲王。”
只要衍潢咬定引鸟这事儿是他一个人干的,或者担起所有责任,剩下的就都好办了。
叶勤只好先答应下来。
送走额尔赫布,从太后宫中带回来大批赏赐的喜悦消散无踪,叶勤去看德亨,纳喇氏立即将儿子捂的死紧,戒备道:“你可不能打孩子,你要打他,先打我。”
福顺也劝道:“孩子懂什么,事儿已经发生了,还是想想怎么避祸吧。”
叶勤无语,道:“你们见我什么时候动过他一根指头,刚才那都是做给佐领看的。”
德亨十分委屈,道:“阿玛,我不知道裕亲王病的重了。我是不是闯祸了?您罚我吧。”
他要是知道裕亲王病的要死了,他一定乖乖的,一只鸟都不引。
叶勤叹道:“时也命也,人果然不能太得意忘形,看吧,好运才来咱家没多久,紧跟着祸事就来了。”
福祸相依。
如果他今日没有进宫,即便他不知道裕亲王病危的事儿,就算德亨将鸟引来了,那个显亲王上门的时候,他也不会让德亨和他接触,就更别提在自家院子引那么多鸟了,他疯了,黄的绿的叫声好听的画眉鸟他不喜欢,引那么多“呱呱”乱叫的黑乌鸦来家里
自然也就什么事儿都没有了。
纳喇氏安慰儿子:“这不关你的事,都是那位什么王爷的事儿。他是王爷,他让你做什么,你不做就是违抗命令,违抗命令是要杀头的,如果别人问你,你就这样说,知道吗?”
德亨:
这可真是亲娘,逻辑简单粗暴。
福顺道:“先等你们佐领的消息吧,德亨也不用害怕,大舅跟你阿玛会解决的。”
送走福顺,叶勤和纳喇氏去收拾三大车赏赐,两人时不时的交流一两句,德亨虽然听不清他们说的什么,但从他们紧锁的眉头上来看,他们心里是十分不安的。
德亨翻出了前几日胤禛给叶勤的那块四贝勒府的令牌,当时叶勤说,拿着这块令牌就可以去四贝勒府找人,但是,有用吗?
如今还什么事都没发生呢,要是他拿着这块令牌去找胤禛,真见到了人,该说什么呢?
哦,不好意思,我在家引乌鸦玩,然后你皇伯父就死了,你说怎么办吧。
怎么办?
估计胤禛第一个想的就是堆上一堆柴火将他烧死吧。
一想到烧死,德亨才终于有了害怕的感觉。
在福顺和他说,他听福顺和叶勤说,听叶勤和额尔赫布说神鸟怎么怎么着的时候,德亨始终有一种置身事外你们这些大人在瞎琢磨什么这事儿甚是荒谬的感觉,直到现在,他记起了自己身处封建社会,人们还处在相信鬼神的蒙昧时代,他才终于开始害怕了。
他依稀记得,那个大阿哥,也就是直郡王,就是在家聚集了一群和尚喇嘛搞巫蛊咒太子才被康熙圈禁至死,然后没事在家生孩子玩的?
不会吧,他就是引了一群乌鸦而已,还不是他一个人引的,裕亲王要真死了,康熙不会将他和巫蛊联想到一块儿吧?
不行,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继续下去,不知道衍潢怎么样了?他是怎么想的?他有没有跟他一样受到同样的困扰?
额尔赫布说明天要带他去见衍潢,那等明天见了面,他可得好好合计合计,先听听他是怎么说的。
然而,等不到明天了,就太阳刚落的时候,有事没事儿就去找萨满给德亨跳大神的这个萨满上门了。
萨满名叫阿萨兰,意为雄狮。
阿萨兰须发茂盛,他是巫师萨满,属于出家人,没有跟寻常旗人一样剃了头在脑后梳辫子,而是留了全发。他头发乱糟糟的就跟枯草一般长到腰际,也没有梳起,就这么在背上披散着,加上他满脸的络腮大胡子,穿上五颜六色偏枯黄的萨满服,乍一看上去,真就跟一头炸了毛的狮子一样。
阿萨兰来的匆匆,他没管叶勤和纳喇氏,直接对德亨道:“裕亲王已经是弥留之际,王府在召集萨满去送裕亲王,我顺便来看看你。”
德亨惊道:“这么快。”
阿萨兰道:“早就病的不行了,今天被你那神鸟一引,直接回光返照了,也是好事。”
至少能神志清醒的安排后事,总比浑浑噩噩的就这么去了的好。
德亨辩驳:“不是我一个人引的,跟我没关系。”
阿萨兰:“要不是你,那个显亲王根本引不来那么多神鸟。”
德亨震惊脸:“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阿萨兰:“去年显密亲王薨逝的时候,就是我伺候他走的,今日王府家祭,还是我帮着操持的,衍潢王爷那手引神鸟的本事,也是我教的,你说我是怎么知道的?不过,他没你有天分,没你帮忙,他引不来那么多神鸟。”
说到这个,阿萨兰可得意了,虽然德亨不只跟他一个学过引鸟的本事,但他阿玛叶勤引逗的是鸟雀,只有他这个萨满,专以引神鸟为业,所以,德亨这引神鸟的本事,自然都是学自于他。
学生学的好,他这个做老师的自然高兴。
而且,他私心里觉着,德亨十分有做萨满的慧根,不过他也知道,德亨是叶勤和纳喇氏的独子,两口子是不会允许德亨出家去做萨满的。
所以他也就从未提起过。
不过对这个他看着出生的小孩子,阿萨兰是非常有感情的。
听了阿萨兰这斩钉截铁的话,德亨简直要哭了:“你不会到处跟人说神鸟是我引的吧?我跟你说,就算你说了,我也不会认的。”
阿萨兰被他要哭不哭的小表情给逗的笑了一下,立即又板起脸来,道:“我特地绕路走你家门口,就是来告诉你一声,要是皇上问起神鸟的事,我会说神鸟原本是我引来的,王府离你家近的很,衍潢王爷在你家院子里一吹哨子,神鸟就给引过去了。皇上也会引鸟,这话他会信的。”
德亨立即补充漏洞,问道:“那衍潢为什么要来我家呢?我们之前也不认识,更没什么交情啊?”
阿萨兰:“这就是我来找你的目的,你现给我个说法,以免对口供漏了馅儿。”
德亨:“我能有什么说法?不如你就照实说?”
阿萨兰:“那这事实是?”
德亨:“阿玛和额娘被太后娘娘宣进宫去了,我在家无聊,就用你教我的本事,在家吹哨子引鸟玩,结果将你原本就引来的神鸟给引到我家里来了几只,衍潢王爷气不过,就找了过来”
德亨说的原本就是事实,只是他在数量上给找了一个理由:这些神鸟原本就在附近的,他只是一时顽皮,然后被神鸟给“围攻”了而已。
德亨:“我今晚就装病,就说我被衍潢引来的那么多的神鸟给吓着了,你说我再伪造一个伤痕,就说让神鸟给抓伤了怎么样?”
阿萨兰:“九成真,一成假,很好,皇上若是问我话的话,我就这么回。”
德亨:“那我”
阿萨兰截住他的话,道:“你装一下惊吓病症就行了,被神鸟抓伤的伤口可不好伪造,很容易穿帮的。”
德亨:“那好吧。”
阿萨兰道:“你也别太害怕了,大不了我收你做弟子,入我萨满教修行,等长大了,今日之事淡忘了,你再还俗就是了,不耽误你娶媳妇。”
德亨:“谢谢啊。”
阿萨兰跟德亨说完话,只跟叶勤和纳喇氏点点头,权当做是跟人打了招呼,然后就匆忙离开了。
他原本可以白天来的,但这白天不是太打眼吗,只好入夜之后再来。
“对了,你回头备上份礼物谢谢你们佐领,要不是他帮忙,我也不能不惊动别人来你家。”临出门前,阿萨兰最后嘱咐道。
即将入夜了,胡同口的栅栏就要关闭了,如果不是额尔赫布允许,且派人给他领路,从别人家的小夹道穿过来,阿萨兰根本不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来德亨家里。
如今他回裕亲王府,还得靠人家带路通行呢。
德亨自然都答应下来。
送走阿萨兰,叶勤和纳喇氏的神情明显轻松许多,纳喇氏道:“阿弥陀佛,有萨满大师帮着说项,说不定咱们德亨真牵连不上。”
叶勤也道:“但愿如此。咱们就静等消息吧。”
对阿萨兰和德亨的交情,叶勤早就见怪不怪了,他儿子就是招人喜欢,怎么着。
六月二十六日酉刻,当今康熙帝的兄长裕亲王福全薨逝,终年五十岁。
裕亲王府哭声直冲霄汉,清晰的传到了家就在不远处的德亨耳中。
叶勤和纳喇氏放心的还是太早了,裕亲王薨逝的丧钟还没开始敲响,叶勤家的门就被撞开了,白日里见到的和蔼可亲的裕亲王长史凶神恶煞的带着十多个持刀侍卫就闯了进来。
陶大陶二和叶勤先是一惊,陶大最先反应过来,挡在了最前头,喝道:“你们是谁?竟敢强闯官宅,你们不要命了吗?”
裕亲王长史冯多金冷笑一声:“府上小儿召唤神鸟魇咒王爷,如今王爷仙逝,你们还想置身事外不成?还不快拿下!”
叶勤怒道:“爷看你们谁敢!太后的赏赐就在院中,爷看你们谁敢放肆!”
冯多金冷笑道:“太后如果知道你们魇咒死了王爷,她老人家怕是要杀你们千百回都不解恨!”
侍卫横着大刀一拥而上,直接拿下空手的陶大,陶大大喊:“老二,保护小阿哥。”
可惜,他话未落,不只陶二,就连叶勤和拿着菜刀出来的李氏都被治住了,小福和陶牛牛吓的和德亨拥在了一起,被纳喇氏护着。
德亨被这突然的变故惊住了,他实在是没有想到,有一天他会好好的在家呆着,灾祸就突然降临了,两辈子他都是头一遭遇到这等阵仗。
太快了,从这个长史闯进门,到下令让侍卫拿人,有三秒钟吗?根本不给人反应的时间。
不管是额尔赫布还是福顺,以及叶勤和阿萨尔,谁都没有预料到裕王府的人会突然闯进叶勤家门拿人。
混乱中,德亨眼尖的看到哈拉嬷嬷要上前制止那些来抓他的护卫,忙喊道:“嬷嬷,快护着刘阿妈回屋里去,她不能伤着。”又对那些要去拿刘佳氏的侍卫大喊道:“那是孕妇,你们敢动她一下,就不怕有伤天和吗?”
长史冯多金冷笑道:“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小子,怪不得能召来那么多神鸟,倒是有点灵性,罢了,你若是乖乖跟我走,倒可减少许多不必要的伤亡。”
被制止的叶勤愤怒道:“你们有什么事冲爷来,你们敢动他们一下,爷跟你们拼命。”
冯多金寒声道:“你有什么话,到陛下跟前御前奏对去吧,奴才只听命来拿人。”
叶勤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到:“你竟然敢假传圣旨,如今谁不知道皇上不在京城,又来哪门子的御前奏对,你们又是听的谁的命令?”
冯多金:“裕亲王爷乃是皇上的亲兄弟,如今你家这小二施咒咒死了皇上的亲兄弟,皇上会放过你们不成?带走!”
叶勤目眦欲裂:“谁敢!”
纳喇氏也喊道:“你们胡说八道!咱们跟裕王府一点瓜葛都没有,更是无冤无仇,说什么施咒魇咒的,咱们根本听都没有听过。”
叶勤:“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叶勤不知哪里得罪了裕王府,还请长史给叶勤一个明白。”
冯多金跟看死人一般看了眼叶勤和纳喇氏,并不跟两人多费口舌,只是跟侍卫下令道:“还不快带走。”
侍卫去夺人,将护在德亨前面的小福和陶牛牛一手一个拽着摔在地上,纳喇氏紧紧将德亨搂在怀里,颤抖着声音道:“让我跟他一起去,我是他额娘,他在哪里,我就在哪里,你们将我一起带走吧。”
德亨着急道:“额娘,您留下来,儿子跟他们走。”一人做事一人当,他跟他们走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