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喇氏流泪道:“不行,你是额娘的命,你在哪里额娘就在哪里。”
德亨急道:“额娘”
冯多金一挥手:“一起带走。”
这是宗室,不是普通旗人,更不是奴才,冯多金只是奉命来拿人,并不想弄出人命来。将崽子从母狼身边带走,母狼不跟他拼命才怪,未□□血不好看,冯多金下令将母子二人一起带走。
德亨一听这话,心下开始恐慌了,他毫不怀疑,这些人要是对他做些什么,纳喇氏一定会第一个挡在他前头,那她有多少条命都不够给他挡的,不管他最后能想到什么法子脱身,纳喇氏要是有个什么闪失,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到时候,眼前这些人就是死一百次都不能挽回什么了。
被摔在地上的小福向前爬了几下,抱住一个侍卫的腿,道:“带奴婢一起走,小爷离不了奴婢”
陶牛牛更是一骨碌爬起来,顾不得身上骨断一样的疼痛,跑到冯多金面前举着一个扇坠道:“你认识这个吧?奴才把这个给你,你带奴才跟小爷一起走。”
冯多金冷不防被个小子蹿到跟前吓了一跳,正要一巴掌扇过去,就被眼前的羊脂玉闪了眼,他拿过这羊脂玉扇坠打量一番,认出来是内务府出产,就问道:“这是哪里来的?”
陶牛牛仰着头毫不畏惧的瞪着他大声道:“这是八贝勒赏给奴家小爷,小爷又赏给奴才的。”
冯多金在掌心抛了抛扇坠,对侍卫甩了下头,道:“都带走。”
叶勤还在挣脱钳制,嘴里徒劳的喊着:“放开他们,爷要杀了你个狗奴才”
纳喇氏抱着德亨路过他的时候,冷静道:“大爷,你留下来,咱们娘儿几个还要靠你去救呢。”
叶勤停止了挣扎,眼睁睁的看着冯多金将纳喇氏、德亨、小福和陶牛牛都带走,徒留一地混乱的脚印给他。
被卸了胳膊的陶大眼睛红的滴血,狠声道:“爷,接下来怎么办?”
陶二更是目眦欲裂,不管不顾道:“爷,您一声令下,奴才就拼了命,也会把太太和小爷抢回来。”
在刚才那种情况下,德亨还能想着告诫那些天杀的侍卫不要去动他的妻子和未出生的孩子,此刻陶二真恨不能以身代之。
他浑身热血沸腾,即将冲垮他的理智,只要叶勤一声令下,他就拿刀追上去宰了冯多金,将德亨给抢回来。
叶勤也在努力维持自己所剩不多的理智,他恨的浑身发抖,欲要张口说话却差点咬着自己的舌头,他在自己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颤声道:“陶二,你想法子出胡同,去国公府找务尔登,跟他说,宵禁之前他若是能来,我承他情,他若是不来,以后咱们两家一刀两断。”
陶二领命而去。
叶勤:“陶大。”
陶大应声道:“奴才在。”
叶勤:“你拿着四贝勒府的令牌去四贝勒府找四贝勒,你带足了银子,若是在街上遇到步兵衙门的人盘问,切记勿要起冲突,若是果真见到了四贝勒,你将今日之事详细说给他听,请他想法子救一救德亨。”
陶大迟疑:“爷,四贝勒会救小爷吗?”他们家只有小爷跟四贝勒府的弘晖阿哥通过几回信,跟四贝勒没什么交情吧?他去找四贝勒能顶用吗?
叶勤怎么会不知道四贝勒很可能会袖手旁观的道理,但他此刻只能想尽一切办法救人,顾不了其他了,他道:“死马当活马医,快去。”
陶大去德亨屋内翻了令牌,领命而去。
叶勤:“李氏。”
李氏忙抹了把脸上的泪,抖着声音道:“爷,奴婢在。”
叶勤:“你在家守好门户,看好嬷嬷和刘佳氏,除了务尔登,谁来都不要开门,听明白了吗?”
李氏抽噎道:“是,爷,奴婢明白了。爷,要不要去舅爷家里说一声?”福顺那样疼他们家小爷,他一定会想法子救人的。多一个人多一个帮手。
叶勤:“不用了。”福顺毕竟是妻舅,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能不连累,还是不要连累了。
李氏:“是。爷,您要去哪里?”
叶勤闷头出门,道:“你别管,关好门。”
叶勤出了门,看着李氏将门从内锁好,转身就将邻居家的门敲的砰砰作响。
叶勤喊道:“当阿赖,开门,快给老子开门!”
门后就像是一所空宅一般,任叶勤将门都要捶破了,也无人应答。
就当叶勤要踹门的时候,另一家隔壁的门打了开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道:“当阿赖是个胆小鬼,他不会给你开门的。”
叶勤转过头去,他苍白的面色在月光的照耀下有如嗜人的艳鬼,当然,“艳鬼”这个词是说话的人想到的,其他人见了,只会觉着此时的叶勤是意欲嗜人的恶鬼。
恶鬼叶勤阴恻恻道:“讷尔特宜,你想做什么?”
讷尔特宜被叶勤这话问的给沉默了一下,然后从身后门内牵出一匹马来,道:“你是不是想借马?我的马借给你。”
叶勤面色更骇人了几分,声音也带上了嘶哑:“爷问你,你想‘做’什么。”
讷尔特宜:“我想帮你。你放心,我不会趁人之危,爷还没那么没品。”说完,扔下马缰绳,转身关上了自家大门。
叶勤盯着讷尔特宜家的大门吸了一口气,又看了眼周围紧闭的大门,心下暗骂“缩头缩脑的龟孙子们”,咬了咬牙,上前扯过缰绳,翻身上马,还未走,就见讷尔特宜又打开了大门,说道:“我哥这个时候应该在裕王府,你要是想找他,得要去裕王府了。”
讷尔特宜是额尔赫布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排行老幺。这人怎么说呢,性子有些混不吝,并且,咳,已经追了叶勤很多年了,为此还特地将家安在叶勤隔壁,想搞个近水楼台,只是叶勤不理他而已。
叶勤身子一僵:
讷尔特宜继续道:“你想去找谁?我哥没工夫同你去,我可以代劳。”这个时候,叶勤只能是去找门路求救的,叶勤家里的事,一墙之隔的讷尔特宜已经都知道了。
刚才裕王府拿人的时候他没有出现,是不想以卵击石。裕王爷福全领掌正白旗,冯多金带的那些人既是王府侍卫,也是皇家侍卫。皇家侍卫给你一刀,那叫奉命行事,根本不用负责的,死也是白死。
他此刻出现,就是想要搭把手救人的意思。
叶勤怒道:“滚!”
腿一夹马腹,朝胡同西口走去。
既然额尔赫布去了裕王府,他就只能自己去找人了。
讷尔特宜‘嘿’了一声,又从身后牵出一匹马,翻身上马,紧跟上了叶勤。
讷尔特宜骑在马上小声跟叶勤道:“已经入夜了,你没有腰牌,出不去胡同的。”
叶勤当他在放屁。
骑马几下就到了胡同口,胡同口门房值夜的小卒听见马蹄声,打着灯笼猫出了门房,还没抬头细瞧来人,就见一个用细绳系着的腰牌掉在了他眼前,一个男人压着声音令道:“开栅栏,爷要去王府。”
小卒先是捏着腰牌查验了真伪,然后打着灯笼照了照讷尔特宜的脸,见是佐领家的混账弟弟,有气无力的道了声:“喳。”
回门房取了钥匙,打开了门锁,拉开了半个只供马匹通行的栅栏,放两人出去,然后又关上栅栏,上了锁,回门房眯觉去了。
到了街上,叶勤勒住马,不带什么感情的对讷尔特宜道:“刚才多谢你,我们不同路,这就分开吧。”
讷尔特宜吊儿郎当道:“你怎么知道不同路?”
叶勤:“你不是去王府?”
讷尔特宜:“是啊,是去王府,不过我要去的是显亲王府,怎么地。”
入了夜之后,凡是出胡同的都要在栅栏门房那边登记,在说明出胡同的理由的时候,讷尔特宜说的是去王府,这个时间点,他能去的王府还能是哪一座王府?
当然只能是刚出了丧事的裕亲王府了。
讷尔特宜耍了个心眼,他也没说谎,他去的的确是王府,不过,不是裕亲王府,而是叶勤要去的显亲王府。
叶勤先是楞了一下,然后问道:“你怎么知道我要去显亲王府?”
讷尔特宜:“叶勤,咱们可是邻居,今天你们家发生的事儿我都看到了,这个时候,你不去显亲王府找衍潢王爷救人,难道要直接夜闯裕亲王府抢人?”
“行了,别耽搁时间了,咱们这就快去吧。”
说罢,驾着马一马当先朝詹事府北街小跑而去。
叶勤心道,先救妻儿,这个混账以后再说。
讷尔特宜明显是两座王府夹道的常客,而且没少行夜路,在詹事府北街遇到一队巡夜的兵卒,他跟领头的打了个招呼,说明他要从小门去王府,然后出示了令牌,就被放行了。
讷尔特宜看了眼明显比平时要谨慎的巡逻步兵,对叶勤道:“今晚,整个步兵衙门怕不是都要出动了。”
叶勤点头,心下为陶大和陶二担心起来,裕亲王薨逝,步兵衙门派了更多的八旗兵卒巡街,不知道他们能不能顺利找到务尔登和四贝勒。
为两座王府守夹道的小卒也比平时更精神一些,他们一看是讷尔特宜,问都没问一句,直接打开栅栏门放人通行,还贴心的接过两人的马,栓到了一旁的拴马石上。
这个时辰走夹道的,不用问,肯定是从小门去裕王府帮忙的,裕王府的正门已经戒严了,还是走小门更方便省事。
叶勤跟着讷尔特宜在夹道穿行,在一处停下,原来这里有一处不起眼的小门,讷尔特宜敲了敲小门,没一会,一个穿绿衣的小厮打开了门,不等小厮询问讷尔特宜开口问道:“博尔金在吗?”
原来是找他们长史的。
绿衣小厮回道:“长史不在府上,去对面的王府听命了。”
讷尔特宜再问道:“你们衍潢王爷在府呢?”
绿衣小厮:“我们王爷在府,您找王爷有事儿?”
讷尔特宜道:“劳你去给你们王爷带句话,问他今天的哨子还好用吗,就说爷在这里等他。”
这没头没脑的两句话,绿衣小厮有些拿不准讷尔特宜这是什么意思。
讷尔特宜将一个小荷包塞他手里,凑在他耳边道:“你尽管去带话,你们王爷听了就知道什么意思了。”
这绿衣小厮捏了捏手里的荷包,道:“您稍等,奴才这就进去带话,王爷来不来就不是奴才能说的准的了。”
讷尔特宜:“自然。”
绿衣小厮合上门,去给衍潢带话去了。
“你”
“我跟衍潢”讷尔特宜听到叶勤说话,转头想跟他解释两句,结果一转头,差点和叶勤脸对上,叶勤吓了一跳,身子反射性的往后仰,讷尔特宜忙扶住他的腰帮他稳住身体,被叶勤一把推开。
讷尔特宜面上讪讪,将剩下的话说完,道:“不熟,只好先问他们府上的长史博尔金,好搭话。”
衍潢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他能跟他熟才怪,他真正有交情的,是显王府的长史。
叶勤瓮声瓮气道:“多谢你了。”
他的声音在这夹道阴影夜色中苦闷又憋屈,听的讷尔特宜忍不住掏掏耳朵,宽慰道:“爷跟你说了,爷不会趁人之危,你别多心。”
叶勤:
叶勤憋着气,经过这一路通卡,叶勤原先心里那股子无处发泄要爆炸要报复的心情沉淀了下来,此时面对讷尔特宜,他尴尬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不住告诫自己,救妻儿要紧,救妻儿要紧
这个讷尔特宜,就没有别的话要说了吗,非得说这些个混账话。
微妙的气氛慢慢在这狭窄的夹道里蔓延开来,当然,也可能只有讷尔特宜觉着微妙,叶勤只想时间走的快一点,再快一点,他在这里拖的时间越长,妻儿就多一分危险。
叶勤不敢去想,妻儿被带去裕王府会受到什么样的待遇。
讷尔特宜也看出了叶勤的焦躁,他轻咳一声,道:“这么等着也不是个办法,你在这里等着别动。”
说着就要沿着夹道继续往前走,叶勤忙用气音问道:“你要做什么去?”
讷尔特宜也用气音回道:“前面就是裕王府的小门,我去敲敲门,看会不会有人应答。”
叶勤忙道:“你问问”他说了三个字就说不出更多的话了。
讷尔特宜理解道:“知道,我会问的。”
讷尔特宜往前走了大约二十来步,就转向东,敲响了裕王府的一扇小门。
没等讷尔特宜敲第二遍,小门就打开了,快的让讷尔特宜都诧异了一下。
开门的同样是一个绿衣小厮。
绿衣小厮明显是认识讷尔特宜的,奇怪问道:“三爷,您怎么没走正门?”
讷尔特宜:“你们世子呢?”
绿衣小厮:“前头忙着呢?”老王爷刚咽气,世子得看着给老王爷收拾遗容,布置灵堂呢。
讷尔特宜:“你们二爷呢?”
绿衣小厮:“二爷也在前头忙呢,三爷可是有要紧事要找咱们世子和二爷吗?”
讷尔特宜点头,道:“你去前头问问你们二爷,看他有没有空来一趟,我在这儿等他。”
绿衣小厮探头朝门外头瞧了一眼,见不远处还有个模糊的身影,不由吓了一跳。
讷尔特宜将他推回去,小声道:“放心,这夹道里就咱们两个人,怕什么?”
绿衣小厮一想也是,这是王府专用夹道,一般人是进不来的,但也打消了让讷尔特宜进门等的想法,关上门,去叫人去了。
讷尔特宜回来,叶勤问道:“你跟他们说什么了?”
刚才讷尔特宜和门内的人是压着声音头对头说话的,叶勤这边根本没听清楚说了什么。
讷尔特宜道:“我让人把保绶、就是裕王府的二爷给叫过来,有什么事问他更清楚。”
叶勤:“你交友挺广。”
讷尔特宜轻轻一笑,道:“你就是总是躲着我,要不然,这些世子小爷的,你也能认识不少。”
叶勤冷哼一声,不说话了。
那是他不想交朋友吗?
他可真是想死了!谁不知道交友广阔的好处?
那是他不想吗?
那是他总是“遇人不淑”,给厌烦了,失去了交朋友的兴趣。
以前没遇到事儿的时候还好,现在遇到事儿了,叶勤方尝到求救无门的滋味儿。
在这被高墙的阴影遮蔽住的夜色中,叶勤脸上的无助和落寞被遮掩过去,他对讷尔特宜道:“我以后不躲你了,你也把你那肮脏的心思打消了吧。”
讷尔特宜:“以后再说吧。”
叶勤泄气:“我都老了,脸上都长褶子了,你到底还要追到什么时候?”
讷尔特宜调侃:“一辈子?就算你变成胡子花白的老头了,我也觉着你挺好看的。”
“你!”叶勤猛的将他推到墙上,举起拳头就要捶上去,结果一旁的门打开了,衍潢打着灯笼出来,见到举着拳头要锤人的叶勤吓了一跳,忙后退一步,喝问道:“你们是什么人?怎么会在这里斗殴?”
怎么回事?不是德亨让人来找他的?
讷尔特宜忙开口道:“衍潢王爷,是我,讷尔特宜,这是叶勤,是德亨的阿玛,德亨出事了,你知道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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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了一百次》
陨星撞地球,除了将天给撞出个窟窿之外,还惊醒了上古大能。大能以大法力护住了万千生灵,却需生灵自救以补天,大能从天外之天长生界接引来三千小秘境,供地球生灵从中截取生机补天,杨夫作为闯秘境的一员,闯一次死一次,死一次活一次,等第一百次复活之后,他悟了:
大能原来是我自己,怪不得别人死了就是死了,我死了还能再活过来呢。
看我补天神技(此处暂且空白,因为作者还没有想出一个酷炫的神技名字)
男神秘境通关文,敬请期待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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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衍潢惊讶问道:“德亨出事了?他怎么了?”
叶勤压抑着怒气道:“王爷今日在小人家中引神鸟, 裕亲王爷入夜就薨逝了,王府长史一口咬定是小儿魇咒死了裕亲王,就在一刻钟前, 王府长史带着侍卫将小人妻儿锁拿到裕王府去了。”
衍潢不敢置信道:“怎么会这样?下晌的时候,我已经跟裕亲王爷说了,神鸟是我引的,没提德亨啊。”
讷尔特宜提醒道:“如今裕王爷已经薨逝了,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裕王府不知道现在是谁主事?恕在下直言,引神鸟原本就是您的主意,咱们现在得想个法子将德亨救出来才行。他才六岁,经不起惊吓和拷问的。”
衍潢:“你们想要本王怎么做?”
讷尔特宜:“在下恳请王爷随我等去裕王府陈情,说清楚神鸟之事,让裕王府放了德亨。”
衍潢很干脆:“好,本王随你们去。”
身后有个声音不赞同道:“王爷,不如先跟王妃禀报一声, 听听王妃的建议。”
衍潢道:“本王说的话就是王命, 父王在的时候,你也是这样建议父王, 事事都请示母命吗?”
“王爷,奴才不是这个意思。”
衍潢:“你既不是这个意思,就闭嘴吧,省的叫外人看了笑话。”
衍潢又对讷尔特宜和叶勤道:“现在就去吗?还是等明天天亮了?”
叶勤着急道:“现在就去,小儿连一件衣裳都没带,现在还不知道怎么样了呢。”
衍潢点头:“那就走吧。”看了一眼四周, 有些不确定问道:“从哪里走?”
衍潢也是从小被严格看管着长大的, 这夹道的小门, 他还真没怎么探过。
叶勤:
叶勤去看讷尔特宜, 讷尔特宜就道:“不如咱们去敲裕王府的后门?”
叶勤&衍潢:
走后门走上瘾了是吧?
衍潢:“本王还没走过裕王府的后门呢?你带路吧。”声音里带着小小的兴奋。
讷尔特宜看了叶勤一眼,那眼神里的含义,怎么说呢,就换来了叶勤狠狠瞪视,腮帮子一鼓一鼓的,不知道是不是把牙给咬碎了,但他忍住了,隐而不发。
讷尔特宜缩缩脖子,带着衍潢向前面的那个他敲过的小门而去。叶勤跟上。
讷尔特宜再次敲响了小门,这回等的时间有点久,期间衍潢还回头将跟来的王府管事给轰走了,小门才“吱呀”一声打开了。
开门的还是之前那个绿衣小厮,以及身后跟着一个穿着孝衣的年轻人。
讷尔特宜向前探头,在昏暗的灯光里露出自己的脸,捏着嗓子道:“保绶,是我。”
保绶惊奇的看了他和他身后的两人一样,问道:“讷尔特宜,真的是你,这个时候,你走后门找爷什么事儿?”
讷尔特宜长话短说:“你们府上刚才是不是带进来一个孩子?叫德亨的。”
保绶:“你怎么知道?”
讷尔特宜:“那是我邻居,我当然知道。呶,这是德亨的阿玛,叶勤,他的妻儿奴婢都被你们王府长史冯多金带走了,我这不来问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保绶举着灯笼看了一回叶勤,语音里就带上了调侃:“哦,这个就是叶勤啊,我说,咱们就隔了一条街,爷怎么就愣是没见过你呢?”
叶勤脸色顿时就黑透了。
讷尔特宜忙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保绶,神鸟的事儿跟德亨没关系,都是衍潢王爷引的,他就在这里,”讷尔特宜将衍潢显露出来给保绶看,继续道,“德亨可是宗室,你们不分青红皂白的就拿人,拿的还是个孩子,这恐怕对王府声誉有损。”
说到因为神鸟拿人的事儿,保绶也是一言难尽,他咳声叹气道:“唉,这事儿吧,爷也觉着办的太缺德了,今天下晌,衍潢王爷来的时候,父王明明并没有追究此事,但这是王妃下的命令,就连我那个做世子的哥哥都拿她没办法,在王妃面前,咱们做儿子的,就只有听命的份儿。”
衍潢突然开口道:“又是王妃,是不是做王妃的都这么多事儿。”
保绶忙跟他比划噤声的手势道:“我的小爷唉,这话可不能乱说的。”
不过他脸上的表情可不是这样的,一副幸灾乐祸嗤之以鼻的模样。
衍潢道:“你们府上世子呢,有什么话本王去跟他说。白天的时候本王可是已经跟老王爷说好了,等他去了,本王会替他引神鸟,送他去长生天的。说不定老王爷就在这里看着呢?保绶,你是做儿子的,你可不能违逆了老王爷的意愿。”
大半夜的,又闷又热的狭窄夹道子里,衍潢这似是而非的夜话一出,保绶听了,硬生生的打了个寒颤,背后出了一层细毛汗。在旁听着的讷尔特宜也紧张的直咽口水,眼睛开始不自主的在黑夜中逡巡。
只有叶勤,一开口就是斩钉截铁道:“对,就是这个道理,走走,咱们快去找世子,让他赶快和萨满喇嘛和尚道士的准备给老王爷引神鸟的事儿”
说着,不由分说一把推开了保绶,自己当先从小们进了王府,他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奇怪问道:“你们怎么还不走?等什么呢?”
衍潢也紧跟其后进了王府,嘴上不住的道:“走走走,咱们快去,保绶,你快带路。”
他跟叶勤都是外人,这黑灯瞎火的偏院,他们不认识路。
保绶和讷尔特宜对视一眼,讷尔特宜道:“走吧,你还不知道呢吧?叶勤和他太太今天下晌才从太后宫中出来,结果晚上他妻儿就被你们王府拿了,这事儿得弄清楚喽。跟恶霸一样上门拿人说出去毕竟不好听”
保绶无法,只好被讷尔特宜“挟持”着半推半就的带着叶勤和衍潢去了前面正殿,为裕亲王福全安置停灵的地方。
叶勤等一行人到达前殿的时候,冯多金刚将纳喇氏和德亨带到不久,冯多金派人去请裕亲王福晋去了,他正在和额尔赫布对峙。
冯多金明显是瞅准了额尔赫布不在牛角湾胡同的时候去叶勤家拿人的。
裕亲王刚薨逝,步军统领托合齐第一时间收到消息,一面派遣传信兵八百里加急去给正在巡幸塞外的康熙帝传报消息,一面调兵遣将,巡守各门各街,尤其是裕亲王府附近的各街道,严禁趁乱寻衅滋事,一经查获,严惩不贷。
因为这内城住着的都是旗人,且以八旗官兵为主,裕王府落座在正蓝旗界域内,而正蓝旗内宗室大爷尤其多,未免引起不必要的纷争,托合齐协商正蓝旗满洲都统延信,吩咐其手下佐领,配合托合齐维持治安。
延信,肃武亲王豪格之孙,多罗温良郡王猛峨第三子,兄长延绶袭封多罗贝勒,侄子衍潢袭封显亲王,他自己虽然只是一个三等奉国将军,但他本人深受康熙看重,在康熙四十年擢任议政大臣,授正蓝旗满洲都统。
托合齐,万琉哈氏,妹妹入宫侍候康熙帝,生子胤祹后,封为定贵人,全家转为内务府包衣。
但在入内务府包衣之前,万琉哈氏一家都是安亲王府的家奴,当然,好听点叫家人。康熙帝的后妃,但凡生子的,都有晋升,或为嫔,或为妃,但万琉哈氏生下皇十二子胤祹之后,胤祹被送去给苏麻喇姑抚育,万琉哈氏位份还是贵人,只是给了个封号“定”,这由不得不让人心里犯嘀咕,是不是跟她出身安亲王府有关。
万琉哈氏虽然没有晋升,但她的兄长托合齐却受到了重用,先是在内务府挂职,成为康熙帝心腹之后,在去年任步军统领,也就是以后众所周知的“九门提督”,官居正二品。
托合齐虽然升任步军统领,但他人还是包衣,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见到额尔赫布等这等宗室子还是要行礼自称奴才的。
当然,他官职在身,还是武官,在出公务的时候是不用跪拜的,不过在这些宗室大爷面前,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的。
额尔赫布正是受延信管辖下的宗室佐领,所以,延信有吩咐,他责无旁贷。当冯多金带领侍卫去牛角湾胡同的时候,他和其他参领、佐领们正在延信和托合齐这里听调令呢,等心腹终于将冯多金闯胡同拿人的行为告知与他的时候,冯多金已经带着纳喇氏和德亨几个回到王府了。
额尔赫布心下剧烈一跳,觉着这事儿有些麻烦了,他跟都统延信秘密汇报一番,延信也觉着这事儿有些扎手,但德亨是他手下的宗室子,一旦德亨坐实了“魇咒”的罪名,额尔赫布和他这个都统有监察不利之罪,都会受到牵连。
因为是白天才发生的事情,延信本人没有看到大片神鸟聚集半空的场景,他只是事后听人说起,他只当是有人无聊夸大其词搞噱头,并没有在意,此时方觉着事情或许并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而且,他还不知道,他的王爷侄子衍潢也被牵连其中,还自己找上门来了,所以,他只是示意额尔赫布去听情况,自己则是留下来继续听托合齐安排今夜以及接下来几天防务事宜。
托合齐自然看到额尔赫布离开了,他并不在意额尔赫布在他布置防务的时候,一声招呼都没跟他打声就冒然离开了,呵,他有自己的分内事情要做。
托合齐作为康熙心腹,他除了步军统领的正则之外,他还要在康熙帝外出时,秘密奏报在京王公大臣的情况,其言行、交往乃至家庭纠纷,都一一包括其中。或者说,密报监测才是他的正职,步军统领只是副职。
其实额尔赫布因为什么而离开,他心里门儿清,自从那个叶勤拿着风扇招摇过市,他和他的六岁儿子德亨,就已经被他如实报给康熙帝了。
康熙帝的密信匣子里,至少有两份是关于德亨的奏报,第三份还在路上。
第一份是他没种痘,擅自去恭亲王府参加丧礼,不仅获得了福晋夫人太太们的喜爱,还结交了皇孙弘晖,两人频繁通信。
第二份是他和法国传教士利圣学交好,两人合作造出了风扇。
第三份就是他和衍潢王爷相识,两人合力引来大片神鸟,引的隔壁裕亲王福全从病床上起身观看:臣以为,此神鸟聚集乃德亨召唤所致,衍潢王爷辅助而已。
所以,闹吧,你们就闹吧,等皇上回来,你们就知道厉害了,哼!
延信是隐约知道托合齐的工作性质的,所以,他对托合齐很是客气。
延信:“额尔赫布佐领内旗人出了一些岔子,本都统就先让他去处理了,本都统在这里,统领但凡有任何差遣,延信别无二话。”
托合齐忙躬身行礼,惶恐道:“都统言重了,托合齐不敢。”
延信笑笑,并不受他这个礼,一直等托合齐将所有有关他这个都统的防务都安排完之后,他才将副手留给托合齐听任差遣,他自己则是去了后方正殿,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额尔赫布到的不早不晚,正好在王府正殿前和冯多金相遇,他瞥了一眼身后被侍卫团团围住的纳喇氏和德亨四人,见他们形容并不狼狈,且面上无伤,心道看来真的只是拿人,并没有动手,就道:
“冯长史,不知我佐领内人犯了何罪,要冯长史亲自去拿人?”
冯多金跟额尔赫布草草一拱手,他是王府长史,官居正三品,还要比额尔赫布高两级,额尔赫布固然是宗室,但他还是裕王爷的表弟呢,所以,冯多金对额尔赫布硬气的很。
冯多金冷笑道:“今日德亨召唤神鸟‘魇咒’裕王爷之事,佐领也是亲眼所见,现在倒问本长史犯了何罪,岂不是明知故问了?”
额尔赫布:“不知道冯长史是奉了何人之命去拿的人?”
冯多金向北一拱手,道:“自然是奉的裕亲王福晋之命去拿的人。”说罢,吩咐左右一侍卫,道:“你去禀报福晋,就说罪人德亨已经拿来,请福晋示下。”
侍卫领命而去。
冯多金和额尔赫布在正殿外对峙,已经引来了其他人注意。
裕亲王福全作为康熙帝最受信任的亲哥哥,掌领上三旗中的正白旗,从他下午回光返照之际,他就吩咐左右去请了正白旗的在京都统以及其他该来之人,留下遗言,安排自己的身后事。
福全这种情况十分罕见,但凡病重之人,即便是有回光返照之相,那也只是睁开眼看看身边人,留下模糊不清的一两句话,就离世了。
福全倒好,他不仅能起身临窗眺望神鸟,还能有时间召人安排自己的身后事,有人甚至还知道,在等待的过程中,福全还有时间和精力给弟弟康熙帝上了最后一道折子。
福全入夜离世之后,正白旗在京都统和大臣也没离开,就直接披麻戴孝留下来为他操持后事了。
所以,这会子过来的人有议政大臣兵部尚书马尔汉,有正白旗满洲都统塞尔弼,正白旗蒙古副都统观音保,正蓝旗蒙古副都统隆科多,宗人府、内务府、礼部等官员以及就近王府等执事等。
马尔汉是正白旗人,众人以马尔汉为首向冯多金和额尔赫布走来。
马尔汉今年已经七十岁了,小儿子才十岁,小女儿还未参加选秀,可见他老当益壮,此时一身孝服的马尔汉就问道:“何故喧哗?冯多金,你这又是刀又是枪的,这是在做什么?”
冯多金激动道:“老尚书,还请您为裕王爷做主,他老人家死的蹊跷啊!”
马尔汉好悬没给冯多金一个冷笑,道:“冯长史此话从何而来,裕王爷临终前与我等吩咐后事,言语清晰明了,何来死的蹊跷之说?”
冯多金痛哭流涕道:“言语清晰明了,这难道还不蹊跷吗?”
众人顿时议论纷纷,觉着冯多金这话十分有道理。
被侍卫包围的德亨不禁在心里大骂“愚昧无知”,还有在地震中身亡还在托举自己孩子的母亲呢。
人是一种很神奇,并且有着无限可能的动物。
乌鸦作为满洲人的神鸟,在满人心中有着特殊的意义,裕亲王福全在回光返照之际看见大片神鸟在他眼前盘旋聚集,认为这是神灵对他的接引,他认为这是上天给他的福报,从而激发出他身体最后的能量,让他能下命令,能写信,能与亲人和臣子做最后的告别。
这就是信仰的力量。
这其实是一种好事,但被冯多金这等愚昧的人一闹,竟成了别人的罪过。
此时相对天真的德亨还不知道,这世间聪明人很多,或许并不是人家“愚昧无知”?
马尔汉问冯多金:“那你是什么意思?”
冯多金擦了把鼻涕泪水,指着被侍卫围着的德亨愤恨道:“奴才要烧了这个巫童,给王爷报仇。”
“呵,愚蠢!”
众人循声望去,见是一个萨满打扮的萨满巫师走了过来。
阿萨兰徐徐踱步过来,跟众人只是做点头致意,他举着巫师杖,目光灼灼的看着冯多金,语声嘶哑,带着奇异的韵律,就像是在念咒语一般,说道:“你既知这是巫童,你烧死了他,难道就不怕萨满大神降罪与王府吗?”
冯多金先是被阿萨兰这副形容和摄人的视线,以及他表现出来的威势吓了一跳在场的但凡是旗人,就没有不惧怕萨满巫师的他心神一时被摄,对阿萨兰的话就过了耳朵没有过脑子,他一副为裕亲王视死如归的坚贞表情道:“冯某作为王府奴才,深受裕王爷重恩,为他老人家报仇而死,何惧之有?!”
场面顿时一静。
阿萨兰冷声道:“槛外人竟不知,冯长史什么时候能代表王府了?”
人群中就有一个人小声提醒道:“萨满说的是降罪与王府,不是降罪与你冯长史,冯长史你莫要自视甚高了。”
冯长史:
冯长史忍着一时羞愤道:“冯某是奉福晋之命拿人,难道福晋也担不起王府之责吗?萨满诘问冯某,又是何意?”
“有本世子在,何需母妃为王府担责?若果真如此,为人子的岂非不孝?”
众人给来人让出道路来,是裕亲王世子保泰。
保泰作为康熙帝亲封的世子,是这王府毋庸置疑的主人,父王死了,他要做的事情很多,刚从丧仪官手里暂时脱身,就听到正殿前起了争执的信报,他便过来查看原委,结果刚走近,就听到冯多金的话。
保泰是侧福晋瓜尔佳氏所出,裕亲王福晋西鲁克氏是他的嫡母。裕亲王终年五十一岁,世子保泰却只有二十二岁,这里面的事情难以言说,但看亲王福晋亲自给长史下令去拿人,而不是有事情吩咐世子去做,可见这嫡母和世子,并不是同心共度之人。
冯长史没有给保泰请安,而是道:“世子,魇咒王爷之人已经拿住了,世子有何吩咐?”
保泰看了冯长史一会,突然飞起一脚给了冯长史一个窝心脚,怒骂道:“不知死活的狗奴才!”
冯长史如一只被踹飞的野狗一般飞过德亨的头顶,撞到他身后的两个侍卫,三人一起摔到十几米远的地上打了几个滚儿,冯长史“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黑血,倒地不起了。
估计是晕厥过去了。
马尔汉等众人都被他这突然的举动给吓了一跳,马尔汉开口道:“世子,王爷灵前动武,是不是不大合适?”
保泰拍了拍自己掀起来的衣角,捋了捋因为突然动作翻起来的马蹄袖,无所谓道:“要是父王还在,这个冯多金如此行事,父王早处置了他,哪里有什么合适不合适的?”
“你父王要是还在,也不会放任你殴打长史?!”一个怒急而颤抖的苍老女声如此道。
众人转过身去,躬身礼道:“见过裕亲王福晋。”
西鲁克氏压抑着怒气道:“不敢当,一个不能为夫君鸣冤报仇的未亡人罢了。”
“诸位大人都在,都比我这老婆子懂道理,知道朝廷法纪,诸位大人为老婆子评评理,世子当众殴打王府长史,该当何罪?马尔汉,你是皇上器重的议政大臣,咱们都服你,你来说。”
马尔汉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沉吟一下,平静道:“这个嘛,得先弄清事情始末,案情明晰,才能引经据典,定下罪名,然后上报皇上,由圣上裁决。”
好个狡猾的老狐狸,说话滴水不漏,而且不偏不倚,让人挑不出错处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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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明天上夹子,更新在接近24点的时候
保泰赞同道:“说的好, 是得弄清始末。这狗奴才假传母妃命令,随意去外旗拿人,拿的还是宗室子, 简直目无法纪,胆大包天,他是我王府的奴才,本世子只是稍作惩罚, 何错之有?”
西鲁特氏:“是本王妃让他去拿的人”
不等西鲁特氏说完,保泰就咋咋呼呼惊讶道:“这狗奴才说的话竟然是真的,真的是母妃下的命令去人家正蓝旗家里拿的人?母妃,您确定吗?八旗可是有规定,擅自去别旗拿人是要先知会该旗都统和佐领的,母妃,您事先跟延信都统打过招呼了吗?”
已经来了有一会儿的延信这个时候就开口道:“回世子,王妃并未提前知会本都统, 本都统也很想知道, 王妃到底是因为什么派遣冯长史闯进我正蓝旗旗人家中,用这些如狼似虎的皇家侍卫去拿一个六岁孩童?”
“一个乳臭未干的六岁孩童, 他能犯下什么样罪大恶极的事情,才顾不得裕王爷刚辞世,就遣带刀侍卫去拿人呢?”
“本都统也很想知道,这孩童到底有什么特殊之处,要王妃冒着得罪我正蓝旗的风险,去越界拿人呢?”隆科多抱着手臂, 老神在在道。
隆科多是康熙帝的表弟, 本人是镶黄旗人, 御前一等侍卫, 但他被康熙兼任为正蓝旗蒙古副都统,管理正蓝旗蒙古事务,所以此时就以正蓝旗自居。
正蓝旗都统衙门就在崇文门内,可巧今天中午那会他就在崇文门内办公,有幸见到了大批神鸟黑压压的朝裕王府那边飞的景象,他心觉有异,便寻迹来到了裕亲王府拜访,遇到衍潢来看望裕亲王。衍潢和裕亲王说话的时候,他就在旁听着,方明白那一大群神鸟是衍潢引过来的,裕亲王自觉大限将至,他还笑言他去了后,要衍潢帮着引神鸟呢。
他原本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谁知道现下又有了变故,竟然将这引神鸟的事儿变作一个罪名,给安到了一个六岁小儿身上。
岂不是奇也怪哉。
这里有马尔汉和正白旗正蓝旗都统在,本轮不到隆科多一个蒙古副都统说话,但谁让他是康熙帝的表弟呢?佟家素有佟半朝之称,他此时说话,也是很有分量的。
正白旗蒙古副都统观音保就道:“听闻佟侍卫今天下午就在裕亲王府,难道您没看到今天中午的异象?”
隆科多:“异象?你若是说那群飞来的神鸟的话,天坛、地坛、先农坛那边,甚至紫禁城中,神鸟都比我今天看到的多的多,这也算异象吗?而且,正因为我今天下午就在王府,才知道神鸟聚集之事跟那小儿无关呐。”
观音保:“多少人都亲眼看到那个叫德亨的小儿吹哨引鸟,佟侍卫说跟那小儿无关,未免太过武断了吧?”
隆科多吊儿郎当道:“亲眼看到?你观音保听的又是何人之语?你不用跟我说,我也不想知道,不过,我隆科多却是亲耳听衍潢王爷和裕亲王爷亲口说的,神鸟是衍潢王爷自己引的,跟你说的那个叫德亨的小儿无关呐。”
又问观音保:“怎么,你竟然不知道裕王爷和衍潢王爷说了什么话吗?也难怪你会偏听偏信了。”
观音保隐怒:“你隆科多,这是我正白旗之内事务,你个镶黄旗的,还是少插手为好。”
隆科多会怕他?张口就是:“好个正白旗的事务,你个正白旗的,不在你们本旗之内窝着,来我正蓝旗拿人做什么?你们拿了我正蓝旗的旗人,你还要爷少插手,爷今儿还就告诉你了:门儿都没有!”
德亨瞪着大眼睛,好奇的不住打量“飞扬跋扈”的隆科多。
嚯,这个就是大名鼎鼎的隆科多啊,这个时候的他看着还挺年轻的,也就三十来岁吧?长的倒是一副相貌堂堂的正经模样。
此时的隆科多还不是日后那个权倾朝野的佟国舅,德亨倒不是觉着隆科多就真站他这边了,能开口为他说话,估计这人纯粹是被那个观音保给激的脾气上来了,专门跟那个观音保对着干呢。
西鲁克氏道:“隆科多,你是要为那个德亨作保吗?”
隆科多哧道:“王妃莫要将事情给混淆了,我说的是您派那个冯多金去正蓝旗地界儿拿人,未曾知会我正蓝旗都统和佐领之事,至于那引鸟之事,还需继续调查,若查明,事情果真不是他做下的,我隆科多为之作保又如何?”
西鲁克氏:“冯多金说,他在叶勤家中,亲眼看到的德亨引鸟,难道是他在胡说八道,蒙骗本未亡人?”
隆科多奇怪:“难道冯多金没有跟您说,他在那个德亨身边,还见到了衍潢王爷?”
西鲁克氏:“衍潢王爷身份贵重”
隆科多好笑的接口道:“德亨小儿只是个闲散宗室,无人在意,于是您就将事儿全都推到他的头上,反倒半句不提‘身份贵重’的衍潢王爷是吗?我说王妃,您这样,是不是太过‘势利眼’了?”
西鲁克氏恼羞成怒:“你”
观音保怒容道:“隆科多,你如何对王妃不敬?”
隆科多斜眼道:“观音保,你这个正白旗蒙古副都统当的很尽职尽责嘛。怎么,你们都统不在,你这猢狲就在家称大圣了?”
西鲁克氏未嫁之前是正白旗蒙古籍,观音保作为副都统,一再为她发声本无可厚非。但西鲁克氏未出嫁前的副都统还不是观音保呢,她现在是王妃,出嫁从夫,在旗是正白旗满洲,正白旗满洲都统塞尔弼就在场,塞尔弼还是马尔汉的侄子,两个真正需要为她发声的人可以名正言顺的为她“主持公道”,但两人偏偏就冷眼旁观一言不发的看她与观音保和隆科多搅口舌。
观音保如此积极的为西鲁克氏出头,不由让人怀疑,她跟观音保之间,是不是达成了某种默契。
在场的无一不是朝中之臣,也是满清有名的大家族,他们一遇事就往政治斗争上去想实在已经是本能了。
观音保,出自瓜尔佳氏,是太子妃的亲弟弟。
观音保冷声道:“正是因为都统随圣驾西巡,某作为副都统,才要成为王妃的臂助,倒不像是你,一味的公器私用,搅乱浑水。”
隆科多:“你们是非不分,就轻避重,又是何道理?还有,塞尔弼都统还在这里呢,观音保你上蹿下跳的可有问过他?”
观音保:“你隆科多言语蛮横”
“够了,先父灵前,两位就不要斗嘴了吧。”保泰见两人不再说正事,反倒斗起嘴来,就出声阻止道。
隆科多和观音保互相以眼神杀死对方一回,住口不再说话,人家正经丧家都发话了,他们自然不会没有眼色。
保泰去看马尔汉,马尔汉道:“世子,这事情因引鸟而起,奴才建议,还是要将衍潢王爷叫来问一问方才妥当。”
马尔汉是正白旗籍,福全是旗主,保泰是世子,不管他是议政大臣也好,七十老人也罢,在王府内,福全是主子,保泰是小主子,而他,就是老奴。
你看,福全主子去了,他马尔汉,得穿着孝服来给主子哭丧,他亲爹去的时候,他的孝服就是这么穿的。
保泰:“衍潢王爷已经到了多时了。”
衍潢听到这里,就从人群后方的大殿拐角处走出来,边走边道:“不错,本王已经到了很久了,听了一场颠倒黑白的大戏,真是比戏台上唱的还要热闹几分呢。要本王看,裕王爷治丧的戏台子也不用置办了,你们上去唱一唱岂不是好?”
这可真是,小儿无知之言。
或者要称之为,初生牛犊不怕虎,因为无知,所以没有畏惧之心,什么大实话都能说的出口,也敢说的出口。
衍潢今年五月份才过的十三岁生日,正是天不怕地不怕恨不能将天捅个窟窿看看天外头有什么的年纪,而且,这一年来,他因为被管束着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做,做这个是错的,做那个也是错的,偏他长了一副聪明的脑子,看出来是有人在限制他的王权,根本不是在为他着想,而只是想摆弄他罢了。
这一认知助长了他的逆反心理,在见到不平事的时候就非得要管一管,谁说都不行,尤其是引鸟的事他已经全部都揽下来了,偏有人就是听不懂人话,这不是无视他这个王爷,将他说的话当放屁是什么?
哼,不就是看他年纪小,欺负他吗,他还偏就不让人欺负了。
众人给他让出一条路来,衍潢就带着叶勤和讷尔特宜大摇大摆的从人群中穿过,保绶低头缩脑的绕着人群走,去到亲哥保泰身后,小小声叫了一声:“哥。”
无视了西鲁特氏。
西鲁特氏鄙夷的看了眼保绶,冷哼一声,也无视了他。
一个扶不上墙的纨绔子弟,无需在意。
保泰却是含糊的夸了自己亲弟弟一句:“干得好。”果然上阵父子兵,亲弟弟就是靠谱。
叶勤的确已经到了很长时间了,他刚到的时候,冯多金才将德亨几个带到王府,额尔赫布恰好与他在殿前碰上,两人谁都不让谁的开始对峙,叶勤想都没想过就要冲上去理论,但被保绶和讷尔特宜给拉住了。
讷尔特宜道:“你向偏殿那边看,那里面来了好多的大人,他们已经注意到我哥和冯多金了,咱们先看看他们是什么态度。”
保绶也道:“事关我父王,王妃要处置一个小孩子,这些大人们一定要问清楚的,要不然不好在皇上面前回话。”
在福全灵前处理一个小孩子,还是敏感的“巫蛊”之事,康熙帝一定会仔细询问的,而且是将今日所有在场人都叫到一起听问。
叶勤焦急问道:“那我太太和德亨,他们会怎么样?”
讷尔特宜安抚道:“先看看再说,咱们已经到了王府了,在这里你也能看到到妻儿,你急什么?大不了等会事情不对,你再冲出去保护他们也来得及?”
保绶连连点头道:“对,就是这个样儿,咱们见机行事吧,咱们不要给我哥添麻烦啊,哎哎那些老大人们出来了,我哥也快来了”
他们就猫在这里听壁角,叶勤听了一会,心里的焦急就慢慢纾解开来,这世间还是有明白人在的。
皇上的表弟就是个很明白事理的明白人,这些正白旗的恶霸去他们正蓝旗拿人本来就不对,他的德亨就是闯了再大的祸,也有他们正蓝旗的都统和佐领处置,用得着他们正白旗的多事儿?
叶勤随衍潢走出来,走到人群中间的时候,紧走两步,推开挡在前头的一个侍卫,来到妻儿身边。
叶勤将德亨抱起放在臂弯里,见他好好的,就对纳喇氏道:“你别怕,我找了帮手来。”
纳喇氏也神情激动道:“我看到了,你,你真的找了帮手来。”
叶勤冷笑道:“咱们就看着吧,这事儿没完。”
纳喇氏:“那些大人们,会怎么处置咱们家?”
叶勤这时候已经光棍了,道:“不知道,大不了咱们一家一起死,让他们谁都不好过。”
不是叶勤将脑袋顶在了天上,他现在要是突然死了,这里的所有人都要负责,除非他们将德亨魇咒裕王爷的事儿给办成铁案。
是他们一家罪有应得。
叶勤看了半天,也慢慢回过一些味儿来了。
像是马尔汉这样的老大人不欲多事,王妃要处死德亨,必须得符合朝廷律法;都统延信和佐领额尔赫布不想受连带之责,要保德亨清白;隆科多,他想通过为本旗之人拿事儿,彰显他的威风;宗人府的人冷眼旁观,暂且还没人站出来说话;内务府,他们是奴才,是听命令办事儿的;托合齐,步军统领,估计是来维持秩序的吧;保泰和保绶兄弟两个,说不定是想趁着此事将王妃给彻底压下去?
至于那个观音保,他十分可疑,他一定还带着其他目的在为裕王妃说话,就是不知道处死德亨,对他有什么好处。
还有裕王妃,她到底是为了什么一定要针对他的德亨?难道真的是在裕王爷报仇?
在来之前,叶勤或许会信真的是德亨闯了祸王府的人才来拿人的,现在,他只觉着拿人这事儿疑云密布,可能拿人就是个幌子,背后一定还有其他的目的。
至于这个目的是什么,他就实在是想不到了。
德亨在叶勤耳边小声问道:“阿玛,那个观音保是谁?”
叶勤还真知道,也小声回道:“他是太子妃的弟弟,是正白旗蒙古副都统。”
太子妃的弟弟为什么要站裕王妃一边?他们利益一致?能看出来,像是马尔汉这些正白旗之人,都是拥立保泰这个世子的,但若是王妃和世子斗法,也用不着将他给牵扯进来吧?
裕王爷,裕王爷,嫡母和庶子争斗的焦点在家主福全身上,通过追究福全的死因,王妃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如果福全真的是德亨咒死的,作为儿子的保泰会袖手旁观?保泰会依例处死德亨,王妃并不能从中得到任何好处。
如果王妃明知道福全的死跟德亨没有关系,仍旧大张旗鼓的将德亨给拿来,保泰不会让一个小孩子在自己生父面前含冤而死,因为这样会让福全的魂灵不得安宁,那他就会和王妃对上,但王妃早就和保泰对上了,实在用不着将德亨给牵扯进来。还是说不通。
德亨实在想不明白,处死他,对王妃和观音保到底有什么好处。
这边,衍潢手里上下抛着一个木制哨子,盯着裕王妃和观音保道:“本王说神鸟是本王引来的时候,观音保不在,王妃您可是在的,您是没听到本王和裕王爷说的话吗?您为什么一定要去拿德亨呢?难道真的像隆科多侍卫说的,您这是欺软怕硬?”
“您要是因为裕王爷辞世有怒火发不出来,本王就在这里,来来来,本王任你打骂,若是能让王妃泄愤一二,也是本王的孝道了。”
这话,就十分的没有道理。
西鲁克氏道:“小王爷慎言,这里不是玩闹的地方。”
一句“小王爷”,激怒了衍潢。
他现在就是康熙帝亲自册封的名正言顺的显亲王,何须在王爷之前加一个“小”字?
衍潢对着马尔汉他们哈哈一笑,咬着牙根面色狰狞道:“看来裕王妃是被痰迷了心窍了,已经听不懂人话了。保泰,你是世子,也是孝子,你居然没有照顾好嫡母,不仅让她下乱命,还让她跑出来丢人现眼,怎么,你是想将裕王爷的后事交给一个被迷了心窍的疯子打理吗?”
“保泰,裕王爷临终前说的话才过了一个下午,你就记不得了?保泰,你大不孝啊!”
福全临终前说了什么?
保泰忙低头惭愧道:“显王爷教训的是,是保泰这个做儿子的不孝父王,不孝嫡母了。”他对着已经变了面色的西鲁特氏道,“母妃,父王临终前,要儿子好好孝敬母妃,‘万事不要母妃操劳’,儿子这就让人伺候您回后殿休息,来人!”
保泰一声令下,从周围冲出来数不清的侍卫和奴仆来,西鲁特氏面色大变,质问道:“保泰,你想做什么?!”
和西鲁特氏一起来的侧福晋瓜尔佳氏、庶福晋纳喇氏、富察氏、世子妃孟佳氏、保绶福晋佟佳氏以及她们带来的侍女嬷嬷等女眷们也纷纷变色,相互簇拥着紧张的看着向她们围困而来的气势汹汹的王府侍卫们。
保泰下令道:“请母妃和庶母们回后殿修养。孙福宝,你拿着本世子的帖子去请太医,就说王妃哀痛太过,痰迷了心窍,要太医来救治。”
孙福宝是保泰的哈哈珠子,绝对以他马首是瞻。
孙福宝单膝点地,应道:“喳。”然后领命而去。
西鲁特氏大怒道:“你敢!”
观音保也站出来道:“保泰,你可想好了,当着大家伙的面,你幽禁嫡母,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保泰面色阴沉的能滴出水来,骂道:“观音保,你目无主上,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我这个主子?保泰也是你能叫的,来人,掌嘴!”
立即有四个侍卫冲上前围住了观音保,出手就要拿他。
观音保反抗道:“你们敢动老子一下试试?!”
保泰冷笑一声,上前疾走两步蓄力,对着被侍卫钳制住臂膀无力躲避的观音保肩头就是一脚。
这一脚因为蓄力,力道可比他踹冯多金那一脚重多了,但观音保是武将,身体素质强悍,且保泰踹的也不是脏腑等要害,所以他受了这一脚,只是闷哼一声,看着似乎并没有受到多大伤害。
保泰还要来第二脚,被忙上来拦人的隆科多和塞尔弼给抱住身子,治住了他的动作。
额滴个长生天嘞,他们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个保泰这么冲动易怒暴力的吗?
他踹冯多金踹也就踹了,那是自家奴才,他想怎么踹就怎么踹,他们这些爷早就见怪不怪,视作寻常了,因为他们在自己家,也是这么对惹他们不快的奴才的。
但观音保可不是一般的奴才,他是皇上的奴才,太子妃的亲弟弟,观音保可是太子的奴才。
你保泰可真是傻大胆,你踹他一脚也就罢了,你还想再踹第二脚,你想做什么?
你世子的爵位不要了?
你只是世子,还不是裕亲王呢!
保泰大怒道:“没眼色的狗奴才!爷今日不给他个教训,爷就不用在正白旗混了!”
辖制不住手底下的旗人,保泰要如何接收父亲的遗产正白旗?他这个主子失去了威势,以后手底下的旗人人人都以观音保为例,他以后还怎么做主子?
这个时候的保泰还不知道,他或许压根就接手不了正白旗?
正白旗是上三旗之一,它真正的主子只有一个,那就是皇帝。
福全是因为他是康熙帝的亲哥哥,对弟弟康熙帝忠心耿耿,且是名声赫赫战功赫赫保皇的贤王,康熙帝让亲哥哥领正白旗,是出于信重和爱护,这并不意味着,康熙帝就会信重和爱护侄子保泰了。
保泰只是一个二十啷当的小青年,他寸功未建,也未显现过人的才能,康熙帝将正白旗交给他,他接的住吗?
但父死子继的传统观念在此,保泰说他是正白旗的主子也不算错。
这不康熙帝还没将正白旗收回呢吗?
隆科多劝道:“以后有的是机会,今日就算了,算了啊,让人看着不好。”
塞尔弼也道:“等都统乌尔衮回来,将观音保交由他处置就行了,世子不必动怒。”乌尔衮是正白旗蒙古都统,观音保是副都统,是乌尔衮的副手。
有隆科多和塞尔弼两个连番劝导,给足了保泰面子,保泰才作罢,一挥手,怒道:“你们还等什么?将人带走!”
侍卫们齐声应“是”,然后腰刀半出鞘,示意西鲁特氏她们自己走,要不然他们就要用强了。
西鲁特氏在侍女仆妇的搀扶下抖如筛糠,眼睛看着马尔汉和塞尔弼,道:“马尔汉,你就任由他欺负我这个未亡人?”
马尔汉叹道:“王妃啊,王爷刚薨逝,皇上在热河,尚未收到消息,等收到消息,不管是有旨意示下,还是皇上直接回銮,都会有丧事经理人来为裕王爷经理丧事。到时候,您若是有什么冤屈,尽可以和经理人说明,或者等皇上回来向皇上陈情,请皇上处置?”
有恭亲王常宁的丧事在先,裕亲王的丧事也不会脱了形状,你是嫡母,你着急什么啊,世子不敢把你怎么样的,等皇上回来了,你有多少话说不得?
还是说,你就是要趁着皇上没回之前搞定一些事情?
裕亲王福全临终之前,吩咐后事,留下遗言,的确有让保泰要好好孝敬嫡母,也说过“不要让嫡母操劳”这样的话。
其实听遗言的马尔汉等都听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意思就是以后王府就交给保泰了,他要孝敬嫡母西鲁克氏,但王府事务,就不需要西鲁克氏操心了。
西鲁克氏只要享受儿子的孝敬,安享晚年就行了。
但这事儿吧,福全为了西鲁克氏的面子着想,说的是隐语,没有将话挑明,说的那样绝对。
哦,“本王信不过你,王府主人是保泰,你这个嫡母就安静待在后院过日子就行了”,这样的话说出来,不仅不顾念夫妻恩情,还十分的绝情绝意,福全是万万不会说这样的话的。
但“好好孝敬嫡母,不要让嫡母操劳”这句话还可以有另一种解释:孝顺,孝顺,听嫡母的话就是最大的孝顺呐!
西鲁克氏完全可以凭借这句话,拿孝道压保泰一头。
这也是保泰作为人子,最憋屈的地方。
马尔汉人老成精,对西鲁克氏这浅显的手段一望既知。
马尔汉觉着西鲁克氏挺聪明的,但也就是一些小聪明了,她这点子聪明在他们这等朝臣看来,太过儿戏了。
世子就是世子,也是以后的裕亲王。他还年轻,才二十来岁,你西鲁克氏已经半截身子埋进黄土了,就算一时拿住了王府权柄,那又有什么用呢?
王府明面上万事还是要保泰这个王爷出面,难道那个冯多金能代替的了保泰去面圣,去做王爷吗?
这王府,迟早是保泰的。
他不信西鲁克氏想不明白这个道理,那么,西鲁克氏今日闹这么一出,就不是简单的王府权柄之争了。
“不错,恭亲王薨逝,汗阿玛下旨,让在京皇子经理其丧事,如今裕亲王薨逝,汗阿玛只会更加哀痛抚恤,让我等在京皇子亲至,经理丧事的。”胤禩从分开的人群中走了出来,他身后跟着福顺。
众人纷纷行礼:“八贝勒。”
胤禩摆摆手,道:“免礼。”
胤禩看了一眼叶勤,重点在他怀里抱着的德亨身上看了好几眼,心道这个小儿看着玉雪可爱的,还挺能惹事儿。
胤禩贝勒府就在裕王府隔壁,按说这边皇伯父死了,他要第一时间来王府致哀的,但他今天跟叶勤前后脚进宫了,他先去惠妃、良妃宫里走了一趟,然后又去了胤禟、胤礻我那里走了一趟,等两人下学之后,三人一起去宁寿宫看了会太后和叶勤、纳喇氏,然后又去养心殿看了会如何造风扇,回府之后没多久,裕亲王福全就薨逝了。
所以,他是不知道中午和下午自己王府这边发生的事情的。
他一面换衣裳,一面问左右具体情况,又跟府上幕僚聊了一会裕亲王薨逝会带来的朝中变局,正说着呢,福顺就一身狼狈的找来了。
他的大外甥德亨,被王府拿走了,福顺请贝勒爷去王府帮忙救人。
胤禩一开始是犹豫的,什么巫蛊什么魇咒的,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事,他沾上说不定就要惹一身骚。
但他的幕僚谏言说:“贝勒爷府邸就与裕王府一墙之隔,裕王爷薨逝,贝勒爷不仅要去,还得要第一个到。德亨小儿这事儿,您是避免不了要遇上的。”
胤禩早晚要去裕王府,这事儿他早晚都要遇上,倒不如尽快赶过去,也好显的他仁义体下。
况且,什么巫蛊什么魇咒的,都让人摆在明面上了,那还叫巫蛊魇咒吗?
这事儿,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它另有隐情,八贝勒您去了,正好看看这隐情为何?
于是胤禩这不就来了。
但他还是来的有些晚了,对峙已经过去了,但他也来的也并不晚,因为“王妃拿人”这件事的起因和目的还没有弄清楚。
胤禩来的时候听了一个尾巴,立即意识到了王妃和世子的纷争,他自然是站世子保泰的,傻子都知道要站更有政治优势的世子的。
胤禩对西鲁特氏道:“王妃尽管回后殿歇息,前头这些事儿,自有我们这些爷们料理。”
西鲁特氏环视一周,她没想到,这个德亨,居然能引来这么多人和这么多意料之外的事儿。他的佐领和都统都为他说话,那个衍潢也被他笼络住了,也甘愿为他担下所有,还有隆科多这个意外,不管不顾的只想着出风头,还有保绶,似乎和叶勤相交匪浅的样子这些都不是她掌握的消息。
马尔汉这个老匹夫居然袖手旁观,任由正蓝旗的人欺负她,现场除了观音保,居然没有一个人是站她这边的。
今天行事确实太匆忙了,没有叫来更多的帮手,今日之打算恐怕要失手了,她只能将不忿和屈辱往肚子里吞。
西鲁克氏神色勉强道:“既有八贝勒吩咐,我等未亡人,就不在此多事儿了。只是,观音保”
胤禩去看保泰,保泰冷笑一声,对还在钳制观音保的四个侍卫挥挥手,侍卫收到指令,放开了观音保。
观音保拍拍身上的尘土起身,在地上狠狠“呸”出一口带着血水的唾沫出来,恶狠狠的盯着保泰。
那一脚力道十足,他已然是受伤了。
保绶站在兄长保泰面前,狠狠的瞪了回去,半点不带怕的。
目送西鲁克氏一行女眷向后殿走去,胤禩对众人道:“站在外头像个什么样子,不如入偏殿再续话。”
保泰微微躬身请道:“贝勒爷,诸位,请随我来。”
保泰带着包括叶勤、德亨、纳喇氏和小福陶牛牛在内的所有人进入偏殿,保绶落在后头,指示家奴道:“将那个冯多金弄醒,等会还要他回话呢。”
一个家奴从正殿场院里立着的太平缸里舀了一瓢水,兜头泼在已经昏厥多时的冯多金头上,将他浇醒,用麻绳将他绑在立柱上,等着一会主子们召唤问话。
保绶看着冯多金醒过来,先蹲在他跟前道:“你早就醒了,刚才的话你也都听到了,别跟爷打马虎眼,你来说说看,王妃到底是因为什么非要去拿一个六岁的小孩子?”
冯多金气弱道:“一个能造风扇这等奇物,能召唤神鸟盘旋不落,能笼络皇子王爷的小儿,二爷当真将他当是寻常六岁孩童吗?”
保绶挠着下巴想了一下,还真是,之前不觉着有什么,现在被冯多金一块儿指出来,这个德亨听着是有点邪门。
冯多金说的这三点,尤其是最后“笼络皇子王爷”这一点,但凡有人能占得一样,都够惹人注目的。
更何况德亨还一下子占了三个。
保绶道:“这也是人家自己的事儿,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冯多金冷笑道:“正因为他神异,魇咒王爷的事才是真的,他有这个本事。”
保绶不耐道:“爷问你王妃为什么一定要拿德亨,她的目的是什么?没问德亨是不是有真本事。”
对冯多金说德亨有“真本事”这话保绶就当他是在放屁,嗤之以鼻。他又不是三岁小儿,才不信这些神神叨叨的事儿呢,都是唬人的。
冯多金沉默了一瞬,道:“奴才不知。”
保绶奇怪:“不是她让你去拿人的?你不知道?”
冯多金:“王妃只说那小儿魇咒死了王爷,奴才一心给王爷报仇,就去了。”
保绶:“你真的相信,是德亨魇咒死了父王?”
冯多金突然激动道:“就是他!王爷原本已经大好了,结果看了他引来的神鸟之后,就薨逝了,不是他是谁?”
保绶:“有没有可能,是父王自己回光返照?”
冯多金不接受福全是回光返照的事实,他只坚持自己的逻辑:“奴才亲眼看到是王爷大好了,能起床吩咐奴才做事了,王爷还吩咐奴才去给那小儿送赏,结果王爷的好心喂了畜生,白费了。”
保绶有些混乱了,纠正道:“不是,你之前可是自己跟马尔汉他们说的,你说是德亨魇咒了父王之后,父王才身子看着像是大好,有精神头儿起身吩咐我等后事的,现在怎么反倒要说,是父王先是大好了,然后又被德亨咒死的?那个德亨和父王无冤无仇,他一个小儿,做什么要咒死父王?”
“你这前后,说的到底哪一句才是实话?”
冯多金:“”
冯多金痛心疾首道:“二爷,王爷都仙去了,你作为儿子,不说为王爷鸣冤,怎么还为个外人说话?”
保绶无语:“那也得是父王有冤可鸣呢?这明显的,是你们要置别人与死地呐。”
保绶起身,不再和冯多金废话,他看出来了,这个冯多金是心魔缠身,不愿意接受父王薨逝的事实,被王妃利用了。
而且,冯多金对德亨的事情有些过于清楚了,他怎么听说人家那风扇是叶勤弄出来的?是因为太后喜欢风扇,皇子皇女承欢膝下,太后大悦,赏赐诸皇子皇女,顺便赏赐叶勤的?人家皇子是去叶勤家宣旨去的,可不是被那德亨小儿笼络的。
不过,冯多金知道德亨的事这样详尽,是父王生前吩咐他查的?还是听谁说的?
父王早就病重,卧床不起,对外头发生的新鲜事一概不知,应该不是吩咐冯多金去查的,而且,一下午的功夫,即便中午父王清醒的那会子吩咐的,冯多金还有其他事情要做,查德亨也不会这样详尽清晰。
只能是冯多金听现成的。
保绶:“冯多金,你是从谁那里听来的有关于德亨的事?”
冯多金:“二爷问这话作甚?”
保绶:“爷问你话,你直说就行了,多什么嘴?”
冯多金:“是奴才偶然听到观音保副都统向王妃回话,就记下来了。”
保绶忙问道:“还有呢?观音保还向王妃回了什么话?”
冯多金:“奴才出现后,观音保就住了口,之前他跟王妃说了什么,奴才就不知道了。”
保绶眉毛一挑,喃喃自语道:“不会是那个什么风扇惹出来的祸事吧?”
他虽然是个纨绔,但也看到了这个风扇的好处,啧,这个东西要是拿去卖的话,可是要赚翻了,这可是新物件儿,怕是满大清都没有的,而且这不像是貂皮鹿茸人参这等是珍奇难得的稀罕物儿,这个风扇,是个只要有木头就能做出来的好东西,不管是谁要卖,都是京城头一份儿
这里面的利润,保绶都不敢想象。
难道
保绶又问道:“你知道王妃让你将德亨拿来府上是要做什么吗?真的要烧死他?”
冯多金:“王妃只说要拿人,带去王爷灵堂前,并没有吩咐要拿人怎么办。”
保绶笑了:“也就是说,你只管去拿人,至于将人拿来之后怎么处置,王妃还有其他打算?”
冯多金:“奴才不知。”
保绶伸了个懒腰,大马金刀的站在冯多金面前摇头晃脑的点评道:“冯多金啊冯多金,枉你在王府做了这么多年长史,居然被王妃利用了还不知道,或者说,你是心甘情愿被王妃利用的?”
冯多金:“不知二爷要如何处置奴才?”
保绶冷哼一声,道:“二爷我又不是世子,爷可处置不了你,你刚才说的这些话都是真的吧?没有故意哄骗爷?”
冯多金萎靡道:“奴才刚才说的,句句属实,不敢欺瞒二爷。”
保绶不信道:“你之前可是威风的很,对王妃一副忠贞不屈的模样,爷都看见了,怎么现在就全都招了?”
冯多金冷笑一声,道:“王爷临终前要世子好好孝敬王妃,奴才本以为王妃会压世子一头,谁知道竟是个中看不中用的银样镴枪头,是奴才跟错了人,奴才认打认罚,无话可说。”
保绶轻轻踹了冯多金一脚,骂道:“你居然看中了一个女人,不看好咱们爷们,真是瞎了你的狗眼,枉父王以前那样信任你。”
冯多金怒道:“世子有自己的心腹可用,等世子做了王爷,自有新的长史代替奴才,奴才为自己的前程着想,何错之有?”
保绶面上表情缓缓褪去,他看着被白布笼罩的王府,淡淡道:“说什么为了父王报仇,还不是为了自己?罢了,原本还觉着你有几分忠烈,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保绶背着手朝众人所在的偏殿走去,冯多金心下恐慌,在后头唤了声:“二爷?”
保绶挥挥手,吩咐左右道:“这个人还有大用,你们看好了他,别让他出了意外。”
左右应下,回去将冯多金的嘴给堵了起来,以防他咬伤自己,等会贵人召见的时候,不能如常回话。
【作者有话说】
说明:本文中出现的一些历史人物,诸如马尔汉、隆科多、观音保、西鲁克氏等人都是史料上有记载的,作者行文就按照查询到的史料写,但诸如乌尔衮、冯多金、孙福宝这些史料上查不到的,为了剧情需要,就是作者自己编写的。望看文的读者知悉。
PS:今日万更,难道不值投喂一点营养液吗
第 39 章
偏殿内, 胤禩已经听明白事情的始末了,总的来说,就是衍潢今日在王府家祭, 突然见自家引来的神鸟朝西飞走,他好奇去查看,就查到了叶勤家中,见叶勤的儿子德亨有一手引鸟的好本事, 就跟他学,然后两人一教一学,进而引来的更多的神鸟在半空盘旋。
神鸟的叫声惊醒了已在弥留之际的裕亲王,让他出现回光返照的迹象,并在交代完后事之后,溘然长逝。
胤禩已经看过裕亲王福全的面容了,面上祥和宁静,没有半点异色。
裕亲王辞世前已经跟儿孙包括王妃西鲁克氏在内, 明确表示了不追究神鸟之事, 但不知为何,王妃西鲁克氏给王府长史冯多金下令, 带着侍卫去到一街之隔的正蓝旗地界,将德亨拿到了王府。
正蓝旗都统和佐领就在裕王府呢,自然不会任由自家旗内的旗人出事,就有了后来的争执。
胤禩先问在场的喇嘛和尚萨满道:“德亨引鸟之事,当真只是寻常吗?”
众位喇嘛和尚萨满对视一眼,一个年纪最大看着也最有威望的喇嘛回道:“引神鸟之事, 萨满更加擅长。”
喇嘛和萨满根本不是一个宗教系统的, 您还是问萨满吧, 这事儿咱不好说。
阿萨兰就道:“众位有所不知, 今日这些神鸟,倒有一大半是槛外人引来的。”
“哦?这话怎么说的?”胤禩好奇问道。
阿萨兰道:“今日显亲王府请槛外人到王府为先显密王爷主持周年家祭,在选好吉时之后,槛外人就依照祭祀之礼引神鸟为先王爷祈福祝祷,在祝祷结束之后,这些神鸟原本就该散去,是以被人用口哨一引,就被引去了。”
众人都去看衍潢,衍潢颔首道:“阿萨兰萨满说的句句属实,正是因为祝祷已经结束,本王才会出府查看神鸟被引走缘由的。”要是家祭还没有结束,作为孝子,衍潢是不能轻易离开的。
隆科多兴味道:“那这个德亨,引鸟的本事十分高超啊。”
阿萨兰谦虚道:“隆科多大人过奖了,德亨引鸟的本事,正是习自槛外人。”
衍潢也点头道:“本王引鸟的本事也是跟萨满学的,就是技艺疏漏,不如师弟聪敏,得了萨满的真传。”
在场众人:好嘛,都论起师兄弟来了。
马尔汉开口询问道:“阿萨兰萨满的意思是说,今日王爷和神鸟之事,只是凑巧吗?”
阿萨兰的回答很有意思,他对众人道:“是凑巧,也是必然。”
塞尔弼:“此话何解?”
阿萨兰:“裕王爷缠绵病榻已久,王府早就在准备后事了,世子曾多次派请吾等入王府为王爷驱邪祈福,王爷神灵渐失,已经受到长生天的召唤了,即便没有神鸟之事,王爷仙逝,已是必然。”
保泰也点头叹道:“萨满这话固然直接,确也属实。”
太医也说了,父王也就这两天的功夫了,要他可以着手准备后事了,保泰作为世子,固然不想父王抛下他辞世,但心里,也早就做好准备了。
观音保问道:“那裕王爷如常人一般清醒自若,安排旗内诸事该如何解释?”
这也是让人最为神奇的一点。
阿萨兰道:“但神鸟通灵乃是共识,在裕王爷临终之际,他能受到神鸟赐福,获取使神志清醒的力量,也未可知?”
阿萨兰的给众人的解释很明了。今日神鸟聚集真的只是巧合,就算没有神鸟,今天也是福全的死期,但这神鸟也说不定是真的起了一些作用的,因为它们也确实让福全清醒了一段时间。
总之,涉及宗教神异之事,一切皆有可能。
阿萨兰已经给出了解释,众人也就权做相信了。
胤禩问道:“既然神鸟是巧合,裕王爷临终前也未做追究,裕王妃应该是知道的,那么,裕王妃到底为何要派冯多金去拿德亨呢?”
众人先是相互对视一番,然后视线都聚集在了观音保身上。
观音保冷笑一声,谁都不搭理。
保绶道:“王府长史冯多金就在外头呢,不如将他叫进来问一问?”
胤禩去看马尔汉,马尔汉叹道:“能问清楚最好。”
保绶让人将冯多金带进来,将在外头问冯多金的话又重新问了一遍,冯多金心灰意冷,给的回答与之前并无二致。
胤禩:“那么,观音保,王妃拿人之事可是跟你有关?”
观音保嘿然冷笑道:“裕王妃要做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
一个人就道:“你不是一直在为裕王妃说话吗?”
观音保:“这是我正白旗的家事,作为正白旗副都统,我观音保护卫主子,责无旁贷。”
保泰冷声道:“是个忠心耿耿的好奴才。”
惹来观音保阴狠的瞪视。
胤禩道:“观音保,冯多金说你跟裕王妃回有关于德亨的事情,你为什么会对一个正蓝旗的孩童这么关注?”
这话问到了点子上,众人都竖着耳朵听观音保怎么回答。
观音保回答的也在常理之内,他道:“近日有关于风扇的消息流传甚广,连太后都下了懿旨要叶勤进宫领赏,众位就都不好奇吗?在座的众位,也没少调查这个叶勤吧?”
隆科多:“你调查就调查了,为什么还要特地报给裕王妃?”
观音保:“王妃有问,卑职自要如实回话。”
隆科多煞有介事的点头,评价道:“果真是个忠心耿耿的好奴才,就是不知道,你观音保忠心的是哪个主子,做的是哪家的奴才?”
观音保盯着隆科多冷笑道:“我做的是哪家的奴才,就不劳佟侍卫费心了。”
隆科多连连点头道:“不费心,不费心。”
观音保:
胤禩轻咳一声,再次问道:“这么说,王妃拿人因由,你是不知了?”
观音保:“不知。”
胤禩点头,问马尔汉道:“老大人,您看?”
马尔汉老成持重道:“这事儿不急,请世子给皇上上封折子,将今日之事详尽陈述,请皇上定夺即可。”
胤禩:“保泰,你说呢?”
保泰道:“自然听老大人所言,保泰会将今日之事如实告知皇上。只是今日王府侍卫擅自去正蓝旗拿人,实非本世子所愿,询问王妃拿人的因由可等皇上下旨定夺,但王妃身边的奴才不能规劝主子,却是不能轻轻放过,需要关押审问,若是能问出什么来最好,问不出来,那些奴才也是罪有应得。”
胤禩点头,道:“这是你们王府的内务,你是世子,自然由你处置,无需知会我等。只是切记,勿要伤人性命。”
如今朝中最敏感之事就是上个月索额图被幽禁宗人府之事,而索额图的罪状之一,就是无故射杀家人,索额图的弟弟心裕也是因为殴打家人致死被夺爵罢官,要是保泰在这个当口在裕王府弄出人命来,保不准康熙帝会不会看裕亲王的面子,饶过保泰。
但对他承袭爵位是一定有影响的。
所以胤禩好心提醒他。
保泰躬身礼道:“多谢贝勒爷体谅。”胤禩的提醒他记住了。
他的目的是剪除王妃的羽翼,并不是要人性命,所以他答应的很痛快。
胤禩见事情处理的差不多了,就道:“诸位可还有事情要商量吗?”
众人俱都表示已经没有事情要说了,保绶轻咳一声,问道:“还请贝勒爷和老大人示下,叶勤一家该做何处置?”
众人这才好似才发现事情的核心叶勤一家似的,纷纷将视线都投向那一家五口中的小儿德亨身上。
那视线有如实质,看的德亨十分不舒服。
就好像他就是那过年的肥猪,马上就要被开膛破肚上锅蒸煮被分了一般。
德亨如同寻常小儿一般,害怕的搂住了叶勤的脖子,将自己的脑袋埋在了他的颈窝里。
胤禩轻咳一声,道:“叶勤一家是正蓝旗宗室,正蓝旗的都统和佐领都在此,不如交由他们看管,等皇上圣意到了以后,再做定夺?”
马尔汉也点头道:“如此最好。”
胤禩:“保泰,你觉着呢?”
保泰道:“本世子没有异议。”
胤禩点头道:“如此,延信,额尔赫布,叶勤一家,就交由你们看管了,在皇上旨意下来之前,这一家人不可出牛角湾胡同半步。”
延信和额尔赫布都领命应下。
等出了王府之后,叶勤尤且不敢相信:“咱们就这么出来了?”
额尔赫布道:“众位大人们都欲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巴不得当这事没有发生呢,你还想怎么着?”当这是什么好事吗?
巫蛊!
就跟那没上好的火膛一样,一个弄不好是要爆炸,牵连一大片的。
西鲁特氏那个女人真不知道是愚蠢还是聪明,竟然给一个六岁孩童安上这么一个罪名,她也不怕引火烧身。
延信道:“你们一家虽然出来了,但并不是无事了。八贝勒说了,要我等看管着你们,不可出牛角湾胡同,你们”
叶勤忙保证道:“都统放心,这几日叶勤就老实在家呆着,在皇上旨意下达之前,哪里也不会去。”
延信严肃道:“最好如此。”
在胡同西口,叶勤和众人作别。
叶勤先是对衍潢长揖到地,感谢道:“今日之事,多谢王爷仗义执言,叶勤感激不尽。”
德亨能这么容易这么快的脱身,完全在于衍潢当众将所有事情都揽了下来,而且,是他以“痰迷心窍”之说给保泰创造了一个无与伦比的机会,让他有理由有台阶的快速将西鲁特氏送入后宅看管起来。
所以,今夜之事的转折点,就在衍潢那三言两语上。
叶勤又不是傻子,他当然对衍潢感激非常。
衍潢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他双手将叶勤托起来,看了眼被纳喇氏牵着的德亨,神情有些沮丧道:“这事儿,原本就是我贪玩惹下的,连累了德亨,我心里十分过意不去。”
他又看了眼德亨,明显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口。
德亨道:“那个裕王妃也不是真的因为神鸟的事儿拿的我,你不用放在心上。”
衍潢情绪明显高涨许多,对德亨道:“你放心,她到底是因为什么拿的你,本王会查清楚,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延信轻咳一声,提醒道:“衍潢王爷,天儿不早了,你该回王府了。”
衍潢能对王府的奴才们颐指气使故意不听话的叛逆,但对延信,却是性子收敛许多,他泄气道:“是,三叔。”
延信叮嘱额尔赫布看好叶勤一家,这夜就不用去王府帮忙了,就亲自送衍潢回王府了。
额尔赫布应下,然后看着福顺问道:“你不回自己家?”
福顺:“开合栅栏怪麻烦的,我就去妹妹家打地铺吧。”
额尔赫布拧眉道:“叶勤一家尚在看管中,你一个外人不便留宿,还是回自己家中去吧。”
福顺还要争取,叶勤开口道:“舅兄,你为妹夫家中之事已经操劳够多了,这一次,妹夫不敢再劳烦舅兄。”
福顺眉头皱起,不乐道:“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你”
“舅兄。”叶勤在月色中向福顺微微摇头,福顺看到了,无法,只好道:“那行,我这就回家,你带着妹子和孩子多保重。”
叶勤拱手一礼:“叶勤谨记。”
福顺离开,额尔赫布对剩下的人叹道:“走吧,回家。”
进了栅栏,没走了两步,众人就发现叶勤家门大开,灯火通明,有几匹马散乱的站在门口,啃食墙根的野草。
叶勤心下一惊,道:“家里出事了。”
众人加快脚步向前走去,到了家门口,还未进门,隔壁邻居就打开门,对叶勤道:“你可算回来了,你们家的那个奴婢要生了。”
纳喇氏惊呼道:“是刘佳氏。”说罢,顾不得其他人,将德亨往叶勤手里一塞,自己先进门去了,小福紧跟其后。
叶勤问这个邻居:“当阿赖,到底是怎么回事?”
当阿赖看了眼额尔赫布和讷尔得宜,老实道:“你跟讷尔得宜走了之后,没一会你们家就闹出动静来,是你那个奴婢受不住惊吓,动了胎气,提前发动了。我家婆娘想要去帮忙,结果你们家怎么敲门都敲不开,还是陶大带着你们府上二爷务尔登回来,才将门给敲开了。现在我家婆娘就在里面帮忙呢。”
“你们回来了。”是务尔登见到纳喇氏回来,又听到外面动静,出来查看来了。
叶勤带着众人一起进门,问务尔登道:“怎么样了?”
务尔登:“里面的都是生养过的有经验的妇人,她们都说刘佳氏月份差不多到了,这个时候生也无大碍。”
叶勤:“没有大碍就好。”
叶勤院子里点了好多个火把,将一整个院子都照的亮如白,几个妇人端着水盆拿着巾布进进出出的忙乱,有痛苦的闷哼声和间接的嘶哑叫喊声从东面厢房内传出来。
陶二正焦急的在门口转圈圈,一见到叶勤,“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道:“奴才幸不辱命,将二爷给请了来。”
叶勤上前将人扶起,叹道:“你辛苦了。爷这里不用你伺候,去守着你媳妇吧。”
陶二摸了一把脑门上的汗,咬牙道:“奴才不敢言辛苦。”今日这仇,他陶二记下了。
刘佳氏在厢房内生产,众人进了正房,叶勤跟德亨哄道:“乖儿,今儿闹了一天了,你定是乏了,让牛牛陪你去睡觉吧。”
德亨小心翼翼问道:“阿玛,刘阿妈和小宝宝会没事的吧?”
叶勤:“会没事的。”
德亨突然转身拽住了额尔赫布的衣角,昂着头睁着大大的眼睛认真祈求道:“佐领,您去请稳婆和郎中来,救一救刘阿妈和小宝宝好不好?德亨会报答你的。”
如今已经是深夜,没有额尔赫布的腰牌和命令,他们谁都出不去牛角湾胡同了,就连务尔登都不行。
即便妇人生产人命关天。
给刘佳氏接生的固然都是生产过的有经验的妇人,但自己生过,并不代表会给别人接生,刘佳氏现在需要的是职业稳婆和医生。
叶勤皱眉:“德亨,不要任性,外头街上都是步兵衙门的人,不管是谁都不能乱走。”
德亨跪下了,他跪在额尔赫布脚下,仰着头拽着他的衣摆流着眼泪再次请求道:“佐领,求您了,去请稳婆来,刘阿妈需要稳婆,要不然她会没命的,小宝宝也会没命的,祂马上就要出生了,祂就要看到明天的太阳了,只要请来稳婆接祂出生,祂就能活下来,佐领,求您了,佐领,求您了”
叶勤扭过头去抹了一把脸,一把将德亨拽起来,瓮声道:“牛牛,带你小爷回房间去。”
德亨挣扎哭道:“不,阿玛,我不回去,我要去看刘阿妈和小宝宝,我不回去”
讷尔特宜不忍道:“哥?”
额尔赫布跌足道:“老子真是上辈子欠你们的!”
说罢,转身出门,没一会就有马蹄哒哒的声音远去了。
这个时候,除了他自己亲自去请,谁都带不来一个稳婆。
叶勤强硬的将德亨抱进东屋,威胁道:“你要是再不听话,老子就打死陶牛牛!”
德亨抽抽噎噎道:“阿玛,我听话的,我听话的。”
叶勤心下又酸又痛,沉默的将儿子抱在怀里安抚了好一会,才喃喃道:“德亨,你要好好的,你是阿玛和额娘的命根子,你一定要好好的。”
德亨应允道:“阿玛,我一定会好好的。”
看着德亨上了床,给他盖好罩被,放下蚊帐,吩咐陶牛牛看好他,叶勤才出了东屋。
堂屋里务尔登和讷尔特宜对坐,相顾无言。
见到叶勤出来,两人也无话可说,三人就这么干坐着,听着外头妇人生产痛苦的嘶喊声,静等天明。
务尔登原本是有很多话要说的,但经德亨这么一闹,又见叶勤神情萎靡,竟也问不出口了。
德亨当然没有睡着。
他躺在蚊帐内,大睁着眼睛竖着耳朵仔细听外头的声音。
大约过了两刻钟的功夫,额尔赫布就带来一个稳婆回来了,听声音,德亨认出来,是东街观音寺的吴稳婆。
这个吴稳婆德亨认识她,她是一个全福老人,父母公婆儿子女儿丈夫齐全,但她看破红尘,在观音寺带发修行,同时习得了接生的本事。
周围的旗人们听说了她的故事,羡慕她的福气,但凡家中有小儿出生,都会请她来给小儿做洗三礼。
所以,吴稳婆收生姥姥的名声,要比她给产妇接生的名声要响亮。
吴稳婆来过牛角湾许多次,德亨在门口见过她,也认得她说话的声音。
吴稳婆虽然接生手艺的待考究,但她应该是额尔赫布能找来的最快最方便的稳婆。
因为去敲观音寺的门比去敲别家胡同的门要方便许多,去敲别家胡同的门,事要先过胡同口的栅栏的。
先不说额尔赫布进别家胡同的栅栏要搭进去多少人情,光费口舌和盘查,就要耽搁不少时间。
生孩子,当然是不能耽搁时间的。
堂屋内传来额尔赫布和叶勤的说话声,德亨听不甚清楚,陶牛牛趴在床榻上掀开一道蚊帐缝,用气音问道:“小爷,你睡了吗?”
德亨伸手握住了他扒着床沿的手,捏了捏,表示自己没睡。
陶牛牛更加小声道:“我去听听主子们在说什么,回来说给小爷听。”
德亨忙握紧了他的手,摇了摇,示意他别去。
陶牛牛自以为很小心的去偷听,殊不知,这房子隔音不好,一点动静在夜里发出来都很清晰,他不想让陶牛牛受罚。
叶勤说要打死陶牛牛,并不是在吓唬德亨,叶勤是真的会打死陶牛牛的。
德亨不让,陶牛牛也不坚持,就这样静静趴在床沿上,陪伴德亨。
在雄鸡报晓的时刻,终于有小婴儿微弱的啼哭声在这个并不平静的小院中响起。
刘佳氏,终于生了。
刘佳氏生了一个女儿,母女平安。
德亨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悬了一夜的心终于放下,他合上酸涩的眼睛,开始安心入睡。
只要身边的人都好好的,什么样的代价他都可以承受。
什么财啊权啊前程啊,只要人都在,以后机会有的是,一个区区风扇算什么?
昨日出现的所有人发生的所有事都给他上了扎实的一课,在这个封建集权达到最顶峰的时代,在这个封建和奴隶制度并存的时代,一切都是虚妄,只有无上的权利才是这世间最坚硬的盾牌。
王权之下,皆为蝼蚁,谁都可以踩一脚。
既然不甘心做被踩的那一个,那就努力吧。
昨日之事按不死他,以后他也不会被人随意按死。
【作者有话说】
明天还是21点以后更新
第 40 章
德亨睡醒的时候, 已经是下晌用过晚膳之后了,淡淡的药香味从半开的窗子外传进鼻端,院子里偶有人压低着声音说话, 说完就安静了下来。
德亨掀开蚊帐,唤道:“牛牛,小福?”语音有些微的嘶哑,他感觉口渴的很。
赤脚来到桌几旁, 拎着青瓷花纹大茶壶给自己倒了半杯茶,双手捧着咕咚咕咚喝干,感觉浑身舒爽许多。
放下茶杯,来到窗前向外看,院子里哈拉嬷嬷和小福在做针线,陶牛牛在泥炉子跟前扇着蒲扇熬药汤,不见其他人。
德亨出了东屋,来到门口, 唤道:“哈拉嬷嬷, 小福,牛牛。”
三人同时转头, 陶牛牛大声欢笑道:“小爷,你醒了,太好了。”
哈拉嬷嬷也上前又是摸脑门又是摸脸蛋的,高兴的不住道:“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哇。”
小福笑道:“阿哥饿了没有?想要吃些什么?小福都给您去做。”
纳喇氏听到动静从西屋出来,一把将儿子搂在怀里, 不住摩挲庆幸道:“可算醒了, 可吓死额娘了”
叶勤和陶大陶二一身湿漉漉的从后院急匆匆的转出来, 边走边焦急道:“醒了?真醒了?快让阿玛看看。”
德亨被众人的反应弄的懵了一会, 终于找到空档问道:“我怎么了?”你们怎么看着一副庆幸的样子?
纳喇氏抹了把眼泪,哽咽道:“傻孩子,你病的不省人事了还不知道呢?”
德亨奇怪:“我觉着很好的呀,身上不酸也不痛,也很轻快,没有生病的呀。”
纳喇氏嗔道:“那你怎么一睡就睡到下晌,叫都叫不醒呢?”
啊这,他是凌晨天快亮的时候才睡的,依稀记得似乎是有人叫过他,但这不是太困了吗,当然要顺着小孩子的本能继续睡啊。
德亨无话可辩。
叶勤忙道:“醒了就好了,大夫也说了,本也没大病,就是惊着了,睡醒喝碗安魂汤就好。”
小福忙道:“给二嫂的药煎好了,就给小爷煎,等小爷用完膳两刻钟,正好用。”
德亨这才想起来,凌晨的时候刘佳氏生下一个女孩儿。
德亨忙问道:“刘阿妈还好吗?小宝宝呢?我怎么没看到小宝宝?”
说到刘佳氏和孩子,叶勤脸上十分不好看,纳喇氏推了他一把,道:“你不是在给马洗澡吗?快去忙吧。”
叶勤“哼”了一声,警告的瞪了德亨一眼,又回后院刷马去了,务尔登临走之前,将从国公府骑来的两匹马送给了叶勤,这样叶勤家中就有三匹马四头牛,骑马拉扯是不缺牲畜了。
至少关键时刻叶勤不用去邻居家借马了。
如今叶勤一家被“幽禁”在自己家中,他不能出门,又无事可做,就将马牵至后院亲自刷洗,趁机跟马培养一下感情。
德亨被叶勤瞪的低下头,乖乖认错。
纳喇氏心疼不已,跟儿子缓声道:“你刘阿妈没事儿,大夫来看过了,开了药方,好好养着就行了。小宝宝也没事,这会子正睡着,好着呢,对了,他们都想让你给小宝宝起个名儿,你可要好好想想,给你这个小婢女起个好听的名字?”
哈拉嬷嬷慈爱笑道:“这是个福大命大的孩子,有小阿哥的护佑,长生天才没有将她收走,还要求小阿哥给她赐个名儿,等洗三的时候好叫唤。”
陶二更是直接跪在地上磕了个头,咧着嘴笑道:“请小主子给丫头赐名。”
德亨先让陶二起来,道:“让阿玛和额娘起吧,我哪里会起名字呢?”
纳喇氏道:“我可不管,这孩子随你,你给起吧。”
又吩咐小福道:“把锅里放着的粥盛一碗来给阿哥吃”
纳喇氏和小福去厨房了,陶二回后院去和叶勤刷马,哈拉嬷嬷去了东厢房去给刘佳氏送药,德亨问陶牛牛:“李阿妈呢?”
陶牛牛道:“我额娘去邻居家送红鸡蛋了。”
这也是传统了,谁家有了新生儿,是要滚了红蛋分给邻居沾沾喜气的,只是不知道这个节骨眼上他们家的“喜气”,邻居们会不会沾?
德亨又问陶牛牛:“你知道大爹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吗?”
他似乎听叶勤跟纳喇氏说起过,他跟纳喇氏被冯多金带走后,叶勤立即派陶大带着四贝勒府的令牌去贝勒府求救去了,陶二则是去国公府找务尔登。他们从王府回家之后,务尔登已经在了,但在他临睡前陶大都还没有回家,不知道是什么因由?
陶牛牛回道:“我阿玛是在开栅栏小半个时辰后回家来的,说是昨儿晚上他没有走到贝勒府就被步兵衙门的人给拿下了,在栅栏上栓了一晚上,等鸡叫开栅栏之后,才被放了回来呢。”
昨晚德亨睁着眼睛听刘佳氏生产,陶牛牛却是挨不住睡了过去,所以他今早是照常醒来,也就对家里发生的事情都知道。而且,他知道等德亨醒了肯定会问他话,所以他十分留意大人们都在说什么,然后记在心里,这不,这会子德亨问起来,他就回话回的很流利。
也就是说,陶大昨晚根本就没有到四贝勒府。
纳喇氏和小福在堂屋里给德亨摆了一桌子菜,喝的有粟米南瓜粥有鸡蛋汤,菜品有炒豆芽、炒土豆丝、拌豆腐凉菜、煮鸡蛋鸭蛋、凉拌黄瓜猪耳朵、煎炸小河鱼,主食是牛奶小馒头和豆腐卷子,小食是素豆花和杏子蜜饯,点心是红枣糕。
这样满满当当的一大桌子吃食,看的德亨眼花缭乱的。
“额娘,我吃不了这么多?”德亨道。
就他一个人吃饭,做什么摆这么多?
纳喇氏摇着蒲扇坐在一旁陪着,闻言就挑眉道:“谁要你都吃下了?不得撑破肚子?你一样尝一口,吃个七八分饱就行了。”
德亨用瓷勺咬了一口南瓜粟米粥在口中,听了这话不由问道:“额娘这是要做什么?不如直接说给儿子听?”
纳喇氏笑眯眯道:“额娘哪有要做什么?昨儿个我跟你阿玛进宫”说到这里,纳喇氏气不是很顺的停顿了下,匀了一下才继续道,“方才知道,贵人们用膳都是这样的,一大桌子几十道菜,一道菜只吃一口,尝着滋味儿好的,最多也只能用三筷子,真真是金尊玉贵的排场。”
德亨顿时明白了,就跟非要送小福去学针线刺绣一样,纳喇氏这是又要富养儿子了。
德亨磕了一个白水煮鸡蛋,一边扒鸡蛋皮一边道:“额娘,那是在宫里,规矩如此,喝口水都有一沓子的人看着,咱们在自己家里,就不要这样了吧,听着就累的慌。”
纳喇氏不赞同道:“有人伺候着,哪里会累着?又不用你自己做,你操什么心,贵人都是这样吃饭的,快吃你的吧。”
德亨:“我又不是贵人。”
纳喇氏笑眯眯:“我瞧着我儿子就挺有贵人相的。”
德亨:“”
德亨十分想说:额娘,您是不是白日做梦还没醒呢?
但他也知道,他这位额娘认定的事儿固执的很,你跟她说不要这么做她是不会听的,得迂回着来,希望她只是三分钟热度,坚持几天就将那什么“贵人就是这样吃饭”的给忘了吧。
德亨人小,也是实在吃不了多少,但家里还有三个年轻力壮的大男人呢,这一桌子饭菜,对干体力活的陶大和陶二来说,也就是吃个零嘴的。
所以,浪费是一点都浪费不了的。
德亨喝药的时候,一街之隔的裕王府传来隐隐约约的哀乐锣鼓之声,以及孝子贤孙的哭灵声,一院子的人都静悄悄的,出神的听着传来的丧音。
突然,婴儿啼哭声和哈拉嬷嬷哄孩子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平静,让小院子中的空气重新流通起来,也将出神的德亨带回了现实,他道:“小宝宝哭了。”
小福起身道:“奴婢去看看。”
德亨清晰的看到,小福起身的时候有泪水从她眼睛里低落下来,在黄土地上砸了一个湿润的小坑。
纳喇氏叹道:“人是苦虫,不打不行,这福气哪有那么好享的?”
昨日她还觉着日子越过越好,他们家终于要发达了呢,结果不过半日,他们一家子就连家门都出不去了。
这个时候,李氏挎着篮子回来了。
纳喇氏问道:“都送出去了?”
李氏面色不是很好,她掀开篮子上盖着的青色碎花盖布给纳喇氏看,勉强道:“就送出去几家,多数连门都不给开。”
篮子里是大半篮子的红鸡蛋,差不多拿出去多少就带回来多少。
纳喇氏冷笑一声,道:“一个奴婢,我本也没打算当个正经事儿去办,不过试试他们罢了。”
刘佳氏生的是家生子,还是个丫头,纳喇氏这又是请医又是用药的,德亨还给额尔赫布下跪,求他在深夜请了稳婆来给接生,对家生子而言,纳喇氏这个主子做的已经够仁义了。
真犯不着拿这个孩子当亲生女儿一般操办,出生后还染了红蛋送去邻居家里让人沾喜气。纳喇氏纯粹就是心血来潮,想试探一下如今自家的处境,才特地煮了鸡蛋,又滚了红染料,让李氏送去邻居家里试试看,到底有几家敢接他们家的红蛋。
纳喇氏问道:“都有哪家收了?”
李氏回道:“咱们胡同里的讷尔特宜家,当阿赖家,德禄保家,佐领家,头铞儿胡同的王泽章家,二条胡同的舅爷家,白家胡同的苏郎阿家,奉恩将军寿安家”
和牛角湾胡同平行的三条胡同,白家胡同、二条胡同、头铞儿(头条)胡同,李氏挨门挨户的敲了过去,也就敲开了十来家,送出去二十来个红蛋。
纳喇氏面上看不出喜怒,道:“行了,这红蛋天热放不住,今儿个就都吃了吧。”
李氏:“是。”
“我说不要费那心思,你偏不信,这不,打脸了吧?”这是叶勤刷洗好马匹,牵着从后院出来了。
纳喇氏道:“这人心隔肚皮,总得知道以后谁家可交谁家可不交吧?”
叶勤嗤笑道:“照你说的,咱们以后就只跟这几家交往,其他都当他们是死人,不说话不打交道了?”
纳喇氏喷气道:“你说两句好的会死啊?我说一句你顶十句的心里痛快了是吧?”
眼看两人要吵起来,德亨忙抱着肚子道:“哎哟,额娘,我肚子疼?”
两口子顿时顾不得吵架了,忙围着这么个宝贝蛋子着急问道:“怎么了,怎么了,这怎么说疼就疼起来了?是不是刚才吃的什么不合适?陶大陶二,快去牵马请大夫”
德亨忙制止道:“哦唔嗯额娘阿玛,我突然想起来从昨儿个我就没上茅房呢,怪不得肚子疼,阿玛额娘你们等等,等我上完茅房出来再跟你们说肚子还疼不疼。”话未说完,人已经进了茅房了,进去了还不消停,喊道:“牛牛,给小爷拿厕纸啊!”
叶勤&纳喇氏:
夫妻两个相互瞪视一眼,同时扭过头去,谁也不服谁,开始冷战。
过日子就是这样,下晌两口子谁见了谁都要瞪上一眼,等到了第二天,就又和好了。
就这样过了两天,哈拉嬷嬷和陶二坚持要德亨给新出生的小婴儿起名字,叶勤和纳喇氏不管,德亨想了两天,倒也真想出了一个名字:
鸣晓。
因为这个孩子是在鸡叫第一声之后出生的,没一会子天就亮了,起“鸣晓”二字,十分应她出生的时辰。
一门之隔的刘佳氏喃喃唤道:“鸣晓,鸣晓,真是个讲究的好名儿,这丫头有福了。”
谁家丫头不是大妞二妞小妞妞的叫着,就连陶牛牛都只随便取了一个牛牛的名字叫着,就这个丫头,反倒要主子给正经取了一个名儿。
反正刘佳氏是没听见哪家格格给起了这样好听的名字叫的。
李氏抱着小鸣晓哄她睡觉,见刘佳氏又要开始淌眼泪,就劝道:“你既知这丫头有福气,就不该动辄流泪,这是月子里,你眼睛还想不想要了?”
刘佳氏何尝不知道坐月子期间哭泣会伤眼睛,她道:“我这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动不动的就哭了,想来是被太太养的娇气了。”
李氏失笑道:“你既知道太太疼你,就该赶快养好身子起来服侍太太,家里活计都让我一个人干了,还得伺候你这个二祖宗,你好意思?”
刘佳氏忙讨饶道:“妹妹知道大嫂辛苦了,你放心,等我能下炕了,一定连带着大嫂的份子活都做了,也好让大嫂好好歇一歇。”
李氏摇晃着怀里的小鸣晓,沉默半晌,小声叹道:“我只盼着这个家里能平平安安的,小爷和牛牛两个无灾无难顺顺利利的,若果真如此,就是让我吃再多的苦,干再累的活儿,我也是甘愿的。”
刘佳氏又想哭了
小鸣晓的洗三礼当然是没有办的,一家子都还在关禁闭中的,还办什么办?就算办也没人敢来呢。
不过,第四天的时候,康熙的口谕到了。
来给叶勤家宣旨的是康熙帝收到福全薨逝的消息后,让从热河星夜赶回京的十三阿哥胤祥和十四阿哥胤禵,七贝勒胤祐和八贝勒胤禩陪同。
一同快马星夜回京的还有直郡王胤缇和太子胤礽,不过,这两尊大佛现在正在裕王府坐镇,来叶勤家宣旨这等琐事就交给了胤祥和胤禵两个年轻的阿哥。
如果不是这口谕是说给他们这些皇子听的,胤祥和胤禵也是不用特地亲自来宣旨的,但谁让康熙说口谕的时候跟前就只有这四个年长的儿子在场呢?
大哥二哥不能来,那就只能做弟弟的来了。
在来叶勤家的路上,胤禩将那天发生的事情大体跟胤祥和胤禵两个弟弟说了一遍,颠簸了一路只擦了把脸一身泥土的胤禵哧声道:“真是不知好歹,那娘们还真敢做,她怕是不知道,裕王伯在给汗阿玛的遗折里奏明了那个德亨引鸟的事儿。”
胤禩:“她若是知道,就不会用这么个借口拿一个六岁的孩子了。”
胤祥不由好奇问道:“八哥,那个德亨真的引来了神鸟盘旋不落吗?”
胤禩:“哥哥那日进宫了,没有亲眼见到,不过,隆科多见到了,为此还特地去裕王府瞧究竟,跟裕王伯见了最后一面。”
胤禵就道:“那等宣完口谕,得去找隆科多好好问问。”
胤禩:“不过,引鸟这事儿已经被衍潢王爷全都揽了下来,以后咱们说话也注意些,毕竟是个还不满六岁的孩子,别给人家招祸,损了咱们得福报。”德亨是九月份的生日,还没过六岁的生日。
胤禵就道:“还是八哥想的周全,就是太过好心了。”
胤祥也点头道:“八哥说的是,汗阿玛也是这个意思,咱们以后说话还是要注意些。”
一直跟着没有说话的胤祐也点了点头,同意胤祥的话。
说着一行人就到了叶勤家,延信和额尔赫布已经带着叶勤一家跪在了叶勤家门口,跪听圣谕。
胤祥是哥哥,由他来宣康熙帝口谕。
胤祥:“德亨何在?”
叶勤忙道:“小儿在此。”
胤祥看了眼那个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小儿一眼,提醒道:“上前跪听圣训。”
德亨这才记起来,上回太后来他家宣懿旨的时候,胤祺第一句话也是“叶勤何在”,然后他阿玛就膝行上前,跪在了最前头听懿旨。
现在轮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