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章
德亨膝行上前三下, 嗯,就蛄蛹了三下,大概没有一掌的距离。
跪行这个技能他头一次使用, 不大熟练。
正想继续再“膝行”几下呢,就听头顶的胤祥开始口头宣旨了。
所谓的口谕,就是康熙帝口头说的话,被人记了下来来向当事人传达, 没有书面文书。
圣谕:
德亨,裕亲王说你和衍潢引神鸟乃是偶然为之,恰好被他看到了,求朕不要怪罪你们。上天有好生之德,裕亲王慈幼,为尔等说情,朕也就不追究尔等之过了。德亨,你以后做事要小心谨慎, 莫要害了阖家的性命。
胤祥:“德亨, 接旨吧?”
德亨:
德亨双手伏地叩头,道:“德亨接旨, 谢陛下不杀之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话应该是这样说的吧?没错吧?
众人:
这孩子一定是戏文听多了,不过,也大差不差了。
胤祥:“都起来吧。”
延信带头起身,胤祥微微弯腰,对也从地上爬起来正习惯性拍拍膝盖上沾着的泥土的德亨道:“德亨, 呼唤圣上要称皇上, 不是陛下。”
陛下那是汉人的叫法, 他们满清子民称的是皇上。
德亨:“皇上之德堪比秦皇汉武, 既与大能大贤之皇比肩,为什么不能叫陛下呢?”这话就很狗腿。
“不过,德亨以后会记得叫皇上,不叫陛下了。”
胤祥还是个十八岁的少年,此时就在德亨的小脑门上弹了一个指瓜嘣儿,道:“嚯,还是个伶牙俐齿的,”又板着脸吓唬他道:“你才脱罪,小心祸从口出,再将你关起来。”
德亨忙双手捂住嘴巴,还摇了摇小脑袋,表示他以后绝对不多说话了。
胤祥自觉得到了吓唬小孩子的乐趣,就满意的点点头,对胤祐胤禩和胤禵道:“走吧,事儿办完了,咱们该回王府了。”
延信和额尔赫布忙伺候着几位皇子回王府,胤禩略略留了两步,将一个羊脂玉的扇坠送到了德亨手上,道:“这是从冯多金那个奴才那里搜出来的,拿好了,下回可别让人夺了。”
德亨握紧了扇坠,真诚道谢道:“谢谢贝勒爷照顾。”
那天胤禩提出让延信和额尔赫布看管叶勤一家,而不是在王府里空一个房间,将叶勤一家给关进去等康熙帝的旨意,德亨心里是承他的情的。
叶勤一家就住在附近,胤禩让额尔赫布看管叶勤一家,意思就是叶勤一家可以回自己家里等着,只要不出门,就算是看管了。
当时在场的,除了衍潢和保泰世子,就胤禩爵位最高,他的身份也最尊贵,他说这话,只要保泰同意,其他人都不会有意见。
所以,当时出王府后,叶勤的第一句话就是不敢置信的“咱们这就出来了”,他也同样以为,在神鸟这件事弄清楚之前,他们一家不会轻易的就能出了裕王府。
胤禩捏了捏德亨的耳朵,道:“是个聪明的孩子。”
只留下这么一句模棱两可的赞语就追上前方的兄弟们,离开了叶勤家。
叶勤劫后余生的将儿子抱起来,和纳喇氏道:“终于过去了。”这三四日,白天里在众人面前他看着就跟没事人一样,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有多么煎熬。
纳喇氏冷眼瞧着出门看热闹的邻居们,扬着下巴幽幽道:“是啊,终于过去了。”
邻居们对上纳喇氏的视线不免有些讪讪,不过,也都上前跟叶勤道恭喜,毕竟不是谁都能得了皇上亲口口谕的,还是皇子亲自来宣旨。
叶勤满面愁容道:“裕亲王新丧,这喜从何来?唉,不瞒诸位,叶勤日日在佛前为裕王爷祝祷,祈求他能往生极乐呢。”
说完,就摇头晃脑一脸哀愁的抱着儿子带着妻子进门了,陶大无情的将所有人的视线遮挡在了大门之外,当然也包括讷尔特宜的。
讷尔特宜小声嘀咕道:“真无情。”
当阿赖“嘁”了一声,幸灾乐祸道:“这家伙无情无义又不是一天两天了,难得你十年如一日的惦记着。唉,哥们儿,你老实说,半夜有没有爬过叶勤家的墙头?你们可是邻居呐,就隔了一道墙。”
讷尔特宜一把搂住当阿赖的脖子,阴狠道:“咱们也是邻居,今夜爷去爬你家墙头如何?嗯?”
当阿赖被他勒着脖子勒的直翻白眼,一面狠劲的扒拉着他不住使力的胳膊,一面求饶道:“不敢了,兄弟,可不敢胡沁了”
讷尔特宜松开他的脖子,在他的胸脯上拍了拍,道:“等我家那口子生了,请你来家里喝喜酒啊”
说完,就一步三晃的往胡同口走去,他也要去裕王府帮忙。
当阿赖等讷尔特宜走远了,才狠狠在地上呸了一口,低声骂道:“你个走旱路的孬货,生的出儿子才怪,还养了三个如花似玉的女人,你拿的过来吗你。”
骂完,又看了眼叶勤家的大门,摇着头回自个儿家去了,那天晚上他要是给叶勤开了门,借了马,是不是今日他就是叶勤家的座上宾了?
悔不当初啊悔不当初。
接下来几日,所有宗室王公大臣、或者说这满京城的首要之事就是为裕王爷办理丧事,头一日是直郡王和太子到裕王府主理丧事,诸皇子、王公陪同,第二日,御驾回京,康熙帝从东直门进城,没有回宫,御驾直接来到裕亲王府,到裕王爷灵柩前致奠,哀痛恸哭至昏厥。
紧接着,皇太后亦摆驾裕亲王府,哭了一回便宜儿子之后,顺便将康熙这个皇帝儿子给接回宫中,众位大臣们才算放下了一颗悬着的心。
回宫后,康熙帝也没有回乾清宫,而是来到的景仁宫继续悼念兄长。
景仁宫是康熙帝出生的宫所,即便他后来住进了乾清宫,这里也一直空着,此时他又居住进了景仁宫,亦是在告诉世人,此时此刻他只是一个失去兄长的可怜弟弟,而不是一国之君的皇帝。
在裕王府的时候,康熙帝就下旨,要所有正白旗王公都穿孝衣,所有同为正白旗的皇子也要穿孝衣,不同旗的,诸如皇长子、皇三子胤祉、皇四子胤禛、皇五子胤祺、皇七子胤祐、皇八子胤禩,也就是说,所有封爵的皇子,都要穿孝服为皇伯父裕亲王福全服丧。
第二日,康熙帝又亲自至裕亲王府,这回除了哭灵之外,他还有了精力问询了一番宗人府操办亲爱的哥哥的丧仪议程。
去年正月才袭了父亲简修亲王雅布爵位的现任简亲王雅尔江阿同时继承了雅布宗人府的差事,目前代掌宗人府,此时康熙询问裕亲王福全的后事安排,雅尔江阿御前谨慎奏对,详陈条程。
康熙听了之后,又在奠仪上加重几分,然后突然问道:“听说裕亲王妃犯了痰迷之症,可有好些了?”
康熙此话一出,屋内顿时如死水一般宁静异常,感觉角落里的风扇都已经停止了转动,要不然怎么连风都感觉不到了呢?
康熙帝没有询问裕亲王妃是怎么突然就得了痰迷之症,而是问她的痰迷之症是否好些了,这就是默然了她确实有“痰迷之症”,现在问好些了吗,这可让人怎么回答?
雅尔江阿倒也沉得住气,宗人令从他祖父,第一任简亲王就在他家流传,到了他这里也不会出了纰漏,所以:
“臣让太医院的太医给裕王妃诊断过,一用药物皆从宗人府出,药还没停,想来是还没好?”
裕王妃这病是好还是不好,您给个准话。要说该好了,咱立即就给她“停药”,要是惋惜,咱就继续给她吃药,您是皇帝,您给个准话吧。
康熙帝沉吟半晌,叹气道:“她这是老雁失偶,一时难以接受,才犯了旧疾,罢了,要太医院派个稳妥的太医好好医治吧。”
雅尔江阿:“臣遵旨。”
好了,这个裕王妃算是完了。让你闹,看吧,闹砸了,将自己的小命给搭进去了吧。
康熙又问道:“衍潢呢?裕亲王不是说要他帮着引神鸟的吗?他人呢?朕怎么没看见他?”
雅尔江阿:“因为裕王妃犯痰症之时,衍潢也在,许是被吓着了,显王府的老王妃看他看的严实,让他在家遥祭呢吧?”
康熙:“两府就挨着,去个人将他叫来给裕亲王磕头哭灵,裕亲王吩咐的事也不能落下。”
随驾诸皇子及众人:
雅尔江阿就很镇定:“臣遵旨。”不管康熙帝说什么他都能接受,并且很快做出回应。
先是出去吩咐左右立即去叫衍潢来,又回到御前,继续听命。
【作者有话说】
赶着又写了一章,这就发出来了,大家先睹为快
第 42 章
就好像巴不得所有人都忘记德亨曾经引神鸟的事情一般, 尤其是在知道康熙帝一连两天都亲至裕亲王府祭奠,叶勤就缩在自家小院里,闭门谢客, 深居简出了。
额尔赫布没有来通知他让他去裕王府帮忙,他也就当忘了这回事。
好在夏天菜蔬丰富,德亨插了几头大蒜在瓦罐里,这几天长出了青青的蒜苗, 每天割了都够炒盘五荤菜的,福顺也每天大清早一开栅栏就命家中奴仆给妹妹家送蛋送奶送菜送水果送精细米面
是以,即便一家子不出门,叶勤家也没短了吃喝。
天气热,忌了大鱼大肉正好清理肠胃,一家子过的倒也惬意。
七月初三这一天,裕亲王福全停灵已经满七日,该出殡了。
也是在出殡这一天, 裕王府的丧音达到鼎盛, 康熙帝和皇太后亲至王府,送福全最后一程, 等丧音慢慢远去,叶勤的心也慢慢放了下来,终于,要结束了。
等皇上回宫之后,裕亲王府进入孝期,他们家就可以继续过平静且安生的日子了。
然后, 就在裕亲王出殡的第二天早上, 叶勤一家正在用早膳的时候, 叶勤家的门就被敲响了。
还是陶大开的门, 门口站着的是衍潢,身后只跟了一个面生的奴才。
衍潢:“德亨在家吧?”
陶大:“容奴才去通禀一声”
“是谁来找我?”已经吃好了的德亨耳尖的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就开口大声询问道。
衍潢听到了,就不由分说的推开陶大,一面进门向前走一面笑道:“是我,衍潢。”
刚转过影壁,衍潢前进的脚步就陡然停了下来,哈,他来的不是时候,人家正在用早膳呢。
衍潢忙半转身避了开去,嘴上僵硬道:“唐突了,唐突了。”
方才醒悟到自己不经人通禀就擅自进了人家家门,实在是非常失礼的行径。
叶勤见到是衍潢,忙起身殷勤客气的寒暄道:“不知王爷来访,叶勤有失远迎,恕罪恕罪。”若是旁人,这样在人家用膳的时候冒失的闯进来,叶勤是一定会生气的,但这是衍潢,是为他儿子抗下所有的大好人,叶勤自然就是另一种态度了。
衍潢站在院子里手脚有些微的局促,侧身胡乱对叶勤拱了拱手,眼睛执着的盯着院子一角的索罗杆,嘴上不住打哈哈道:“是本王来的不是时候,你们继续,你们继续,本王在这里略等等就是了。”
叶勤怎么会让衍潢等,反正也吃的差不多了,就道:“这就太失礼了,德亨,陪王爷去后院走一走,等前院收拾好了,再请王爷过来喝茶。”
德亨就上前拉住衍潢的手摇了摇,眨巴着大眼睛促狭道:“尊贵的王爷千岁,小的带您去逛逛小的家的后院好不好?”
衍潢:
衍潢是真的没忍住,“噗”的一下笑了出来,笑声一出,就觉着又失礼了,强忍着捧腹笑意,道:“那本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啊哈哈。”
叶勤也笑嗔道:“犬子淘气的很,王爷多担待一些。”
衍潢:“无妨,无妨哈哈。”
两人就手拉手一脚前一脚后嘻嘻哈哈的绕过正房朝家中狭窄的后院而去。
还是个孩子呢,叶勤不禁在心里想道。
后院里,粉的红的茜红色的蔷薇花爬了满墙,已经开到强外头去了。
衍潢当先赞道:“好花。真正是‘姹紫嫣红开遍,赏心乐事谁家院’,你家这后院瞧着不大,确是另有乾坤啊。”
德亨诧异的看了眼这个十三岁的满族小王爷,原来他并不像表面上表现出来的一样,是个不学无术性情跋扈的小纨绔。
《牡丹亭游园》里面这两句,他此时此刻用在此处,就很恰当。
可以说是恭维了。
《游园》中,“原来姹紫嫣红开遍”的后面是,“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衍潢要是真将这后一句说出来,德亨说不得就要将他赶出门去:哈,我好心带你来参观我家后院,结果你却说我家是废墟,你家是王府你是王爷你了不起啊,走走走,我家不欢迎你!
但衍潢没有,他只取用了“姹紫嫣红”这句赞美繁华盛开的美景,然后问:这样欢心愉悦的美事谁家才会有呢?
他现在正站在德亨家呢,这样愉快的事情当然是德亨家才有的了。
让德亨听的心花怒放。
德亨不住开心道:“是吧,是吧,凡是来过我家后院的,都夸我家的花儿开的好呢,只不过他们都没你有学问,说的话没有你说的好听,”又故意问道,“你说的这两句诗真好听,是谁写的?能写出这样好听的诗句的人,一定是个十分有名气的大诗人吧。”
大诗人?
一个勾栏瓦舍的浪荡子罢了。
衍潢忙打哈哈道:“这是戏文里的词儿,不是你该听的,等你长大了,我再带你去听。你这墙角种的西番柿子挺好,红彤彤的,怪喜庆的。”
德亨看了他一眼,在心里吐槽道,小小年纪就会听“淫词艳曲”,还知道不能教坏小孩子,你也够矛盾的,但是,我不会揭穿你的。
一个《牡丹亭》,在德亨这里都是小意思啦。
德亨摘了一个红的熟透了的西红柿,从井边放着的水桶里舀了半瓢水随意洗了洗,然后一掰两半,递给衍潢大的那一半,道:“酸酸甜甜的,可好吃了。”
衍潢拿着半块西红柿,有些不确定的道:“这个,能吃吗?”他怎么不知道这东西能吃的?
不是当盆景赏看,讨个好彩头的吗?
德亨将自己的一半柿子送入口中咬了一口,含含糊糊道:“当然能吃啊,我们家隔几天就吃一回,炒鸡蛋、烧鸡蛋汤、下面条、糖拌都很好吃呢,就这样生吃也很好吃的。”
说完没两下,半个西红柿已经下了肚了,德亨见衍潢还在纠结,就道:“放心吃啦,你看我都长这么大了,没有毒的。”
衍潢见德亨已经去摘第二个去了,就试探着将手里的半个柿子送入口中尝了一下,唔,酸酸的,香香的,水水的,舌尖一碰触到果肉,口腔立即分泌出了大量唾液,将这新奇的滋味传递到大脑,然后传递回愉悦的感觉。
好吃。
还想吃。
两人就这么随意的坐在水井台子上吃西红柿,衍潢边吃边道:“我们王府里也种了这西番柿子,不过都是种在花盆里,等结了果子,就送入各主子房里去做盆景儿,过不了几天这柿子落了,就都扔了。现在想来,真是可惜了。”
德亨就提醒道:“说不定你们王府的品种和我家种的这个不一样呢?我家的这个品种能吃,你们王府的那种是偏向观赏性的,是带毒的,是不能吃的?”
衍潢也不确定了,道:“我看着模样都差不多啊,颜色也都是红彤彤的,个头也差不多,应该是一样的吧?”
就跟牡丹品种一样,虽然都叫牡丹,但品种不一样,开出的花色就不一样,花朵的大小也不同,这一点,衍潢是明白的,所以,他对自己王府里种植的西番柿子是不是跟德亨家的一个品种,就有些拿不准了。
德亨就道:“等下次你来我家,带一盆过来,咱们对着我家的这个,比对一下不就知道了?”
衍潢一拍大腿,恍然道:“可不就是这个理儿,也不用等下次了,我这就叫奴才回王府取一盆来。”说着就要吩咐一直跟着他的那个随从。
德亨忙阻止道:“不急,你出门就带了一个随从来,把他支走了,你身边可就没人了,还是等下一次吧。”你自己一个人,要是在我们家出了什么事,我们家可是说不清楚的。
那个跟着衍潢出来的随从感激的看了德亨一眼,心下不由诉苦道:王爷哎,您还不如一个六岁娃娃懂事儿呢,您瞧着吧,这次回府,老王妃一定会将奴才骂个狗血喷头。
衍潢斜眼觑了那个一直躲在边角力求不引起他注意的奴才,轻哼一声,道:“罢了,那就等下回吧。”
两人吃完柿子,衍潢环顾了一下这方窄窄的长条“后院”,奇怪问道:“你们家怎么没有种树?要是种上海棠、梧桐、玉兰这等花树,在树下摆上方桌,闲暇时候坐在树下,或摆棋,或喝茶,岂不是风雅?”
前院他见过了,空旷旷,光秃秃的,十分“寒酸”,这后院除了这一墙的蔷薇花墙,也没什么了。
德亨家的院子真是既不风雅也不堂皇,他们王府随便一个院子都比这个院子能看。
德亨就道:“原本我们前院里是有一颗高大的梧桐树的,据说能遮蔽了正房的屋脊,但我前面的几个哥哥姐姐命途多舛,没有长成就抛弃父母而去,和尚道士的就说是那树妨碍了,家里就给砍了,自此,我们家就再也没栽树了。”
衍潢:“原来如此。”然后看着德亨大大的叹了口气,道,“你也是不容易,你们家就你一个,你阿玛额娘四双眼睛全盯你身上,你定是门都踏不出去一步吧?”
近来被看的越发紧的衍潢不由感慨道。
德亨:“也没有你说的那样凄惨,我还小呢,等长大了,自是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我阿玛和额娘也不会拦我了。”现在就是让他出去随意逛,他也不是很想出去,他怕拐子。
三百年后天眼密布,都还有拐子跟警察斗智斗勇的拐小孩的呢,现在?
省省吧,他还是老实在家猫着吧。
衍潢十分惊奇的看着德亨道:“你可真乖啊。”
德亨大大点头,十分认同道:“可不是吗,我可是阿玛额娘的乖宝宝。”
从来没想过做乖宝宝的衍潢:
他无言以对。
两人沉默了一瞬,德亨就问道:“你今日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儿吗?”
衍潢脸上十分纠结,最后垮下了脸,沮丧道:“我被皇上训斥了。”
德亨一惊,忙问道:“是因为什么?”
衍潢:“因为我引来的神鸟让皇上不满意。”
什么?
德亨忍不住掏了下耳朵,确认问道:“你是说,皇上让你引神鸟,你引了,然后皇上不满意?”
衍潢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表示就是这个意思。
德亨口张张合合的来回几次,理智上告诉他,自己刚从神鸟这事儿上吃了教训,现在赶快将这个话题给糊弄过去,以后也再也不要提了。
但这是衍潢,是他帮他认下了一切,他现在跟他说这个事儿,他不能避之不及的给敷衍过去。
他屁股向衍潢移动,让两人坐的更近一些,他小声问衍潢:“那你知道,皇上是对哪一方面不满意吗?是数量?还是体型?还是叫声不好听聒噪到他了?是毛色不够鲜亮不满意了?”
衍潢被他列举的这几个例子给莫名其妙了一下,然后恍然问道:“原来神鸟还有这么多的讲究吗?”
德亨:“那皇上不高兴总得有个原因吧?‘皇上对你引的神鸟不满意’不会是你猜的吧?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具体说说?”
衍潢挠挠头皮,回忆道:“前几日我不是被王妃禁足在王府吗,突然就有宫里的太监和宗人府的来我们府上,说皇上要见我,我就跟他们去见皇上。到了之后皇上先是问了我在府上都做些什么,读了哪些书,能拉几石的弓了,能射多远的箭了我都作答了,然后皇上就说,裕王爷临终前要我给他引神鸟,快去给他引吧”
德亨忍不住插嘴道:“然后皇上就亲自看你引神鸟?”
衍潢情绪十分低落道:“是啊,皇上就站在台阶上,看我吹着你给我的哨子引神鸟,我吹了半刻钟,就引来三五只神鸟在半空盘旋,然后然后”
德亨:“然后皇上就训斥你了?”
衍潢情绪更加低落了,道:“没有立即训斥,就问我不是说有数不清的神鸟聚集吗?怎么今日就这么几只?我答不上来,雅尔江阿就替我说话,说:许是王府鼓乐太过响亮,惊的神鸟不敢来此。皇上问我:是这样吗?我回答:不知道。”
德亨:
衍潢:“然后,皇上停顿了三息,就说我玩物丧志,不学无术,缺乏教导,然后派了一个翰林院的庶吉士到王府,每天教我读书。”
原来,衍潢所说的“因为我引来的神鸟让皇上不满意”,然后“我被皇上训斥了”就是指这个。
德亨思考了一下,问道:“‘训斥’这个词,是你自己悟出来的,还是别人告诉你的?”
衍潢惊讶的看了他一眼,道:“是别人都说我因为玩物丧志才被皇上训斥的。你怎么知道是别人说的?”
德亨忙问道:“这个别人是指谁?”
衍潢:“很多人,二叔、三叔、王妃、博尔金(显王府长史)还有我大哥,还有很多人,虽然他们都没有当着我的面说出来,但我就是知道,他们都在怪我,因为我不学无术,才让皇上对显王府失望了。”
德亨气愤道:“你才十三岁,还能让皇上怎么失望?你别听他们瞎说,他们太过分了!”
衍潢摇头道:“不是这样的,德亨,我是显亲王,是王府的主人,我已经弄丢了旗主身份了,现在又引得皇上不高兴,他们怨我也是应该的,是我没有做好主子。”
德亨猛的站起身,吓了衍潢一跳,不由问道:“德亨?”
德亨深吸一口气,重新坐下,盯着对面的蔷薇花墙,理了一下思绪,才道:“衍潢,你们显亲王府是镶白旗吧?”
衍潢:“是啊?”
德亨:“那我问你,现在领镶白旗的是谁?”
衍潢:“四贝勒?”
德亨纠正道:“错!是皇上的儿子,是皇四子!”
衍潢奇怪:“皇四子就是四贝勒啊?”这有什么差别吗?
德亨摇头,郑重道:“不,这完全不一样。四贝勒先是皇上的儿子,才是皇上封的贝勒爷。衍潢,皇上的儿子都长大了,都要出府立业了,他们需要自己的封属,那这些封属从哪里来呢?总不能是凭空出现的吧?”
衍潢倒吸一口凉气,眼睛都瞪大了一圈,有意压低了声音道:“你是说,皇上盯上了我们家的镶白旗?”
德亨也在他耳边小声道:“不,皇上盯上的是所有下五旗,只是你们显王府、也就是你,恰逢其会而已。”
康熙帝目前的儿子,胤缇胤祉分在了镶蓝旗,胤禛胤祺胤祐分在了镶白旗,胤禩分到了正蓝旗,还有正红旗和镶红旗两旗等待已经长成但尚未分府的皇子们分封呢。
难道康熙会放弃自己的儿子而让不知道隔了几代的铁帽子王们领旗吗?
他要是真不收拢铁帽子王们手里的权利,他就不是皇帝了。
或者说他这个皇帝做的不称职。
衍潢眼睛直直的盯着前面的花墙都忘了呼吸,双拳紧紧握着,指甲盖刺痛了他的掌心,良久,才喃喃道:“真的吗?为什么是我恰逢其会呢?”
德亨:“因为你才十三岁啊?哦,去年你袭爵的时候才十二吧?你弄的清镶白旗的势力吗?你懂得如何处理旗务吗?你管的了手底下的旗人吗?就算旗务有都统帮你处理,有王府长史帮你辖制奴才,但你会领兵吗?皇上亲征噶尔丹的时候,多少王公贝勒都领兵出战,包括你父王密王爷,也多次随皇上出征,就算现在皇上不打仗了,那现在给你补个侍卫缺,去给皇上看大门,你能做的了吗?”
衍潢嘴唇颤抖,含糊道:“不能,德亨,我不能,我什么都做不了。”此时的衍潢,真的觉着自己无用极了,因为他真的什么都做不了。
德亨:“所以啊,既然你显亲王领不了镶白旗,那就只好给有德有才有能之人领了,镶白旗的爵爷们,除了皇四子,还能有谁能领镶白旗?在皇四子之下,谁领镶白旗能让旗人们心服口服,且名正言顺呢?”
权利,就是这样在不知不觉中失去的。
衍潢将自己的脑袋埋在臂弯里,哽咽道:“别说了,德亨你别说了。”
德亨:“对不起。”
衍潢:“不,这不是你的错,还是我这个做儿子的太没用了,守不住父王留下的权利。”
德亨挠了挠头皮,见衍潢带来的那个随从很有眼色的守在后院的出口,就推了推衍潢,道:“你先别难过啊,我只是给你分析一下别人为什么会觉着都是你的错,但这实际上,并不是你的错,我是在安慰你,你怎么反倒哭起来了?”
衍潢接过德亨递给他的帕子,狠狠醒了一下鼻涕,委屈道:“可是,就是因为我年纪太小了,不能给皇上当差,才丢掉了镶白旗,他们怪我也没错啊。”
德亨泄气:“你怎么就不明白,不管你是年纪小还是年纪大,你们显王府权利延续的关键都在皇上身上。皇上要是还想让显王府保留你父王在的时候的权势,显亲王爵是铁帽子王,你们显王府这一脉家大业大,也不缺年长子孙,皇上完全可以先让你的叔叔们,或者你年长的哥哥们帮你占着位子,等你长大了,本事学够了,再从他们手里接管就行了,但现在皇上没有让你的叔叔哥哥们补缺,而是直接将权利整个的给了四贝勒,这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吧?”
“所以我才说,这个错,完全不在你。或者皇上‘训斥’你,只是给自己不用显王府旧人的一个理由?”
衍潢低着头,咬着嘴唇流眼泪,身子一抽一抽的,没说话。
德亨说的话对他的冲击力太大了,他长这么大,头一回听到有人跟他分析他们显王府现在的处境,这个世界,从另一个角度,给他开了一道高大的大门,展露出里面残酷的缩影。
良久,衍潢才收拾好自己的情绪,开始思考,问德亨道:“德亨,你说,我现在应该怎么做呢?”
德亨:“就做好你的显亲王啊?”
衍潢看着德亨,有听没有懂。
德亨掰着手指头数道:“就按照皇上跟你说的,你在王府跟着他派给你的先生读书、习字、拉弓、射箭、骑马、骑着马拉弓射箭,”想了想,又道:“你还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给自己培养几个兴趣爱好,比如养鸟啊养鹰啊,下棋啊吟诗啊,作画啊鉴赏古玩之类的吧,总之,皇上要你怎么做,你就听话怎么做,嗯,做皇上的乖宝宝,就不怕被拐子拐走了。”
衍潢听懂了,迟疑道:“那我们王府从祖宗那里继承的的镶白旗”
德亨一挥手,无所谓道:“唉呀你就别想镶白旗了,一朝天子一朝臣,从你开始,镶白旗就是过去式了。”
衍潢咬牙瞪眼:“我怎么甘心!”
要是不知道还好,现在他已经意识到权利曾经在他手里短暂停留,然后就在他不知不觉的时候被夺走了,这让他还怎么放得下?
德亨:“你有什么不甘心的?我记得,你的祖宗肃亲王豪格原本领的是正蓝旗?后来与多尔衮斗争失败,你的祖父富绶也被多尔衮收养,富绶后来长大袭父爵,更是被顺治爷改了封号,从‘素’改为‘显’,然后才有了你们现在的显亲王府,也是从富绶王爷开始,显王府归入了镶白旗”
“你看,要真论起来,你是不是该向正蓝旗方向努力,恢复祖宗豪格的威势,而不是纠结于镶白旗呢?”
衍潢:
衍潢瞪大了眼睛张开了嘴巴,最后又闭上了,面无表情的瞪着死鱼眼无话可说了。
好吧,努尔哈赤的子孙们就是一笔乱账,算是算不清的。
德亨拍了拍衍潢的臂膀,安慰道:“放宽心啦,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做圣意难违,还有一句话,叫做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再有一句话,叫做‘学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当然,你本身就是帝王家,但这里面的意思是一样的嘛,都是给皇上打工呃做工,谁能得到皇上的青眼,谁就能飞黄腾达。”
衍潢若有所悟的点头,道:“所以,皇上希望我能读书习武,那我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读书,好好练武,等到了能当差的年纪,就能就能”
就能怎么样,他现在说不出来,也不敢说出来,但他此时心里滋生了一团火苗,正在越烧越旺,越烧越旺
总有一天,显王府会重新在他手里显赫起来的。
他现在突然就明白了,他的族人们为什么总是看他不顺眼,总是想教他你要怎么怎么样,你要那样那样了,还有王府里的那些奴才们,他们也不服他,都不听他的话,肯定是因为他们自己也感觉到了,自从他父王去世时候,显王府就不如从前了。
他现在虽然还懵懵懂懂的,但别人看他的眼神,是赞赏的还是轻视的,他还是能分的清的。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这句话衍潢经常从他的嫡母显王妃嘴里听到,简直都要听的他耳朵都长茧子了,以前他不爱听这些,总觉着嫡额娘管着他很烦,现在,他却是咂摸出其中苦涩难言的味道了。
衍潢叹道:“德亨,你懂的真多。”其实他今天来,就是因为心里烦闷,来找德亨玩来了,真的没想到,能从德亨这里听到这样一番话。
德亨:“哦,或者是我比较会胡说八道?”
衍潢:“那你这胡说八道也太吓人了。”都将他吓哭了。
德亨迟疑道:“你,不会将我刚才说的话都说出去的,对吧?”
衍潢斜了他一眼,突然将胳膊揽在他的脖子上,哥俩好的道:“怎么会呢?是非轻重哥哥我还是能分的清的,你这话要是说出去让人听到了,咱们两个就都该死了。”
这又是皇上又是皇子的,说出去好听叫做揣度圣意,不好听就是造谣生事,污蔑天恩,真要论个罪名的话,就归属于大不敬之罪,要杀头掉脑袋连累家人的。
这一点,衍潢从小耳濡目染的,倒是看的很明白。
德亨努力从对他来说有些过于有力的臂膀里钻出来,费劲道:“你能明白就好,我也是想交你这个朋友,你又帮过我,我才跟你说这些的。”又狡黠道:“不过,你就算说出去了也没事,因为没有人会相信这话是我说的,我今年还不满六岁呢,嘿嘿。我连书都还没有开始读哦,怎么会说明白这么许多的话呢?”
所以他才会跟衍潢叨叨这么许多,也是他这几天憋的狠了,许多话没人说,这会子衍潢碰上来,他就忍不住叭叭叭的说了这么多。
衍潢挑眉嘿声道:“是了,咱们都被你这个小骗子给骗了。不过,这可是你说的,以后咱们就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了,好朋友要肝胆相照,不能藏私啊?”
德亨将他的胳膊给扒拉下来,道:“再说吧,看我心情喽。”
衍潢开始在身上找东西,德亨奇怪:“你干嘛呢?身上痒痒了?”
衍潢:“找个东西贿赂你啊?我看那天从那个冯多金身上搜出来一个扇坠,八贝勒说是他赏给你的,我这里也有一个玉牌,是我出生的时候父王给我的,就送给你吧?”
八贝勒送了玉,难道德亨喜欢玉?
德亨忙推回去,拒绝道:“这可不行,既是你父王给你的,你要好好珍藏才行,哪能说送人就送人呢?我不会收的。”
衍潢坚持道:“我父王留给我的东西有很多,不缺这个玉牌,你收下这个玉牌,你以后就是我的人了,我会罩着你的,以后你出门就报我的名号,就没人敢轻易欺负你了。”
这一点,衍潢还是能有几分把握的。他对皇上无可奈何,但对这四九城的其他人来说,他就是让人无可奈何的存在。
德亨更加不会收了,他颇有些嫌弃的将那个玉牌扔回衍潢怀里,不忿道:“谁是你的人?你这话我听了不高兴。”
衍潢见德亨居然生气了,忙收回道:“好好好,我是你的人好不了。”又小声嘀咕,“脾气真大。”
德亨不管他,反正他是不会收衍潢的玉佩的。
德亨转头间,露出了身后小辫子上挂着的铜钱,衍潢一把抓住,道:“把你这个铜钱给我吧,就当做咱们相好的信物怎么样?”
相,相好?!
德亨是真的被他给惊住了,拿手指头颤抖的指着他结结巴巴问道:“你、你甚、神马意思?”完了,话都说不清楚了。
衍潢才是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也结结巴巴回道:“就、就是,做朋友啊?哥们儿?兄弟?你觉着是哪个意思,就是哪个意思?”
哦,原来如此,可真是吓死宝宝了。
他还以为这个衍潢恋童呢。
又忍不住暗中打量衍潢,十三了,应该懂人事了吧?刚才真的是他口误吗?
说真的,自从隐约知道了讷尔特宜对叶勤的心思之后,德亨对这方面还是挺在意的。
希望是他自己多心了。
其实大街上许多顽童玩着玩着闹了矛盾,就放狠话:“我不跟你好了。”其实就是不跟你玩了、不跟你做朋友了的意思。
衍潢应该说的是这个意思。
衍潢已经上手解他发辫上的铜钱了,德亨一把将小辫子护住,道:“你已经从我这里拿走一盒子木哨子了,还不够啊?”
衍潢失望道:“我就是想跟你交换个信物嘛,话本上不都是这么写的,义结金兰都是要交换信物的?你不要那么小气嘛。”
德亨翻白眼:“咱们本来就是五服内的亲戚,你不要纠结这些啦。”
衍潢一想也是,就放过了信物之事,又换了话题道:“上次不是跟你说,我会查清裕王妃为什么会让人拿你的事儿吗?”
德亨精神一震:“你查出原因了?”
衍潢看了一眼四周看也白看,这会子后院就他们两个,两人说话还特别注意要小声在德亨耳边道:“是太子没钱了,索额图不是被关了吗,那个观音保就上蹿下跳的想取代了索额图,做太子最器重的人。不知道谁给他出的主意,我猜应该就是那个裕王妃,想拿住你,逼你阿玛将风扇交给他处理,就是赚钱给太子使。”
德亨听了倒是没有太大的触动,因为可能是风扇给他们家带来的这次灾祸这个原因他已经猜到了,只是:“但是,风扇我们家已经献上去了,已经不归我家管了啊?”
衍潢摇头道:“理儿不是这么算的。你们家虽然已经将风扇献上去了,但给谁经营,钱让谁赚,还是要知会你阿玛一声的,如果你阿玛跟皇上回禀,说风扇其实是观音保的功劳,想交给他代为处理,皇上仁慈,应该会考虑你阿玛说的话的。”
说到“皇上仁慈”的时候,衍潢明显有些说不出口,但他还是若无其事的说出来了,引得德亨在心里啧啧称奇,这个衍潢,还真是个能忍的下沉得住气的。
德亨点头道:“观音保身后站着太子,将风扇交给观音保处理,其实就是交给太子处理,这最后赚的钱,自然也是太子的,这样的话,就说的通了。”
但是:“裕王妃居然帮着太子?”
衍潢嗤笑道:“裕王妃没有儿女,就想多帮衬一下娘家兄弟和侄子,让他们在太子面前出头,这也是寻常?”
德亨沉默了一瞬,也道:“确实是寻常。”谁又规定,一个女人嫁给了夫家,就一定会一心一意的为夫家着想呢?
况且夫家掌权的是庶子,还是个有自己的生母不跟她一条心的庶子,她不为庶子着想就更是寻常了。
衍潢道:“不过,皇上说她痰迷之症未好,要宗人府派太医继续给她开药诊治,她,以后估计没好日子过了。”
德亨皱眉:“裕王妃本来没有生病的吧?这样一直吃药,这不是要她的命吗?”一个好好的人总是吃药,没病也吃出病来了。
衍潢沉默不语。
德亨顿时明白了,这是康熙帝要裕王妃死。
真是,无情。
裕王妃可是裕亲王的发妻,康熙帝一面在裕亲王灵前哭的死去活来,一面赐死他的发妻,康熙帝是怎么做到若无其事的?
情感上这样割裂,他就不会感到不适吗?
或者说,裕亲王是裕亲王,裕王妃是裕王妃,康熙帝从来没有将裕王妃和裕亲王捆绑过?
德亨:“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让他不做糊涂鬼。
衍潢兴致并没有很高涨,他平淡道:“是三叔告诉我的,不是我自己查出来的,你不用谢我。”
说到这里,衍潢发现,与他隔房的二叔和三叔,尤其是正蓝旗满洲都统延信,他的三叔,其实一直在对他言传身教,一些道理和事情其实之前三叔都跟他说过,只是他没听懂没往心里去而已。
德亨也点头道:“都统真是个大好人,我们家这次能脱身,多亏了他撑腰呢。”
延信其实没有多做什么,但他作为都统,只要坚定的站在他们家身后,对外人就是个威慑。
不先一步问罪从内部处决他们家,延信就是个大好人。
话说到这里,两人情绪都不高了。
德亨问衍潢道:“咱们去外头喝茶吧?你渴不渴?”
衍潢忙起身,收拾了一下自己,有些紧张问道:“ 你看我有没有什么不同?”
德亨奇怪:“跟你来的时候一样啊?能有什么不同?”除了眼睛有些红肿,毕竟刚才哭过了。
衍潢放下心来,道:“没有什么不同就好。”刚才哭了,可别让人看出行迹来才好。
“走吧,咱们去前院喝茶去。”
出了前院,堂屋里给衍潢准备的茶都放凉了,纳喇氏陪笑道:“玩累了吧?快,屋里备了茶果和点心,快去喝点儿吃点儿,去去乏。”
她早就去想叫两个人了,但被衍潢带来的那个随从给挡了回来,说他们王爷在跟她儿子赏花,要她不要打扰。
来者是客,叶勤也不好真去打扰衍潢的“雅兴”,而且,他能看的出来,衍潢是来找他儿子德亨的,不是来找他的,既然衍潢跟德亨正玩在兴头上,他就不去做打扰了。
两人累了渴了饿了,自然就会出来找吃的喝的。
也正是如此,看吧,两人玩累了就出来了。
叶勤完全没有想过,他的六岁儿子会给人家一通大说,给说的人家情绪几乎崩溃喽。
【作者有话说】
今日更新,挺肥的吧?里面德亨怀疑衍潢对他图谋不轨那一段是一点点恶搞,大家放心啦,这是言情文,南风只是当时社会的一个现状,会作为点缀体现一点,但男主和男主爹是直的不能再直的直男,叶勤的遭遇是对男主起到一个警醒的作用,否则,在没有防备心的情况下,很容易吃暗亏的。
最后,衍潢是男主第一个也是最大的同盟和势力,大家不要觉着男主突然发疯了,小小年纪就说出这样超出认知的话来,让人怀疑,他是在赌一个可能性,他是在经历了无能为力之事之后,开始布局壮大自身了,目前,能与他组成同盟的,或者说能被他收买的,也只有衍潢这个才十三岁,还未涉世,却有着庞大家族财产的王爷,这里的财产不止是钱财本身,还有他不具备的人脉和势力,至于弘晖,他才七岁,他上面还有一个胤禛呢,本人直到成年都会完全掌控在胤禛之下,男主不会选择他的。
以及,看他们说完话后衍潢对他那样殷勤,他明显是赌成功了。衍潢真是个单纯的好少年啊,男主的话里处处都是陷阱,不知道读者们看了这章会是什么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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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姹紫嫣红开遍”,“赏心乐事谁家院”,取自汤显祖的《牡丹亭游园》。
“一个勾栏瓦舍的浪荡子罢了”,封建士人社会对写戏曲、小说的文人墨客十分鄙夷,认为是下九流,在咱们看来,汤显祖是戏曲大家,是现代难以超越的文采巨擘,但在三百多年前的清朝显贵们看来,他的社会地位是十分低下的。衍潢十三岁,他的所有对知识的传承和认知都来自于教他读书的先生,所以,他虽然不甚了解汤显祖,但偏见的认为他一定是个浪荡子,要不然怎么能写出这样动人的戏文呢?哈哈,这真的是很大的偏见了。
第 43 章
衍潢一直在德亨家消磨到下晌, 和德亨一起用过晚膳之后才回自家王府。
当然,清朝人一天就吃两顿饭,一顿是在早上七八点钟的时候, 一顿是在下午两三点钟的时候,然后下午五六点钟的时候会有一顿下午茶,就是配着茶吃点心,要是有条件的, 晚上还有有一顿宵夜。
但传统的,正经吃饭,就是一天两顿。
衍潢从德亨家薅了好几个膳食方子,说要拿回府里去孝敬母妃,这可真是难得,从跟衍潢短短的打的三次交道,不难看出来,衍潢这个少年王爷, 对显王妃是十分抵触的。
不过, 也有可能只是一个借口?
叶勤和纳喇氏不由在心里猜测。
但不管怎么说,衍潢能来家中拜访, 还是给这个家带来一些愉悦的氛围的。
尤其是德亨,心情很美妙,甚至开始着手给纳喇氏设计旗袍样式了。
现在风雨已过,叶勤家终于有闲心开始欣赏太后给他们家的赏赐了,尤其是布料,被德亨每一卷都拆开查看过花色和纹理, 然后记在心里, 琢磨设计个什么旗袍样式才能让纳喇氏穿着更好看。
要说这个时代最让德亨佩服的不是绚烂的各种真丝羊毛棉花布料, 而是高跟鞋。
这个时代的妇女们管这高跟鞋叫高底鞋、船鞋、花盆底鞋、元宝底鞋, 总之,就是用木头雕琢的高高的鞋跟,然后在鞋面上绣上精美的图案,穿上脚之后,立马比原先高半个头。
真不是夸张,纳喇氏进宫的时候穿的那双船鞋高两寸余,也就是七厘米左右,在德亨看来就够高了,这个高度的鞋穿在纳喇氏身上,十分拉高她的身材比例,让人看着就赏心悦目。
据衍潢说,显王妃的每一双鞋跟高都在三寸以上,也就是十厘米以上,衍潢的同胞七姐今年正是及笄的年岁,还未出嫁,她日常穿的高底鞋,差不多都在五寸上下,有几双进宫穿的鞋,没有一双是低于五寸的。
清朝的一寸是3.55厘米,五寸,就是17.75厘米。
日常穿这样高的鞋是个什么感觉,德亨简直难以想象。
踩高跷吗?
不过,这年头旗人妇女的审美就是这样的,尤其是年轻女性,鞋底越高,越能彰显其尊贵的身份。
纳喇氏也想穿超过五寸的高底鞋,但她不能穿。
按照她的话来说:这不合规矩。
好吧,放过高底鞋,德亨觉着鞋子已经没有什么好开发的了,就在旗袍的样式上改良好了。
叶勤对儿子写写画画的倒是很支持,只要不再去引那什么鸟儿,儿子做什么他都很支持。
夕阳西下的时候,福顺带着银子上门了,他刚下值回家。
也是上个月上旬,差不多这个时候,叶勤一家从恭亲王府回家,福顺带了了碓房分给他们家的二十五两白银的分红,超过了叶勤一年能从宗人府领到的例银。
还是同一个小院同一张方桌同一个时间同一个位置,福顺对着同样的人,说着同样的话:“这是七月份的分红,一共有五十五两。”
纳喇氏同样惊呼道:“这么多?比上个月多了足足三十两呢。”
福顺:“八贝勒让奴才把他分管的佐领下的一部分俸禄粮拿到咱们碓房里舂,订单多了,赚的自然就多了,分润也就多了。”
叶勤和纳喇氏对视一眼,叶勤问道:“阎王好过,小鬼难缠,贝勒府的奴才没有讨赏银吧?”
说真的,八贝勒手底下的奴才背地里什么样,恐怕他这个做主子的是不知道的。
八贝勒一定是好心,想照顾福顺的生意,才将他手底下佐领的部分俸禄粮运到福顺的碓房里舂,但好经都是被歪和尚念坏的,八贝勒的好心,可能会给福顺这个刚开张还不到一年的碓房带来难以承受的负担。
那些狗奴才的胃口有多大,叶勤作为曾经的小爷,可是有真切体会的。
福顺笑叹道:“怎么没给,甭管多少,照例是要给一些的,不过爷也不是冤大头,任由他们开口要,一人五百文,再多没有了。”
德亨在旁小小声道:“五百文也很多了,都够我们家一月的伙食费了。”
叶勤却是道:“五百文,也就是打发个下等粗使奴才,打赏贝勒府的奴才,不算多。”
纳喇氏担心道:“咱们打赏这么少,贝勒爷会不会看不上,觉着咱们怠慢了贝勒府?”
叶勤还在沉吟,福顺开口道:“咱们庙小,供不起大佛,贝勒爷要是觉着怠慢了,不理咱们就是了。”
德亨稀奇的看着大舅,经过上个月那么多事情,他还以为福顺会更加亲近胤禩,要认他做主子了呢。
叶勤也开口道:“跟这些大人物走的太近了也不好,就这样顺其自然吧,有多大的肚子吃多少饭,一下子吃多了,只会撑死自己。”
叶勤也息了之前因为风扇、皇子宣旨和太后赏赐带来的冒进和妄想一步登天的心思,改走踏实稳妥的谨慎路子了。
纳喇氏问道:“那丁香胡同的铺子,咱们还要盘下来吗?”
叶勤问道:“家里攒了多少银钱了?”
纳喇氏早就记在心里了,跟叶勤和福顺算道:“三分重的金髁子十二个,太后赏赐的金子十两,白银一百两,上次哥哥送来的二十五两,这次送来的五十五两,再加上之前咱们攒下来的三十两碎银,折合银两一共是三百四十六两。”
叶勤道:“我这里还有一百两。”
纳喇氏眼神顿时如刀子一般射了过来,叶勤挪了挪屁股,轻咳一声,解释道:“是前几日务尔登给我的,让我打点用的,这几天事儿多,就给忘了。”
“哦”德亨意味深长的长长的‘哦’了一声,哦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叶勤瞪了不省心的儿子一眼,道:“我也没打算留着这银子,现在事儿已经过了,得找个机会还给他。”毕竟一百两纹银可不是小数目。
纳喇氏:“那现在呢?”
叶勤:“咱们家底儿太薄了,这一百两,还是先留着吧,等以后富裕了,再还给他。”
纳喇氏总结道:“那现在咱们家就有四百四十六两。”
福顺道:“剩下的我给你们补足,凑个五百两。足够盘下你看中的那十五间房了。”
纳喇氏忙道:“怎好让哥哥出钱,五十四两可不是小数目,嫂子”
福顺道:“家里的银子我有数,你嫂子不管这个。你放心使,等下月你们碓房的分红出来了,我再截取补足就行了。”
叶勤突然道:“太后的赏赐里面有好几样好东西,舅兄不如去瞧瞧,看有没有瞧中的,算是叶勤给舅兄的谢礼。”
福顺笑了笑,也不推辞,道:“那我就不跟你们客气了,有瞧中的我就带走,就当是借你们银子的利息了。”
纳喇氏忙开心笑道:“应该的,应该的。”
福顺往他们家带了多少东西,从来没开过一句口说过一个‘还’字,只是挑选几件玩物,叶勤和纳喇氏气儿都很顺。
太后的赏赐固然好,但福顺的这份情谊更难得。
接下来福顺又和叶勤纳喇氏说了一些买房置铺子开店的琐碎事,找谁做牙人,找谁做保,找谁签订契书等等,以及后续的装修和打家具,零零碎碎的十分繁琐。
直到最后福顺离开,都没有提一句有关于风扇的事儿,叶勤和纳喇氏自然也没提,就好像风扇这事儿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一样。
堂屋里点起了油灯,李氏撤了熏蚊子的蚊香,叶勤和纳喇氏在灯下盘账本,德亨就光明正大的在一旁一边玩弘晖送给他的九连环,一面听父母说话。
说了一会目前家里的固定收入和散碎收入,以及家里的吃饭用度、走礼走亲、给哈拉嬷嬷一家的月钱和秋季衣裳鞋袜等,以及铺子盘下后经营一些什么货物等,最后,纳喇氏试探着道:“手头实在是紧,太后给的赏赐十分丰厚,金子银子只是小头,布料、摆件、顽器、首饰、挂饰、药材这些才是大头,且是内务府专供的,民间买不到的好东西,留在家中白放着实在是浪费了,不如”
叶勤直接道:“明儿个我就去找人,想法子变现了。”
纳喇氏犹豫:“会不会不敬主上?毕竟是赏赐。”
叶勤:“那就找可靠的人悄悄的出手。前几日事儿多,国公府那边咱们有些日子没去了,带上些摆件和顽器去孝敬嫡母,事后我再去找务尔登要银子。”
纳喇氏:“好吧,这也是个法子。”
其实这才是最稳妥的法子,毕竟,家里有了好东西,子孙不敢独享,送去孝敬嫡母,就算是传出去了,也是叶勤的孝道。
外人只有称赞的。
找务尔登变现银子,那就是叶勤和务尔登两兄弟之间的事儿了,不足为外人道。
叶勤继续道:“单独拿出来两匹布料、几件顽器和那两罐子人参茶膏,送去给延信都统和额尔赫布佐领做谢礼。”
纳喇氏忙道:“应该的,我早就收拾好了,就等你开口了。”
其实太后给的这些所有赏赐里面,除了一柄玉如意和一座观音摆件,就数那两罐子人参茶膏最值钱。
这人参茶膏,并不是它本身价值有多高,当然,人参本身的价值就挺高的,但这茶膏更高的价值,体现在它的难得上。
因为大清朝的人参是国有的。也就是说,从人参的采集,到人参的使用和售卖,都只能通过内务府这一条渠道。
除了内务府,从任何渠道得来的人参,都属于走私犯法,一旦查获,从主到仆,从知情者到不知情者,都有严厉的处罚。
这是写入大清法典之内的。
所以,民间要是想买人参或者人参制品,那得等机会,没有等到内务府卖参的机会,你就是拿着再多的银子也买不到想要的人参。
当然,黑市、王公大臣府邸等特殊途径除外,这就看各人的手段了。
你要是能打通直郡王府邸的门路,想从直郡王这里给自家老母买一根人参入药,只要直郡王胤禔愿意“赏”给你,那也是你天大的本事呢。
总之,太后赏赐给叶勤和纳喇氏的这两罐子人参茶膏,真的算是在所有赏赐中排前三的存在。
这种珍贵的赏赐,两口子没打算留下,而是给延信和额尔赫布一人一罐子做谢礼。
感谢他们对他们家的照顾。
唉。
老百姓的人情世故啊。
说完送礼的事儿,叶勤沉默半晌,才不情愿的开口道:“剩下的一些杂七杂八的,不如交给讷尔特宜帮忙处理能密不透风的处理这些东西,除了他我想不到其他人了。”
其实是除了讷尔特宜,叶勤找不到认识又可靠的处理这些赏赐的人了。
再其他人,他都信不过。
纳喇氏横了叶勤一眼,似笑非笑道:“看把你难为的,他那里我去说,看我不削他一顿给你出出气。”
叶勤脸色在灯火下映照的通红,粗声粗气道:“你别给我惹事儿,那人混着呢。”
纳喇氏嗤笑道:“大不了我传授给蔡佳氏几招,蔡佳氏想孩子都要想疯了,你放心,保证让那混账闭紧嘴巴好好儿的给我做事儿。”
蔡佳氏是讷尔特宜的嫡妻,听姓氏就知道,这个蔡佳氏是汉女抬旗嫁给的讷尔特宜,而且,颜色一定是姝丽的。
叶勤看纳喇氏的眼神开始不对了,就
难以描述。
德亨脚趾都开始抠地了,这,这是他能听的吗?
他要不要避出去呀?但他要是这会子主动避出去了,会不会让阿玛和额娘以为他听懂了?
唉呀,这可真是太难办了,你们能不能说点小孩子能听的话题?
就在这个时候,救星小福进来了。
小福端着洗脚水,先是给叶勤和纳喇氏行礼,然后道:“阿哥爷该洗脚睡觉了。”
德亨心里大大松了一口气,然后故作不情愿道:“阿玛、额娘,儿子去睡觉了?”
纳喇氏笑道:“快去吧。”
临进东屋前,德亨还是提醒道:“额娘啊,布料留两匹吧,儿子给额娘做两身旗袍穿。”
纳喇氏高兴道:“好,好,给咱们德亨留两匹出来。”
亲眼看着儿子进了东屋,纳喇氏揉了揉腮帮子,又开始为以后做打算了,道:“西郊的二十亩地”
叶勤立即道:“那个不能动,我得给德亨留着。”
纳喇氏叹道:“我没说要卖,我是打算再买些进来,我听东口的邻居说,正红旗蒙古一个马甲叫五十八的,想要将西郊的一块祖占地给卖了,虽然跟咱们的那二十亩地不沾边,但机会难得,一点一点的攒吧,能攒一点是一点。”
没错,正红旗的一个蒙古骑兵,名字叫五十八,所谓的祖占地,就是当年八旗进关的时候,跑马圈地占领下来的,全是无本的买卖。
如今可能是京城居大不易,这个五十八就想将祖上跑马占的地给卖了,改善一下生活。
一听就是个败家子,在东屋洗脚的德亨内心腹诽。
叶勤沉吟道:“确实机会难得,但要价上恐怕不会低了。”
纳喇氏:“宁愿铺子再等等,先把这块地买下来再说?”
叶勤揉了揉眉心,道:“人家已经知道咱们要买房了,要是突然不买了,等再买,估计会涨价。”
纳喇氏发愁了,道:“这可怎么是好,都撞一块儿去了。”
叶勤道:“四贝勒不是赏给德亨一个扳指?那扳指的水头很足,应该能出个好价钱。”
纳喇氏:“只好如此了。”
在屋内偷听的德亨吓的差点从床上蹦起来:天老爷如来佛祖观世音菩萨萨满大神啊,他宁愿把八爷赏给他的羊脂玉扇坠给卖了,也不能卖了那个玉扳指啊。
你们知不知道四大爷很记仇啊啊啊?
【作者有话说】
好吧,又是不留存稿的一天
第 44 章
正在德亨考虑要不要把那个“水头很足”的玉扳指给藏起来, 跟父母斗智斗勇让他们找不着卖不了的时候,宗人府上门宣旨来了。
准确来说,是康熙帝简任、内务府笔贴式书写、内务府总管大臣马斯喀盖章签发、从西巡途中发回京的一张任命书, 因为叶勤是宗室,所以,这张任命书由宗人府官员华圯带来给叶勤。
之前提到过,华圯是安亲王岳乐的孙子, 嫡福晋马佳氏和胤禩福晋郭络罗氏要好,很能吃中德亨亲手腌的咸鸭蛋。
原本就是南北邻居,说起来都是拐着弯的缘分了。
这张任命书盖着内务府的鲜红大章,上书:现特简宗室叶勤为养心殿造办处任主事职,督造风扇一事。
左下角是正在随驾的内务府大臣马斯喀的亲笔签名。
“特简”的意思就是皇帝亲自挑选、任命某个重要官员。
康熙帝在裕亲王福全送完殡后,也没回宫,直接继续西巡去了,反正圣意难测, 测来测去总是测不明白。
从六月上旬这个风扇造出来后, 第一时间八百里加急的送去了热河,后来德亨听说, 为了避免皇帝随侍之人弄不明白这个风扇,利圣学第二日也赶去了热河。
再后来,托合齐上密折,三贝勒胤祉上说明折,额尔赫布上请封折,乃至最后回京参加裕亲王福全的葬礼, 康熙帝所到之处, 不论是宫中还是裕亲王府邸, 只要是他出现的地方, 都会有这么一台风扇,康熙帝仍旧对这个风扇不发一语。
就好似这个风扇原本就存在的一般。
主上不发话,下面的人都噤若寒蝉,原本那什么请封啊旨意啊也都别想了,好好的不惹祸上身叶勤就谢天谢地了。
明面上是不敢议论了,至于背地里到底如何,也不是叶勤和德亨这等小喽啰能知道的。
现在,康熙帝的旨意突然就这么下来了,任命叶勤为养心殿造办处的主事,让叶勤去督造风扇去了。
叶勤就很懵,然后战战兢兢的招待华圯。
华圯随意打量了一下叶勤的这方小小四合院,目光奇怪的在院子中央半空中盯了一会儿,嘴角勾出一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笑容,接过叶勤亲自捧给他的茶,呷了一口,品出了是今年的清明茶。
华圯对叶勤道:“真是天恩浩荡,再想不到的。”
叶勤唯唯诺诺:“是啊,是啊,真是再也想不到的恩重。”
华圯笑道:“你还不知道呢,雅尔江阿本已经打算好让你入宗人府了,结果皇上的旨意先了一步,便道:先看看这个叶勤的能为,若果真能做出些成绩来,到时候再启奏你入宗人府,也算名正言顺。不过现在没入也没关系,早晚的事儿,而且你入了宗人府,一样能在内务府当差嘛。”
叶勤整个人都要僵硬了,赔笑道:“不敢,不敢,叶勤无才无德,唯恐辜负圣恩,更当不得简亲王的看重。”
华圯原本就是好奇叶勤这个人,才领了这个来送任书的差事,此时见叶勤除了皮囊尚可能看,其他就乏善可陈了,尤其在他面前畏畏缩缩的,十分上不得台面,就对他更没有兴趣了。
华圯道:“现如今圣上让你督办风扇,等造出来了,可得接济咱们几台呢?”
叶勤憨的一批,立即谄媚恭维道:“安亲王府怎会缺少风扇?更无需叶勤接济了,华圯阿哥真是折煞叶勤了。”
华圯:是个听不懂人话的憨批!
算了,待下去也没意思的紧。
华圯放下茶碗,起身道:“任书我已带到,明日你就去西华门点卯吧。”
内务府府堂设在西华门内右翼门之西的仁智殿。仁智殿在明朝的时候是大行皇帝停放梓宫,也就是棺椁的宫殿,又被叫做白虎殿,到了现如今,成为了内务府官署,内务府七司三院以及其他在京内务府衙司郎中等文职办公人员都集中在此办公。
华圯让叶勤明天就去西华门点卯,就是让他明日凌晨五点钟就要拿着任命书到西华门,然后用任命书做通行证,请西华门侍卫放行,进了西华门后,径直向东走,过武英殿,左转过断虹桥,路过武成阁后墙,再向前就是右翼门,左转就是仁智殿。
到了仁智殿,找到造办处郎中坐堂的房间,出示任命文书,然后让上官郎中认个脸儿,领到独属于自己身份的牙牌,就可以出仁智殿,径直向北,过右翼门,过冰窖,直达养心殿了。
这条路叶勤居然很熟,因为上次去宁寿宫,领路的宫人就是带他走的这条路。
宁寿宫就在养心殿的正北面。
不过,叶勤关心的是,养心殿应该还有一位主事。
在职位设置上,养心殿造办处仅设有一位主事,现在叶勤是在这位主事正常任职,没有出缺的情况下,康熙帝“特简”出来任命的主事,属于插队官员,所以,现在养心殿造办处就有两位主事了。
华圯已经起身告辞离开了,送他出门的时候,叶勤询问华圯:“不知造办处现任同僚是哪位?叶勤好打点一二。”
华圯随口回答道:“叫刘德明,内务府包衣。”
叶勤躬身送别:“多谢告知。”
送走华圯,左右邻居都出门跟叶勤道喜,还问他什么事后摆酒,他们定要来讨杯水酒喝。
叶勤都客气的应付过去,然后进门跟纳喇氏说了一句,就要再次出门去拜访佐领额尔赫布。
他突然被康熙帝任命为造办处主事,心里忐忑不安的,此时就非常想找人拿个主意,定定心。
“我哥去崇文门点卯去了,现在不在家。”
叶勤回头一看,是讷尔特宜进了他家大门,此时正倚靠在影壁上抱臂噙笑看着他呢。
纳喇氏就笑道:“来了?进来坐坐,喝杯茶?”
对上纳喇氏的笑脸,讷尔特宜很明显的脸上肌肉僵硬了一瞬,然后拒绝道:“不用了,我就是进来跟你们说一声,然后道声喜,另外,要是有什么地方需要帮忙的,多想着兄弟。”
哈,内务府可是肥差中的肥差啊,作为邻居,也作为可靠的“兄弟”,叶勤要是需要暗中出手些什么,他完全可以代劳啊。
保证隐秘且安全。
二道贩子他已经做了好多年了,从来没有失手过,昨儿他还替叶勤出手了一条金扣翡翠腰带呢,从一个过路客商那里足足换了二百二十两纹银。
过手就是十倍的利润。
现在那商客,已经抵达通州了吧?出了通州,五湖四海的可就难以寻觅到他的踪迹了。
一滴水融入大海,说的就是这条内务府出品的腰带了。
纳喇氏昨天才从讷尔特宜手里拿到了一百五十四两雪花银,今儿个见着他就尤其的热情,一定要他进来喝杯茶,还道:“你放心,咱们邻里邻居的,再信任不过,夫君若是有了难处,定然要第一个想到你的,到时候你别推诿就行了,来来来,这是今年的清明茶,你也来尝尝滋味儿吧?”
纳喇氏故意称呼叶勤为“夫君”,很难说有没有故意恶心讷尔特宜。
讷尔特宜已经抬脚往外头走了,对纳喇氏道:“不了不了,我还约了弟兄喝茶听戏呢,改天再来拜访”
说着就跟后头缀了鬼一般跑了。
纳喇氏关上门,小声说叶勤:“你别总板着个脸,你看人家多上心。”她以前怎么没觉着这个讷尔特宜这么能干呢?
刚才讷尔特宜那样子,真是让叶勤又好气又好笑,道:“我要知道他这么怕你,早让你去跟他说道说道去了。”
纳喇氏就感叹道:“以前也没这么多事儿,咱们虽然是邻居,却也说不上几句话?哪里有机缘说道说道呢?”
叶勤也发愁,道:“也不知道是福是祸,不瞒你说,我现在一听到‘皇上’这个字眼儿心里就打哆嗦,总觉着不得劲儿。”
纳喇氏倒是很光棍,道:“雷霆雨露都是君恩,有恩咱们就接着,怕什么,你终于有差事了,这是好事儿,快别丧着个脸了。”
叶勤揉了揉脸颊,没有应和妻子的话,但也打起精神来,吩咐道:“陶二,现在就去你们二爷府上看着,等他下衙就让他来家里一趟,就说事儿办下来了。”
陶二应了一声,去马棚解了马,出门去找务尔登报信去了。
现在家里有三匹代步马匹,的确比之前方便多了。
陶大在旁询问道:“爷,要不要奴才去崇文门口等着,等佐领下衙请他来一趟?”
正蓝旗的都统衙门就在崇文门内,有需要额尔赫布办公的时候,他就会去那里点卯。
叶勤点头道:“也可。”最好务尔登和额尔赫布一起来,省的他在其中难做。
陶大领命而去。
叶勤见德亨在练字,就突然拍脑门道:“嗨呀,我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儿。”
纳喇氏忙问道:“是什么事儿?”
叶勤苦恼道:“爷正经写不了几个字儿,要是让爷给皇上写折子可怎么办呢?”
德亨:
就有种文盲去做公务员的荒诞感。
纳喇氏却是松了口气,咳声道:“我还当是什么事儿呢,请个师爷代笔不就行了?”
叶勤拿不准道:“我只是一个主事,师爷带不进宫的吧?”
纳喇氏也犹疑道:“应该是不能的吧。”
一直在听父母说话的德亨就插嘴道:“阿玛,造办处一定有很多笔贴式,到时候你请一个笔贴式帮你代笔不就行了?”
叶勤一拳砸在掌心处,高兴道:“还是咱们儿子聪明,一下子就解决了阿玛的大难题了。不错,养心殿一定有很多个笔贴式,我一去就跟这些笔杆子们交好,到时候有个什么事儿也好互为臂助嘛,哎,家里剩下的那些赏赐咱们就不出手了,留在手中,做手礼用。”在造办处他是新人,刚去定然少不了打点上官和同僚,送些太后的赏赐之物就很有长面子了,也省的再花银子现买了。
纳喇氏也道:“是该留些在手里压箱底儿,如今你有了差事,咱们也不缺银子使了,哎你说,这是不是就是那什么及什么雨的来着?”反正好出手的都已经让讷尔特宜出手的差不多了,剩下不好出手的,就留着走礼好了。
体面。
叶勤就笑道:“是‘及时雨’。你说的对,不管这差事是好是祸,总归是解决了咱们用钱的大难题了。”
哈,去了内务府他要是还缺钱使,他叶勤就是块扶不上墙的烂泥,活该潦倒一辈子。
德亨再次提醒道:“阿玛,靠人不如靠己,您要是真的给皇上写折子,还是自己学着写字才稳妥。”
叶勤笑道:“真是孩子话,这天下当官的,都是自己给皇上写折子的?我又不打算做阁老大学士,就不费那个事儿了。”就叶勤自己知道了,有好多个八旗官兵连字都认识不了几个,比他还不如呢,还不是校尉将军的当着,他这个六品小主事不会写折子又怎么了?
德亨:“阿玛,华圯阿哥不是说了,是皇上亲自点的你的官吗?说不定等皇上回京了,突然想起你来,叫你去御前奏对呢?这个风扇以前从来没有过,怎么造、造多少、用了多少木料人工、用了多少银箔金粉只有阿玛知道,你要是让别人代写折子,不就全都让人知道了?皇上知道你泄了密,会不会不高兴?”
叶勤:
叶勤后背已经开始冒汗了,他坐不住了,开始站起来捶着手不住的绕圈子,嘴里还不住喃喃道:“会吗?会吗?皇上不会要我当着他的面儿写折子吧?哎哟我以前怎么就不想着多读几本书呢”
书到用时方恨少,说的就是叶勤现在了。
德亨心里偷笑。
康熙帝每天要处理多少事儿见多少大臣啊,怎么会想起阿玛你来,还要你当着面写折子,美不死你。
那是中书令干的活计儿。
德亨说那些话纯粹就是看不过叶勤不学无术的态度,这都领了差事了,还打算继续做文盲,可真有你的。
康熙帝只说要叶勤去监督造办处造风扇,却没说造多少出来,也没说造了要送去何处,怎么用,叶勤现在手里除了一道任命书,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知道。
唉,怪不得阿玛心里害怕呢,这差事,确实不好当,希望等明天去了养心殿,能得到进一步的指示吧,德亨在心里思索道。
话说,他们家真的需要一个能干的师爷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就更这些了,明天看看能不能日万
第 45 章
聘请师爷这事儿吧, 还真有些困难。
不是因为不合适,就是因为不可靠。
到了下晌,务尔登和额尔赫布相继下衙, 收到陶二和陶大的信儿之后,都直接来了叶勤家。
务尔登比额尔赫布先到了两刻钟。务尔登将这张任命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叹道:“终于等到了,我还以为风扇这事儿就这么黄了呢。”
从务尔登第一次从叶勤这里看到风扇开始, 他就开始谋算能从这个风扇身上搞到多少利益,结果,事儿一出接一出,先是叶勤没跟他商量就冲动拿着风扇去了恭王府,再是叶勤得了皇子们的青眼,来家中宣太后懿旨,接着进宫,然后就是差点将一家子都给搭进去的神鸟的事儿。
再加上叶勤和他之间若有若无的隔阂, 导致务尔登总有种有力无处使的感觉。
就算出出主意, 有额尔赫布杵在这里,很难说叶勤会不会随便敷衍他。
如今好了, 差事这一块儿,算是尘埃落定了。虽然过程波折了些,但总算结果是好的。
是他为这个兄长做出的诸多计划中的一种:去内务府当差。
虽然只是一个正六品的主事,君不见上一级的员外郎就是从主事提拔上去的,再往上,一司郎中, 也是从诸多员外郎中简拔的, 再再往上, 就是内务府总管了。
历来内务府总管都是皇上亲自任命, 这个没法比,但总管下面的所有职官,基本上都是从下往上一步一步升迁上去的,叶勤从主事开始做起,只要不让人从下面薅下来,至少能做到郎中。
郎中,正五品,多少职官一辈子都做不到正五品呢,而且,守着内务府,他又不是奴才,是爷,真是体面和实惠都得到了。
这是务尔登为叶勤做的所有计划中排在第一位的美缺,如今到手了,还是皇上特简的,比他们走关系候缺还要再增添几分荣耀。
“不容易啊。”务尔登十分的感叹道。
叶勤深以为然,他颇为忧虑道:“你听说了吗,裕王妃病笃,太子为裕王妃请医问药,被皇父训斥了。”
因为这事儿是在为裕亲王举殡途中发生的事儿,是以听到见到的人还真挺多的,不仅叶勤这个宅家的听说了,务尔登更是早就听说了。
而且,务尔登知道的更多一些。
务尔登道:“是太子为索额图求情,惹得皇上不高兴了,裕王妃估计只是顺带的。这上头的事儿跟咱们没关系,咱们不掺和就行了。”
叶勤皱眉:“这是想不掺和就行的吗?养心殿和乾清宫就隔了一道墙,我得罪了太子,皇上让我在养心殿当差,太子会放过我?”这才是叶勤收到任命之后最担心的地方。
“是皇上不想将风扇的差事交给太子,你只是个听命的,你怕什么”说着务尔登也犹豫了。
叶勤就是个小虾米,太子在皇父那里吃瘪,要是心里存了气,找叶勤出出气可是太容易了,只要不闹大,估计就是皇上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的。
务尔登就道:“这种事儿都是你臆测的,不过,也不可不防。上次造办处为太后和后宫娘娘们造风扇,四贝勒和八贝勒不是出力良多,不如我陪你上门一趟去请教一番?”
意思就是去找个山头靠一靠,让叶勤好在内务府站脚,挡一挡小鬼儿。
太子总不能自己去养心殿揪着叶勤暴打一顿吧?只能是他下面的奴才体察上意,背地里给叶勤小鞋穿。
兵对兵,将对将,小鬼自然要找小鬼来对付,四贝勒和八贝勒的母家都扎根内务府几十年,护一护叶勤还是可以的。
叶勤点头道:“我也是这个打算,满达礼就是造办处的主管郎中之一,嘎达混虽然是广储司的,但我督办风扇,少不得要从广储司领金银,说不得还得跟他打交道。只是去贝勒府我一个人是做不了的,还得要劳烦你同我一起了。”
务尔登叹道:“咱们也算是共患难过了,以后这些话就不要说了吧。”
冒着路上被步兵衙门的人拿下以及被牵连的风险,那一晚务尔登还是赶来了,虽然后来叶勤一家平安回家了,但他已经做好了栅栏一开就去王府要人的打算,这份心是做不得假的。
也就是那一天之后,叶勤对这个兄弟再无保留,有什么事儿也第一时间想着他。
贝勒府的门不是那么好进的,叶勤让务尔登陪着他上皇子的府门拜访,是要务尔登作陪去的,这也是在为务尔登的官途开道。
当然,前提是不要拜错了庙,烧错了香。
德亨心道,四大爷和八贤王对半分,一个提前赶大集,到的早,冷清是冷清了些,但这可是大集啊,到了正午你看热闹不;一个烧暖灶,八贤王的名头可不是浪得虚名,至少。
你们这个时候去,不早不晚,时机刚刚好,都没有坏处。
两人刚说好去胤禛和胤禩府上拜访的事,额尔赫布就到了。
叶勤和务尔登请额尔赫布在堂屋主宾位置坐下,务尔登作陪,德亨
德亨跪趴在纳喇氏日常与叶勤并坐的主位椅子上伏着案几练字,没有出去。
对德亨这个小儿留在堂屋里,三个大人都不置可否,这个年纪的孩子,哪个不是上房揭瓦的胡乱窜着淘气,这个能知道趴在案几上练练字,已经是很乖巧很讨喜的了。
这就是务尔登和额尔赫布这些个大人的傲慢了,总认为小孩子都是懵懂无知的,话都学不会的,能知道什么?
叶勤,纯粹是习惯了。
德亨就这么关明正大的偷听大人们谈事情。
额尔赫布同样先翻来覆去的查看了叶勤的任命书,然后听叶勤说了自己心里的担忧,然后决定和兄弟务尔登一起去拜访两位贝勒府的打算。
这种事情瞒是瞒不住的,凡是佐领内的旗人大体动向,管理本佐领的长官佐领必须掌握,否则就是渎职。
额尔赫布是个有能为的佐领,对本佐领内旗人动向的的掌握,不说个个知晓吧,但像是去王公府上拜访这种事儿是瞒不住他的,当然,你若是偷偷摸摸的半夜爬人王公府邸的后门,打定心思的不让人知道。
那额尔赫布也会选择性的当做不知道。
额尔赫布沉吟半晌,才问道:“华圯阿哥可有说,皇上让你督造风扇作何用处?”
一下子就问到要害处了。
叶勤道:“华圯阿哥只是来宣旨,告知我明日去造办处上任,却是没多说什么?”
额尔赫布:“你没多做打听一下?或许华圯阿哥会知道些什么?”
叶勤:“我问了现任造办处主事是谁,毕竟按例造办处主事只有一个,我冒然插进去,算是新人,未免他多想,我便想多打点一下。”
额尔赫布摇头道:“错了,即便按例造办处只设有一人主事,但你是皇上特简,那他就应该以你为主,若有怨言,那也是他不恭不敬,怨不得你。你该仔细问一问华圯阿哥,这风扇到底要造多少台,造完送往何处才对。”
这才是正经做事要考虑的细节。
叶勤有些茫然,他头一回当差,这里面如何做事应该注意一些什么事情应该做好什么事情他怎么会知道?
额尔赫布见叶勤茫然神色,就道:“无妨,等明日去造办处,你记得问一下就行了。”
叶勤问道:“该问谁呢?问员外郎还是郎中?”
员外郎和郎中都是他的顶头上司。
额尔赫布道:“风扇是新事物,还是皇上西巡途中下的圣旨,你问郎中他也未必能知道,且你是皇上特地简任的官员罢了,明日你若是能问出来最好,若是问不出来,就先紧急加造,谨慎当差就行了,想必皇上会另有安排。”
叶勤和务尔登都深以为然,不管皇上要多少,要用作何处,他都按照规格,尽量将风扇造的越多越好。
“至于去拜访贝勒府,你们去一趟也没什么妨碍,尤其是八贝勒府,助你良多,很该正经去走一趟。”额尔赫布又道。
就这样,去胤禛和胤禩府上拜访就正式确定下来。
但是,叶勤再次问道:“佐领以为,叶勤这次去养心殿任职,是福是祸呢?”
太子可是储君啊,皇上的兄弟比他大的,比他小的都去了,就留他单蹦一个了,爱新觉罗的皇帝就没有长寿的,咱们这个皇帝五十岁了,是不是,也没多少日子了?
那离太子即位登基还远吗?
等太子成了皇帝,想起今日之事,是不是要清算我啊?
虽然我只是一个小虾米,但没有这风扇做引子,支持你的裕王妃和她的娘家也不会被康熙帝厌弃?你也不用去给裕王妃求情,惹得你们父子不快?
等你成了皇帝,不想看到我,停我的职也就罢了,若是再将我和我的太太儿子都噶了,那我冤不冤啊?
所以,叶勤是真的很怕太子“报复”啊。
叶勤不知道,当然务尔登和额尔赫布也不知道,这个康熙皇帝,还能再活二十年呢,从今年开始,康熙帝也会一步一步的厌弃了这个太子,等到五六年后,就会废了这个太子了,所以,对太子可能会报复这件事,德亨看的还是很开的。
目前估计太子的心神都会放在解救索额图身上,叶勤是谁,也还劳动不了他分神。
但这三人不是还不知道呢吗。
额尔赫布思考了一下太子会给叶勤小鞋穿的可能性,就道:“你是宗室,有宗人府在,太子应该不会太为难你的。”毕竟太子登基还要宗室们支持呢,若是太子跟宗室闹的太僵,对他有什么好处?
太子应该不至于这点心胸都没有的。
但是,“阎王好过,小鬼难缠,你在内务府的这段时间,一定要小心行事,莫要贪功冒进。”
务尔登疑问道:“听佐领的意思,叶勤会在内务府干不长吗?”
额尔赫布道:“有这个可能。历来宗室入内务府,都是做总管大臣,再不济也会做个总领郎中,暂带总管大臣之职,只是做个主事的,叶勤还是头一个。毕竟,混内务府的可都是包衣奴才。”
内务府,除了总管大臣,一般在里面任职和做工的,全都是上三旗包衣,他们也被统称为内务府包衣。
务尔登也不得不道:“叶勤还是被皇上特简的,唉,说不得风扇督造完之后,他也就从内务府出来了。”
额尔赫布道:“这确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叶勤此次当差若是当的漂亮,让皇上满意,以后前程定是少不了的。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先当好眼下的差事才是正经。”
叶勤起身对两人拜倒,道:“多谢两位为叶勤解惑,此时叶勤心中有数多了,今后定会兢兢业业当差,不辜负佐领和兄弟为叶勤解惑的良苦用心。”
两人也起身拱手回礼,都要他不要客气。
三人谦让一番,再次坐下后,叶勤轻咳一声,说了自己的难题:“若有要事、秘事启奏皇上,还需亲写奏表折子,叶勤亟需聘请一位嘴严实又熟悉内务府事务的师爷,叶勤想来想去,还是要向两位求助,不知两位可有教我的?”
叶勤本以为聘请师爷这事儿挺简单的,毕竟两家府里都是有世传的包衣的,再不济,介绍一个他们看好的笔杆子帮他应急也行啊。
但是,还真不行。
务尔登先皱眉道:“我们府上的奴才和师爷,跟着我跑跑腿,对对账薄还行,内务府从咱们祖上阿拜开始,就从来没在内务府混过,熟悉内务府事务的师爷就更没有了。我素日里也是跟八旗军旅中人打交道,文官笔杆子认识的也不多。”
说着,就去看额尔赫布,想听听他怎么说。
谁知,额尔赫布也为难道:“你若是找个熟悉八旗军务的,我倒是可以借你两个,笔杆子我府上也有,但若是走内务府门道的不好说,尤其你这差事异诡,得正经需要一个精通此道的师爷辅佐。”
叶勤这可发愁了:“我认识的人当中就属两位人杰,若两位都没有介绍的,那我可去哪里寻摸这样的人才呢?”
此时,小福进来给三人斟茶来了。
德亨立即在练字的纸上写了一个字,趁小福给叶勤斟茶遮挡务尔登和额尔赫布的视线的时候,推到了叶勤的手边。
叶勤被儿子给推了一下手,反身性的转眼一看,就看到了儿子推给他的纸张上写了一个字。
叶勤就跟没事人一样,端起小福新斟的茶水呷了一口,就这么一手杯托一手茶盖的试探着道:“之前显王爷与我们家有大恩,如果我去求一求显王爷,问他借一个王府幕僚暂且帮我一下,两位觉着成事儿的机会大不大?”
务尔登眼睛一亮,去看额尔赫布,额尔赫布沉吟半晌,也道:“是个门道。自从去年五月显密王爷去后,原本辅佐丹臻王爷的王府幕僚有些投靠了四贝勒,有些还留在王府教衍潢王爷读书,如今衍潢王爷当不了差,他们在王府闲着也是闲着,你去求,想来会有一两个意动,答应出来帮你。”
显王府一脉的老人,那可是和摄政王多尔衮争锋,差点夺了大宝的人。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至少只服务于王府的包衣就比他和务尔登两家奴才加起来还要多上十倍不止,丹臻也曾是受到康熙皇帝重用的近臣,辅佐他的幕僚和师爷,都是经过挑选和历练过的熟悉朝中局势和宫中内务的能人。
如今衍潢年纪尚小,在家闭门读书守孝,辅佐丹臻的幕僚和师爷们无处显身手,若叶勤果真能从衍潢那里借到一个师爷来辅佐他,与叶勤来说,大有裨益。
叶勤见两人都同意,就笑道:“看来,二弟还要再为愚兄劳动劳动,与愚兄一起去显王府走一趟。”
务尔登举茶笑道:“义不容辞。”
接下来,务尔登和额尔赫布两个就明日入宫当差的一些小忌讳小窍门教了叶勤一些,然后两人就告辞离开了。
送走了两人,叶勤回到堂屋,见人空空的,就问进来收拾茶盏的李氏道:“你们小爷呢?”
李氏笑答道:“小爷去后院看花儿了。”
叶勤转道去后院,就见儿子正带着陶牛牛对着那一墙蔷薇花念念叨叨呢。
叶勤就问道:“你在叨咕什么呢?”
德亨回首道:“看花儿呢,等阿玛去拜访显王府的时候,请阿玛替我带一篮子蔷薇花给衍潢,求他借人给阿玛使唤。”
叶勤在井边台子上坐下,看德亨跟陶牛牛吩咐,要陶牛牛给他编一个什么样的花篮才好看。
等德亨说完了,叶勤就招手让他过来,将他夹在□□,直视他的眼睛,正色问道:“德亨,很快就入秋了,等入秋之后,阿玛就去求唐痘爷亲自来给你种痘,种完痘后,你想去哪家王府读书?”
德亨:“阿玛想将我送去哪家王府?”
叶勤:“原本阿玛是想将你送入四贝勒府和弘晖阿哥一起读书的,后来发生了这么些事儿,四贝勒府毕竟有些远了,咱们两家一北一南,一个在安定门,一个在崇文门,你来回一趟要穿过一个四九城呢,实在是辛苦。”
上次陶大拿着四贝勒府的令牌和四贝勒赏赐的玉佩去四贝勒府求援,结果人还没走到就被步兵衙门的人给拿了,叶勤对远水救不了近火这个道理是深有感触了。
“如今阿玛见你和衍潢王爷也玩的挺好,衍潢王爷身边也有皇上亲派的先生教他读书,就想着送你去和衍潢一起作伴也挺好,但是,显亲王府是铁帽子王,新近又失了镶白旗总领的位置,皇上对显亲王府是什么心思,谁也猜不好”
要是让皇上以为他叶勤依附显王府就不好了,从顺治爷开始,两位帝王就在不断的收拢铁帽子王们手中的权利,这几乎已经是这四九城众多权贵心中的共识了。虽然没有人明说,但凡是有脑子经历过事儿的人都能明白这个道理。
“唉,若是八贝勒府上有小阿哥就好了,就近送去八贝勒府,阿玛也就不用愁你读书的事儿了。”
“你是怎么想的?德亨,阿玛知道你是个有正主意的孩子,你想去哪里读书?”
德亨:“阿玛,我还小呢,等两年再想读书的事儿也不迟?”
【作者有话说】
今天更新晚了
第 46 章
德亨真的不想上学读书吗?
他当然想的, 只是,这年头读书十分不容易。
对他们这样的家庭来说,束脩已经不成问题, 关键是能不能寻到一个有真本事的老师领进门。
当然,若是只认识几个字,随便找个童生、秀才的学一学启蒙书册,基本上就能将有用的汉字学个大差不离, 但然后呢?
德亨甘心连一本论语都读不明白吗?他甘心连别人的话都听不懂不知所云吗?
要知道,现在但凡被称作读书人的,说起话来都是引经据典文绉绉的,人家三句话里夹杂着两个典故骂你不是人,你要是当夸你的话给听了,那可就闹大笑话了。
有的人一辈子都念不明白书,真的有很大的可能不是自己笨不开窍,而是被先生给耽误了。
如今父亲叶勤已经有了差事了, 德亨想再等两年, 等叶勤站稳了脚跟,认识的人多了, 再徐徐多方打听,给他寻摸一个有真本事且品行端方的先生教他读书,这才稳妥。
至于去哪家王府读书,从一开始弘晖邀请他去四贝勒府读书的时候就不情不愿的,因为德亨不想给自己在这么小的年纪就打上谁家的印记。
就跟投门第似的,一旦德亨入了胤禛王府读书, 他就一辈子都打上了胤禛的印记, 再也洗不干净。
天地君亲师, 即便胤禛现在只是个多罗贝勒, 那他也占了君和师两个,德亨别说违逆他了,就算等日后他离开了四贝勒府,那也处处以胤禛为先,要不然,就是忘恩负义,就是白眼狼,要受人唾骂的。
这种牢固的印记对生性自由的德亨来说,无疑是一道无形的枷锁。
而且,单纯从利益上考虑,固然胤禛是最后的胜利者,但那得是二十年之后了,这二十年中,胤禛可没少做冷板凳吃暗亏,谁能保证,他这个小小伴读,不会是被消耗掉的那个呢?
德亨愿意和四贝勒府交好,但他是真不愿意做谁的奴才,就算这个人是皇帝也不行。
这恐怕是他最后的坚持了。
叶勤可不知道儿子心中的真正想法,他只当是儿子懂事,看明白了他既不想送他去四贝勒府读书,也不想送他去显王府读书,在体谅他这个做阿玛的难处罢了。
叶勤就道:“你现在也才六岁的年纪,再等上一两年拜个好老师也不晚。阿玛知道你喜欢读书写字,等阿玛聘请好了师爷,让他来咱们家中坐馆,先给你开蒙好不好?”
真是再好不过了,德亨笑眯眯道:“好哇,阿玛,你什么时候去显王府拜访呢?”
叶勤道:“刚才在门口跟你二叔定了时间,等明天我从宫里回来,咱们就去。”
德亨惊讶:“这么快?不等从四贝勒府和八贝勒府回来再去吗?”
叶勤解释道:“先聘请师爷要紧,有了师爷,一来阿玛可以让他帮忙参详一下阿玛领的差事,二来,也可请他指点一下去贝勒府上拜访要注意的地方,算是考考他有没有真本事吧。”
这却是叶勤自己的小心思了,光说不算,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就知道了。
德亨点头,道:“希望阿玛能得一个有真本事的师爷。”
去显王府聘请师爷是德亨给叶勤出的主意,叶勤却没问儿子为什么要让他从显王府聘师爷,德亨这个做儿子的也没多做解释,就好像父子两个已经有了默契一般。
第二日凌晨四点钟,叶勤就穿戴一新的从家里骑马带着陶大出发,出了西胡同口一路继续往西,走詹事府北街,过东御河桥,路过太医院、礼部,从棋盘街转北入皇城,然后转道去西华门上班。
头一天上班,他最好在凌晨五点前到达西华门,即便皇上不在京中,侍卫交班、衙门开门也是在早上五点钟的时候。
这就是默认上班的点了。
德亨则是在家里给弘晖写回信。
自从裕亲王薨逝那天起,近半个月来,弘晖已经先后给他送来六七封书信了,基本上隔天就送来一封,就是他们家被看管着的那四五天里,这信也没落下,尤其是弘晖到裕王府走丧那一天,他还特地让吴天宝来家里问他为什么没有在裕王府见到他,以及,他要来德亨家里拜访。
当然被德亨和叶勤给拒绝了,弘晖那一天虽然没来,但第二天就写信来问德亨为什么,以及,德亨为什么不给他回信了。
四贝勒和四福晋居然也不管他,这让德亨内心十分疑惑。
德亨为什么不给弘晖回信?
当然是怕连累他。
那个时候他们一家都生死不定的,德亨怎么敢给弘晖回信。要是他不回信,那弘晖一生气也不给他写信了,那可就太好了。
可惜,弘晖明显执著的很,隔天一封信,一次不落,信里除了末尾固定的问他一句什么时候回信,就如以前一样说些自己读了什么书练了什么武吃了什么好吃的,以及阿玛又夸他了又罚他了之类的寻常琐事,一点都不见他跟德亨生气的。
就是不知道四贝勒有没有将他们家的事说给弘晖知道。
现在阿玛叶勤都已经出门上班去了,德亨也不打算再远着弘晖了,就开始铺纸给他写信。
弘晖:
见字如晤。
很抱歉这么长时间没有给你写信,是因为我家中出了一些事情,不方便给你写信,希望你能理解,原谅我的失礼。
你的每一封信我都有收到,并且有仔细阅读。你写字越来越好了,对着你的信,我新学了不少字,现在,不用人教我,我就能给你写一封完整的信了。鉴于你说你看不懂我的信,我这封信就全都用汉字书写,希望你能看得懂。
我阿玛去内务府当差去了,这对我们家是一件大好事。造办处都是能工巧匠,我以后若是想到了新奇的玩具,就请阿玛帮忙给我做两个,到时候分你一个,就当是我给你不回信的赔礼好了。
弘晖,阿玛说等入秋之后就给我种痘,等我种完痘就不怕得病了,就能出去四处走动了,有机会我就去你们府上找你玩,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练武,你若是身体不好,贝勒爷和福晋就不会允许咱们一起玩了,那可就太可惜了。
最后,附上一道莲子百合银耳羹的方子,我吃着比燕窝要好吃,功效却是一样的:养胃润肺,美容养颜,滋补佳品。小孩子也可以吃哦。
另外,慈爱的太后娘娘赏赐了我们家一些药材、香料和绸缎纱绫布料,我让小福裁剪了一截,做了几个香包,里面絮了晒干了的蔷薇花瓣、金银花、决明子等其他香料,挂在书柜和墙角美观又芬芳,十分风雅,现送你一个,希望你也喜欢。
德亨亲笔。
德亨封好信,已经是中午了,他见陶二不在家,就将信放在桌子上,等他回来再让他去四贝勒府送信去。
正在厨房和哈拉嬷嬷讨论下午吃什么的时候,衍潢又找来了。
德亨奇怪:“你怎么看着不高兴的样子?”
衍潢将马鞭子再空气中抽的呼呼作响,气闷道:“还不是那个朱岩松,不就是没背下来昨天他教的书,居然敢对本王喷气,还说什么本王愚顽不堪,要回禀皇上辞馆不教我了,呸,谁稀罕,个酸腐无知的老匹夫!”
德亨从衍潢的神色上看,他还是很在意这个先生会不会继续教他的,就问道:“你没打他吧?”
衍潢觑了德亨一眼,不情愿道:“差点就动手,但被我们府上的师爷给拦下了。”
德亨替他庆幸道:“幸亏没动手,要不然就算是你有理,也变的没理了,皇上重儒学,宽大善待汉儒,他要是真去皇上跟前告你一状,到最后吃亏的肯定是你这个学生。”
衍潢沮丧道:“我们府上的师爷也是这么说的,还让我跟先生赔礼道歉,我赔完礼道完歉就跑出来散闷来了这是什么?”
衍潢就坐在桌子边上,他发泄完就注意到桌子上放着的信封。
“弘晖亲启。”衍潢念着信封上的大字,问德亨道,“弘晖?弘字辈的?是哪个皇孙?我好像从哪里听到过,似乎有印象又似乎没印象?”
德亨就回道:“是四贝勒府上的大阿哥,这是我给他写的回信。”
衍潢从椅子上起来一蹦三尺高,差点炸毛,咋咋呼呼道:“我说怎么听着熟悉呢,原来是他!”四贝勒府,他可是“久仰”已久了。
又奇怪问道:“你们认识?你们还通信?”
德亨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摇晃着小短腿笑眯眯道:“我们是在恭王府认识的,才认识了个把月吧,平日里见不着,就只能通信了。”
衍潢突然就不说话了,他将那封信在桌子上放放拿拿,脸上是不做隐藏的纠结,德亨就道:“你要是想看就看吧,信里也没写什么。”
德亨都这样说了,衍潢立即从信封里抽出信纸,展开看了起来,第一句话就是:“这字好丑,写的比我还丑。”
德亨:“谢谢?”
衍潢突然反应过来:“这是你自己写的?”
德亨:“不然呢?我们家也没谁帮我?”
衍潢脸上先是震惊,然后慢慢变作疑虑,颤抖着手问道:“你不是说,你、你没、没读过书吗?”
德亨:“是没读过啊?”
衍潢简直要裂开了,摇晃着手里的信质问道:“那这是什么?你没读书,怎么会写信的?”
德亨也奇怪的看着衍潢:“没读书也可以写信啊?写信不是只要认识字就行了?”
衍潢又不确定了:“真的?认识字就能写信?”
德亨十分确定道:“当然是真的,要不然你手里拿的是什么?难道你不识字,不会写信?”
衍潢:“”
衍潢总觉着有哪里不对劲,但他也想不出怎么来反驳,只能继续读信。
读完又松了口气,这是一封十分浅薄口语化的信,完全就是将小孩子要说的话用字写在了信纸上而已。
可是吓死他了,他还以为真是一封用文绉绉的官话写的书信呢。
德亨没有骗他,他是真的没有读过书,只是会识字写字而已。
自己已经交付了信任了,若是发现自己被骗了,那不得呕死?
衍潢重新将信纸折叠起来塞进信封里封好,嘴上故作轻松道:“我还当是什么呢,就是一些吃喝玩乐的事儿啊。”
又霸道提要求道:“你那什么玩具做三个,我也要一个,还有那香包,在哪里?本王也要一个,再有,这银耳羹的方子我也记下了,等回府本王就让人熬了吃。”
德亨无语道:“本来就是一些吃喝玩乐的事儿啊,方子写出来就是让人做了吃的,你随意啦。”
小孩子家家的通信还能说些什么?总不能谋划着推翻封建王朝,建立共和吧?
再答应等有了新玩具就送他一个,还让小福去取一个香包来,等走的时候给他带上,衍潢这才满意了。
然后衍潢又哀叹道:“要是真能日日这样吃喝玩乐无忧无虑度日也就好了。”可惜他不能,府里就连个扫地的婆子跟他说话都要劝道他读书上进。
德亨问他:“你们府上先生昨天教了你什么书,你没背下来?”
衍潢:“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
衍潢给背了一段,德亨仔细听着,听完就道:“你这不是背的挺熟练的吗?”
衍潢委屈:“这是我才背的,等会估计就忘了。”
德亨差点笑出来,被衍潢一个眼神又给怼回去了,德亨道:“我听说,皇上背书都是要背一百二十遍的,你要是背上一百二十遍,以后就是想忘也难?”
衍潢不惊诧:“背一百二十遍,那不得把嘴皮子磨秃噜皮喽?”
德亨:“又没说一下子背一百二十遍?可能是分几天背完的吧?”德亨只是记得一百二十遍这个数字,至于是怎么背的,他就真不知道了。
衍潢开始咽口水了,道:“那也不少了,不行,可不能让那个朱岩松去跟皇上告状,皇上要是给我下道口谕,也让我每一本书都背上一百二十遍,还不如直接杀了我痛快。”
德亨也点头,他也觉着一百二十遍有点太过恐怖了,又好奇的问衍潢:“你书背下来了,先生可有教你这段书是什么意思?”
衍潢这个倒是记得清楚,简单的道:“就是说君子要慎独,因为可能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听不见的地方,就有人盯着你的一举一动呢。还有就是人说话前要三思,因为话在没有说出来的时候,人的态度就是没有偏向的,这就叫做‘中’,说出来后,若是符合法度的,就叫做‘和’,若是说错了话,就打破了‘中’和‘和’,就会引发祸端。”
德亨恍然,道:“原来是这个意思,这个先生很有学问啊,他是在教你做人和做王爷的道理呢,他是在为你好。”
衍潢不自在的挪了挪屁股,些微抱怨道:“但是他说话太难听了,本王只是没有背下书来,他就骂本王愚顽,你说这是不是很没有道理?本王有礼贤下士,也尊师重道,哪里愚顽了?”
德亨猜测道:“你定是昨晚偷懒了,没有完成先生交代的功课吧?”
衍潢嘴巴张张合合,泄气道:“又被你猜中了。”
德亨偷笑一下,然后正色道:“你明明很聪明,你也知道你自己聪明,所以就耍一个小聪明,以为只要你在先生上课前温一遍书,然后等先生提问的时候,就能顺利背下来,这样先生就不会知道你昨晚根本就没有做功课了。殊不知,你家先生是个火眼金睛的,很会对付像你这种顽童,他使了个什么法子,打乱了你的计划,然后你才没顺利背出书来?”
衍潢:“你怎么又知道了?没错,先生是从中间起了个头,让我继续往下背,但我能从头开始顺着背,却不能从中间开始截着背,一下子就露馅了。”
德亨心道,你这些都是我以前玩剩下的,当然知道了。
德亨劝他道:“先生应该不是生气你偷懒没有做功课,而是生气你跟他耍小聪明,还被他识破了,而且,你有这样好的读书资质,却是让你白白浪费了,先生也是恨铁不成钢,一时上头才骂了你吧?”
衍潢不信:“是这样吗?”
德亨肯定道:“就是这样的,不信你回府跟他好好道歉,并保证以后不再偷懒不做功课了,他肯定会很欣慰的跟你讲‘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的道理的。”
衍潢:“‘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又是个什么道理?”
德亨:“大概就是劝学的意思吧,我也是听我大舅说的,不如你回府问问先生?”
衍潢:“好吧。”
又道:“德亨,你一定是先生喜欢的那种学生,要不你来我们府上,跟我一起读书吧?”
德亨婉拒道:“等我种完痘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