衍潢也听说了德亨这个年岁还没有种痘的原因,他点头道:“行吧,你才六岁,读书的事原也不必着急,你等我这个年纪再正经读书也不晚。”
德亨笑道:“你说的很是,我也这么觉得呢。”
德亨留衍潢用下午饭,纳喇氏特地在后院阴凉处给两人摆了一大桌子菜让两人单独用,两人吃饭就跟玩儿似的,也没搞食不言那一套,在饭桌上,德亨随口提了一句:“我听我阿玛说,他下晌要和我二叔去你们府上拜访呢。”
衍潢也像是突然想起来一样,道:“还没跟你们家道喜呢,我听说你阿玛在内务府补了个缺?还是皇上特准的?”
德亨点头道:“是啊,就昨天的事儿,今天一大早我阿玛就去西华门点卯去了,估计这会应该在路上往回赶了?”
衍潢问道:“那你知道,你阿玛和二叔来我们王府拜访是做什么吗?”
德亨直接道:“他们是去找你的,这不是我阿玛有差事了嘛,但还差个师爷辅佐,听说你们府上有很能干的师爷,就打算去求你,让他聘请一个回家来帮他。哦,阿玛还说,师爷平时就在我们家坐馆,顺便给我启蒙呢。”
一说给德亨启蒙衍潢就来兴致了,兴头道:“那我可得派个有学问的过来,干脆我也来你们家读书得了?”
德亨忙拒绝道:“你不是已经要读四书五经了吗,我是开蒙,就读一些《千字文》什么的,你来了也跟师爷学读《千字文》?”
衍潢苦恼道:“你是不知道,一个人读书可闷了,连个作伴的人都没有。”
德亨奇怪道:“你怎么会是一个人读书?你不是有兄弟姐妹吗?你兄长不是才十五六,也是要读书的年纪吧?你同胞姐姐也不大,也是要读书的吧?还有你的弟弟们,他们不读书都做什么?”
衍潢看了眼德亨,将一勺子蒸蛋塞嘴里,含糊道:“他们都是跟府上的其他先生读书,只有我一个是跟朱先生读。”
德亨了然,又羡慕道:“只教你一个的先生啊,那先生教你的就是王道,你可要跟他好好学才是。”
衍潢:“王道?”有这么高大上?
德亨:“就是专门教你做王爷的道理啊?”
衍潢:“哦,你说这个王道啊。我觉着也就那样,都是圣人云夫子云的,我要是都学会了,就直接去做圣人去了,哪里还要做王爷?”
德亨差点喷笑出来,道:“你说的很有道理啊。”
行啊,不是一头被人牵着鼻子走的驴,是头桀骜不驯的野马,希望他不会被“之乎者也”给驯服了。
那可就太可惜了。
衍潢见德亨很认同他的话,就心情舒畅道:“你放心好了,我一定给你挑个有学问的先生来你们家教你读书。”
德亨纠正道:“错了,是辅佐我阿玛当差的师爷,不是教我读书的先生,让他教我阿玛怎么当差,在内务府站稳脚跟才是最重要的,给我开蒙只是顺便啦。”
衍潢仔细想了想,道:“如果是教你阿玛在内务府当差的话,王德正倒是精于此道,以前也是辅佐过我父王的,既能写条程,也能去和内务府官员做交涉,很是精明强干。”
德亨犹豫道:“一听就是个很有能为的人,他会看上我阿玛?他要是硬被你派来了,会不会耽误了你们王府的差事?”
衍潢:“不会的,他如今也没什么差事,就在府上闲着呢,只是做个师爷而已,耽误不了他多少功夫的。”
德亨看了眼情绪突然就低落下来的衍潢,道:“不耽误就好,不耽误就好”
送走衍潢,半个多时辰后,叶勤和务尔登就一起回家了。
纳喇氏问道:“不是说去显王府的吗?怎么没去?”
叶勤纳闷道:“刚从王府回来呢。真是奇也怪哉,衍潢王爷就好像知道我们去做什么去的一般,我刚起了个头,他就叫了一个叫王德正的王府幕僚出来,说是给我做师爷正好。”
务尔登也道:“那个王德正我以前也见过,是丹臻王爷身边数得上的人物,让他来给兄长做师爷,属实大材小用了。”
就刚才在王府的时候,叶勤就今日在造办处遇到的问题跟他请教了一番,他回答的头头是道,在一旁听着的务尔登都觉着这人不简单。
纳喇氏就欲言又止的。
叶勤奇怪问道:“你这是怎么了?有什么话不能说的?”
纳喇氏踟蹰道:“还没跟你说呢,衍潢王爷中午那会来咱们家找德亨玩了,用过饭食才走的。”
叶勤:“估计是德亨跟他说了我要去王府拜访的事儿了。”
务尔登突然道:“德亨跟衍潢王爷玩的很好吗?”
叶勤:“也没多好,可能是两家离的近,衍潢王爷顺脚就来走一趟,德亨才六岁,衍潢王爷能跟他玩什么?”
务尔登一想也是,他十三四岁的时候,可不乐意跟个六岁的小屁孩玩,就压下心里的疑惑,道:“既然赶巧了,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兄长也莫要如以前那般惫懒,该跟着王师爷好好学一学,以后受用无穷。”
叶勤也垂眸饮茶点头应是。
叶勤心里猜这个王德正一定是衍潢派来给儿子的,但这一点,就不用跟务尔登说了。
【作者有话说】
标注:“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选自《中庸》开篇: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第 47 章
第二天早膳之后, 德亨就见到了他们家新聘请的师爷王德正。
王德正是镶白旗汉军旗,是隶属于显亲王府下的封属佐领就是分给显亲王的封属,就跟明朝王爷的封地似的。
王德正小时候读书习武, 长大之后,理所当然的成了显亲王的门人。
他是正经的旗人籍,不是包衣籍,所以是门人, 不是奴才。
他身上还有一个骁骑校的官职,正六品,掌王府兵卫。
没错,他还是一个重甲骑兵长。
清代的将领那是出了名的能文能武,王德正只是符合做官的最基本的职业标准而已。
德亨见到王德正的第一眼就羡慕不已,瞧那一身的腱子肉啊,轻薄的夏季布料根本掩饰不住他一身的精悍气息。
这个师爷个头虽不甚高,目测只有一米七往上的个头, 但人是真精神啊。
王德正也见到了他们家王爷传闻中的小朋友, 瞧这一身的机灵劲儿,一看就不是那种传统意义上的乖孩子。
暗中搞事且给大人搞出大事的淘气孩子, 大约就是他这样儿的了。
王德正身为王府精英,来一个小宗室家中做师爷实在是太过屈才了,但是,谁让他们家王爷近日“性情大变”呢?
以前他们家小王爷什么样啊,你说东,他偏要往西, 你说要茄子, 他非给你摘个丝瓜, 也不是为了什么道理, 就是专门为了跟你对着干。
跟你拗赢了,他就舒服了。
诸如之前那神鸟之事,他们这些王府旧属们都已经做好丢爵捞人的打算了,结果最后只是得了皇上一顿训斥,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然后就是突然有一天,他们王爷就带回了几道吃食方子回府,特地盯着厨房的人做了,又亲自送去王妃和他们这些旧属那里,请他们品尝。
当时王德正第一反应是什么样的?
啊,他们的新王爷终于忍不住,开始下手毒死他们这些“碍眼”的了吗?
咱不干了,咱出府总行了吧!
王妃是怎么吃下的王德正没敢打听,但他是味同嚼蜡的将一盘子点心给吃完的,结果,啥事儿都没有,一觉到天明。
这可就有意思了。
然后他就又听说了,他们家王爷开始读书了,还给皇上派来的先生行了拜师礼,一本正经的坐在书斋里听先生讲书。
不对劲儿,这人和事儿都是大大的不对劲儿。
然后王妃招他们开了一个小会,说了衍潢王爷近日的行踪,他的不对劲就是人从叶勤家中回来开始的。
当日只有一个随从跟着衍潢去的叶勤家,王妃趁衍潢读书的时候,将那个随从给叫来,众人逼问一番那日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事儿,这个随从不知道是被衍潢威胁过还是真的只忠心与衍潢,总之,他顶住了压力,咬紧了牙关,一句话都没回。
但像是王德正这样上过战场打过猛虎的豺狼却是闻到味儿了,那个叶勤家中,藏了个能治住他们王爷的“高人”啊。
这个高人还能是谁?
当然是之前他们王爷护下的那个叫德亨的小童了,总不能是叶勤那个庸人吧?
正在他们一帮幕属们思量怎么想个法子探探底儿的时候,哈,正瞌睡呢枕头就自己找上来了。
去给叶勤做师爷?
这差事好啊,他王德正在王府都快闲出毛儿来了,闲的整日跟个熊孩子此处特指衍潢斗智斗勇,真是没意思极了,不如去虎穴探探虎子来的更有意思。
就在德亨打量这个师爷的时候,王师爷也在仔细打量他。
两人一大一小就跟侵入对方领地的大猫和小猫一样,无声地试探了一个回合,德亨先躬身拜道:“见过先生。”
这年头师爷也被叫做先生,就跟三百年后是个人就能被称作老师一样。
王德正捋了捋唇角的短髭,颔首道:“有礼。”声音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来。
然后开始做学前考察。
王德正:“可有读过书不曾?”
德亨一本正经:“不曾读过书。”
王德正:“识得几个字了?”
看吧,先生是个什么样的教学水平,是个什么样的性情,往往一个问题几句话就显露出来了。
若是个迂腐不知变通或者心不在你身上的,问过第一个问题,得到学生“不曾读书”的回答后,先生就会默认你是个彻彻底底的文盲,是没有见过字更不曾摸过毛笔的那种顽童。
王德正问了第二个问题,至少是个灵活百变的脾气。
德亨就如实回道:“识得大约三百个字。”又加了一句:“满蒙汉都识得一些。”
王德正明显讶异了,问道:“都是从何处识得?”
德亨:“学生家大舅教的,阿玛有时也会教学生一些。”
王德正点头道:“可会写字?”
德亨:“能写。”
王德正:“写来瞧瞧。”
德亨就在案桌上随意写了一道汉文对子: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嗯,就是他们家堂屋里贴着的那副对子。
又用满文写了一个词:万寿无疆。
王德正这回是真的讶异了。
德亨的字怎么说呢,就跟衍潢第一眼的评价一样,丑。
但在王德正眼中,这字就丑的很规范。
汉文是方块字,紧凑合乎规矩才是一个完整的字。比如说这个“福”字,是左右结构,你要是不懂字的结构,将右面那“一”横和中间的“口”字写的过大,那最下面的“田”就单独挤出来了,一个“福”字,生生变作了两个字。
还有这个“壽”字笔画最多,对初初练字的童来说最是难写,德亨将这个字写的最大,但也结构最是紧凑,一眼看上去形不散神自聚,十分难得。
这个孩子,他不仅会写字,他还懂字。
真不像是没读过书的孩童。
或者说他那个小拨什库大舅和那个庸人叶勤有好好教孩子怎么写字?
那两人他已经了解过,真不像是能教孩子写字的人。
这副对子估计他们自己都写不出来吧。
王德正面上如常,道:“不错,算是有些功底,以后要勤加练习,练出风骨,方算大成。”
大成?
成为书法大家?
德亨没兴趣。
王德正提起笔,用方正的楷书将这副对子重新写了一遍,成功嬴来了德亨闪亮的星星眼。
哇,好漂亮,就跟电脑打印的一样工整。
想学!
看得出来,王德正也很满意自己的字,他以前就是靠着这手漂亮的字,成了丹臻王爷的首席笔杆子。
专门誊抄丹臻王爷的奏折给皇上看的那种。
王德正拎着笔问满脸兴奋的小学生德亨:“如何?”
德亨大大的称赞:“好看,漂亮!”
王德正不满意:“然后呢?”
啊?什么然后?哪里还有然后?
王德正摇头晃脑批评道:“你这不行啊,连句夸人的话都不会说,得学。”
德亨立即小鸡啄米似的点头,道:“要学,要学,学生一定好好学。”
王德正这才满意了。
然后抽了一张新纸,开始给德亨演示如何握笔,如何运笔,如何点水,如何抹锋
两人一教一学,逮着一道横杠斗了一上午,还没感觉到时间的流逝叶勤就下衙回家来了。
两人先是见礼一番,然后叶勤好奇问道:“上午都学了什么?”
德亨献宝一样的将自己写的最好的一道横拿给叶勤看,道:“阿玛快看,这是我写的,是不是很好看?”
叶勤:“一?”
德亨纠正道:“是‘横’,不是一,呃,当然,也是‘一’这个字。”
叶勤:不是很懂你在说什么。
叶勤将字纸放下,对王德正道谢道:“辛苦先生了。”
王德正笑赞小学生道:“令公子天资卓绝,假以时日,定有所成,在下学识有限,倒怕耽误了他。”
叶勤只当他是在谦虚,忙道:“先生言重了,叶勤只望犬子不做睁眼瞎就行了,什么成不成的,全看他自己的造化。”
王德正一看就知道叶勤压根就不了解自己的儿子,也就恭维道:“东家此话不无道理,东家乃是天潢贵胄,本也不必靠习文出人头地。”
叶勤:“先生真是折煞叶勤了,叶勤算得什么天潢贵胄?只是混口饭,不饿着妻儿就侥天之幸了。”
两人你来我往的相互客气一番,然后叶勤就说起今日他在内务府遇到的琐事。
叶勤:“今日因为场院之事磨了好些个嘴皮子,还好有郎中满达礼替我周旋,要不然,恐怕再过几日这造风扇也提不上日程。”
之前胤禛等皇子要满达礼造风扇,因为量小,且满达礼本人就是郎中,造办处他能做一半的主,就临时停了一些不甚赶紧的活计,空出房间和材料来加紧造风扇。
后来胤禛吩咐的风扇都造完了,这造风扇的场地也就没了,因为本来就是占用的造其他物件的场地,风扇造完了可不就得恢复原状了。
现在康熙帝特旨让叶勤督造风扇,这头一个,就是得寻摸一个合适的场地出来,不管是一间房,还是院子里的一块空地,这处空间,得是专门服务于造风扇的。
昨日叶勤第一天上班,他就是去造办处逛了一圈,熟悉熟悉同僚,熟悉熟悉养心殿,然后就约上务尔登一起拜访显王府去了。
在显亲王府,王师爷给叶勤列了一个造风扇的大体流程,这第一项,就是得确定叶勤在造办处的地位:搞一处独属于自己的地盘。
这个地盘,就是单独造风扇的作坊。
这作坊,包括场地、工匠和原材料。
第一步,先搞定场地再说工匠和原材料的事儿。
于是,今日叶勤按点去到造办处,就开始跟主管郎中谈造风扇的相关事宜。
造办处两位郎中,一个是郎中吴先朝(zhao),一个是郎中满达礼,两人都出自内务府包衣之家。
昨日是吴先朝在仁智殿坐堂,叶勤第一次去养心殿,就是从他手里领了自己的身份牌,然后去到养心殿,另一个郎中满达礼带着他熟悉各处。
今日则是满达礼坐堂,吴先朝在养心殿坐镇。
所以,叶勤提出要个单独造风扇的场地后,吴先朝就在养心殿侧面靠墙建的西围子房中划拉出一间低矮破败的空房间,歉意道:“咱们造办处专门为皇上和娘娘们造器物儿,每一件都十分要紧,目前只有这处空房还可得用,就给叶主事了。”
让吴先朝管叶勤叫爷是不可能的,叶勤他配吗?
所以,就不伦不类的称呼他为叶主事。
叶勤怎么会看得上这间破烂房,于是就给他换间好点的房间跟吴先朝磨起了嘴皮子,满达礼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其实在仁智殿坐堂这种差事吧,就跟做办公室喝茶看报纸一样,你想躲清闲,你就坐那儿喝着茶品鉴着物件儿消磨时间,你要是想四处走走,也没有人会告发你擅离职守。
满达礼就是特地去给叶勤撑腰周旋去的。
他受了谁的吩咐,自然是一目了然的。
叶勤道:“有满达礼周旋,总算寻摸了两间还算能用的空房间,连带着西围房的那间破烂房,两间做工坊,一间做储物房,够用了。只是去四贝勒府那边拜访,不可拖延太久了。”
要拖延太久不去,那叶勤可就太失礼了,给人的印象会迅速向狼心狗肺上靠拢。
王师爷也颔首道:“王某替东家写一张拜访贴,着奴才投递到四贝勒府,看四贝勒什么时候有空见东家吧。”
叶勤拱手致谢,道:“如此,最好。”
看吧,师爷就是干这个的,你让叶勤上手写帖子,他倒是能写,但估计会被人贝勒府的门房给扔出来。
德亨就伏在案几上一面听大人说话一面练习刚学到的那一横,他就这么看着王师爷从自己袖袋里抽出一张空白的拜帖,三两下写好,晾干字迹,交给陶大,让他迅速去四贝勒府投拜帖。
呵,这个空白拜帖居然是王师爷自己带来的,可见他是有备而来。
德亨就亲眼看着叶勤脸微微的红了,然后忙扯开话题,就造风扇之事与王师爷做详细探讨。
德亨心下不由莞尔,真是难得,他还是头一次见自家阿玛不好意思呢。
王师爷在德亨家用了下午饭,然后一面捧着茶消食,一面教了德亨如何写“竖”,没教一会子,陶大就带着口信回来了。
陶大回道:“原本奴才投了拜帖就该回来的,恰好哈图尔回府,遇到奴才就多问了一句,奴才说主子欲来府上拜访贝勒爷,哈图尔就让奴才等等,他去回贝勒爷问什么时候有空。奴才在门房等了两刻钟,哈图尔亲自出来跟奴才说,贝勒爷明日下晌有空闲,主子可以上门拜访。”
王师爷笑问道:“东家与那个哈图尔有交情吗?”王德正当然认识哈图尔,四贝勒接手了丹臻王爷的领旗位子,作为贝勒府司仪长、典仪官的哈图尔,自然也就水涨船高,入了大家的眼了,呵呵。
叶勤客气道:“哈图尔之前来我家替弘晖阿哥给犬子送过两回信,混了个面熟罢了,不成想他竟是如此顾念,倒是让叶勤惭愧了。”
王德正对叶勤的说法不置可否,心道这个叶勤看着不声不响的,水还挺深,就道:“既如此,东家明日下衙之后,带着拜礼去贝勒府拜访即可。”
叶勤发愁:“只是这礼物如何置办,还要先生指点。”
王德正道:“以东家财力,置办出来的礼物恐怕入不了四贝勒的眼,不如从巧和奇上面着手。”
叶勤:“愿闻其详。”
王德正:“王某观东家自酿的糟米酒滋味甚是独特,不如带上两坛子去请贝勒爷品尝。”
这年头走礼丰富多样,并不总是珍奇古玩的送,或者说送酒送吃食送布料这些家常的都是常礼,送珍奇古玩的才是罕见。
得藏在书房偷摸着进行的那种。
叶勤没忍住看了伏案练字的儿子一眼,道:“甚好。只是一样酒,是不是太过简薄了?”
王德正:“有糟米酒做主礼,其他的东家看着添补一些也就行了。”
叶勤都应了下来,两人又说了一些明日去贝勒府拜访的细节,王德正就告辞了,临走前,留下一张书单,上面列了一些诸如《百家姓》《千字文》《弟子规》《幼学琼林》等蒙学书籍,需要叶勤给德亨采买。
没错,德亨要人家给开蒙,是没有提前准备书本的,但今天学了写字,并不算虚度。
次日王德正照常早膳后来叶勤家中坐馆,给新收的小学生德亨开蒙。
开课前先检查了德亨昨日所学,见小学生交出来的功课横是横,竖是竖,已经有了直溜模样了,就勉励了他几句,让他继续坚持练习。
然后又新教了点和勾的运笔方法,看着他学的差不多了,就停下,摸出一本自带的《幼林琼学》来,开始教德亨背书。
就在刚才,陶二已经带着银子和书单去书坊给德亨采买开蒙教科书去了。
其实德亨是有诸如《幼林琼学》这些基本启蒙书的,都是以前他好奇跟阿玛和大舅提了两句,然后两人给他买回来的,他的大部分汉字也是从上面看着学的。但在这个王先生面前,他打算少些事,全部按照他的安排来上课。
毕竟会写字和能通读古代启蒙读物差别还是很大的。
就在德亨跟着先生将《幼林琼学》开篇天文中的第一段反复诵来念去的时候,吴天宝带着弘晖的书信上门了。
吴天宝看了眼面前这个一身儒生打扮的王德正,觉着此人面善,却是记不得在哪里见过了,德亨就跟两人介绍道:“吴谙达,这是我家新给我请的开蒙先生,先生,这是四贝勒府上管事吴天宝吴谙达。”
德亨很会讲究说话的艺术。他只跟吴天宝介绍王德正是他的启蒙先生,却是没介绍这个先生姓甚名谁,是何字号,是因为昨晚叶勤已经跟他说过王德正的官职和他以前是丹臻王爷身边数得着的精英的身份了。
显亲王府从威名赫赫到现在的不显山不露水,也就过了一年多的时间,丹臻王爷是死了,一了百了,但留下来的旧人,有的改换了门庭,有的,还犟着一个“忠贞”二字,留下来辅佐小王爷衍潢呢。
王德正就是留下来的这一批人中的一个,他们这些人,对四贝勒府怀恨在心倒也着实说不上,但不甘心是有的,也一定是认真关注过四贝勒府的。
德亨就猜,可能如今四贝勒府上几个重要的办事奴才王德正都认识,而四贝勒府上的人,你说人家眼高于顶也好,说王德正已经日落西山也罢,总之,他们见了王德正本人,不提名号,大概率是认不出来的。
也确实如此,王德正也是真的认识吴天宝,吴天宝却是没认出来王德正。
王德正就跟头一次见吴天宝一样,客气且疏离的拱手见礼,道:“幸会。”
吴天宝也依照礼节还礼:“您客气。”
德亨拆信的时候也没有特意避开王师爷,避开做什么,好像他跟弘晖交往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一般。
他就当着王师爷的面儿拆开弘晖的信,展开看了一下,里面有三分之二的篇幅都是在畅想德亨要是去了贝勒府找他玩,他要带着德亨玩些什么好玩的,吃些什么只有他们府上才有的好吃的。
经过一封又一封的信件和一个又一个不重样的吃食方子,德亨成功给弘晖留下了“吃货”的印象。
德亨看完信件,就道:“我知道了,劳烦你了。”
吴天宝见德亨就这么两句话就完了,不免提醒道:“阿哥,您不给咱们小主子写封回信吗?”
德亨笑道:“你可能还不知道呢,我阿玛和二叔今天下晌就去你们府上拜访四贝勒,带了糙米酒做礼物,你回去给弘晖带个话儿就行了,让他向贝勒爷讨杯酒喝,就算是我给他的回礼了。”
吴天宝带来了一盆内务府培育的绿色菊花来给德亨做礼物,因为德亨昨天送了他好闻的香包。
如今这绿菊已经打了小小花骨朵,说不得一入秋就能开出大朵大朵的绿色菊花了。
至于回信,德亨现在手小,写一封信要很长时间,他现在更想上课,若是现在就写回信的话,他不仅要错过接下来的课程,还要王先生和吴天宝等,十分的局促。
所以,德亨跟吴天宝道:“回信的话,等我下课之后再写给他吧,等我家阿爹有空闲了,就给他送去。”
吴天宝怎么会同意,他可是知道小主子有多么期待德亨的信的,要是他没有带着信回去,连回礼都要去向贝勒爷讨,那他这趟差当的可就太糟糕了。
吴天宝一脸的为难道:“小阿哥,小主子一定没在信里跟您说,小主子他他”
德亨奇怪:“他怎么了?”
吴天宝咳声叹气道:“小主子他病了。”
德亨一惊,忙问道:“怎么就病了?得的是什么病?病的严重吗?”
吴天宝:“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咳嗽几下,偶尔打个喷嚏,幸而前儿个您给回信带了个银耳羹的方子,咱们小主子用了之后,奴才听着,倒是咳嗽好了些,今早奴才去拿信的时候,瞧着精神头也好了些唉呀小阿哥,不瞒您说,小主子定是在盼着您给他回信呢,所以,您看”
吴天宝这话说的遮遮掩掩的,他是想从德亨这里拿到回信,又不想真的咒自家小主子得病,就将这话说的半知半解的。
王德正一挑眉,这个吴天宝一打磕巴他就看出来了,这个吴天宝在说谎哄骗小德亨。
德亨根本没听出来,因为德亨知道,弘晖正是在他八岁那年没的,但具体是在哪一年哪一月哪一天是因为什么还是得了什么病没的,他就都不知道了。
弘晖自己说自己八岁了,德亨就以为是在今年,所以他一直在劝弘晖要吃好喝好锻炼好身体保持开朗愉悦的心情,这样若真遇到病痛,他的身体免疫力强了,说不定能挺过去呢?
他现在听吴天宝说弘晖病了,立即给上心了,就跟王师爷请假道:“先生容禀,学生想请半个时辰的假,给好友回一封书信。”
王德正点头应允:“可。”
德亨起身拜倒:“多谢先生。”
然后又坐下,抽了一张空白的纸,开始回信。
是真的在回信,拿笔写字的那种,看的王德正这个先生啧啧称奇。
却又觉着理应如此,毕竟他这个学生一见面就送了他一副祝寿对联呢。
弘晖:
见字如晤。
我听吴天宝说你病了,心里十分焦急,吴天宝说你只是小病,但就算是小病,也不能大意了,不如你让你额娘给你请个太医看一看,我听说唐太医是太医院的小儿圣手,你们请他给你开个药方子吃一吃吧。读书习武也先放一放,等你身体大好了,再继续读书习武也不迟。
弘晖,我一直觉着你读书太刻苦了,这样很不好。读书是一辈子的事,你若是在很小的时候就因为过分用力读书将身体弄的病病歪歪的,没有精神,以后恐怕也读不了多少书了。
弘晖,生病真的很可怕的,你一定要重视起来哦。
祝早日痊愈。
德亨。
德亨的回信很简短,可能是写的太急了,有几个字都糊在了一起,德亨也没管,又不影响阅读。
将信塞进信封里交给吴天宝,嘱咐道:“你要多劝着你们阿哥一些,让他多休息,少用功。”
王德正险些笑出声来,他还是头一次见着这么劝人的。
吴天宝尴尬的将信封接过来,又问德亨道:“您还有什么要吩咐的没有?”
德亨:“没了。”
吴天宝有些失望,信到手了,这不是还没有回礼呢吗,他总不能真的要小主子去跟贝勒爷要酒喝吧?
王德正从德亨诸多练字功课中挑了两张交给吴天宝,道:“这是德亨阿哥的功课,不如你带两张回去给你们小主子。”
德亨立即去抢,着急道:“那怎么能行?就是些横横竖竖的”
吴天宝立即将这两张纸从王德正手里抢过,连同信封一起塞进怀里护好,利索的打了个千,告辞道:“奴才这就告辞了,小阿哥留步。”说罢跟撵兔子似的小跑着出门走了。
徒留德亨对着他的背影干瞪眼。
吴天宝走了,王师爷还在呢,德亨带着控诉的眼神看着这位启蒙先生,王师爷半点磕嘣都不带打的,拿指尖点了点翻开的《幼林琼学》书本,老神在在道:“来,先生考一考你,看你还记得几句?”
德亨腹诽:你是老师你说了算,我先忍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就这么些了
第 48 章
也是巧的很, 吴天宝和叶勤、务尔登两个几乎是前后脚的进贝勒府,叶勤和务尔登在贝勒府小内侍的带领下去前院见胤禛,吴天宝要去后面跨院见弘晖, 需要穿过前院广场。
吴天宝当然没有直直的走正院中间,从胤禛的门庭里穿过去,他不要命了。
他们这些下人们日常该走的,都是沿着墙根趟出来的不起眼小路, 但正院前殿本就空旷,即便吴天宝是避着人沿着墙根走路,也被站在廊下的胤禛给瞧见了。
他一见吴天宝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弘晖又给叶勤家的德亨写信了。
对儿子如此执着的给德亨写信这件事,一开始胤禛是皱眉的,觉着儿子太过上赶着了,但等他要喝令儿子停止这种憨傻行为的时候,他又犹豫了。
因为他发现,写信这件事, 真的是他这个儿子乏味生活中为数不多的一个娱乐爱好了。
算了, 再看看吧。
今日同时见着叶勤和吴天宝,他突然就出声叫住了吴天宝, 问道:“你这是做什么去了?”
吴天宝正弯腰闷头赶路呢,冷不丁被叫住了,倒也没慌乱什么的,他是去做正经差事去了,慌什么?
吴天宝来到胤禛面前,先是行礼:“给贝勒爷请安。”才道:“奴才方才去给小主子送信去了, 这才回府, 正要给小主子复命去呢。”
胤禛:“去的哪家送的什么信?”
吴天宝:“去的牛角湾胡同, 宗室叶勤家。”
叶勤&务尔登:
胤禛:爷就知道。
胤禛似笑非笑的瞥了一脸麻木的叶勤, 跟吴天宝伸手道:“拿来?”
吴天宝无法,只好将德亨给弘晖的回信和两张功课交给了胤禛。
胤禛先是展开那两张功课纸,一眼就看出来是什么了,谁还不是从这一步走过来的?
又掏出信纸展开,突然就笑了,对叶勤道:“令公子真是个妙人啊。”
胤禛长这么大,只听过劝人用功上进好好读书的,这个德亨反过来了,倒要劝人多休息,少用功的。
要不是有前面书信打底,让他知道缘由,光看最后一张纸,胤禛指定要生气的:
这小子心眼坏的很,在致力于蛊惑带坏他的儿子。
叶勤僵硬着面皮陪笑道:“让您见笑了,见笑了。”
他真的是有听没有懂,但没关系,只要走谦虚路线就行了。
胤禛问吴天宝:“弘晖生病了?”他这个做父亲的怎么没听说儿子病了?
吴天宝后背开始出汗了,支支吾吾道:“就是被院子里翻栽花木的粉尘给呛了一下,打了个喷嚏,不、不算生病。”
胤禛笑骂道:“狗奴才,在府上使心眼子不算,还骗到客人家里去了。”又对叶勤道:“这个奴才不知道打了什么主意,竟然骗德亨说弘晖生病了,让德亨好一番担心。让这奴才给你这个做阿玛的磕头赔罪,等回家了你给德亨解释一下,弘晖好着呢,没病。”
叶勤听的云里雾里的,但吴天宝已经跪下结实磕头了,叶勤只好先将人托起来,连声道:“无妨,无妨,等回家我一定好好跟德亨解释的。”
胤禛又问吴天宝:“德亨还有什么话带给弘晖没有?”
吴天宝哭丧着脸,回道:“小主子送了一盆绿菊给德亨阿哥,德亨阿哥说”他偷偷觑了眼叶勤,继续道,“德亨阿哥说,今日他的阿玛叶勤大爷来府上拜访,带了两坛子糟米酒做礼物,要、要小主子向贝勒爷讨一杯喝”
最后一句说完,吴天宝的膝盖都要软了。
叶勤几乎要将下巴埋进锁骨里面去了,脸上烧的火辣辣的。
务尔登的眼睛则是一个劲儿的在兄弟叶勤、四贝勒胤禛和奴才吴天宝身上来回转悠,越看越是一头雾水,不知道三人在打什么哑谜。
好似是在说大侄子德亨和贝勒府的弘晖阿哥通信送礼的事儿,但看吴天宝和叶勤这反应,又好似不是这么回事儿。
胤禛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轻声问吴天宝道:“你是说,弘晖将那盆绿菊送给德亨了?”
吴天宝:“是”
叶勤忙拱手弯腰道:“绿菊珍贵罕见,叶勤不敢独享,贝勒爷放心,今晚叶勤就着人将那盆绿菊送回贝勒爷府上。”
要不是今天他在内务府听到皇庄培育绿菊的艰难和靡费,叶勤可能也不会对一盆子菊花有多大感触,顶多是菊花中的仙品,珍贵就珍贵了,还能怎么地?
但他现在知道了,内务府今年培育出的绿菊数量有限,有些府上有,有些府上压根就没有,这不是珍贵不珍贵的问题,这是脸面和恩宠的问题!
这问题大了好吗。
弘晖阿哥不懂事,将绿菊送给了他儿子,但叶勤不能不懂事,他一定得将这绿菊给还回来不可。
胤禛面上那一瞬间的僵硬就跟从来没出现过一样,他面色如常,笑道:“瞧你说的,送出去的礼物哪有收回的,罢了,罢了,你就让德亨好好养着吧,等花开之后,折一支送来,让爷看看这绿菊开的怎么样,也就行了。走,进屋去吧,今儿太阳大的很,晒的爷晕头转向的,哦,你带来了糟米酒是吧,让人倒一碗来尝尝”
吴天宝见主子爷带着客人入内了,他一骨碌爬起来,去找师父哈图尔救命去了。
等叶勤回到家的时候,嘴角竟给急出了一个燎泡,刚进家门就连声问道:“德亨,德亨,今日贝勒府送来的绿菊呢?”
王师爷已经下馆了,德亨正站在院子里背书,听到叶勤这样着急上火的问,就回道:“送给王先生做礼物,让他给带走了。”
叶勤一阵天旋地转,失声道:“什么?送人了?”
德亨立即上前扶住阿玛,道:“是啊,怎么了?这盆绿菊很要紧吗?”
叶勤跌足叹息道:“要紧,怎么不要紧?简直要了老命了!”
叶勤一屁股坐在德亨写字的椅子上,想着将那盆绿菊要回来的可能性。
德亨问一言不发的务尔登,道:“二叔,这是怎么回事?拜访四贝勒府不顺利吗?”
务尔登也在小福搬来的椅子上坐下,看着大侄子道:“顺利,从头到尾都顺利的很。”其实是顺利的有些不真实了。
务尔登实在没想到,四贝勒竟然是这样平易近人的,这跟他以往听到的消息不符啊。
德亨奇怪:“那阿玛怎么跟霜打的茄子一样?”
务尔登在路上就已经听叶勤说了一遍了,就道:“那盆绿菊,是内务府特供的,除了皇上点的有限几家王府,其他人家是没有的,四贝勒府可能就得了两盆,这不,一盆就被弘晖阿哥送给你了。”
德亨恍然:“原来如此,那贝勒爷得知之后,是不是生气了?”
务尔登:“没呢,贝勒爷看着就跟没事儿人一般,还嘱咐你阿玛,要你将那盆绿菊好好养着,等开花了,剪一朵给他看看就行了。”
德亨咽了口口水,道:“可是,我对养菊花不感兴趣,见王先生似乎很感兴趣的样子,就送给他了。”
叶勤见儿子开始紧张了,忙安慰道:“没事儿,既然王先生喜欢养,就让他养着,等明儿阿玛跟他说一声,等花开了,剪一支来,送去贝勒府给贝勒爷也是一样的。”
德亨不确定问道:“真的可以吗?”
叶勤斩钉截铁道:“一定可以的。大不了阿玛去活动活动,再从内务府寻摸一盆回来给你养着。”
务尔登简直要目瞪口呆了,他这个兄弟,是真宠这个大侄子啊,要是他家的小子将家里的花花草草说送就送出去了,看他不将他屁股打开花喽。
务尔登见叶勤神思不属的,就代替叶勤,跟德亨说了吴天宝骗他说弘晖病了的事儿。
已经在心里存了事儿的德亨听了大大的松了一口气,弘晖没有得病真是太好了。
他这才反应过来,吴天宝是在他说不写回信的时候才做张做势的给他演了这么一出,不由哭笑不得道:“他想要回信,直接说就好了,做什么要骗我,看吧,四福晋一定会罚他的。”
务尔登试探道:“估计弘晖阿哥也会罚他,你写给弘晖阿哥的信被贝勒爷收走了。”他可是看的清楚,四贝勒将那封信拿到手之后就没再给吴天恩。
德亨道:“那我明天再给他写一封好了。”
看他这大侄子想写就写、甚至还有专门送信的信使的架势,大侄子和弘晖阿哥的交情十分不浅啊,甚至连带的四贝勒和四福晋都对这大侄子另眼相看了。
这大侄子不简单啊。
正在叶勤思量着明日从哪里打听再弄一盆绿菊回家的同时,德亨送出去的那盆绿菊已经摆上了显王府正殿的案几。
显王府正殿里坐满了人。
屏风之后是显王妃和侧妃富察氏,富察氏也是衍潢的生母,如今涉及王府大事虽然还是以王妃李佳氏为主,但富察氏也十分能说的上话,是以,但凡府上有大事要做决断,她也会出席。
屏风之外,则是王爷衍潢、大爷成信,以及王府的幕僚们。
屏风跟前,就摆着王德正从德亨这里带回王府的那盆绿菊。
长史博尔金正色道:“皇上今年赏菊,没有我们显王府,不知圣意为何。”
衍潢盯着那盆绿菊沉默不语。
成信是王府庶长子,今年十五岁,正是血气方刚想要做一番大事业的年纪,闻言就道:“还能有什么圣意,就是说咱们王府已经败落,看不上了呗。”
另一个幕僚就连忙道:“话不是这么说的,或许是不凑手,我也听说了,今年内务府培育的绿菊十分罕有,只有几位皇子府和参议大臣勋贵府上才有”
他也说不下去了,参议大臣,如今他们显王府还哪有什么参议大臣,这绿菊当然就没有他们的了。
王妃李佳氏连忙打圆场道:“王校尉,你将这绿菊带回王府,是作何打算?”
王德正微微一笑,道:“属下是想请王妃办个小小的赏菊宴,请各勋贵王府的娘娘福晋夫人们来咱们府上赏一赏这罕见的绿菊。”
王妃犹豫道:“这是不是太过唐突了?”
毕竟这绿菊不是皇上赏给他们府的,而是被王德正从别人家带回来的,而且,“王爷新丧不过一年,这就办宴会是否有所不妥?”
王德正道:“所以才是一个小聚会,王妃不置酒席,只请人来府上说说话,喝喝茶,吃些点心,顺便赏花而已。王妃避居王府一年有余,也该出来露露脸,让勋贵们知道,咱们显王府还是有人的。”
是啊,皇上是没赏我们王府绿菊,但我们还是得到了,你们呢?
你们同样没有得到皇上赏赐绿菊,但你们能搞到一盆吗?
还有得了绿菊的人家,你们也不要太得意了,我们显王府底子还在,只因主上年弱,才蛰伏起来,等主上到了当差的年纪,到时谁强谁弱还未可知呢。
李佳氏询问其他人道:“诸位以为如何?”
长史博尔金就笑道:“王校尉这一招空城计用的及妙,属下以为可行。王妃也无需多解释这绿菊的来历,就让他们猜去吧,他们越是疑神疑鬼,我王府才能越占得上风。”
其他人也点头应道:“及是,及是。”
他们在外行走,明里暗里的受到的异样的眼神太多了,这回就给他们点一把火,找回点气势回来。
李佳氏微笑点头,又问衍潢:“王儿以为如何?”
衍潢深吸一口气,也同意道:“劳烦母妃了,若是有用得着儿子的地方,母妃尽管吩咐。”
李佳氏心里熨帖极了,这个儿子总算不跟她顶气了,瞧,这孩子正经说起话来还是很好听的。
李佳氏也没忘了富察氏,侧首问富察氏道:“姐姐以为如何?”
富察氏也端着无懈可击的笑容,道:“但凭王妃吩咐。”
富察氏年纪比李佳氏大,她还跟丹臻是表兄妹的关系,她是先一届选秀进入显王府,先从格格做起,生了衍潢之后才被册封侧福晋的。
虽然是从格格做起,但富察氏很得丹臻的宠爱,两人感情极好。
丹臻的生母也是富察氏,当然,丹臻的母亲跟富察氏的母亲不是一母同胞的姊妹,连父亲也不是同一个,她们是堂姊妹。因为丹臻的母亲本家没有跟丹臻匹配的女孩儿,就从大伯家选了个和丹臻年纪差不多的,通过选秀,嫁给了丹臻,这个女儿就是现在的富察氏。
也幸亏不是真的血缘亲近的表兄妹,要不然,富察氏估计是生不出衍潢这样正常且健康聪明的孩子的。
要说富察氏不想出头是不可能的,但儿子衍潢找她仔细谈过一回话,为了儿子和女儿的前程着想,富察氏暂且歇了一些心思。而且,现在的王府,又有谁敢轻视她呢?
在王府,她比王妃李佳氏还要得势呢。
既然大家都同意了,那计划就开始施行,倒是没衍潢这个王爷什么事儿了。
王德正特意留在后头,陪小主子衍潢走了一段路。
在人都走的差不多的时候,衍潢终究还是问道:“王先生,你说,德亨要是知道咱们拿这盆绿菊做这样的事情,他会不会不高兴?”
王德正问道:“做什么样的事情?”
衍潢瞪饿了他一眼,王德正忙道:“好吧,好吧,属下想想嗯,估计德亨阿哥会支持王爷这样做吧。”
衍潢不相信。
王德正笑道:“虽然只教了他两天,属下也能看的出,此子天资颖慧非常,说话做事都不走寻常道,也不是个斤斤计较的性子,属下猜测,王爷应该是听他说了什么,才有了今日之变的吧?既然他能劝道王爷向上,想来是不在意一盆绿菊用作何处的。”
衍潢:“你说了这么多,我只听出来了‘逃避’二字,你是希望他不在意,并不是说,他就会真的不在意了。”
如果是有人从他手里“骗”走一盆珍贵的绿菊,然后拿去给自己造势夺取声望,恐怕他提刀上门杀人的心都有了。
在衍潢看来,这是十分不光彩的滚刀肉行为。
王德正:“那王爷的意思是?”
衍潢:“开府库,我选几样东西拿去送给他,去跟他赔礼道歉去。”
就是说,计划照样进行,但德亨这边也要安抚好了,毕竟,这盆绿菊是王德正从他手里“骗”走的。
王德正躬身行礼正色道:“谨遵命。”
这个王爷,终于有点王爷样儿了。
吾心甚慰,吾心甚慰啊!
【作者有话说】
备注:空城计,出自《三国演义》,后被用于三十六计,意指虚虚实实,兵无常势。虚而示虚的疑兵之计,是一种疑中生疑的心理战,多用于己弱而敌强的情况。
据说努尔哈赤就是靠着一本《三国演义》打仗的,咱也学着用一下。
哈哈,没有想到吧,还有一章今晚是真没有了哦
PS:从本章开始,防盗开到了40%。
第 49 章
显王府给简亲王府、礼亲王府、温郡王府、公主府等下帖子的事儿, 时刻监察旗内王公动向的胤禛当天晚上就收到消息了。
哈图尔给背诵了一下显王府派发的请帖内容,胤禛问道:“就是赏绿菊,没有其他的了?”
哈图尔道:“就这几句话, 因为绿菊实在难得,显王妃也不想在裕王爷新丧之际太过张扬,所以就请了相近的几家王府福晋,去显王府上喝喝茶, 赏赏花而已,并不设酒宴。”
胤禛问道:“没有给府上下帖子?”
哈图尔:“并无。”
胤禛心中升起淡淡的不快来。
这个时候,高无庸来报:“爷,福晋遣人来问,爷现在可有空闲去她那里一趟。”
胤禛黑着脸道:“爷没空。”
高无庸不免有些讪讪。
哈图尔心下一动,对胤禛道:“福晋并不是多事之人,爷不如去一趟,看福晋因何缘故遣人来请爷回后院?”
胤禛被提醒, 也想到了一种可能, 对已经退了半个身子在殿外的高无庸道:“罢了,爷这就去一趟。”
高无庸忙弓腰等待, 侍奉胤禛去了后院。
后院正堂,四福晋正在等着胤禛,左手边的案几上放着一张请帖。
“爷来了。”
胤禛问道:“这个时候叫爷过来可是有什么事儿吗?”
四福晋将请帖推到胤禛手边,道:“这是两刻钟前显亲王府送来的赏花帖子,妾不敢自专,又怕耽误了, 就请爷过来亲自定夺了。”
胤禛打开帖子看了一眼, 跟哈图尔复述给他的请帖内容一样, 心里这才舒坦了些。
他现在毕竟是领了镶白旗, 显王府下帖子赏花,漏了他府上,那就是不给他脸了。
他拒绝和没给他下帖是两码事。
又想到,是显王妃邀请了几家王府上的女眷赏花,那这帖子下给福晋,而不是他,就很合理了。
胤禛轻笑一声,道:“等后日,你带着卓尔去吧。”
四福晋迟疑道:“我记得,皇上并未赏显王府绿菊,不知道她这绿菊是从哪里来的?”
胤禛唇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对越发疑惑的四福晋道:“你尽管去就是了,说不定你看了那菊花,会感觉有些熟悉呢?”
四福晋立即联想到了被儿子弘晖送出去的那盆绿菊,不由失笑一声,又立即板住了脸,问道:“爷可有训下?”
是要我跟个没事儿人的似的赏花就得了,还是冷嘲热讽给人家一顿没脸,你给个态度出来吧。
胤禛道:“你就当不知道吧。”
他虽然接手了丹臻的遗泽,但毕竟都是丹臻留下来的老人,不是那么好收服的,一盆绿菊而已,显王妃想扯大旗,爷就给她这个面子。
他不仅不会拆穿这绿菊的来历,他还会让自己的福晋去给她撑场面,以表示他四贝勒的大度,大家心照不宣,皆大欢喜。
四福晋明白了胤禛的打算,这是即便不和显王府主动交好,也要相安无事的意思。
见胤禛心情还算不错,就忍不住开口替儿子求情道:“既然没有闯祸,爷不如就解了弘晖的禁足吧?”
胤禛顿时脸黑了一个度,训道:“原是慈母多败儿。爷之前就觉着你太纵容那个逆子了,不在他年纪小的时候教好了,等他大了,闯下更大的祸端来,有你后悔的时候。”
四福晋不由道:“那盆绿菊是爷当做奖赏送给弘晖的,妾以为,弘晖对自己房里的物件儿,还是可自行处置的?”
胤禛腾的一下起身,怒道:“爷最后悔的,就是将皇上的赏赐当做奖赏给那个逆子。”说完,不等四福晋反应,自己摔帘子回前院去了。
夫妻两个闹个不欢而散,整个正院都噤若寒蝉。
“大阿哥?”一春小声惊呼道。
四福晋回过神来,就发现弘晖正小脸苍白不知所措的站在角落里看着她。
四福晋扬起一个慈爱的微笑,招招手唤道:“弘晖,到额娘这里来。”
弘晖一个猛子扎到四福晋怀里,哭的抽噎道:“额娘,对不起,额娘,是儿子给额娘闯祸了。”
四福晋心疼的抚摸着弘晖的脊背,安抚道:“怎么会呢,额娘的弘晖最听话了,怎么会给额娘闯祸呢?”
弘晖哭噎道:“可是,阿玛他生气了,儿子闯了祸,连累的额娘也受阿玛责怪。”
四福晋:“弘晖这不是你的错。”
四福晋自始至终都认为儿子没错。
弘晖将那盆绿菊送出去的时候,四福晋当然是知道的,若不是她首肯,弘晖一张纸都送不出贝勒府。
既然已经是儿子的东西了,儿子想送谁就送谁,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这是皇孙,是天家贵胄,一盆绿菊有多珍贵,就算是皇上赏赐的又如何,能贵的过人去?
但胤禛显然不是这么认为的。
四福晋安抚好儿子,然后叫了府里的绣娘来,给卓克陀达改新衣裳。
卓克陀达已经十岁了,十岁的小姑娘一天一个模样儿,给卓克陀达做的新衣裳有许多,但能若是能穿在身上正好,还得绣娘照着她现在的身量现改一改。
该收的收,该放的放,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这才是贝勒府格格应有的体面。
后日,四福晋带着卓克陀达,母女两个坐着轿子去了显亲王府,只是下轿子的时候,发现多了一个弘晖。
被发现了,卓克陀达有些紧张的看着嫡额娘,其实在她上轿子的时候,她就发现了弟弟弘晖,但还未历练出决断的她,错失了将弘晖放下的最好时机,只好一路带着来了显亲王府。
四福晋先是被儿子惊了一下,又板着脸问他怎么回事。
弘晖支支吾吾的跟四福晋道:“儿子想去找德亨。”
弘晖当然是知道德亨家住在哪里的,显王府离牛角湾胡同已经很近了,他从这里偷着下了轿子,一路问过去,就能找到德亨了。
四福晋无奈,王府门口不是训儿子的地方,四福晋只能带着儿子女儿进了显王府的大门。
哦,站在王府大门口迎接的正是成信和衍潢兄弟两个。
等长史博尔金跟他介绍眼前母子三人是谁的时候,衍潢面上表情能拿的住,但眼睛却是忍不住的看了那个弘晖好几眼。
呵,这个七八岁的小娃娃就是德亨通信的好友了,今日的主角绿菊也是他送的。
等王府花园里赏花会开始,衍潢在花园一墙之隔的小厅里来回踱步,一副十分苦恼的样子。
已经过去三天了,赔礼道歉的珍宝他也挑好了,但他就是没好意思去找德亨。
少年人脸皮薄的很,心也还是红的,虽然身边所有人没一个有说他不对的,甚至他的大哥成信还夸了他总算交了个能看的朋友,但他还是不敢出现在德亨面前。
他怕德亨会生他的气,跟他疏远了。
正在衍潢暗自打算等今日之后就去找德亨的时候,弘晖被王府的人带着找来了。
两人一见面,弘晖就面色不善质问道:“你们府上的绿菊哪里来的?”
衍潢挥挥手,让周围伺候的人都走远些,道:“你欲如何?”
弘晖更加气愤了,道:“原来你也知道这绿菊是我的?”
衍潢掏了掏耳朵,道:“这是我的好哥们儿德亨送给他的先生的,你有什么证据就说这绿菊是你的?”
弘晖:“你!你蛮不讲理。”
衍潢呲着牙恶劣的笑了笑,道:“怎么,你要哭一哭,然后跟福晋告状我欺负你了吗?哈哈!”
就,嘲讽力十足。
侮辱性极强。
弘晖攥着拳头瞪着眼睛运了好一会气,道:“你若是带我去见德亨,我就原谅你了。”
衍潢:
衍潢警戒的看着弘晖,问道:“你找他做什么?”
不会去跟德亨吵架的吧?那我可就不能带你去了。
弘晖:“我很久没有见他了,我想他了。”
衍潢没有嘲笑弘晖的孩子气,他烦躁的抹了把脸,来回转了个圈,问道:“那你见了他,不会问他绿菊的事儿吧?你不会跟他吵架,然后再问他将这绿菊要回去吧?”
弘晖噘嘴道:“小爷才不会这么没品,还是知道送出去的礼不能要回来的道理的,你就说去不去吧。”
衍潢:“你要是发誓,你见了他好好说话,不吵架,不骂人,我就带你去。”
弘晖立即道:“小爷发誓,见了德亨好好说话,不吵架,不骂人。”
衍潢稍稍放下心来,道:“那好吧,我这就安排轿子带你去。”
弘晖立即道:“不要轿子,你骑马带我去,我得赶在额娘回府前回来。”
衍潢大惊,道:“你来找我四福晋不知道?”
弘晖昂着小脸无所谓道:“我跟我额娘说了要来找你玩,但没说你要带我去哪里。别废话了,咱们要是赶不回来,最后倒霉的一定不是我,而是你,衍潢王爷。”
衍潢摔手:“我不带你去了。”这哪里是个孩子,这简直就是个炮仗,谁拿谁炸的那种。
弘晖“哼”了一声,有恃无恐道:“那你是想京城所有人都知道,你们王府的绿菊是我的吗?”
这回轮到衍潢瞪眼了。
弘晖催促道:“快点,你再耽搁下去,被人发现了,咱们可就走不了了。”
衍潢:“算你狠!”
算了,至少这两日,这绿菊的来历是不能透露出去的,至少不能让人恶意的透露出去。
衍潢带着弘晖和礼物到德亨家的时候,德亨正在王师爷的监督下练习大字。
这几日他学完笔划,终于可以尝试着写一写大字了。
弘晖一进门,见到在院子阴凉下站着练字的德亨,就兴奋的欢呼一声:“德亨!”扑到了他的身前,一把抱住了他。
德亨被吓了一跳,反应过来才惊呼道:“弘晖!”
弘晖抱着德亨又笑又跳,简直高兴的说不出话来了。
德亨见着弘晖也很高兴,小哥俩儿两个相互抱着发泄了一下欢乐的情绪,然后德亨将弘晖让到一个长条板凳上坐下,拉着他的手问道:“你怎么来了?”又发现了端倪:“就你一个人?”
衍潢在旁抱臂斜眼不满道:“本王不是人?”
德亨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们怎么走到一起去的?”
弘晖对着衍潢重重“哼”了一下,道:“还不是因为那盆绿菊。”
绿菊!
衍潢瞪眼:说好了不说绿菊的事儿的。
弘晖才不理他:就说,就说,哼!
德亨屁股在板凳上不安的挪动了一下,道歉道:“对不起啊弘晖,我不知道那盆绿菊来历这样大,我以为绿菊就跟其他菊花一样,就是品种珍惜了些,又见王先生那样喜欢,就当做拜师礼送给王先生了。对了,我跟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王先生,他写字可好了。”
弘晖就坐在板凳上,从德亨这里移开眼睛施舍的给了王德正一个目光,自从德亨和衍潢进来就站起身来站到一旁的王德正躬身拜道:“奴才王德正,见过弘晖阿哥。”
弘晖:“免礼吧。”
弘晖又将视线移到德亨脸上,叹道:“没关系,我送给你了就是你的,你不管送给谁都是你的心意,不用跟我说的。”
德亨琢磨着弘晖这神色这语气,小心翼翼问道:“贝勒爷不会罚你了吧?”
弘晖委委屈屈的点了下头。
德亨更加愧疚了:“对不起。”
弘晖眼圈一下就红了,道:“都说了没关系了,是我要送给你的,又不是你跟我要的。”
德亨看了眼衍潢,对弘晖道:“那要是你今日将绿菊带回去,贝勒爷是不是就不生气了?对了,你还没说你是怎么来的呢?跟着你的奴才和奴婢呢?”
德亨再次发现了不对劲儿。
弘晖垂着眼睛没说话。
衍潢却是有些不自在解释道:“弘晖阿哥,是、是跟四福晋一起来我们府上参加赏花会的。”
德亨张了张嘴巴,语气缥缈问道:“你们赏的花,不会就是绿菊吧?”
衍潢躲避开了德亨的眼神,讷讷道:“正是。”
德亨给弄糊涂了,问道:“你们谁能跟我说一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怎么记得,菊花是送给王先生了的?”
这事儿,还得是王德正来解释。
王德正跟德亨解释道:“属下为王府门人,手上有了好东西,自是要先孝敬王府的,王妃十分喜爱这绿菊,便从属下手上借几天赏玩,等赏玩够了,再还给属下。”
衍潢看了眼王德正,心道,这可是你说的,等过了今天,我就将这绿菊再拿回来还给德亨。
皇上赏给贝勒府的绿菊出现在了显王妃宴客的赏花会上
德亨一下子就抓住了这一整个绿菊事件的核心:显王府没有得到皇上的赏赐,这是显王府失势的一个信号。
衍潢想用这盆绿菊来做一些挽回。
德亨看着扭着头浑身都不自在的衍潢,问道:“衍潢,你怎么带来这么多盒子?”
衍潢让奴才们打开摞的比德亨还要高的盒子给德亨看,道:“给你带的礼物。”
“赔礼。”
德亨上前踮着脚看,呵,没看着。
衍潢旱地拔葱式的将他半抱起来让他能看到,还道:“你要是不喜欢,我再送你其他的。”
德亨从盒子里抱出一个青玉雕琢的老虎存钱罐,示意衍潢将他放下来,问道:“这是十二生肖吧?”
衍潢点头道:“是啊,你属虎的,我就挑了一个老虎给你。”
德亨道:“弘晖比我大一岁,他属牛的,你该也给他一个。”
衍潢立即吩咐一个仆从道:“回府上开库房,将那个钱罐牛收拾出来包好,走的时候给弘晖阿哥带着。”
仆从利索回府找衍潢说的那个玉牛去了。
弘晖不屑道:“我才不稀罕呢。”
德亨抱着这个老虎存钱罐给弘晖看,道:“还是挺可爱的,雕刻的惟妙惟肖的,你不喜欢牛的,我把这个老虎的给你好不好?”
弘晖就着他的手看了一回,同意道:“好吧,这个老虎给我,那个牛给你,咱们交换。”
看的衍潢直对天翻白眼,嘁,搞得跟定情信物似的,谁稀罕!
但德亨收下了他送的礼物,是不是就是没生他气的意思?
衍潢心里又开心了。
衍潢道:“那盆绿菊”明日就送来给你。
但衍潢还没说完,弘晖就道:“绿菊就送你们王府了,就算我带回去,我阿玛也会再送回来的,我们贝勒府还不至于一盆绿菊都送不起。”
胤禛和四福晋虽然没有跟弘晖说这里面的道理,但弘晖本能的就是知道,既然今日四福晋能若无其事的来参加显王妃的赏花宴,那这绿菊就不再是问题。
衍潢莫名的有些憋屈。
德亨问道:“你们显王府是要拿这绿菊向皇上邀宠吗?”
王德正一愣,不过这里没他说话的份儿,所以他去看衍潢。
衍潢自己找了一个板凳坐了下来,问道:“这话怎么说的?”
德亨奇怪道:“你们赏花会都办出来了,不是借由菊花跟皇上递话儿:你们显王府没收到皇上赏的花儿,这才从别处弄来一盆绿菊,然后遥想皇上若是赏赐了你们花儿,你们王府会是如何的感恩戴德?”
又不确定的去问王德正:“这话是这样说的吧?”
他如今正在跟王师爷学说话,就是学怎么将话说的更漂亮,让人听着更好听的本事。
王德正立即道:“对,话就是这样说的,小东家您这话说的很对。”
衍潢:“是啊,就是这个意思。”
原来他们在家赏个花也能跟皇上递信儿,学到了,学到了。
弘晖就道:“汗玛法远在热河,哪里会在意他们赏什么花儿?德亨,你不是说你们家后院的蔷薇花开的很好吗?快带我去看看去。”
德亨笑道:“好啊,走,可巧今早又有几个西番柿子红了,我摘给你吃”
衍潢没管王德正,抬脚就跟了上去,嘴上还道:“还有我的呢,你们别忘了我的啊?”
王德正看着三人背影消失在正屋转角处,对出了堂屋的纳喇氏道:“东家太太,德亨阿哥今日不得空,今日这功课就到这儿吧。”
纳喇氏忙道:“今儿就到这儿吧,先生留下用膳吧?”
王德正客气道:“不了,今日下馆早,王某还有老友要拜访,就不打扰了。”
纳喇氏:“那我就不留先生了。”
王德正:“东家太太留步,留步。”
送走王德正,纳喇氏对哈拉嬷嬷和李氏道:“这家里一下子来了两个小爷,不能慢待了,不管他们留不留下来用膳,都准备起来吧。”
衍潢和弘晖当然没有留下来用膳,因为衍潢留在府里查看动静的小厮气喘吁吁的来报:“眼看着要开膳了,四福晋该找弘晖阿哥了。”
衍潢哪里还敢再留,抓着弘晖的胳膊就要往外带。
德亨忙扯住弘晖的另一只胳膊,对衍潢道:“等一下,我还有话要跟弘晖说。”
衍潢道:“那你快点。”
德亨将弘晖拉到一旁,在他耳朵边小声道:“弘晖,我跟你说,如果你阿玛和额娘要罚你,你可别真的让给罚了啊,他们要是打你,你就跑,他们要是罚你跪,你就偷偷的坐着,要是不给你饭吃,你就自己去找吃的,你要是真给罚着了,你就傻了。”
弘晖很是踟蹰:“但我做错了事,就该认罚啊?”
德亨恨铁不成钢道:“你没听过一句话,叫做罚在儿身,痛在母心。你要是真给罚出毛病来了,最后愧疚的还是你阿玛和额娘,你不会想不孝吧?”
弘晖脱口道:“我当然不会不孝。”
德亨:“那不就得了,听我的,你宁愿被罚多写字多背书也不能伤了自己的身体,这不是闹着玩的。”
弘晖这次一看就是又偷跑出来的,没跑的,他回家之后,四贝勒和四福晋一定会罚他,要是只是关在屋子里不让出门还好,要是抽皮条打屁股,以弘晖这乖孩子的脾性,说不定就乖乖受着了。
他要是真受了,可就太傻了。
傻到天边儿了!
所以德亨就教弘晖怎么做皮孩子。
“你们说什么呢?还不让人听到。”衍潢在门口酸溜溜道。
德亨回了一句:“这就来了。”又戳弘晖:“听到没有,你可千万别受伤了啊,小受大走,你学过吧?”
弘晖这才点头道:“《孝经》里面就有,这个先生教过的。”
德亨松口气,道:“那就好,你就照着做就行了,贝勒爷要打你,你就快跑,知道吗?”
四大爷不会打孩子的吧?不会吧?不会吧?
但德亨还是有些担心,万一呢?
衍潢骑马带着弘晖回王府,路上衍潢问他:“德亨跟你说什么了?神神秘秘的。”
弘晖小脸都要扬到天上去了:“不告诉你。”
衍潢:“谁稀罕。”
等到了显王府,四福晋果然已经在找儿子了,衍潢抱歉道:“儿臣带弟弟去府库寻宝贝,地方有些偏了,让福晋您担心了。”
四福晋客气笑道:“王爷太客气了,弘晖没有给王爷添麻烦就好。”
衍潢豪爽道:“怎么会,咱们玩的很好呢,是吧,弘晖弟弟?”
弘晖:“是啊,额娘您看,这就是从库里找到的玉老虎,是不是很威风?”
瞪了眼衍潢:谁是你弟弟?
衍潢回了他一个:谁瞪我谁就是!
四福晋教训儿子:“你来王府做客,怎么能偏要物件呢?”
显王妃忙道:“不值当什么,弘晖阿哥能看上它,正是它的去处呢。衍潢,再添几件玉器给弘晖阿哥带着,也挑些精巧些的,拿来给格格们挑选。”
此次赏花会,不止四福晋带了卓克陀达,其他府上的也带了一个小辈在身边,这几乎是贵妇间交际的不成文规矩了。
不过,像四福晋这样出门还带着儿子的,倒是少有。
女眷们自有女眷们用餐的去处,衍潢带着弘晖在另一个小厅用膳。
衍潢故意道:“要是能在德亨家里用就好了,他们家虽然只是些家常菜,但吃着清爽不说,滋味儿也着实好。”
弘晖不乐意了:“你专门馋我的是不是?”
衍潢:“我怎么是在馋你呢?我们府上的饭食也不差的,来,你尝尝这油焖鲜笋,很是脆口呢。”
不得不说,衍潢是知道怎么戳人肺管子的。其实德亨家的饭食也就一般,哈拉嬷嬷和李氏的厨艺也没到了能跟王府大厨比的地步,但弘晖正是攀比心及强的年纪,小伙伴家的饭食,别人吃过,他没吃过,他就觉着是自己输了。
弘晖就闷闷不乐的。
衍潢看见弘晖不高兴,他心里就舒爽了,他自己也给自己惊了一下,没想到自己竟然是这样恶劣的人,竟然以欺负小孩子为乐了。
他自己在心里好好反省了一下,然后道:“这油焖鲜笋还是我在德亨家里吃着好吃,让府上厨子做了来吃的,快别噘嘴了,德亨也喜欢吃呢,来,你也吃一点子。”
弘晖这才不情不愿的吃了这鲜笋。
吃完鲜笋,仆从又上了一道双色鱼圆,弘晖吃着很是鲜美,就道:“要是德亨在就好了,他一定会喜欢。”
衍潢:
衍潢吩咐仆从将这鱼圆送一份去德亨家里给他吃,又问弘晖道:“你怎么张口德亨闭口德亨的,就没其他朋友了?”
弘晖哼一声,不理他。
衍潢长长“哦”了一声,给他舀了一勺玉兰片道:“来,吃了这玉兰片,以后多多结交新朋友。”
弘晖奇怪:“结交新朋友跟这玉兰片有什么联系?”
衍潢:“义结金兰吗,我跟德亨就是义结金兰的关系,等你以后遇到更好的,你们也可以义结金兰啊。”
弘晖简直要气死了:“德亨就是我最好的朋友,要是义结金兰,也是我跟他,有你什么事儿?”
衍潢忍住心里的恶劣,哄道:“好,好,你们哥俩儿天下第一好,小的退避三舍行了吧?”
弘晖定定看着衍潢一会,突然道:“你故意欺负我,是不是让你心里很痛快?”
衍潢:“没有。”他放下筷子,脸上一直若无其事的笑容也消失了,道:“我心里很难受。”
弘晖:“为什么?”
衍潢重新拿起公筷,给他夹了一片藕片,道:“说了你也不懂,还是快吃饭吧。”
弘晖蹙眉,但衍潢已经拒绝了,以他的教养,是问不出逼问的话来的,就只好沉默吃菜。
等用了一半的时候,仆从提过来一个食盒,道是德亨收到了鱼圆,然后回赠了两份他们家的菜色给两位小主子。
两人吃着滋味浓厚的地三鲜和麻辣豆腐,气氛才又重新轻快起来。
【作者有话说】
友谊的小船不会翻的
今日更新,还算肥吧。
第 50 章
弘晖回到了贝勒府, 一进门就见到自家阿玛大马金刀横眉竖目的看着他,弘晖吓了一跳,今日见到小伙伴的快乐心情一下子飞的无影无踪了。
胤禛是真的很生气。
那日他从妻子那里愤怒离开, 气消后又觉着自己说话重了,又拉不下面子回去找妻儿,这不隔了一天,自觉给足了自己台阶下, 就想趁着妻子不在家的时候,去看看儿子。
结果,偌大的院落奴才一个不少,主子却不见了。
呵,他这个儿子,竟然学会逃家了呢!
真是长本事了。
禁足竟是禁不了他了!
四福晋让仆妇带卓克陀达回后院,心下思量着怎么跟胤禛说今天的事儿。
结果,卓克陀达跟着仆妇才走了两步, 就转回来跪在胤禛面前, 低头颤抖认错道:“阿玛,不关弟弟的事儿, 是女儿带弟弟去王府的。”
胤禛和四福晋都一惊,相互对视一眼,都没有想到卓克陀达会替弘晖担了下来。
弘晖也跪下了,道:“不关姐姐的事儿,是儿子自己偷跑出去,钻进了姐姐的轿子偷偷跟了去, 姐姐不知道的。”
卓克陀达焦急道:“不是的, 女儿一进轿子就发现了弟弟, 是女儿想带他去, 才没让他下轿子的,阿玛和嫡额娘要罚,就罚我这个做姐姐的吧。女儿作为长姐,没有规劝弟弟循规蹈矩,是女儿的错。”
弘晖也着急道:“不关姐姐的事,是儿子要姐姐不告发儿子,姐姐听了儿子的话才”
姐弟两个你一言,我一语都争相将错误揽在自己身上,以求保全对方。
这可有意思了。
胤禛的气早就没了,他就这么端着茶碗板着脸“欣赏”儿子女儿跪在他面前你说一句她说一句的跟他为对方求情。
四福晋面上是说不出的和煦,就不打扰丈夫管教孩子了,她出了正堂,吩咐前院的奴才看好阿哥格格,再施施然的回后院去了。
“说完了?”胤禛一杯香茶喝完,见下头两个小的终于闭了口,不再相互揽责,而是紧张的看着他,就问道。
弘晖和卓克陀达乖乖巧巧的:“儿子/女儿说完了,请阿玛责罚。”
胤禛点头:“既如此,去家庙跪一晚反思吧。”
卓克陀达忙应道:“女儿这就去,多谢阿玛。”
弘晖也急道:“儿子去,姐姐就不用去了。”
卓克陀达:“弟弟”
弘晖:“姐姐”
胤禛笑了,面色狰狞跟个大恶魔一样咬牙道:“一起去,谁都跑不了!”
弘晖&卓克陀达:“是,阿玛。”
看着两小只手拉手跟着奴才向家庙而去,胤禛不由问苏培盛道:“这姐弟两个什么时候感情这么好了?”
都说男女七岁不同席,但这是汉人的规矩,胤禛读汉书,倒是对汉人的规矩这一方面从不拘泥。
他不从不禁止女儿儿子两个一起玩,但不是他说,这两个孩子都不是活泼调皮的性子,且不同母,见了面也只是依照礼节打个招呼而已,不曾听说谁去谁的院落拜访,谁约谁一起做什么去。
平时既无相处,何谈情谊之说?
所以今日这一出,两个孩子争着为对方担责,着实让他讶异。
苏培盛赔笑道:“都是爷亲生的骨肉,血浓于水,骨子里的亲昵是骗不了人的。”
这话胤禛爱听,点头道:“也是福晋教的好,罢了,不知道今日显王府是个什么情形,去找福晋问问去。”
苏培盛心下暗笑:您想去找福晋直说就行了,咱又不会笑话您?何必给自己找借口。
四福晋听说胤禛只是让两个孩子去跪一晚家庙,心下松了口气同时又揪心两个孩子夜里怎么过,正要吩咐下人怎么给两个孩子放水呢,胤禛来了。
没法子,她只好先应对丈夫再说孩子的事儿。丈夫每次来都在她这里坐不长久,孩子那里,暂时无碍。
但这次显然不一样,胤禛今晚直接安歇在了正院。
日光西斜,月轮初升,夜色悄悄降临了,家庙里不论白天还是黑夜,一直不停歇的燃烧着蓖麻油灯,神坛上供奉的喇嘛和佛像不知何时投下了恍恍惚惚的暗影,笼罩着跪在蒲团上的两个小小孩童。
“咕噜”不知道是谁的肚子叫了。
正在沉默着捡佛豆的姐弟两个同时住了手,扭头相互对视一眼,圆圆的眼睛里俱都露出尴尬的眼神。
弘晖对卓克陀达在唇上比了一个“嘘”的手势,他侧耳倾听了一下,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又从蒲团上爬起来,来到敞开着的殿门边向外探头看了一眼,见果然没有人看守,就来到一侧,推动了殿门。
“吱呀”
弘晖抬头一看,见是姐姐卓克陀达推动了另一侧的殿门。
姐弟两个合力推上殿门,卓克陀达小声问弘晖:“做什么要关上大门?”
弘晖拉着她又重新回到了蒲团上,见卓克陀达又要跪好,就道:“别跪了,现在也没人看着,就坐着歇歇腿吧。”说着,自己一屁股坐到蒲团上,双腿伸直,小腿和脚踝顿时传来一阵舒爽的酸胀感,让他长长舒了一口气。
都已经同患难了,卓克陀达也不端着了,她学着弘晖的样子,也伸直了双腿,长长舒了一口气。
然后就见弘晖先是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掰了一半给她。
是红豆泥馅儿的饼子。
卓克陀达有些微的抗拒,踟蹰道:“阿玛没说要我们吃东西,嫡额娘也没派人来送,咱们吃不好吧?”
弘晖小大人似的叹道:“姐姐,你听说过,饿在儿身,痛在母心这句话吗?”
卓克陀达:
弘晖继续道:“那姐姐听说过小受大走吗?”
卓克陀达:“在《孝经》里学过。”
弘晖:“这就对了了,咱们这是孝顺,咱们要是饿坏了身子,最后心疼愧疚的还是阿玛和额娘,哦,还有庶额娘。”
卓克陀达:好像,有点道理。
弘晖将那半块饼子塞进她的手里,道:“快吃吧,要是阿玛不允许,额娘也不能给咱们送吃的。”
卓克陀达小小咬了口还带着酥香的甜甜红豆饼,没有说什么。
姐弟两个吃完半个饼子,弘晖又从随身带着的荷包里倒出一小把坚果,有花生米、榛子仁、松子仁、栗子仁等,分给了卓克陀达。
卓克陀达不由问道:“你身上怎么带了这么多吃的?”
弘晖小小笑了一下,道:“有人教我的,我就提前做了准备。”
卓克陀达好奇:“是谁?”
弘晖:“姐姐知道阿玛是因为什么罚我的吧?”
卓克陀达:“我听说,是你将府里的宝贝随意送人了,阿玛才生气的。”
弘晖不乐道:“就是一盆绿菊而已,算什么宝贝。”
卓克陀达忙道:“可不能这么说,这可是皇上赏赐给咱们府里的,理应供奉起来,当然算是宝贝。”
弘晖纠结:“这菊花是要养的,若是供奉起来,不就成了一道死物了?”
卓克陀达:“你说的也不无道理。你还没说是谁教你藏吃的呢?”
弘晖:“德亨。”
卓克陀达小小惊呼了一声,道:“原来是他?”
弘晖:“姐姐也听说过他?”
卓克陀达笑道:“你三天两头的朝他家里送东西,我早就在嫡额娘那里听说过他了,不过,他不是才六岁?怎么会教你藏吃的了?”
说着,又恍然大悟的指着弘晖,结结巴巴道:“你你你,你今天”
弘晖将一把坚果全塞嘴里,点点头,含糊道:“我今天偷跑出去,就是去找他去了。”
卓克陀达捂着嘴,不敢置信的看着弘晖,凑在他耳边道:“你在显王府”然后给他一个你知道的眼神。
弘晖承认道:“就是去他家了。”
卓克陀达眼睛发直了一会,才叹道:“挺好,咱们没一个发现的。”
弘晖不好意思道:“是衍潢带我去的,要不然不会这么顺利。”
卓克陀达点头:“可以想见。”
两人沉默着吃了一会坚果,卓克陀达又问道:“你去找他做什么去了?是去看绿菊的?你打算将那盆绿菊再要回来吗?”
弘晖:“咱们”他想说“咱们今天在显王府看到的那盆绿菊就是我送的”,又想起来他答应过衍潢绿菊是他的事儿不往外说的,就改口道:“咱们府上送出去的东西,当然不能再要回来了。大前天的时候,德亨的阿玛叶勤不是来咱们府上拜访阿玛吗,正好和我送绿菊撞上了,我怕他回家再罚了德亨,就想着去他家里瞧瞧他,没有想将绿菊再要回来。”其实是阿玛和额娘吵架,他心里难受,想去找小伙伴说说话,这样不男子汉的事儿,就不用跟姐姐说了。
卓克陀达道:“你们不是通信吗,他有没有受罚信里没告诉你?”
弘晖:“德亨很懂事的,他从来不会说他阿玛的不是。”
卓克陀达点头,道:“是很懂事。”
两人分享完坚果,有些口渴了,两人起身翻找了一下,没有找到可以解渴的水。
弘晖道:“不如找看守家庙的婆子要一碗水喝”
正说着,就听见殿门推响了。
姐弟两个忙在蒲团上跪好,你一粒我一粒的重新开始捡佛豆。
“我记得这门是开着的,怎么关上了?”一个婆子奇怪的嘀咕出声。
见到两个小主子都好好的跪在蒲团上捡佛豆,就闭了口,一手铜壶一手食盒走了进来。
婆子:“给阿哥格格请安。”
弘晖点头:“免礼。”
婆子开始给神案上供奉的鲜花瓜果酒杯茶碗等换新。
淡淡香茶气味飘散,引的弘晖和卓克陀达暗中对视一眼。
突然,这婆子举着手里的百合花自语道:“这百合花花瓣竟有折痕,这可是对佛祖大不敬,且待老奴去换一朵新的来。”说着,就对弘晖和卓克陀达行了一礼,拿着那“有折痕”的百合花出去了。
等这婆子走远了,弘晖立即爬到食盒旁,从里面捡出一个干净的茶碗,卓克陀达拎着铜壶在茶碗里倒了大半碗茶,弘晖先自己抿了一口,小声道:“是香片茶,不烫,正好喝。”说着就举到卓克陀达嘴边,示意她快喝。
时间紧迫,卓克陀达也不瞎客气,饮了两口,又就着弘晖的手倒满,示意弘晖也快喝。
姐弟两个一人喝了一杯茶,然后迅速将茶碗和铜壶恢复原状,又重新跪到蒲团上捡佛豆。
几乎是下一刻,婆子捧着新的花朵进来,将鲜花供奉在佛前,然后拎着食盒关好殿门离开了。
姐弟两个舒出憋在胸口的气,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等到了入更的梆子敲响,弘晖揉了揉眼睛,道:“姐姐,我困了。”
卓克陀达道:“我记得这里应该存了些帐子和席子,待我去找找看。”
卓克陀达已经跟着四福晋管家了,如何打理家庙就是其中非常重要的一项内容。
弘晖:“我跟姐姐一起去。”
两人在一个存放箱笼的角落里找到了几张席子和一些蒲团,卓克陀达都一层一层的铺好,然后又拽出叠的整齐的帐子,小声跟弘晖惊喜道:“是浆洗过的,可以睡。”
两人将所有的帐子层层铺在席子上,窝出被窝,又留了一个做盖被,卓克陀达道:“应该没有人来了,咱们先睡,等到寅时再起来就行了。”
弘晖被卓克陀达推到里面躺下,自己睡在了外面,弘晖有些忧心问道:“咱们寅时能醒吗?”
卓克陀达道:“放心吧,我每天都是寅时(凌晨3点钟)起床。”
因为贝勒府的主人就是寅时起床,他都起了,整个府邸都要跟着醒过来。
弘晖立即肃然起敬:“姐姐好厉害。”他一般是卯时起床,因为卯时是宫中作息时辰。
卓克陀达:“嘿嘿。”
姐弟两个就这么在越发阴森昏暗的家庙地板上头靠头相互依偎着一秒入眠。
正院里,四福晋已经梳洗完毕,换好寝衣了,她在小厅里这里摸摸那里看看,眼睛不住的向外看,明显是在等什么。
突然,大丫鬟一春带着一个婆子匆匆出现在夜色中,若是弘晖和卓克陀达在这里,一定认得出这个婆子就是去更换供品的那个。
四福晋见着婆子眼睛一亮,来到廊下,婆子小声简短的汇报道:“已经睡下了。奴婢们将干净的席子和帐子从小门放在了箱笼边上,没有惊动小主子们。帐子是法兰绒的,又软又暖和,包管小主子们睡着舒服。睡前小主子们如了厕,奴婢仔细看守着,没有一个人撞见。”
四福晋听了合手唱了声佛号:“阿弥陀佛。”又嘱咐这个婆子道:“今夜务必要守好了,明儿去领赏。”
婆子喜道:“福晋放心。”然后又小心的隐入夜色中,回去家庙了。
四福晋在丫鬟们忍俊不禁中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去了内室。
内室里,胤禛也换好了寝衣,已经坐在床沿等着了。
胤禛:“忙完了?”
四福晋:“忙完了。”
胤禛:“安置吧。”
四福晋脸颊微红:“好”
第二日一早,胤禛从后院起身去前院,路过小花园的时候,突然兴起,转道向家庙走去,苏培盛忙跟上。
家庙里,弘晖和卓克陀达已经起来了,弘晖眼睛还殇着,有些睁不开,卓克陀达却是精神奕奕的捡佛豆,捡一颗,念一声佛号:“南无阿弥陀佛。”
弘晖神飞天外的跟着嘀咕:“南无阿弥陀佛。”
突然,殿外头响起婆子请安声:“奴婢给贝勒爷请安。”
弘晖立即神魂归位,从歪歪扭扭中跪的板正极了,神情认真无比的捡一颗佛豆念一声佛号:“南无阿弥陀佛。”
于是,胤禛进来的时候,就是见到的发丝凌乱衣裳皱巴面皮浮肿双眼有神跪的尤其笔挺的姐弟两个。
胤禛:
你们真的,挺像这么一回事的。
弘晖和卓克陀达给胤禛见礼:“给阿玛请安,阿玛吉祥。”
胤禛点头,搜肠刮肚的想出了两句话:“回你们自己院子里去吧,禁足十天,长长记性。”
弘晖和卓克陀达:“是,阿玛,儿子/女儿领罚。”
胤禛转身离开,心情很好的去前院办公去了。
弘晖和卓克陀达相视一笑,相互搀扶着起身,出了被关了一夜的家庙大殿,也没管躬身等着他们的婆子,手拉手的出了家庙大门,朝后院花园而去。
在花园里,姐弟两个作别。
弘晖:“阿玛只说禁了咱们两个的足,没说不能传信,姐姐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叫奴婢们传信给我就行了。”
卓克陀达也笑道:“晓得了,你也一样,要是想到了什么好吃的好玩的,读了什么有趣的新书,也让奴才传信给我,我在我院里的小厨房里做了出来,送去给你吃。”
弘晖点头,又道:“等出了禁,我再来姐姐院子拜访。”
卓克陀达笑吟吟道:“姐姐一定扫榻相迎”
姐弟两个就站在花园里顶着露水絮絮叨叨的说了许多话,看的四福晋直犯嘀咕:“果然患难见真情,看把姐弟两个热乎的。”
听的跟着的大丫鬟二夏和三秋直发笑。
等姐弟两个终于分开一南一北的走了,四福晋吩咐左右道:“去两个院子里看着,务必要奴才们伺候好了。”
左右领命而去,四福晋才掩唇小小打了个哈欠,带着丫鬟回了正院,开始新的一天。
【作者有话说】
先发上来给大家瞧瞧,可以当做“受难姐弟”番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