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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1 章

要不德亨感慨自己来找衍潢帮忙真是找对了呢。

如今衍潢已经渐渐在王府中建立了自己的威望, 再加上他和府中实际掌权者李王妃、长史关系大大缓解,此时他一声令下,整个王府都悄然按照他的意愿丝滑运转起来。

也就半个小时吧, 就在德亨确定他就暂且借用这个边角小院之后,大约半个小时的时间,他要的有助于洗涤染色的纯碱啊、大缸啊、大锅啊、箩筐啊、过滤网啊之类的这些部件就都齐活了。

因为得知他要洗东西,有两个壮丁还拿着头特地刨了一个水道出来, 以免等会污水四溢,脏污了他们王爷的鞋子。

就,特别的周到细致,服务水平一流。

当然,羊毛来的最晚,因为要现剪,不过,在等羊毛的过程中, 德亨已经指挥着壮丁甲往大缸和水盆里打水了, 等会羊毛来了要开始洗羊毛。

长史博尔金亲自去库房领了十斤纯碱拿过来。

德亨为什么要来找衍潢帮忙呢,最重要的一个原因, 就是有些物资,不是他能大批量得到的。

就比如这纯碱。

有清一朝,肥皂、发面糕点、印染等产业高度发达,三百年后的某些厂家打着古法肥皂、古法印染、古法冶炼等等各种“古”,基本上就出自于这一时期。

这完全得益于这一时期的商人从蒙古草原交易来的大批量纯碱。纯碱作为大草原的稀缺矿业,和金、银、铁、铜、人参、貂皮一样, 买卖受到朝廷严格控制, 只有手持“龙牌”的商人, 才能进入蒙古草原去和拥有碱矿的蒙古王公们进行交易, 然后由清政府收取课税。

商人交易来的纯碱,大部分会用于轻工业,比如制作肥皂、印染丝线布匹等,小部分流通在民间,用于发面、制作点心等日常。

民间日常用碱量极少,买卖都是按两计算,一户人家,买一两碱能用一年还有余,所以,德亨即便拿着银子去杂货铺里去买,也买不来他想要的量,反而还会引起其他人的好奇和窥伺,麻烦多多。

找衍潢就不一样了,作为稀缺资源,王府里自然存了大量的碱,你要问王府存这么多碱做什么?

炫富行不行?

显王府内又没有需要用到大量碱的地方,所以这些纯碱就随意堆放在仓库最角落里无人问津,还是长史亲自带着仆从去翻找了一番,才找到这纯碱,取了十斤拿来给德亨。

将碱交给德亨同时,博尔金还殷勤叮嘱道:“这个东西烧手,小阿哥可别用手碰它。”

德亨都答应下来,保证自己不会用手去抓碱玩。

德亨让壮丁打开碱袋子看了下,露出来的纯碱带着一种灰黄两色的苍白,就好像才刚从茫茫大草原上采集来的一样。

不是经过提纯加工后的工业纯碱。

有仆从拎着一个小背篓过来,里面装着新剪下来的羊毛,这个仆从回道:“这是从两只羊身上剪下来的羊毛,后面还在剪着,爷爷先让小的拿来给王爷看看,可还得用?”

衍潢去看德亨,德亨抓起一小撮还带着温热的羊毛仔细看了看,抽出一根比了比,大约两三寸长的样子,竟然还是长毛羊,应该是来自大草原的长毛羊吧?

要不然本地山羊可长不了这么长的毛。

德亨高兴道:“这样的就行。”又对这个仆从道:“你们再剪两只羊就行了。”

衍潢嫌弃的将因为好奇也跟着抓了一把的羊毛扔在背篓里,道:“四只羊的羊毛够做什么的,让他们多剪几只。”

德亨道:“用不了这么多,今天先洗洗看,来,咱们一起将这羊毛里的杂草碎屑给挑捡出来。”

衍潢嫌弃的离这一篓子带着味道的羊毛远了些,对德亨道:“我才不下手,你也别下手,让下人来。”

德亨一面招呼小福和陶牛牛将这一篓子羊毛倒在箩筐里摊放开来,一面笑对衍潢道:“那你有什么事儿就先去忙?或者叫来茶水点心,坐着看我们干?”

衍潢见德亨一双小手欢快的在这黄中夹白白中夹黄的腥臭羊毛中翻找挑拣着草屑和石子,好像很好玩的样子,他也就过来,和他坐在一起挑拣。

衍潢皱着眉头将一颗羊粪蛋子从一撮羊毛中捏出来,举着给德亨看,不解道:“真搞不懂你,这有什么好玩的?”

德亨接过这个圆溜溜黑漆漆跟丹丸似的羊粪蛋子,还捏了捏,别说,手感还挺好,扔掉羊粪蛋子,他故意调侃道:“那玩什么?用尿和泥巴吗?”

衍潢毫无所觉道:“用尿和泥巴怎么了?童子尿还是一味药呢。”

德亨霎时间大为惊奇,问道:“你还真玩过?

衍潢也同样惊奇:“你没玩过?”

德亨无语,道:“我以为,只有市井小儿才喜欢玩?”

衍潢就嘿嘿笑道:“我就是见市井小儿玩的有趣,又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玩的,就自己撒了泡尿自己玩了玩。”

德亨好奇问道:“好玩吗?

衍潢长长“咦”了一声,道:“脏的很。那天回王府,我被父王揍了一顿。”说到已故的父□□臻,衍潢情绪低落下来,他不免想到,如果父王还在,有父王管教着,他是不是就不会遇到这么多的陷阱了?

德亨见衍潢情绪低落,就重新将话题引到羊毛上头来,道:“你别看这羊毛现在臭烘烘的,等用碱水洗出来,就雪白雪白的了,嗯,就像云朵一样。”

衍潢撇开低落的情绪,笑道:“你又知道了?”

德亨:“当然,我见哈拉嬷嬷洗过。对了,现在就可以烧水,等水烧好就洗羊毛。”

两个壮丁早就垒了土灶,架起了两口大铁锅,闻言,开始从水缸里舀水烧水,等水烧到稍稍烫手的时候,将挑拣过的羊毛放进铁锅里浸湿,与此同时,德亨舀了三大勺的纯碱放进铁锅,融化在热水里,让壮丁乙不停地翻搅羊毛,用碱水充分浸泡。

德亨从身侧的扁平小书包里掏出纸和羽毛笔,书包的侧面缝了一个长而窄的小包,里面塞了一个食指长的玻璃细管,细管里装着墨水,细管口用木塞子塞着。

抽出木塞,将羽毛笔伸进去沾了点墨水,在纸上写上“碱三大勺”四个字。

衍潢:“写什么呢?”

德亨:“做记录。”

搞不懂你。

衍潢:“会不会放少了?这里有一袋子呢。”

德亨也不确定,道:“先洗洗看吧。”

衍潢:“你这是煮羊毛吧?”这又是锅又是柴的,不是煮是什么?

德亨拿着一根棍子在锅里捣啊捣,让羊毛充分浸泡在大锅里不要上浮上来:“用热水洗嘛,锅底下燃火可以保持温度,对了,不能让水煮沸了,要保持烫手的温度。”

一个壮丁闻言,连忙将锅下的柴抽出大半出来,他以为这小爷是要将水给煮开了,就放了大柴烧了大火,这要是煮坏了这些羊毛,这小爷可别冲他发脾气。

德亨对这个人笑笑,道:“没事儿,要是水太烫了,就加些冷水就行了,唉,要是有温度计就好了,可以控温。”

衍潢:“呵呵。”温度计是什么,他没听过。

“还要洗多久?”

德亨想了想,道:“大约半个时辰吧。”应该是吧,他记是要浸泡一个小时热水的?

衍潢扔下棍子,道:“爷肚子饿了,你不饿?”

德亨也放下棍子,交给壮丁甲,道:“我也饿了。”

衍潢顿时来劲儿了,道:“这里交给下人,咱们用点心去。”

德亨道:“不如让人拿来这里,咱们就在这里用吧。”他想在这里亲眼看着,好做记录。

衍潢:“行吧。”

一直到下午两点钟,李王妃派人来叫他们用晚膳,德亨和衍潢就一直待在这个小院捡羊毛、洗羊毛。

第一篓子羊毛已经出锅,正被人用温水不住的漂洗,另一锅正在用热碱水浸泡着的后剪的羊毛也快要出锅了。

看着经过一次次漂洗变得越来越脱离最开始脏污样子的羊毛,衍潢也没心情去用膳去了。

如果不是他亲眼看着并参与着洗出来的,他都不敢相信,眼前白的跟花朵一样的湿漉漉的东西是羊毛?

他亲手将一把又一把的羊毛从清水中捞出,然后放在篦箩筛上沥水,可惜,看着挺多的羊毛,经过挑拣和碱洗过后,缩减严重,还没捞够就没有了。

德亨看着这雪白的羊毛,高兴道:“等沥干水,阴干一晚上就行了。”

衍潢:“这样就能用了?”

德亨:“这才到哪儿呢,等羊毛阴干了,看看什么样儿再说吧。对了,你们府上有刷子吗,就是那种齿子短短的,密密的,能刷毛的那种。”

衍潢:“我怎么知道?要是没有的话,我们府上有工匠,可以现给你做一个。”

德亨笑眯眯:“那就多谢你了,呶,这是图纸。”

德亨好笑道:“原来你早就准备好了,还跟我打马虎眼呢。”

德亨:“这不是先问问吗,你要是有就最好啦,没有的话现做也少了我废话的功夫。”

衍潢将图纸交给四喜儿,让他拿去木匠房今晚给做出来,完全没想过这刷子难不难,工匠能不能在一晚上给做出来。

一直看着将另一锅羊毛都洗干净,放在了篦箩筛上沥水,两人才赶去饭厅那里用膳。

用过膳后,德亨揉了揉眼睛,就要告辞了。

忙活了一天,现在又用了膳,血糖升高,他有些困了。

衍潢留他道:“你要是困了,就去我屋里睡一会子?”

德亨迷瞪着眼睛摇头道:“我要回家睡,我额娘会担心的。”

衍潢:“我派人去给淑人说一声就行了。”

德亨坚持道:“不行的,我想回家”

正说着呢,博尔金就引着叶勤和纳喇氏过来了。

德亨立即不困了,跑到父母身边问道:“阿玛,额娘,你们怎么来了?”

纳喇氏一把捏着他的耳朵将他提溜起来,似笑非笑道:“你说你额娘怎么来了?”

德亨踮着脚护着自己的耳朵,求饶道:“额娘是来找儿子来了,哇哇额娘快放手,很疼的。”

纳喇氏松开手,恨声道:“知道疼就好,叫你以后还天黑不回家。”

德亨看了看西面大大的太阳,没敢回嘴说现在天还没黑呢。

叶勤跟衍潢客气道:“叨扰王爷了,我这就带这小子回去了。”

还未等衍潢说话,李王妃扶着侍女的手腕仪态万方的过来了。

叶勤和纳喇氏忙见礼。

叶勤是外男,低头避在了一旁,由妻子纳喇氏跟李王妃寒暄。

李王妃执着纳喇氏的手进了花厅,让座之后,跟纳喇氏笑道:“今日这两孩子玩的尽兴,我都不忍心去打扰他们,竟忘了去府上说一声,是我这做母亲的不是了。”

纳喇氏笑道:“这孩子之前从未离了我眼前这样长时间,一个整天见不着他,只觉心里空落落的,就自己找了来,让王妃见笑了。”

“这有什么,咱们都是做额娘的,我们家那个一天见不着他,我也是要派人出去寻找的。”李王妃指着衍潢笑道。

衍潢忙起身素手低头道:“让嫡额娘担心,是儿子的不是。”

李王妃好笑道:“在客人面前,就不用立规矩了。”

衍潢这才坐下,继续安静听李王妃和纳喇氏说话。

纳喇氏真心称赞道:“衍潢王爷真是孝顺,又是好风仪,王妃有福了。”

李王妃哈哈笑出声来,道:“我也觉着自己有后幅呢”

等将德亨带出王府,纳喇氏骑上了马,还在不住的跟叶勤絮叨:“这大户人家的规矩就是好,看,王妃说话的时候,做儿子的得在旁候着,回话是要站起来的,恭敬又和睦。”

叶勤和纳喇氏是骑马来的,两人一人一匹,此时纳喇氏骑马带着小福,陶大骑马带着陶牛牛,叶勤骑马带着德亨。

三骑溜溜达达的慢慢回家。

叶勤道:“大户人家的规矩就是这样的,去国公府的时候,你也要站着立规矩的,你不是不喜欢吗?”

德亨就道:“额娘是喜欢给别人立规矩。”又对纳喇氏道:“那以后儿子在额娘面前,也像衍潢那样立规矩好不好?”

纳喇氏笑骂道:“滚犊子,老娘要你立什么规矩?”说罢,一夹马腹,那匹马就嘚儿嘚儿的小跑着走了。

她只是稀奇原来王府母子之间相处竟是这样的而已,哪里要自己儿子整日立规矩,也不嫌累的慌。

德亨望着前头纳喇氏骑马的飒爽英姿,笑道:“阿玛,原来额娘骑马这样厉害啊?”

叶勤也道:“自从生了你,你额娘少有出门,自然不用骑马,你也就看不到了。”

德亨:“那我现在长大了,额娘以后就可以常出门了吧?”

叶勤笑道:“当然,咱们家的铺子快装修好了,到时候少不得你额娘多操心了。”

德亨:“阿玛想好要卖什么货物了吗?”

叶勤:“没呢,这事儿不急,要是实在没什么卖的,从你大舅那里进一些米粮杂货,你不是会腌鸭蛋酿酒吗,咱们多置办一些,放铺子里卖也不错。”

德亨:“那阿玛得多进些漕米,要卖糟酒的话,得需要不少米呢。”

叶勤低头看了他一眼,问道:“你有时间吗?”

德亨奇怪:“我每天都有很多时间啊?”

叶勤:“哦?”

德亨:总觉着这个“哦”阴阳怪气的,还带着骨子酸味呢,真是奇怪

【作者有话说】

先更一章,晚上还有一章

第 62 章

第二日早上, 德亨再来到显王府的时候,就见一群人围着那几个晾晒羊毛的筛子看稀奇。

“德亨阿哥来了。”有人眼尖看到了德亨,提醒道。

“德亨阿哥吉祥。”这是奴才奴婢跟德亨见礼。

德亨:“免礼?你们在做什么呢?”

“给王妃请安。”德亨往前走了几步, 就发现这群人当中,居然还有李王妃。

李王妃笑道:“快别多礼了,来,过来看看你昨天洗的羊毛, 晾干后竟然是这个样子的,怪让人喜欢的。”

衍潢也兴奋道:“你要的刷子也做好了,就是不知道怎么用?”

德亨捡起一撮羊毛捻了捻,又闻了闻,还有一些淡淡的腥臊气,就知道这羊毛脱脂不彻底,但似乎,也能用了。

德亨又接过衍潢手里的一对刷子, 觉着齿子有些稀疏, 也有些长了,他将一把羊毛放在一只刷子上, 来回刷了两回,可能是他手小,也觉着用的不合手。

德亨就道:“将这羊毛刷的蓬松起来,一团一团的会更软乎一些。”

衍潢直接上手,道:“我来。”结果差点刷到自己的手。

李王妃忙让他放下,让其他人来。

最后还是小福刷的更和德亨的心意, 将一团羊毛刷的跟一团云朵一般, 软乎极了。

李王妃捧着这团羊毛赞叹道:“这可真是, 再也想不到的巧思, 谁能想到羊毛用碱水洗一洗,竟是这样洁净漂亮呢?”

德亨解释道:“草原上都是这样洗羊毛的,我都是跟我们家的哈拉嬷嬷学的。”

李王妃笑道:“你可别唬我,草原上的羊毛都是编织了做地毯和毡包的,我要是有了这样漂亮的羊毛,可舍不得做毡包。对了,你这羊毛弄来是做什么的?”

德亨看衍潢:你没说吗?

衍潢横了他一眼:当小爷什么人了?小爷是随便泄密的人吗?

德亨问道:“王妃以为这样的羊毛能做什么呢?”

李王妃畅想道:“絮到被子里做棉被一定暖和,絮到坐垫里肯定也很舒服。”

德亨点头赞同,道:“还可以絮到棉衣里,肯定也很暖和。”

李王妃就道:“棉衣里可以絮丝绵和棉花,这个羊毛倒是不用了,不过也可以做两件来穿穿。”

德亨眼睛一亮,道:“既然这羊毛和丝、棉有一样的功用,能不能跟丝与棉一样,纺织成布呢?”

“这本王妃不知道。”李王妃生来是贵女,一朝指婚成为王妃,她恐怕连织机什么样都没见过,更别提纺织布匹了。

德亨去看衍潢,衍潢笑道:“你别看我,我更不知道。”

博尔金轻咳一声,道:“行与不行的,不如请咱们府上的织娘来看看?”

王妃笑道:“快去,咱们就在这里等着。”

在等的空隙里,李王妃又亲手试着刷了两团羊毛,衍潢也想玩,但可惜,刷子只有两只,只能你玩一回,我玩一回的捣腾。

等府上最擅长织布的织娘们带着纺线织布的家伙式来了,织娘们先是对着一团羊毛研究商讨了一番,然后就一人试着用手捻线,一人试着将羊毛同棉花一样的接上纺车纺了起来,还有一个年纪最大,明显像是管事的妇人查看捻线和纺线的不同之处,然后拿着这两种线跟李王妃汇报。

李王妃哪里听得懂这些,倒是德亨,看着用纺车纺出来的羊毛线问道:“这样的线是粗了还是细了?”他看着比后世织毛衣的毛线可是细多了。

织娘管事解释道:“线并不是越细越好的,织不同的布料,要用线的粗细也不一样,如果是织冬天穿的厚实布料,这线自是要粗一些才好,要是织夏天穿的轻薄布料,粗线就织的稀松一些,细线就织的密实一些,穿在身上,都会舒适。”

德亨:“原来如此,那这羊毛线,能织成布吗?”

织娘管事笑道:“自是能的,只要能成线,就能织布。”

德亨立即道:“那要是用这羊毛线和棉、丝一起混织,也能成布吗?”

织娘管事:“既然丝、棉、麻能混织,这羊毛线,自然也是能混织的。”

德亨笑道:“那你们就都试一试嘛。”

衍潢看着德亨恍然大悟,突然就明白了昨天德亨跟他说的要“复刻哆罗呢”的话,他的视线在羊毛、织娘和德亨间流转了几回,看了看明亮的天空,突然就感觉有些不真实。

织娘们,真的能用这羊毛复刻出远从海外运来的哆罗呢吗?

事实证明,王府养的织娘完全在水准之上,她们不仅复刻出了厚实的哆罗呢,还复刻出了羽纱、羽缎、缂丝羊毛缎等等其他纺织品。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因为这需要大量清洗过的羊毛,显然,王府厨房养的二十多只活羊是不可能供应这样大的需求的。

李王妃当即下令,将王庄里所有的羊都给剃毛。

博尔金有些踟蹰,道:“这羊都剃了毛,是不好过冬的。”

李王妃:“那就都宰杀了。”

德亨:王妃您为了能拥有更多的羊毛,是不打算放过一只羊了啊?

博尔金:“咱们京畿王庄里,少说有一万头羊,都杀了,这恐怕不好处理,且还需要为明春做打算。”

李王妃:“那你说要怎么办?”

博尔金道:“不如去各王庄收取羊毛,或者他们若是缺宰羊,咱们可以卖给他们。”

李王妃:“这些经济事,你看着办就行了,”突然又想起来,道:“你带着王爷去办,王爷也该学一些经济学问了。”

博尔金:“是,老奴遵命。”心道,就等您这句话呢。

眼睛期待的看着衍潢,意思是王妃已经发话了,王爷您听还是不听呢?

衍潢面色有些发苦。

他刚封爵那会,博尔金就曾拿着王府账簿来要教他经营王府,但他学了几天,实在是学不明白,就耍脾气给闹过去了。

没想到,博尔金还没放弃,逮着机会就要他学。

衍潢起身,应道:“是,嫡额娘,儿子会好好学的。”

去小院的路上,德亨问衍潢:“你怎么愁眉苦脸的?那什么经济学问很难吗?”

不就是学着经营田庄?王府还有什么经济学问?

衍潢诉苦道:“要会看账簿,还要打算盘盘账,还得看出来今年收成怎么样这些要是都让我做了,我养那些账房做什么?”

德亨:“那你至少得知道账房们有没有偷奸耍滑吧?”

衍潢看了德亨一眼,理所当然道:“我们府上至少养了三十个账房呢,他们总不能拧成一股绳的骗我吧?那我这王爷做的也太废物了,只要他们当中有一个人交上来的数额不对劲,就让人严加审问,我只要最后的结果就行了。”

德亨惊叹:“你还挺会做王爷的。”

衍潢并未有得意之色,道:“都是嫡额娘教我的。”

德亨换人赞美道:“王妃真是个好母亲,也是个好王妃。”

衍潢笑笑,李王妃的确是个好王妃,这也是他近几个月才发现的。

到了小院,衍潢道:“你昨天不是已经煮过一回羊毛了,让奴才照做就是,做什么今天还要来煮?”

德亨道:“找到最佳配比啊,我觉着,还可以将羊毛洗的更干净一些,今天咱们换个步骤,先将挑拣好的羊毛用清水洗一遍”

正当德亨和衍潢沉浸在一日日的洗羊毛大业当中时,康熙西巡圣驾回京了。

衍潢随同众位王公勋贵们去城门口迎了一回圣驾,然后就回府避府不出,等皇上在宫内住了没几天,就奉皇太后去西郊畅春园居住后,他才出府去找德亨。

德亨已经找出洗羊毛的最佳碱水毛配比和洗涤顺序了,剩下的就都交给衍潢去安排人洗就行了,他就不用日日去王府报到了。

嘿嘿,他现在在家折腾着提取羊毛脂呢。

让羊毛能用于纺织,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就是给羊毛脱脂,现在羊毛已经用纯碱煮洗脱脂了,那这羊毛脂直接倒掉,可就太可惜了。

所以,德亨让第一次加碱熬煮出来的羊毛污水存在水缸中,加入明矾沉淀,然后倒掉最上头的清水,继续往里面倒污水,加明矾沉淀。

等德亨不再打算去王府的那一天,他带走了这缸里沉积了只有小半桶的污泥,也就五六斤重吧,他自己就能提的动。

衍潢没有多问要这污泥做什么,就连德亨跟他要琉璃厂新出的煤膏,他都没多问一句,而是吩咐人去琉璃厂想法子给他弄来。

琉璃厂就是烧制玻璃的地方,既然能将玻璃烧制出来,那清朝人对煤炭的提取和利用就已经入门了,比如,深受皇室勋贵们喜爱的银霜碳,就可以用提炼过后的煤焦炭代替,这种焦炭不仅可以做炭烧用来取暖,还能用于炼钢、烧玻璃,清朝的红衣大炮的炮筒就是用这煤焦炭炼铁制作而成的。

还有,京城家家户户几乎都离不开的煤球炉子,煤球就是用水洗过的煤的残渣和黄土夯制而成,炼焦的副产品就是煤焦油,也叫煤膏。

而这煤膏,就是以苯为主的混合物,可以萃取羊毛脂。

衍潢现在算自家王庄每天该杀多少只羊算的头昏脑涨的,已经没有闲心问更多了。

或者他选择性的逃避去问更多。

除了羊毛污泥、煤膏,衍潢还从王府顺走了一个紫铜蒸馏器皿,这器皿只有半米来高,是王府用来蒸馏酒和花露的。

这个蒸馏器盛放蒸馏物的大肚是玻璃的,所以,里面蒸馏物蒸馏到什么程度了,可以通过肉眼观察。

别问这台已经很先进的蒸馏器是怎么造出来的,反正德亨看到的时候,他就直接要了一台搬回了自己家。

李王妃:“一个怎么够?去库房再取一个来,凑成一对儿,吉利。”

好吧,现在送礼都讲究成双成对的,也没毛病。

将晒干捣碎的羊毛脂污泥和煤膏混在一起搅啊搅,搅啊搅,搅啊搅正坐在院子里和哈拉嬷嬷一边说话一边织毛衣的纳喇氏侧头干呕了一下,骂道:“你给我搬后院弄去,呕,臭死了,呕”

纳喇氏发现,自从自家儿子能出门后,是越来越淘气了,他以前是对泥巴不屑一顾的,觉着玩泥巴的小孩子又脏又幼稚,现在好了,自己开始玩起来的,还玩臭哄哄的。

她没将那臭泥给扔了,真是宠溺孩子的慈母啊!

德亨忙和陶牛牛抬着混合了污泥和煤膏的小瓷盆往后院蹿,转过墙角才敢跟陶牛牛嘀咕:“我怎么觉着这两天额娘脾气越来越大了?”

陶牛牛偷笑两声,道:“我偷偷听我额娘跟阿玛说,太太可能是有了。”

德亨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有了?什么有了?”

陶牛牛:“就是有小宝宝了啊。”

德亨倒抽一口气,趴在墙角处探头瞧了一下纳喇氏的背影,没觉着有什么变化,回来小声问陶牛牛:“真的吗?已经确定了吗?”

陶牛牛:“没呢,我也是偷听我额娘说的,没敢问。”

德亨想了想近日纳喇氏的日常状态,觉着没有什么变化,还是每天照常吃饭睡觉收拾这一家子琐事,就道:“可能是月份还浅,等月份大了,咱们就知道了吧。”

陶牛牛不是很懂,问道:“要不要我去问问我额娘?”

德亨:“不用了,来,咱们继续搅拌。”

陶牛牛:“这泥臭的很,小爷在边上看着,我一个人搅拌就行了。”

德亨:“那怎么行,要臭咱们一起臭,呕,咱们先歇一会再搅拌吧。”

陶牛牛哈哈笑道:“好,等会再继续。”

衍潢来的时候,德亨的羊毛脂萃取液已经析出来,也已经移到蒸馏器里面去蒸馏了。

衍潢先和纳喇氏打招呼:“哟,您织的毛衣真密实,比我姐姐织的好多了。”

羊毛布匹最后织成什么样子目前还没看到,但这用羊毛纺出来的粗线,已经成了王府和叶勤家中女眷日常消遣之物了。

织毛衣简单的很,也不用什么花样,就织最简单的平针就行了,小福只按照德亨说的,玩弄了一个时辰羊毛线,就用细竹条织出了一尺长巴掌宽的平针羊毛片。

就现在来说,织成成品毛衣毛裤可能还在摸索当中,但织一条围脖,织一条盖毯、包边、或者披肩,已经不成问题了。

现在小福已经对竹签子织毛衣不感兴趣了,她正捏着一只铜钩针用目前能纺织出来的最细的羊毛细线勾花边呢,她用的铜钩针,也是显王府的铜匠给打造的。

纳喇氏笑道:“怎么好跟格格相比,我这就是瞎织的,不成样子。”

衍潢道:“也不知道我姐姐是怎么织的,隔个一两寸就织出一个洞来,我问她是不是织的新花样,她反倒问我是不是有谁织出来新花样来了,让人哭笑不得。”

纳喇氏笑的不行,道:“可能是她没注意,漏针、脱针了。”

衍潢也笑道:“谁知道呢,总归有个消遣的乐子也是好的。”

纳喇氏:“正是这个话儿”

跟纳喇氏说了一会话,衍潢就来后院找德亨了。

德亨:“我在这里都听到你跟我额娘说话的声音了,我额娘越来越喜欢你了。”

衍潢笑的狡黠道:“那可不,她要是越来越讨厌我,还怎么放你去我们王府啊?”

德亨哼哼:“我额娘才不会。”

衍潢看着眼前已经开始冒泡起雾的蒸馏器,问道:“你这是在做什么呢?”

德亨:“蒸羊毛脂啊。”

衍潢:“羊毛脂?是羊的油脂吗?羊油还用蒸?”直接杀羊取油不就行了?

德亨着重强调道:“是从羊毛,羊的毛发里提取的油脂。”

衍潢倒抽口凉气难以置信的看着德亨,夸张道:“从毛里面榨取油脂,你可真够狠的啊!”

德亨看了衍潢一眼,衍潢忙求饶道:“好好,是我说错话了,当我没说。”

看了一会,又问道:“能行吗?这蒸出来的油脂是什么样的?”

德亨:“等里面的水蒸完了,不就能看到了?”

蒸了一会,德亨问道:“你今天来找我做什么来了?”

衍潢道:“这不是深秋了吗,我们直隶、奉天、黑龙江、铁岭等其他地方的王庄里的出产陆陆续续的都到了,京里王府装不下,要存放到京畿王庄里去,我得去看着入库。”

德亨沉默脸:“哦。”

跟我说这个做什么,好像谁乐意听似的。

衍潢继续道:“原本我也不想去的,但这不是,前些日子从蒙古进京坐班的王公那里买了一批长毛羊吗,我得亲自去看看,不能都剃了毛,再杀了吃肉,要留着一些种羊,看看一个冬天过去能不能多配些小羊出来。”

德亨:“你想的很好啊,不过,这些羊能适应北京的气候吗?这里水草不一样,它们会不会吃不习惯?”

衍潢无所谓道:“自有专门养羊的羊倌去操心,我只要羊毛。”

德亨对王府如何经营运作不置可否,这都是人家“祖宗”传下来的定例和规矩,要怎么做王爷,衍潢是家传的,他要是在这里侃侃而谈就要闹笑话了。

他虽有一颗不合时宜的心,但做事的风格和方式,还是暂时要融入一下的。

德亨另问道:“羊毛布织的怎么样了?”

衍潢发愁道:“不知道是不是织机不对,咱们织出来的混纺羊毛布和从荷兰进口来的哆罗呢不一样,哆罗呢更密实,也更柔软,咱们织的羊毛布用手摸着还行,但若是上身去穿,毛绒就过硬了,有些喇人。”

“还有染色,我也让人试着染了许多颜色出来,但看着,也不如人家的纯正。”

毛绒?

德亨过滤掉染色的问题,及时抓住脑海中一闪而过的灵光,道:“我记得剪下的羊毛中,有一层特别细特别柔特别白的,跟外层又黄又臭又硬的羊毛摸着手感不一样,这一层应该是最贴近羊身的绒毛,你让人特地将这层绒毛给挑出来,单独纺线织成布呢?”

衍潢点头记下,道:“我到了庄子上,先让人挑这层绒。”

现如今,王庄里每天都会剃下和收进大批羊毛,再在王府洗毛就显得局促又不方便了,所以,洗毛、晾毛、刷毛、纺线、染色、织布等工序全都改在王庄里进行。

王府和纳喇氏这里的羊毛线,也都是从王庄立生产好了送来的。

衍潢道:“我让人特地建了一个倒羊毛污水的池子,给你攒着底层的污泥呢。”

德亨笑道:“你都不知道我拿它来做什么,就给我存着了?”

衍潢也笑道:“原本是不知道的,现在看你蒸馏这羊毛脂,就知道你做什么用了。”

德亨大大叹息道:“你还是很聪明的嘛。”

衍潢:“跟你比,我也就是个庸夫俗子吧。”

德亨摇头晃脑:“咱们每一个人都是天地间独有的个体,怎好随便比来比去?”

衍潢莞尔,应和道:“你说的也对。”

又等了一会子,衍潢犹犹豫豫问道:“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王庄住上几天?”

德亨想都没想的拒绝道:“不,我去了,我额娘会担心的。”

衍潢:“你可以带着纳喇太太和你的家人们一起去,我单独给你们划一个大院子出来住,独门独户,会让你满意的。”

德亨还是拒绝,这全家都搬人家庄子上住算几个意思?

等他以后有了自己的庄子,自然会带着自家父母家人去住的。

衍潢见他态度这样坚决,也就不提让他随自己去王庄住的事儿了。

只是,德亨和纳喇氏最后还是去了显王府的王庄,因为他是被康熙帝口谕给叫过去的。

【作者有话说】

今天的量写完了

注:本文中出现的家人,大多数时候,是指包衣。

第 63 章

康熙帝漫步在这个宅院不是宅院、染坊不是染坊、织坊更不是织坊, 看着也好似是才新围起来的院落里,入目尽是林立的竹竿、飘荡的布匹、硕大的染缸和五颜六色的线团。

若这只都是寻常的话,那一架架升腾着热气的铁锅、一个个滴落者水滴的竹筛、以及竹筛之上堆着的雪白毛团, 就有些让人犯迷糊了。

尤其是空气中又有若无的羊圈的腥臊味和经过加热之后更加复杂的浓烈臭味就更让人费解了。

也正是因为这每日扩散弥漫不止的臭味和显王府杀羊、卖羊肉、收羊毛的怪异行径,才会有巡逻侍卫和监察御史将显王府的怪异之处报给他:

“臣以为,显王府似是在行巫祝之事”

这又是杀羊又是煮汤又是腥臭味道的,这不是在大搞特殊祭祀是在做什么?

刚下令处决了索额图及其一家的康熙帝心中正愤懑难解呢, 一听说显王府竟然在行如此“悖逆”之事,热血瞬间冲上脑门,当即点了人马冲进了位于畅春园不远处的显王府庄园,势必要拿个人赃俱获!

当然,这只是皇帝身边人眼睛看到的表象而已。

实际上,康熙帝是不相信此等无稽之谈的,显王府现在什么样,可没有比他更清楚的了, 但是他心里烦闷也是真的, 既然下头报上来如此奇异之事,不如就顺便出去走走, 看看显王府庄园到底在搞什么鬼,以至于让督察院的人以为是在“行巫祝之事”。

这不,寻着味道而来,看到的就是眼前的景象了。

康熙帝正弯腰对着眼前据说是羊毛的湿漉漉绒团观察的时候,衍潢急冲冲的过来见驾了。

“臣显亲王衍潢迎驾来迟,请皇上恕罪。”衍潢跪在侍卫圈之外高呼道。

他接到康熙帝去了茂园的消息时, 他人正在五公里之外的草场上视察长毛羊呢, 听到庄园的奴才来报皇上带着很多侍卫去了庄园, 就立即骑马飞驰而来。

二十米之外的康熙帝沉稳平静的声音响起:“是衍潢啊, 过来,跟朕说说,你这是弄的什么?”

带刀侍卫让出通道,衍潢深吸一口气,起身来到了康熙帝面前。

衍潢:“回皇上,这是洗过的羊毛。”

康熙帝捏起一团还带着水汽的羊毛团,问道:“朕看到了,不过洗的这么干净,是用什么洗的?”

衍潢:“是用纯碱兑热水清洗出来的。”

康熙:“朕也在草原上见过蒙古人用纯碱洗羊毛,不过都没你这个洗的干净,且没有异味,你这洗毛可是有什么诀窍吗?”

看吧,聪明人不管做什么都聪明,康熙帝一下子就找准了此毛和彼毛的关键区别点。

干净同时,没有异味。

最最关键的,是没有羊本身所有的异味。

就康熙帝所见过的所有羊毛制品,下到用羊毛压制而成的蒙古毡包、用来做地毯的毛垫子,上到清洗洁净,染上色彩,手工编织而成的挂毯,以及,他甚至还有几件用羊贴身生长的最软最白的软毛纺织而成的羊绒褂子,但这些粗劣的毡毯也好,精致的挂毯和羊绒衣裳也罢,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的让人难以忽视的缺点,那就是羊身上的味道。

无非就是前者味道浓烈一些,后者味道浅淡一些而已。

就康熙帝自己体感而言,他西巡草原,接见蒙古王公的时候,身穿羊绒大褂是闻不到这件衣裳的特殊味道的,因为,草原上本来就是这样的味道,大家在一起,每天不是放羊就是吃羊,成日混在羊堆里,空气中本来就是羊的味道啊。

这其实是大草原的味道。

但等他回到紫禁城,回到中原,空气中充斥着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气味时,他身上穿的羊绒衣的味道,就过于浓烈了。

有些刁钻刻薄的汉人说从草原来的人身上带着一种洗不掉的羊膻味儿,真的不是无中生有,而是人身上真的有这种味道。

只是这样的实话在特定的语境说出来,就特别的刻薄无状,带着对立的恶毒。

这也是像是从国外进口的哆罗呢等羊毛纺织品,大家都不会将之往羊毛上头去想的一个最根本的原因:因为这一点都不像大家认识中的羊毛。

而康熙帝闻到的那种味道,其实是羊毛里面羊毛脂的味道,如果不将羊毛里的油脂脱离出来,制成的羊毛制品,多多少少都会带着这种味道。

而现在,康熙帝特地将这团羊毛放到鼻端闻了下,这团还带着水汽的毛闻着有种让人眉头一皱的异味,但唯独没有他闻习惯的羊的味道。

康熙帝目光在不知道有几口的大铁锅间逡巡,如果他猜的没错,这些大铁锅,就是洗毛的要害了。

衍潢听到康熙帝问他是不是有什么诀窍,就搓着手嘿嘿笑了两声,看了几眼跟着康熙帝一起来的侍卫大臣们,康熙帝了然,挥了挥手,让这些人都走远些,然后衍潢才探头捂嘴跟康熙帝小声说了几句。

康熙帝恍然大悟,点头道:“难得你能想出这个法子来,有够刁钻的。”

衍潢心道,这法子可不是我想出来的,只是要不要告诉你,得看你的态度如何了。

若是不喜,我就一力承担下来,要是嘉奖,少不得要将正主儿给供出来受奖。

但以衍潢浅薄的认知来看,应该没有人会不喜吧?

不过也不好说,这毕竟是帝王,圣心难测,谁知道做皇帝的是怎么想的呢?

康熙帝围着一口大锅转了两圈,他还将手伸进大锅里试了试洗毛的温度,被侍卫制止了还道“无妨,这水不烫。”

看完了洗毛,又踱步到染色的那些架子前,摸着一块半干的布对衍潢道:“你别跟朕说,这些布就是用那些洗出来的羊毛织出来的?”

衍潢:“皇上您火眼金睛,这些布,确实是由羊毛纺织而成,但这里面,同样有乾坤。”

这回康熙帝没有问有什么乾坤,只是问道:“可有成品?”

衍潢:“有新染出来的一批,但颜色有好有坏,臣正让人再试呢。”

康熙帝非常感兴趣,道:“走,带朕去看看去。”

存放和加工成品布料的地方在房间内,此处裁衣制衣的奴婢和管事们早就清空了,因为康熙帝是突然袭击,所以这里面仍旧保持着上一刻大家正在工作时的原貌。

其实这才是康熙帝想看到的,要是按照迎接圣驾的规矩特地安排摆放的,他看着还有什么趣味。

康熙帝并没有对布匹下手,而是拎起一捆很有重量的石青色毛线,疑惑问道:“这是做什么用的?纺线不是该放去织造房吗?”

衍潢微笑解释道:“皇上,这是羊毛的另一种妙用,将羊毛纺成粗细不一的毛线后,通过不同的编织手法,将之编织成成品的衣服,皇上,您看这个”

康熙帝放下捆线,就着衍潢的手观看他展开的一片布料,这布料宽约尺半,长约两尺,最上头布料中间位置向下凹了半个圆,下面则是平直的,衍潢两手搢着的两个边角,则是用竹签子穿着的一圈线,两边都有长长的毛线延伸下来。

这明显是正在加工的一件布料。

康熙帝很谨慎的问了两个字:“这是?”因为直觉中,这应该不是布料。

他就没见过这么“寒碜”的布料,说是尺头都有些窄了。

衍潢笑道:“这是快织好的坎肩后背毛片,这两个角”他晃了晃自己的手,“是肩膀,等前身和后背都织好了,腋下缝合在一起,肩膀钉上珍珠宝石牛角扣子,就是一件羊毛坎肩了。”

一个随驾的年轻侍卫轻呼一声,用蒙古语道:“这竟是一件坎肩!”

他这一声实在突兀,惹的其他人都看了他一眼,包括康熙帝。

这个年轻人红了脸,低头请罪道:“皇上恕罪,是奴才没见识了。”

康熙帝摆摆手,道:“别说你没认出来,朕也没认出来。”

他应该是想从竹签部分接过这毛片的,结果他抽走了竹签,但毛片还在衍潢手里拎着呢,于是就脱针了。

康熙帝捏着竹签“咦”了一声,另一只手又拽住了垂落下来的毛线,然后一拽:

“秃噜噜噜”

轻微的线扣解体声在寂静的房间内想起,似乎是确定这声音是不是因为他拽线发出来的,他又拽了一下

好吧,一个肩膀就这么没了。

衍潢尽职尽责的解说道:“现在是一件缺了肩膀的毛片了。”

众人:您大可不必说这么一句。

康熙:

康熙帝心中升起微微的抱歉之意

可扯淡呢吧!

康熙帝第一个想到的是孟母剪布断织半途而废的故事。

另一个想法就是:这手感,挺解压的呢。

康熙平静的松开了手里的线,另一只手的竹签子扎进了他目之所及的一个毛团子里,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问衍潢道:“有织好的吗,拿来朕瞧瞧。”

衍潢抱歉道:“这用毛线织坎肩的方法是织娘新练出来的,至昨天中午就织出来一件,如今穿在臣的身上。”

众人:

众人视线顿时集中到一身宝蓝长袍腰间束着玉带的衍潢身上,那目光,似乎要透过外面的长袍,看到他里面穿了什么坎肩一样。

衍潢理直气壮的任人打量,如今已经是冬日十月了,早晚已见轻微霜冻,他袍子里面穿件羊毛坎肩怎么了?

大学士马奇见康熙帝不吭声,就出声建议道:“衍潢王爷,这里也没外人,不如您去掉外袍,让咱们看看你身上的羊毛坎肩怎么样?”

衍潢面露犹豫之色:“御前衣冠不整,这”

康熙帝背着手,道:“朕恕你无罪。”

好吧。

衍潢:“臣遵旨。”

然后就当着所有人的面宽解衣袍。

说真的,少年羞耻心尚在,面上颇为不好意思。

康熙帝可不管你好不好意思,等衍潢褪去外袍之后,围着他转了一圈,只见少年单薄劲瘦的上身贴着躯干穿了一件无袖石青色坎肩,两边肩窝处,一边三个,是小指腹大小的珍珠扣。除此以外,这件坎肩就再无其他饰品了,当然,也不见花纹。

坎肩的外层,肉眼可见的,是一层浮现在表层的毛茸茸绒毛,光看着就会很暖和。康熙帝上手感触了一下,果然,又滑又软,还带着少年温热的体温。

远看这毛坎肩是浑然一体的石青色,近看,就能发现这坎肩上是密密麻麻的水波细纹,就点头评价道:“虽有暗纹,但纹饰过少,偏于素净了。”

衍潢就当康熙帝看完了,用眼神警告了几个跃跃欲试也想上前趁机摸他羊毛坎肩的侍卫,一面穿衣袍一面对康熙帝道:“织娘已经在琢磨如何织造花纹了,这件算是半成品,因为天气乍寒,臣每日天不亮就要出去跑马巡查草场,所以干脆就穿上身,权当御寒了。”

康熙帝点头,提要求道:“也给朕和皇太后织上一件,朕穿穿看好不好穿,若是好穿,再拿去孝敬皇太后,让她老人家受用一番。”

衍潢面露沉吟,没有第一时间应下。

康熙帝挑眉,声音下沉:“怎么?你不乐意?”虽然没有发怒,但只这低沉的声音一出,无形的帝王威压就如一座大山一般向着衍潢倾倒而去。

衍潢忙道:“并不是臣不愿意,而是,而是”

康熙帝:“而是什么?”

衍潢道:“而是臣才刚得到了更好的羊绒,要洗出来、纺成线、染好色至少还要两天,但又觉着现有的羊毛也很好了,但有那羊绒比着,又觉着不够好,如此反复,所以才心下犹豫踟蹰,不知是否要应下皇上所命。”

康熙:“先织这羊毛的吧,等那羊绒的线好了,再织羊绒的。”

衍潢:“臣领命。”

康熙帝心情明显上扬,道:“你不是还有织成的布吗?在哪里?”

衍潢忙道:“就在这里,皇上请看”

“这不是哆罗呢布吗?”一个蒙古王公模样的中年男人出声道。

衍潢看了这个蒙古王公一眼,不认识,康熙就道:“这个是册旺扎布。”

衍潢大惊失色:“啊,难道这位就是郡君的额驸?”

不怪衍潢震惊,九月份还在西巡途中的时候,康熙帝除了册封了雅尔江阿的妹妹为郡主并指婚蒙古之外,隔了几天,又册封了抚养在宫中的闲散宗室之女为郡君,指婚的蒙古女婿,就是叫册旺扎布。

难道有两个叫册旺扎布的蒙古台吉?一个是和郡君年纪匹配的多罗额驸,一个是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

总不能,皇上将十九岁的妙龄少女,指婚给这么一个糙汉子吧?

这也太不搭了,他们大清的格格,已经这么不金贵了吗?

可能是衍潢的视线太过露骨了,康熙帝面上微露戏谑笑意,其他人也抚须的抚须,点头的点头,表情就没一个正常的。

册旺扎布更是粗声粗气道:“就是我,怎么了?”

衍潢:“敢问台吉今年贵庚?”

册旺扎布:“二十三?”

“哦”衍潢长长出了一口气,点头嗯嗯道:“原来就是台吉,台吉大喜,衍潢在此给台吉道喜了。”说着就郑重跟他拱拱手,贺喜他觅得佳人。

心中却嘀咕道,这老兄长的也太着急了些,他不会是虚报年岁,骗了皇上吧?

册旺扎布胸内憋闷的慌,但他不知因何憋闷,所以就只能憋闷着了。

还是康熙将话拉回正题,道:“朕瞧着,这布料也像哆罗呢。”

衍潢指着那小半匹大红布料给康熙帝看,道:“皇上明鉴,这就是哆罗呢布料。”

又拿起另外小半匹同样是大红色的羊毛布料给康熙看,道:“皇上您瞧,这才是咱们自己纺织的羊毛呢布料,您可有看出其中不同来吗?”

康熙帝拧着眉头对两种布料又是上手摸又是拿远了离近了仔细观察,凝重道:“拿去外面太阳光照下看看。”

众人移步室外,康熙帝再次将两种难分彼此的布料对比着观看良久,才沉声问道:“你是说,这种布,是用羊毛织成的?”

衍潢点头:“臣不敢欺骗皇上,您左手中这匹大红布料,的确是由羊毛纺织而成的。”

马奇在旁惊讶道:“怎么可能,这哆罗呢布料,可是用远隔重洋的异域鸟雀的羽毛织成的。”

衍潢反唇相讥道:“那您是不是还以为,这大红色,是用猩猩的血染红的?”

马奇:“难道不是吗?”口口相传,都是这样说的。

衍潢将自己手上厚实的红色羊毛布料塞他手里,道:“那您来看看,本王纺织的这种布料,是用什么鸟的羽毛织成的?”

被塞了一手布的马奇还真摸了摸:“这、这、这你不是说是用羊毛织成的吗?”

衍潢没再理马奇,对康熙帝奏道:“皇上,都说这哆罗呢、羽纱、羽缎等布料是用鸟雀的羽毛织成的,但毕竟,谁也没真的见到过哪些人用了什么羽毛怎么织成这种布料的。还有这‘羽缎’、‘羽纱’的名字,更是不知是何人所起,又是根据什么典故、什么字号给这种布料命了这样的名字,后人便只因这名字里带了一个‘羽’字,便以为这种布料,是用羽毛织成的了。”

“咱们的孔雀羽织金袍子做一件出来,得耗费多少功夫多少织娘,但这羽缎羽纱的布料却是一船又一船的运来大清,难道这国外的织娘,比咱们大清的织娘更有本事不成?”

最后一句,衍潢是看着马奇说的。

马奇瞪眼道:“这,这老夫怎么知道。”

此时,一个头发花白年逾花甲的老者就道:“我朝乃是天朝上国,异域弹丸小国,如何能比的了我朝?”

这位老先生,是坚决不会同意小国之外的东西是比富饶的中原大地好的。

衍潢斩钉截铁道:“就是这个道理!皇上,您也亲眼看到了,这什么哆罗呢什么哔叽缎其实就是用羊毛织成的,并不是鸟雀的羽毛。那什么猩猩血染的布料,更是无稽之谈。都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就跟草原长草中原产粮一样,说不定这荷兰英吉利他们那里长着和咱们大清不一样的染料,所以才染出了这种更浓艳的红色。因为咱们手里没有这种染料,所以臣虽然将布料给织出来了,染出来的颜色还是跟这泊来的外国布料有所差别的。”

康熙帝点头,表示接受了他的这种说法。

但是,他心里其实还是有疑惑,并没有完全相信了衍潢的话。

以及,他现在就有一种被愚弄了的羞恼感。

康熙帝道:“你将这里的布料进一些送去畅春园,朕诏几个传教士来辨认一番。”真与假的,让外国人自己说说吧。

衍潢:“臣遵命。”

康熙又在这庄园里看了几处屋舍,大体就是存放染料、纯碱、明矾等矿石的库房,纺线织布的织室,又召见了几个织娘给他演示织毛衣的手法等等,然后就起驾回畅春园了。

临走之前,康熙帝问衍潢:“衍潢,你还有什么要跟朕说的吗?”

衍潢嘴唇张张合合的犹豫不决,看着康熙帝的眼神也是惊疑不定的。

康熙帝提醒了他一下:“这洗毛织毛的手艺,当真是你自己弄出来的?你可有大贤举荐给朕?”

这回衍潢的神情就古怪极了。

康熙帝耐着性子再道:“你放心说,不管你说什么,朕都恕你无罪,当然,也恕那位大贤无罪。”

衍潢苦恼的挠了挠下巴壳子,他最近下巴壳子上总是痒痒的,唐爷爷说他要长胡子了,还说他下巴上可能还会冒痘,让他别总挠。

但他就是忍不住,尤其是在考虑难办的事情的时候,总是不由自主的想要挠一挠。

好像他这样挠一挠,就能想出办法一般。

在康熙帝耐心耗尽之前,衍潢还是道:“不瞒皇上,其实吧,这洗羊毛织羊毛的法子,最开始,是臣之好友,德亨给胡乱捣鼓出来的。”

真不是他不想说,好似他要昧下德亨的功劳据为己有一般,而且,康熙帝已经说了,“大贤”!

有这“大贤”做对比着,想想德亨的年岁,衍潢心都有些颤抖了。

这这这,皇上不会把德亨当成妖孽吧?

所以他尽量将事情往巧合上靠,“胡乱捣鼓”出来的,并不是有蓄谋的将这羊毛特地弄出来的。

虽然实情就是如此,德亨就是在西四布庄里见到了这哆罗呢,第二天才特地去找他,然后有蓄谋的让他做这让他做那的最后真将这哆罗呢给弄出来了。

但这事儿他自己知道就行了,至于往外说,怎么说,还不是他一张嘴的事儿?

话又说回来,这一出又一出的,在德亨身上充分印证了一个道理:发光的金子,不是你想捂就能捂住的。

皇上已经起了疑心了,只要他想知道,或早或晚都能知道真佛是谁,所以,衍潢虽然担心,但他还是选择将德亨给说出来。

早晚都会知道的。

康熙帝思索了一下,问道:“德亨?朕好似听过这个名字?既是你之好友,他今年年岁几何,出身几何,现下以何为生?”

衍潢低头老实禀报道:“回皇上,德亨今年六岁,是奉国将军叶勤的儿子,现下,正在家中玩泥巴呢?”

康熙好悬没忍住掏耳朵,再次问道:“你说的是谁?”

【作者有话说】

今天,应该是没有了,等明天吧

第 64 章

可能正在玩泥巴的德亨, 也是真的在玩泥巴。

不过,这回不是玩臭污泥,而是在蹬着小轮子磨滑石粉和珍珠粉。他脚上停不下, 嘴巴和眼睛也没停下,嘴上念念叨叨的背书,眼睛间接的看一下书本,然后继续往下背诵。

小福坐在药炉子旁边的小马扎上, 一手钩针一手细线的勾啊勾,偶尔拿起腿边立着的蒲扇扇一扇小药炉子,加大火力,将小铜锅上的药材熬的更彻底一些。

另一旁的平地上,摆着一张矮脚小方桌,陶牛牛正坐在桌旁,神情无比认真的用药杵子研磨着晒干的胭脂虫,然后将胭脂虫粉末倒入孔隙细密的小筛子里, 筛出细粉来。

方桌上摆着各种透明玻璃制作而成的大小不一的瓶瓶罐罐, 里面不是装着粉末就是装着颗粒,有的则是装着油状物和液体。

油状物是羊毛脂, 液体则是甘油和蒸馏出来高浓度酒精。

陶牛牛将所有胭脂虫都研磨成细粉,然后来到德亨面前,德亨将脚收回,陶牛牛将沟槽碾里面的粉末用小刷子扫到一个小钵里,拿回方桌旁继续用小筛子筛出来,存放到玻璃瓶里。

如此几番, 小福的中药也熬好了。

德亨放下书本, 掀开小铜锅看了一下, 其实也根本看不出什么, 他只是按照唐痘爷的方子,熬够了时辰就算了。

小福跃跃欲试道:“小爷,现在可以做胭脂膏子了吗?”

前几天,德亨蒸馏出了羊毛脂,然后用珍珠粉、蜂蜜、胭脂虫,简单调了一款面霜来给纳喇氏用。

这款面霜立即获得了全家人的青睐,包括每天骑马出门吹风吹的脸颊干燥起皮的叶勤和陶大。

纳喇氏问儿子还能做更多吗,因为完全不够用的。

母上有命,做儿子的义不容辞,德亨当即表示,他还能做更多,只是,得从搅弄那臭泥巴开始。

纳喇氏想到那臭烘烘的味道就反胃,让德亨在她不在家的时候弄臭泥,一次弄多点,弄够用一年的量,这样一年之内她都不用闻那可怕的气味了。

一下子弄一年的量当然是不可能的,因为萃取方法粗糙,这羊毛脂的萃取率实在感人,好在衍潢又送了他好多羊毛脂泥,两个蒸馏器齐上阵,倒是蒸出来了一小盆的羊毛脂,上称称了称,足足两斤还要多。

够用了,按照从唐痘爷那里磨来的做脂膏的美容方子做,至少能做出四斤面霜来。

四斤面霜是什么概念?

他们一家十口人用两年不知道能不能用完?

为防变质,德亨打算全部做出来,一小部分送人,其他的就都拿去他们家新开的铺子里去卖。

冬天护肤最重要的一环就是润肤,所以,德亨按照添加物的不同,一共做了三斤润肤面霜和一斤胭脂膏子。

看着这胭脂膏子的成品,德亨总感觉很像粉底液啊。

抹一点在手背上,揉了揉,柔滑细腻粉白,真的很像一号色的粉底啊。

纳喇氏对这粉底液爱不释手,爱惜的拍开儿子的小手,嗔道:“你又不用茬胭脂,可别糟蹋了。”

德亨忍不住道:“我明明加了很多胭脂虫粉的,怎么一点都不红,反倒很白?”

纳喇氏道:“那是你加的少了,但还是有效用的,你看这混合了珍珠粉和滑石粉的胭脂多么细腻啊,我儿子简直是天才!”

又道:“至于不够红,可以另外再涂就是了,想涂多红就涂多红。对了,要是能再香一些就更好了,这味道有些淡了。”这京城里的胭脂铺子不知凡几,哪里缺的了红色,她们缺的是这样润而不油、滑而不干的脂膏。

叶勤在旁哼哼道:“胭脂道里的天才!”对儿子居然在家不读书反倒做起胭脂来,叶勤是一百个不乐意的,可惜,他现在每天天不亮就要出门上班,等到下晌才能下衙回家,对管教儿子鞭长莫及。

而且,有那羊毛线在前杵着,他对儿子做胭脂这件事就有些拿不准这里面是不是有其他的说头,最后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但若是让儿子整日在家没事干就琢磨怎么做出更好的胭脂,他是一百二十个不赞同的。

纳喇氏横了叶勤一眼,道:“你知道什么?做胭脂这样的体力活那是咱儿子能干的?他只要将方子琢磨出来就行了,就跟那羊毛线一样,自有王府的下人做好了拿来给他。是不是,儿子?”

德亨连连点头,道:“我抽空就将这做胭脂做面脂的方子写出来,让王府的人做了来咱们用,以后儿子就不用做了。”

叶勤却是面露迟疑,道:“这毕竟是可以传家的方子,就这样给了王府,是不是,是不是”

德亨心下暗笑,心道你可算反应来了。

羊毛就算了,这羊毛纺织太耗人力财力,不是他们家现在能握的住的,但是一个专门做胭脂的小工坊,如今他们家还是弄的起的。

如果叶勤放心的话,完全可以让查斯泰和孙州两家其他人每天去工坊上班,然后纳喇氏做监工就行了。

如果他们一家弄不来,可以拉大舅入伙嘛,风扇之事大舅福顺没能分得一杯羹,叶勤和纳喇氏心下是愧疚的。

德亨转口道:“其实做这面脂和胭脂不难的,所缺的是这羊毛脂,但衍潢已经跟我说了,羊毛脂泥都给我留着,王府造肥皂析出来的甘油也给我留着,有这两样打底,不管是面霜还是胭脂,都能做出很多花样呢。”

叶勤瞥了儿子一眼,道:“你以后少在这上头费心思,从明天开始,你就老老实实的跟王先生读书,听到没有?”

德亨缩了缩脖子,道:“听到了。”

纳喇氏将儿子抱在怀里,说叶勤:“你凶儿子做什么,他还不是见你脸上都皴的红肿了,心疼你,才做的这面脂出来?你就说好不好用吧。”

叶勤暗骂慈母多败儿同时,又不得不承认,儿子做出来的面脂确实好用,内务府的同僚们,已经在打听他从哪家买的脂膏了。

纳喇氏更甚,纳喇氏那气色,走到哪里都有一群太太小姐们围拢上来,问她怎么保养的,怎么肉皮这么细嫩光滑,看着好似十五岁的大姑娘似的。

就在德亨家的胭脂铺子即将开张的时候,康熙帝的谕旨来了。

谕旨从畅春园发来的时候已经是下晌了,准确来说,夕阳西下,该收摊回家了。

叶勤不在家,他出公差,去朝阳门外十里外的大木厂去查验新到的一批木材去了,如果没有问题,这批木材会在城外木材厂初加工之后,再运到皇城内的木材厂里去储存。

因为这里面还涉及到额尔赫布和务尔登的风扇工坊用料等问题,叶勤得在城外住一夜,第二天才能回城。

就是这么巧,偏偏叶勤不在的时候,康熙帝派人来接德亨了。

来接德亨去畅春园面圣的太监叫赵拙言,是康熙帝跟前的大太监赵昌人称“御前赵”的干儿子。

另外还有御前侍卫傅尔丹和策凌,以及其他十来个带刀侍卫。

纳喇氏陪着笑脸问道:“不知皇上因何缘故,要叫小儿去面圣?”

赵拙言尖着嗓子道:“皇上之意,谁敢悴度,尽管去了就这知道了。”

纳喇氏面色有些不好看,傅尔丹道:“衍潢王爷也在,德亨去了衍潢王爷会照顾他的。”

纳喇氏稍稍放心,又请求道:“臣妾可否一同前往?小儿打出生起,从来没离过臣妾眼前,您看”

不等赵拙言说话,傅尔丹当先道:“皇上没说不让淑人跟着去,赵谙达,皇上说了吗?”

赵拙言:“并未。”

傅尔丹道:“您看这小儿,怕是夜里还要额娘哄着睡觉呢,皇上要见他,若是他哭闹找额娘,岂不是扫了皇上的兴,您说”

赵拙言瞪了傅尔丹一眼,不耐烦的挥手道:“算了算了,去就去吧,都去吧。”

傅尔丹跟德亨对了一眼,昂着头六亲不认的强硬道:“还在等什么?快去收拾要带的人和物,一刻钟后启程。”

纳喇氏忙拉着德亨进了屋子,去收拾东西去了。

屋内,纳喇氏六神无主的,不住道:“怎么这个时候你阿玛就不在呢,怎么偏偏用得着他的时候就不在呢”

德亨握着她的手安慰道:“额娘,别担心,那个御前侍卫叫傅尔丹,是宗人令雅尔江阿的妻妻弟”

纳喇氏一听要想起来了,上个月去简王府吃席,儿子就是让他给送回王府的,她当时虽然没见着人,但名字却是记下来了。

纳喇氏稍稍安心,有熟人就好,有熟人好说话,又想到衍潢也是在皇上身边,那么等去了畅春园,她跟儿子也算是有个照应,就按下心神,开始给儿子收拾衣物。

这眼看着天就要黑了,肯定是要在外头过夜的了。

德亨见纳喇氏收拾东西也不甚利索了,就对哈拉嬷嬷和李氏吩咐道:“嬷嬷和妈妈去给额娘收拾换洗衣物,额娘常用的妆奁也带上,还有打赏用的铜钱、银子、荷包,都收拾一些出来。”

“小福,牛牛,你们跟着我去”视线在哈拉嬷嬷和李氏身上转来转去,他拿不定主意让谁跟着去伺候纳喇氏。

按说哈拉嬷嬷更有见识一些,上次还跟着进宫叩见太后,但这是去畅春园,哈拉嬷嬷年纪大了,不如李氏年轻力壮,更能帮的上纳喇氏的手。

哈拉嬷嬷道:“让老奴跟着去吧,老奴这把老骨头还中用。若是能多带一个人,让老大媳妇跟着也好,这些规矩上的事儿,她也该学起来了。”

纳喇氏见儿子将事情安排的头头是道,心里自豪同时,也是彻底的镇定下来了。

她是母亲,理应护在儿子前头,怎么反过来让儿子护着她了呢?

纳喇氏道:“都收拾起来,一起去,反正外头那几人又没说让咱们带多少人。”

时间紧急,哈拉嬷嬷也不多说,几人俱都手脚麻利的收拾了好几个大包小包,从屋子里出来,这就要走了。

看的赵拙言开口就要骂,纳喇氏一个荷包塞过去,笑道:“您辛苦,这是请您喝茶的玩意儿,您别嫌弃。”

赵拙言捏了一把手里的荷包,薄薄的,硬硬的,同时又软软的,就知道这里面大有乾坤,便缓和了面色,道:“罢了,这就出发吧。”

纳喇氏福了福礼,笑道:“唉,都听您的安排。”

接着就回头叮嘱看家的陶二和刘佳氏:“关紧门户,一切等明天你们爷回家。”

陶二一定要送纳喇氏等几人去畅春园,这老的老小的小的,纳喇氏和李氏都是女人,没个大男人跟着,他实在是不放心。

纳喇氏拒绝了,道:“没事儿,咱们是去见皇上,能有什么事儿?”

如果真有事儿,陶二去了也不管什么用啊。

纳喇氏又嘱咐道:“家里若是遇到什么难处,就去找我大哥和佐领。”

陶二和刘佳氏都应下来。

刘佳氏是不能去的,她还有鸣晓小姑娘要照顾呢。

等到了畅春园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除了乌漆嘛黑的夜色,周围基本什么景致都看不到,要真说有什么感觉的话,那就是颠簸,和荒凉。

北京城是繁华,但出了北京城,外面就都是裸露的土地和低矮的房屋,以及一身泥土的民人了。

也有可能是入夜的原因,或许等到了白天,路上会热闹一些吧。

越接近畅春园,见到的灯火越多,而且,德亨居然见着了挂着气死风灯(玻璃煤油灯)在夜里做生意的小摊贩,闻着飘散到鼻尖的味道,可以断定,这个小食摊上一定有卖羊肉汤馄饨。

德亨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有些饿了。

这一个小食摊说不好是里面放不下了被排挤出来的还是摊主更有生意头脑,专门来到外围做外围客人的生意,因为越往前走,这种流动的小食摊就更多。德亨还看到了这个时代的大排档,几个蒙古人打扮但一看就是汉人面孔的几个男人在长长的烧烤炉上不住翻转着大串大串的肉串,手里还不住的撒着胡椒、盐、十三香等调味料,然后拿着小刷子沾了酱还是蜂蜜往肉串上刷

而围坐在小板桌和小板凳上吃的喷香的则是几个真正的蒙古人和满清旗人,他们腰间和桌子上都佩戴着真刀真剑,估计是在畅春园值守的侍卫。

三两个妇人女孩子端着烤肉和菜蔬在这些板桌间来回穿梭,热情的招待着客人。

德亨瞪大了眼睛,着意盯着其中一桌猛看,那一桌坐着的居然是穿着补子的五个人。

那应该是官员吧?

这是刚下班,一起出来吃宵夜来了?

额滴个乖乖嘞,一到夜里,畅春园周边这么热闹的吗?

他不知道啊,历史书上没写啊?

这可真是,完全推翻了他对此地此时之人的死板认知啊!

骑着马的傅尔丹见德亨脑袋几乎都要伸到车外头去了,马车都过去了,人还扭着头往后看呢,就道:“是不是肚子饿了?想吃烤肉了?”

德亨将头摇成拨浪鼓,惊叹道:“这里好热闹啊,不亚于西四大街了。”

傅尔丹笑道:“就这点子人,还跟西四比?这几天天冷了,人都少了,前些日子天还没这么冷的时候,这里人更多。”

德亨:“这些客人都是畅春园里的值役的人吗?畅春园里没有厨房吗?还是外头的饭比较好吃?”

傅尔丹:“畅春园自是有厨房的这就要进园子了,快将头缩回去,小心被侍卫砍了脑袋。”

德亨:

德亨缩回脑袋,乖乖做好,等着层层侍卫对他们进行检查。

等到了九经三事殿外,德亨一行带来的包裹,都被扣下了,就连纳喇氏等人都有宫女来搜了身,将一些尖锐之物都搜走了。

德亨倒是没有被搜身,但有一个小太监要带他去如厕,德亨去了,在厕房里的时候,小太监不慎将水洒到了他的身上,不仅湿了衣裳,还溅湿了他的鞋子,无法,他只能在小太监的安慰下换了身新衣裳出来。

真的十分奇怪,康熙这里居然还有适合他穿的孩童衣裳,估计是为在这里居住的年幼阿哥准备的吧。

哈拉嬷嬷等奴婢是不能进殿的,所以,最后被允许进去的,是德亨和纳喇氏。

纳喇氏紧紧握着德亨的手,德亨都能感受到她掌心的湿意和微微的颤抖,也是,这时代的人见皇帝,哪有不紧张的?

就是德亨也是紧张的,只不过,他的期待压过了这份紧张而已。

九经三事殿是座面阔五间的大殿,进了大殿右转,去了东配殿,康熙帝就在这里办公,见大臣。

刚进了东配殿的门,还在门槛边上呢,纳喇氏“噗通”一下就跪下了,双手伏在地上口呼:“臣妾纳喇氏叩拜天可汗,汗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啊?什么情况?

还站在原地的德亨被弄了个懵,不知道他是要跟着跪下叩拜,还是等额娘叩拜完了,他再叩拜?

“噗嗤。”是一个年轻男子大剌剌笑出来的声音。

德亨这才看清楚,这间屋子里或站或坐了很多人,除了人,还有很多的桌子案几,上面摆着各种织物,以及瓶瓶罐罐。

那样式,非常像他昨天才送去自家铺子卖的面脂和胭脂。

德亨不禁瞪大了眼睛。

这算什么?

他这是一点隐私都没有了吗?

康老大不会已经将他给调查光了吧?

那他今天穿的底裤什么颜色他知道吗?

哦,那一定是知道的,他才刚被人伺候着换了身新衣裳嘛。

那个笑出声的年轻男子顶多也就十八九岁的年纪,见德亨这样呆愣愣的将他们这些人看了个遍,就笑道:“哟,小德亨给吓傻了啊。小德亨,见着皇上,还不快跪拜?”

衍潢站到了屋子中央,躬身对坐在上首的康熙帝致歉道:“请皇上恕罪,德亨他自幼没出过门,没见过什么阵仗,也没学过规矩,若是冒犯了皇上,衍潢愿替他受罚。”

康熙帝开口道:“朕看见眼神清明,面色如常,可不像是没见过大阵仗的样子。”像纳喇氏那样,进门连看都不敢看一眼,纳头便拜的,才是正常人面见天颜的正常反应。

哪个会像德亨这样,头都不低一下,呼吸都不乱一下,眼睛直直的看人,一点都不见惧怕之色的。

你要说他初生牛犊不怕虎吧,也不是,小孩子见着陌生大人,哪有不向母亲身后躲的?

你看这个德亨,他不仅不躲,他还四处打量呢。

前面被衍潢身子挡着,德亨站在门口,看不到康熙帝的身形和神情,但听他说话的语气,平和自然,倒不像是生气、不满,或者故意吓人的样子。

德亨知道自己肯定失礼了,纳喇氏还跪在地上,此时也发现儿子没跪了,又听见人说话,也不敢提醒儿子,兀自焦急着。

德亨对纳喇氏摇摇头,让她不要担心,自己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走到衍潢身边,郑重端正的掀起衣摆,双膝跪地,双手交叠高举过额头,然后弯腰,双手覆地,头碰触到地板,口呼:“宗室子德亨,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德亨头磕在地上,数了三个数,没有等到叫他起来的声音。

又数了三个数,还是没等到,正在疑惑,并且想着要不要自己起来的时候,耳边听到鞋子踩踏在地板上的声音,声音越来越响,正在向他走来。

眼前光线暗淡了下来,是这个人遮挡了灯火,一只手托着他的左胳膊,将他托了起来。

德亨顺着力道起身,眼睛眨了眨,看着眼前面容清瘦的男人。

按年号算,康熙帝今年应该五十岁了,他面上虽有细纹和及深的法令纹,代表着岁月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但奇异的是,眼前之人并无老态之相,从他熠熠生辉的眼睛来看,他的精气神仍旧保持在旺盛状态。

也是,要是身体和精神状态下滑严重,他也不会一年中有大半年时间都在外转悠了,要知道,这年代的交通,可跟后世飞机高铁大巴没得比的。

德亨眨了眨眼,确定了,康熙帝脸上确实有小麻子,相比常人是有点多了,但也没到了密密麻麻的地步,后世传言都是虚的,但也不算虚。

一老一少一蹲一跪,四目相视间都在打量对方。

康熙帝不说话,德亨自然也不会说话,两人就跟较劲一般,谁都不说话,就这么看着对方。

衍潢心里着急的不行,不着痕迹的移动身形,伸脚轻轻碰了下德亨的屁股。

德亨:“皇上,您蹲着不累吗?”

衍潢扭头捂脸,简直想将自己刚才碰德亨的那一只脚给砍了:让你多事,这说了还不如不说呢。

德亨:说什么啊,我现在很紧张的好吗,我现在说的全都是真心话,不过脑子思考的那种,因为这样比较容易。

康熙帝轻笑一声,扶着膝盖缓缓直起身,没有一个人敢过来扶他,康熙帝边站直了腰边道:“平身吧。”

德亨又磕了一个头:“谢皇上。”

德亨起身,扭头去看还跪在地上的纳喇氏,康熙帝道:“哦,纳喇氏是吧,你也平身吧。”

纳喇氏也是再磕一个头,道:“谢天可汗。”

德亨忙小跑过去,将她扶起来。

纳喇氏无力的对儿子笑笑,算了,该咋样咋样吧,她只是一个孩子的母亲。

一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可怜母亲而已。

【作者有话说】

哈哈,更新来了,没想到吧啊哈哈哈

第 65 章

康熙帝让人将纳喇氏带下去, 同时,将小福带了上来,带小福来的太监端着一个托盘, 托盘上放着钩针、毛线团、荷包和一只尚未完成的扇袋。

小福面色苍白,细看的话她的腮部是不住震颤的,应该是牙齿在打颤。

她仓惶无措的被人带进了东配殿,等一进殿看见了德亨, 就立即越过前面那个带她来的太监,小跑着来了的德亨的身后,双手紧紧的握住了德亨的一只手。

她被吓坏了。

德亨回握住她的手,无声的安慰她。

她这样没有规矩,乾清宫大太监梁九功面色一沉,就要呵斥出声,康熙帝揉了揉眉心,让他说出口的话瞬间就绵软轻柔了。

他提醒道:“奴婢面见天颜要行三跪九叩之礼。”

小福明显没觉着这话是对她说的, 德亨拉了拉她的手, 让她低头,自己在她耳边说了两句话。

梁九功:!!!

怪不得奴才没规矩, 原来主子就是个没规矩的,竟然当着圣上的面耳语,简直无状至及。

梁九功看了眼康熙帝,到底没有说什么。

康熙帝此时正很有兴趣的拿着一个荷包翻看。这是一个用羊毛细线一针针勾出来的巴掌大的米色小荷包,荷包的开口用草绿色的三股粗绳扎着,两端绳头分别系了一个玛瑙珠子做收口, 也是装饰和点缀, 荷包的两面, 是用三种深浅不一的青绿色丝线见缝插针绣出来的兰草叶子。

在见惯了好东西的康熙帝看来, 这个荷包绣工一般,配色俗艳,但这确是一个浑然一体的荷包,没有接缝,更没有线头,就好像传说中的天衣一般。

捏了捏,里面有硬东西,扯开荷包口,在掌心倒了一下,倒出了三颗红褐色的糖块出来。

抽了抽鼻子,康熙帝笑对梁九功道:“是红枣姜糖。”

梁九功也探头在空气中用力嗅了嗅,笑道:“还真是。”

康熙帝将荷包和姜枣糖放回托盘上,然后又拿起了那个还未勾完的扇套来。这扇套的颜色是秋香色的,因为尚未完成,上面既没有装饰也没有绣花。

康熙帝看到的扇套和铜钩针是分开的,扇套一端的长线在线圈上打了一个活结,以防止脱线。

他捡起那一只铜钩针仔细观看一番量,又在托盘上找了一下,问道:“怎么只有一只?”之前他见到的竹签子可是成双成对,双手同行编织的。

梁九功怎么会知道只有一只钩针,他去看德亨和小福,德亨又在小福耳边说了两句,小福只好不大情愿的从德亨身后站出来,然后,跪下,就跟过年给挂在墙上的祖宗磕头一般磕了三个头,然后后知后觉的小声道:“小福给皇上磕头请安。”

满殿的众人:

梁九功气的浑身都颤抖了,这这这

还不快拉出去杖毙!

德亨也有些麻爪,眨巴着大眼睛无辜的看着康熙帝。

康熙帝倒是无所谓,到了他这个地位这个年纪,可以说是百无禁忌了,他晃了晃手里的扇袋,问小福道:“这是你织的?”

小福:“是。”

康熙帝:“织来看看。”

小福转头去看德亨,德亨推了她的手臂一下,道:“去吧,不用害怕,皇上胸宽四海的,不会计较你没规矩的。”

康熙帝:朕听见了。

众人:呵。

小福一步三回头的蹭到了御案跟前,梁九功给她让了下,让她站在便于康熙帝观看的位置。

小福打开毛线活扣,插/入钩针,在手指头上饶了线,开始一绾一绾的勾线。她一开始紧张,手都是颤抖的,勾两针,就偷看康熙帝一眼,勾两针,偷看一眼见皇帝果然没有跟她计较,也就慢慢放松下来,越勾越顺畅了。

在康熙帝观看小福勾扇套的空档,德亨安静的打量这殿里的人,当然,殿里的人在好奇的观看小福勾线同时,也在打量他。

此时在殿里的人,老中青少幼中外齐全。

老年的应该都是大臣,满汉皆有,有的站着,有的坐着,德亨只认识一个马尔汉,其他的就都不认识了。

中年的一个都不认识,哦,勉强认识一个。有一个叫达尔占的,九月份刚调任到正蓝旗,成了正蓝旗满洲副都统。他上任伊始,到各佐领内视察的时候,德亨远远见过他一眼。此时这个达尔占见德亨看过来,就对他露出一个微笑,还微微点头,似是赞赏。德亨眨眨眼,移开了眼睛。

青年人中,德亨认识的就就多了,比如皇子中胤禛、胤祺、胤祐、胤禩这四个他都见过,臣子中的傅尔丹,他也认识。

少年人中,除了一个衍潢,还有胤祥、胤禵兄弟两个去他家宣口谕的时候见过一回,其他他就都不认识了。比如那个一直在对他挤眉弄眼试图逗他的十八九岁的少年,看站位,他应该是康熙帝的皇子,就是不知道排行第几,他的身边还站着三个比他年纪小但也小不了多少的少年,几人偶尔头对头的说上两句,看着就活泼开朗的很。

幼年,呵,就是他和小福两个了。

除了皇子和满汉大臣,这殿里还有五个外国人,通过他们的肤色、头发和眼睛,可以断定他们来自不同的种族和不同国家的传教士。

这些外国传教士中,德亨只认识利圣学。利圣学对德亨画了个圣母玛利亚保佑他的手势,然后低头肃穆而立。

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就好像这里是森冷古堡内的石头教堂,而不是温暖明亮的中式宫殿一般。

可能是人多,也可能是有其他保暖措施,虽然站在坚硬的金砖地板上,德亨却是一点都没感觉到初冬夜里的冷意,反倒全身暖融融的,十分惬意。

怪不得康熙帝喜欢常年住在畅春园,而不是紫禁城的乾清宫呢。

紫禁城的巍峨宫殿首要也是最重要的功能是彰显国朝威势和朝廷庄严肃穆,居住,反倒是次要的。想想也知道,乾清宫西暖阁,肯定没有畅春园西配殿住着舒服的。

“嗨,嗨,小德亨,这里,这里来”疑似皇子的活泼少年躲在胤禩身后跟德亨招手,还“尽量”小声的召唤德亨上他那里去。

德亨看过去,胤禩对他安抚的笑笑,都没细看,伸出左手在这少年脑袋上一按,就将这颗大好脑壳给按到了自己身后去。

少年的脑袋又从他身子的另一侧探了出来,这让胤禩脸上笑容都无奈了,伸出右手再次将这脑壳给按了回去,结果这少年的脑袋就又在另一侧出现了。

就跟打地鼠一般。

看的德亨眉眼都弯了起来。

心累的胤禩也不管他了,自己转过身子似乎想去找身侧的胤禛说话,但胤禛在闭目养神,他张开的口只能对向了旁边的胤禵。

胤禵很给面子,和胤禩头对头的小声说了起来。

德亨看了眼最上首和满汉大臣观看小福勾织扇套,同时不停的嘀嘀咕咕指指点点的康熙帝,见暂时还没他的事儿,就拉了一直站在他身边的衍潢一把,两人来到皇子扎堆的这边。

这少年见他过来了,可来劲儿了,当先问道:“你会织毛衣吗?”

德亨:“不会。”

少年:“那你那荷包”

德亨:“就这一个,是小福勾的,我也不会。”

少年立即道:“我就知道你不会,你那里是不是还有很多毛线团,分咱们兄弟几个呗?”

德亨:“我家里就几个,都是我额娘用的,衍潢王爷庄子上很多,你找他要。”

少年顿时眼睛闪亮的专向了衍潢,衍潢勾了勾唇角,没有笑的很明显,道:“九阿哥,现如今我显王府整个王庄都被皇上接管了,我自己都不知道还能不能从王庄里拿出毛线团呢。”

原来这个少年就是九阿哥胤禟啊,看着性子怪阳光的。

胤禟可惜的“哈”了一声,面上颇为失望。

另外一个身形壮实的少年就道:“王庄里没有,王府里肯定有的。”

胤禟:“就是就是,老十说得对,你们王府里总有的吧?”

原来这个壮实的少年是十阿哥胤礻我。

衍潢:“王府里的都在王妃和姐姐们那里,给出去的东西,我可没脸再去要回来。”

一听说是在人家显王妃和王府格格那里,胤禟彻底偃旗息鼓了。

胤礻我还不死心道:“你们王府库房里就没存着?”

衍潢:“羊毛从洗到纺织成线和布颇为费工夫,我能在京畿之地找出这么多羊毛拿去洗,已经很难得了,纺出来的线和织出来的布都不够用的,哪里还会有库存?”

胤禩轻咳一声,吸引了众人的视线,提醒道:“如今在京的蒙古王公不少,京畿少羊,草原上可不少,等汗阿玛和朝臣们有了章程,自有源源不断的羊毛线和羊毛布,哪里着急这一时一刻的。”

胤禟道:“这哪里能一样的,物以稀为贵,别人没有的时候,咱们有了,这才叫能耐。”

德亨:你怪懂的,怨不得你日后能做某人的钱袋子呢。

胤禩:“现在显王府的整个庄子都被汗阿玛收了,咱们能怎么办?”

胤禟挠着下巴,出主意道:“八哥你庄子上有羊吗?不如杀羊取毛”

“杀鸡取卵。”

众皇子循着声音去看,见说话的人是胤禛,德亨不免在心里偷笑。

说真的,胤禛说的这四个字本身没什么问题,而且还一语中的,说出了胤禟给胤禩出的馊主意的关键不足之处,有问题的是他说话的语气。

“杀鸡取卵”这四个字从他的口里说出来,听到别人的耳中就是两个字:蠢货。

啊啊啊啊胤禟要气死了,可能是视角低的原因,德亨明显看到胤禟是小小的跳了一下脚的,胤禟手指头都举起来了,但他的嘴被胤禩从后头给捂住了: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康熙帝:“你们兄弟几个在干什么呢?”

胤禩放开瞬间老实的比个乖宝宝还要乖上几分的胤禟,温声里带着几分笑意回道:“回汗阿玛,四哥和九弟说话,咱们兄弟觉着有意思,就笑了一回。”

康熙帝问胤禛:“你跟老九说什么了?”无论是面上还是语气里,都带上了好奇。

实际在讽刺人也确实将人给讽刺到的胤禛:儿子说老九粗暴没脑子。

胤禛恭敬回道:“回汗阿玛,九弟对羊毛线非常感兴趣,可惜现在羊毛线非常少,咱们做皇子的也得不了几两,儿子就跟九弟说,不如咱们几个兄弟将庄园里预备要宰杀的羊,着人先将羊毛剪下来,送到王庄里,既解汗阿玛缺羊毛之急,又能多出几两羊毛线,说不定汗阿玛会赏儿子们几两线,拿去孝敬母妃们?”

众位皇子:可拉倒吧你,话到了你嘴里就变了个说法,真够狡猾的你。

胤禩当先道:“儿子也觉着这个主意极好,正商量了要报给汗阿玛呢,是吧,四哥?”

胤禛:“极是,咱们兄弟几个都有这个心,还请汗阿玛成全。”

原本想让衍潢贡献方子他们一起去八哥庄子上自己洗毛自己纺织毛线和羊毛布的胤禟在心里狂翻白眼,汗阿玛会缺羊毛吗?你个老四想自己拍马屁,用不着把咱们兄弟都拉上吧?

自己洗的毛自己用它不香吗?你一句话都将羊毛给收走了,还有咱们什么用武之地,咱们还弄个毛球啊。

康熙帝对胤禛这话却是大为赞赏,道:“难得你们有为君父分忧之心,也罢,你们谁庄子里有大尾羊的,就剪了毛送去衍潢的庄子上,若是没有的,也无需勉强。”

胤禛&其他皇子:“是,汗阿玛。”

康熙帝已经弄明白了钩针的用处,知道了这是一种和竹签子完全不同的织毛工具,就挥挥手让小福回到德亨身边去。

现在小福已经不紧张了,她对康熙帝行了一个万福礼,就回到德亨身边,小声跟德亨道:“皇上也没那么可怕吗。”

康熙面带和煦笑意,看着德亨道:“你这侍女倒是有趣,纯然无邪,心灵手巧。”

德亨笑的乖巧又天真,道:“小福很好的。”

康熙对他招手,道:“你上前来。”

德亨心下一紧,不知道康熙帝要他上前做什么,但也乖乖上前,站到了离御案三步远的地方。

康熙指着旁边桌子上摆着的一批石青色的布,问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德亨上前摸了下这布,回答道:“这是从他国进口的羽缎。”

康熙帝:

在众人面面相觑间,衍潢上前道:“德亨,这是我让人织出来的羊毛呢布。”

德亨惊讶:“啊,你真的做出来了?”

德亨是真的在惊讶,他是说了要复刻那什么哆罗呢什么羽缎羽纱的,但他只是嘴上说说,他自己心里也知道,纺织是需要经验的试错的,可能日后几年或者十几年几十年后,大清终会有自己的羊毛纺织品,但他是真的没想到,衍潢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还没到一个月呢就将这羽缎给复刻出来了。

他以为现在能有羊毛线和粗糙的羊毛布就很不错了。

衍潢道:“德亨,你太小看咱们大清的丝绸了,每年多少外国船,排着队买了咱们的丝绸运去海外,只是织几匹布而已,根本难不倒她们。”

康熙帝点头:“正是如此。”

德亨星星眼:“哇,好厉害哦。”

康熙帝轻笑,指着几位外国传教士,道:“不错,我大清的纺织就是厉害,朕将咱们自己织的羊毛布让这几个外国人自己辨认的时候,他们也跟你一样,以为那羊毛布是从他们国家进口来的。”

正是因为这几个外国传教士一口咬定是从海外进口来的,康熙帝才断定,那个什么“鸟羽”“猩猩血”,全都是以讹传讹误导人的。

竟是连他都给误导了。

康熙帝正色问德亨:“德亨,这利羊毛之法,真的出自你手吗?”

德亨看了眼衍潢,不好意思道:“我就是跟衍潢王爷随口说了两句,然后让王府的家人按照蒙古人洗羊毛的法子洗了洗,真的没想到最后能做的和从远洋运来的一样的,这其实都是衍潢王爷的功劳。”

梁九功提醒道:“德亨阿哥,在皇上面前,您要自称奴才。”

康熙帝道:“无妨,”指着另一个案几上的瓶瓶罐罐道:“那些个面脂胭脂,也是你随便弄弄,就弄出来的?”显然是不信他刚才说的话。

德亨:“也不是随便弄的,我有方子的。”

康熙帝:“蒸那烂泥也是方子里写的?”

德亨:“方子里没有写,是我玩泥巴的时候,偶然所得,”又看了眼利圣学,道,“我曾听利大人说起过,油不溶于水,但溶于油,那羊毛里面,肯定是有油的,碱能洗掉人身上的油,也能洗掉羊毛上的油,那洗去的油是什么样的,我好奇嘛,就用煤膏油给溶了一下,谁知道真给析出来了呢?唐爷爷说了,那羊毛脂可以涂抹于皮肤,润肤养颜,我就照他给的方子,做出来了那些面脂和胭脂。”

这是德亨在做之前就想好的说法,因为实际上,他就是这么做的。萃取羊毛脂没有那么容易,他也是失败了好几次,才成功蒸出羊毛脂的。

还有唐痘爷那里,他怕自己蒸出来的羊毛脂有问题,拿去给唐痘爷检查,经过太医院好几位太医认证之后,他才敢拿回家做了胭脂给纳喇氏涂的。

纳喇氏很可能怀孕了,他不可能拿有害物质去害自己的额娘和未出生的弟弟妹妹的。

查吧,从一开始,德亨就不怕查,更不怕人追究。

康熙帝问利圣学:“贵国果真有用油萃油之法?”

利圣学当然说有,点头躬身回道:“回皇上,法兰西有一门自然科学,叫做化学,化学里面,就包含了这种萃油之法,臣是曾经,和德亨小友说起过。”

其实康熙帝之前已经问过利圣学和德亨相交两年的过往了,此时又听利圣学说了一回,康熙帝就信了德亨是从利圣学这里得到的灵感,才弄出这羊毛脂的。

小孩子心思纯净灵敏,大人困于思维僵化想不出来的妙点子,对小孩子来说,可能很容易的就想到了,小孩子所欠缺的,只是将这个法子付诸于实践的能力。

而这个德亨,明显既有这份灵敏的天赋,也有付诸于实践的能力:

衍潢和唐权望都乐意哄他玩。

前者是从他那里得到了羊毛上的巨大的利益,后者,也从他那里得到了巨大的利益。

只种牛痘这一项,就足够唐权望名留青史了,他自然乐意哄着一个小孩子玩。

康熙帝:“传唐权望。”

德亨惊讶,唐痘爷也来了?

唐权望来的很快,与他一起来的,还有一副明黄的盔甲和几把刀枪剑戟,以及一个黑瓷钵。

德亨抬脚看了一下那黑瓷钵里装的东西,果然,是羊毛脂。

羊毛脂是一种保湿润滑剂,涂在皮肤上有滋润和隔绝氧化的作用,这其实是和养护盔甲兵器是一样的道理。

在盔甲和兵器的金属表层涂抹油脂,可以隔绝氧化,起到防止生锈的效用。

唐权望将涂抹过羊毛脂的盾牌展示给康熙帝看,并做了许多的注解和说明。

德亨就这么安静的听着,他没问唐权望的羊毛脂从哪里来的,他从来没有小看过当世之人的智慧,他也没有处心积虑的将萃取方法隐藏,唐权望从他的三言两语中解密了他萃取羊毛脂的方法,简直不要太正常。

但凡涉及兵器问题,就是国之大事了,康熙帝虽然没说要德亨小福这些“闲杂人等”出去,德亨也很有眼色的带着小福移出了康熙帝和朝臣们谈话的中心圈,出了东配殿,再出了正中大殿,坐在了前殿的台阶上。

小福拉他起来,道:“如今天冷了,阿哥爷在这台阶上坐上半宿,会生病的,小福脱了衣裳,阿哥爷坐在小福的衣裳上吧。”

德亨忙制止道:“那我不坐了,你别脱,会着凉的。”

“坐什么衣裳,来,跟小爷一起坐蒲团。”

德亨回头,唤道:“九阿哥,十阿哥,十二阿哥。”

刚才说话的是胤禟。

胤禟将三三两两的蒲团挨着摆放在台阶上,招呼德亨随便坐,十二阿哥胤祹随手扔了一件厚氅衣,兜头罩了德亨一个结实。

胤禟指着他哈哈大笑起来,直呼“好玩”“好玩”,就跟个挂衣杆一样。

小福帮着德亨手忙脚乱的将氅衣从自己头上扒拉下来,抬眼就对上了胤祹憋笑的视线,见德亨“怒气冲冲”的看过来,就当没事儿人一样将头扭走,随意捡了一只蒲团坐了下来。

胤礻我也笑道:“老十二是见你出来外面,怕你冷着,特地给你带了一件貂皮大氅,你可别真生他的气。”

德亨自然是明白胤祹的好意的,所以就只是气哼哼的哼了两声表示自己的不满,然后裹着黑貂皮大氅坐在了胤禟旁边,他拉开了半边氅衣,招呼道:“小福,来,咱们一起取暖。”

小福笑道“好啊”“好啊”,然后快乐的和德亨挤在一起,裹紧了这件氅衣。

看的胤禟又是一阵笑。

胤禟跟德亨聊天:“听说你已经跟利圣学学了两年了,那你跟他学过外国话吗?”

德亨:“学过。”说着他飚了两句拉丁语出来。

胤禟眼睛一亮,也对飚了两句拉丁语出来。

德亨惊讶极了,跟他用拉丁语说道:“你也会说外国语,你也有外国老师吗?”

胤禟也有拉丁语回道:“有啊,因为我对外国人是怎么说话的好奇,汗阿玛就给我指了一个葡萄牙人做老师,刚才他就在东配殿里,和那些外国人坐在一起,中文名字叫穆景远。”

德亨好奇问道(拉丁语):“那五个传教士,我老师利圣学我知道,是法兰西人,你的老师穆景远是葡萄牙人,另外三个,你知道是哪国的人吗?”

胤禟(拉丁语):“那个黄色头发的叫艾若瑟,是意大利人,那个褐色头发的,叫陆若瑟,是西班牙人,最后那个灰色头发的,是白晋,跟你的老师一样,也是法国人。”

德亨惊叹(拉丁语):“哇,你知道的好多哦,这些外国人都给你上过课吗?”

胤禟得意脸(拉丁语):“只有穆景远是我的老师,但我也跟其他人学过的,逮着谁就学两句呗。”

德亨(拉丁语):“那你除了语言,还学了什么?会做数学题吗?”

胤禟理所当然(拉丁语):“会啊,这些个外国佬,见着人都要教数学呢。”

德亨(拉丁语):“我也学过耶,来,我考考你,小明有五个苹果”

胤礻我双眼无神的盯着夜空,生无可恋的问胤祹:“你能听懂他们说的鸟语吗?哪怕只有一句?”

“呼呼”

胤祹思索一番,学着德亨的语气,说了一个表示惊叹佩服的语气词:“哇?”

“呼呼”

胤礻我死鱼眼看着这个弟弟,良久,哀叹道:“算了,爷到底为什么要跟个傻子似的坐在这里听两只鸟叽哩哇啦的说鸟语?”

“呼呼”

胤祹:“你愿意进去听汗阿玛议政?”

“呼呼”

胤礻我:“我还是坐这里听他们跟鸟儿一样叫吧。”

“呼呼”

胤礻我看着已经睡熟的小福嫉妒道:“这哪里来的野丫头,怎么在皇殿之前也能睡得着?她就一点都不怕吗?”

胤祹:“有什么好怕的,万事自有她的主子顶着。”

胤礻我:“你说的是。”

“唉你说,这小子”他冲德亨的方向怒了努嘴,跟胤祹小声嘀咕道,“汗阿玛会怎么发落他?”

胤祹不满道:“人家这是有功,跟‘发落’沾不上边吧?”

胤礻我不耐道:“哎呀就是这么个意思,你知道我经常胡说八道的,你觉着汗阿玛会怎么赏他?”

胤祹:“不知道。”

胤礻我:“说说嘛,说来听听?”

胤祹:“不说。”

胤礻我:“说说嘛。”

胤祹:“不说。”

胤礻我:“你说不说?”

胤祹:“不说。”

胤礻我:“老十二,你是不是想找揍?”

胤祹:“你才找揍呢!”

胤礻我:“来来来,你起来,哥哥这就教教你花儿为什么会这样红。”

胤祹:“嘁,怕你啊,谁揍谁还不一定呢艹你玩阴的啊你”

胤礻我:“兵不厌诈,再来吃哥哥一腿”

德亨奇怪的看着突然就在殿前广场摔起跤来的兄弟俩,(拉丁语):“他们怎么了?”

胤禟(拉丁语):“闲得无聊吧。”

德亨:“哦。”

【作者有话说】

好了,今天晚上没有了

第 66 章

康熙帝和臣子们议政至深夜, 叫退一批大臣,又叫来更多的大臣,看来这是要通宵了。

期间康熙帝让尚未参政的皇子去休息, 因为他们凌晨五点钟还要去上课读书,同时亲自给德亨在畅春园里点了一个临时住处。

就在胤禟这些尚未分府的皇子们的院落隔壁。

纳喇氏等其他人作为德亨的附属,是要跟他住在一起的,按照胤禟的说法, 要不是有纳喇太太在,他就要跟汗阿玛禀明,要德亨跟他住到一起去了。

毕竟,作为唯一一个会说拉丁语的皇子,他其实挺寂寞的,唉。

衍潢临时出来跟德亨道:“让四喜儿去照顾你,除了他的话,这园里谁的话都不要听, 知道吗?”

德亨:“你不去休息吗?”

衍潢精神奕奕:“不, 我现在觉着有使不完的劲儿,回去也睡不着。”

明白, 这是能参与大人物议政给兴奋的,虽然他提不出什么建设性的意见,很多时候也听不明白都在说什么,但只要能听见,就是莫大的好处。

德亨犹豫了一下,道:“不知道唐爷爷有没有空, 能不能让他给我额娘诊一诊脉?”

衍潢:“你额娘怎么了?生病了吗?”

德亨摇头, 怀孕这话他不好说, 只说道:“我怕她受了惊吓, 藏着不肯说出来。”

衍潢点头,道:“那我去跟唐爷爷说一声,诊个脉而已,很快的。”女子柔弱,稍微惊吓一下就心神受损,他们王府的女眷都这样,衍潢就以为天下所有女子就都是这样的。

德亨:“多谢。”

衍潢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以后这种道谢的话就不用说了啊。”

胤禟手里提着一只宫灯,老远就开口道:“还不走,你们说什么呢?”

衍潢回身对踱步过来的胤禟道:“九阿哥且驻足片刻等一下德亨,纳喇太太那里还需半刻钟。”说完,对德亨点点头,他去叫唐痘爷去了。

胤禟奇怪:“纳喇太太怎么了?”

德亨:“我们进园的时候,随身带了很多包裹,我额娘和哈拉嬷嬷她们在收拾包裹呢,还要等一下。”

德亨没有说要胤禟先走,在畅春园,他最好时刻都有人陪着,不要落单,胤禟是皇子,跟他在一起能省很多麻烦。

胤禟就笑道:“你是头一次进园,不知道,这里什么都有,最好不要带多余的东西进来。”

德亨也笑道:“我这回就知道了。”他没说下回,谁知道下回还有没有进畅春园的机会。

五寿踩着小碎步弓着身快速来到德亨身边,在他耳边说了一句,德亨神情一震,对胤禟抱歉道:“可能还要等一会子”

胤禟自然是看出来德亨一定是遇到事情了,就截住他的话道:“没关系,爷跟你一块儿去,快走吧。”

德亨也拒绝不了,胤禟只是跟他说一声罢了,在这里,德亨能去的地方,他都能去。

九经三事殿右后侧有一排低矮的围房,是供贴身伺候康熙帝的宫人们值班和临时歇脚用的,也是一处小小的库房,便于存放康熙帝常用的一些诸如瓷器、纸张、器具等用量大且经常更换的日常用品,纳喇氏和哈拉嬷嬷等临时就被安排在这里歇脚,也是等待康熙帝的召唤。

跟着五寿来到一间小围房内,昏暗的灯火下,是纳喇氏羞臊的红脸颊以及哈拉嬷嬷四方拜神的佝偻身影。

李氏和小福也都喜气洋洋的。

德亨问正在开方子的唐痘爷:“唐爷爷,我额娘没事吧?”

唐权望微笑道:“无妨,一个多月,还不太能摸的出喜脉,老夫开一些养气补益的方子,吃或不吃都可,等再过一个月,老夫再复诊,那个时候就能摸出喜脉来了。”

德亨喜道:“多谢唐爷爷费心,等一个月后,德亨再去请您。”

唐权望笑呵呵:“那你可得带一坛子你亲手酿的糟米酒做诊费才行。”

德亨连连应道:“一定,一定,到时候给您带两坛子。”

唐权望:“那敢情好。”

唐权望将补益方子留下,去给康熙帝复命去了。

九经三事殿里遇喜,他这个太医院院士,不敢自专呐。

这事儿闹的,人老成精的唐权望脑子里已经脑补出一则云遮雾绕的宫廷秘闻了呵呵呵。

胤禟跟着唐权望出来,问道:“唐爷爷,您是说,纳喇太太她有喜了?”

唐权望:“回九阿哥,是有喜了。”

目送唐权望背影离开,胤禟眉头拧起,思绪扩散。

那刚才德亨跟他说的收拾东西,就是借口了。

也就是说,德亨早就知道纳喇氏可能有孕了,他怕今日面见天颜又是颠簸又是请见的,动了胎气,纳喇氏自己忍着,在给弄掉了孩子,才请唐痘爷给诊脉的。

同时,也是间接跟皇帝汇报,这里很可能有个孕妇,如果一个不慎见了血,实非他们所愿。

像现在这样,一切过了明路,那就一定不能见血,否则

不,没有否则,只要是在这畅春园里,汗阿玛一定会让宫人尽力照顾纳喇氏的。

毕竟,人家儿子刚立了功,要优抚其父母家人。

啧,到底是他想多了,还是都是那个德亨谋算的?

不管是他想多了还是人家有备而来,这个时候胤禟都不能一走了之,他得等康熙帝的旨意来了再说其他。

康熙的口谕来的很快,还是赵拙言来传的口谕,让纳喇氏先随德亨去休息,另外会派有喜嬷嬷去照顾纳喇氏云云。

于是一行人收拾收拾,跟着胤禟和其他引路的宫人一起,去了给他们安排的院落住下

等彻底安顿下来的时候,已经隐约能听到远处鸡鸣声了,德亨看着纳喇氏睡下,来到外间和两个康熙帝派来的喜嬷嬷攀谈。

德亨:“柳嬷嬷,您是一直都在宫里当差的吗?”

一个不胖不瘦不高不矮长的既无特色当然也并不丑的四十来岁的宫装妇人先规矩福礼,然后面带和煦微笑,温声慢语回答道:“回小阿哥的话,奴婢是康熙一十六年小选进宫,先是在御膳房当差,后来才调至内管领处,伺候各宫娘娘有娠调养,如今年纪大了,便调至畅春园当差,调教调教宫女,打理打理园林,消磨度日。”

德亨夸赞道:“嬷嬷定是当差有力,才被调至畅春园里继续为皇上当差。”

当他不知道呢,康熙帝的好奶兄曹寅在江南任织造和监察各事之外,还有为康熙帝网络江南美女的爱好。

比如康熙帝十五、十六、十八阿哥的生母密贵人王氏,就是曹寅从江南选出来的美女送入宫中侍奉康熙帝的。王氏说是选侍宫中,但最开始入的不是紫禁城,而是畅春园。

畅春园是在康熙二十六年建成,王氏就是入住的第一批选侍美女,十五、十六阿哥就是在畅春园出生的,也是在一连生了两个儿子之后,王氏才在宫妃中有了些许地位,但这地位也有限,一直到前两年生下十八阿哥,至今她仍旧还是个贵人,最多多了一个“密”字做封号。

因为王氏是民人出身,生下儿子之后,全家抬旗,才成了旗人。

民人是没有资格入紫禁城的,但她们可以入畅春园。

畅春园里,像王氏这样的民人美女还有很多,所以,像柳嬷嬷这样的喜嬷嬷被调至畅春园,可不真是像她说的那样,只是调教调教宫女、侍弄侍弄花草,闲散度日的。

她是来调教这些汉女宫妃,以及伺候人家有娠的。

康熙帝也不会真的派遣一个侍弄花草的老嬷嬷来伺候纳喇氏,专业不对口啊,所以柳嬷嬷那话听听就算了。

不能当真的。

柳嬷嬷的工作简历了解了,杨嬷嬷的工作简历也大差不差,只是,杨嬷嬷一直都是在掌仪司当差,只不过在宫中的时候,她是掌仪宫女,到了畅春园之后,她升任掌仪女官,现在是掌仪嬷嬷。

她才是真正的调/教、管理畅春园宫女和太监的那个,也是真正在此闲散度日消磨时间的那个,因为她差多算是退休养老隐退状态了。

德亨对杨嬷嬷道:“有劳嬷嬷了,咱们都是从外头进来的,规矩上有些许欠缺,若是有失礼之处,还要劳嬷嬷多多指点才是。”

杨嬷嬷笑眯眯福礼听令:“都听小阿哥吩咐。”

杨嬷嬷人老成精,现在的她,可不是谁都能指使的了的,没有康熙帝的亲口命令,这次可轮不大她来当差。

眼前这个小阿哥不简单呐。

叮嘱李氏和小福都听柳、杨两位嬷嬷的安排,又介绍了哈拉嬷嬷和她们认识,就让人退下休息去了。

她们休息好了,天亮之后才能服侍纳喇氏。

见人都走了,陶牛牛道:“小爷,姑姑刚才跟我说,床铺铺好了,该睡觉了。”

看着仍旧繁星满天的夜空,德亨轻轻舒出一口气,笑道:“走,咱们睡觉去,还能睡一个多时辰呢。”

陶牛牛担心道:“才睡一个时辰,小爷能睡够吗?”

德亨:“不能也得能啊,咱们现在是在皇上眼皮子底下,必须得按时起床呢。”

陶牛牛叹气道:“好吧。”

德亨拉陶牛牛上床:“来,咱们一起睡,小福也去软榻上再睡一会子,多铺床被子”

德亨自己说睡一个时辰就醒,但真等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了。

德亨懊恼道:“你们怎么不叫醒我呢?这都什么时候了。”

纳喇氏一面帮他穿衣裳,一面笑道:“卯时初刻时候,咱们是想叫醒你的,但皇上散步到这里,听到你还在睡着,就嘱咐不要叫醒你。咱们自然遵旨,就让你继续往下睡啦。”

德亨蹬上鞋子,问道:“皇上没说其他的?”

纳喇氏想了下,道:“没说其他的,就说不要叫醒你,然后就走了。”

“哦,早膳那会,衍潢王爷和九阿哥、十阿哥来找你,也是听见你还在睡,让我不要叫醒你,然后就走了。”

德亨洗漱完,坐到膳桌前,喝了口适口的白米粥,捡了一个小饽饽边吃边问四喜儿,道:“四喜儿,你知道怎么联系你们王爷吗?”

正在指挥宫女伺候德亨用早膳的杨嬷嬷轻声细语的劝道:“小阿哥,用膳不兴说话的,会呛着喉咙,难受的紧。来,嬷嬷伺候咱们小阿哥用膳食,膳房今早上的豆腐做的十分滑嫩,您用一口尝尝。”

德亨:食不言,被您说的好有道理哦。

德亨听话的用了一口没滋没味的白豆腐,嘴上虽然没说话,但眼睛还盯在四喜儿身上呢。

四喜儿笑嘻嘻道:“回德亨阿哥,等中午用点心那会子,咱们王爷还会来找您的,您只管等着就行了。”

德亨点头,又想问问外面什么情形,但又想着这里是畅春园,他问多了有窥伺圣驾的嫌疑,也就不多这回事儿,按照杨嬷嬷指导的礼仪,开始专心用起膳来。

这一顿饭,吃的德亨十分的不自在,而且,他没吃饱。

说不好他是因为没有吃够食物,还是用膳时间太长,前面吃下的食物已经被消化光了的缘故。

杨嬷嬷总是能从他握筷子的姿势、咀嚼食物的频率、喝汤顺序前后、以及每道菜吃的数量等等挑出他的“不合规矩”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