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二道:“您们似乎忘了,咱们现在住的地儿,啊,房舍、牛马圈,是睿王爷带领咱们祖宗刚入关那会子,给咱们住的。什么红纸啊白纸啊,那是后来的户籍册子,不是房宅契。您们自己说,您们手里的宅契,是红纸还是白纸。”
众人皆哑然。
有汉子憋气道:“可是,咱们老一辈在这地儿住了多少年了,房子怎么就不能是咱们的了?”
李老二:“您这说的就是赌气话了,正儿八经的,皇上要咱们搬,咱们就都走,这里的房子,房契都在内务府,都是皇上的。就说近些年,四九城兴建了多少王府、贝勒府、贝子府,有多少就是在寻常旗户上面建成的?他们搬的时候,可有补贴了?怎么到了占用咱们的地儿建图书馆,就要给咱们补贴了?”
“要真补贴,以前那些人,恐要说事儿了。”
有那积年的老人,就道:“补贴这事儿吧,是有先例的。犹记得,顺治爷那会子,给老王爷们建王府,迁走的旗人,也是有补贴的。我听我祖父说起过,顺治爷的老例是按房间算,一间房给银三两半,有多的,有少的,但也都有,大家伙儿也都搬了。”
李老二先给这老头儿行了一礼,笑道:“您老说古,咱们是信的,看来,定王爷就是按照顺治爷定的老例给咱们发的拆迁银。”
有人就疑惑了:“咱们现在按方算,一间十方算的话,得有十两银呢,比三两半多六两半。”
福爷就道:“一甲子前一斗米才多少钱,现在一斗米多少钱,米钱涨了,房钱自然也是涨了。”
众人纷纷附和:“是这个理儿。”
“可是,咱们在这里说的再多,三王不给,咱们也没法子?”
“不给不就不搬!”
“对,不给咱们就不搬”
德亨手掌在茶桌上拍的啪啪响,跟着吆喝道:“不搬不搬不搬哎哟,哪个孙子踩我脚!”
华圯:
华圯豆大的汗珠挂了一脸,给德亨使眼色使的眼睛都要抽筋了,见德亨只顾着吆喝就是看不到他,情急之下一时没忍住一脚踩了下去。
踩完就后悔了。
如今这位主儿是他能踩的吗?
他不会生气怪我吧?
德亨看了好半天,才认出来对面那个四十开外的中年汉子是玛尔珲的儿子华圯。
他在这里坐了老一会了,已经过完了瘾,就跟在华圯身后走出了这间用草棚子搭建在城墙根下的茶廖子。
到了街道上,德亨用扇子遮住大太阳,咧嘴道:“找我啥事儿?”
华圯:“恳请移步说话。”
德亨:“你带路。”
华圯就带着德亨向头甲巷口的一间看着就规整阔气的茶馆走去。
路上,华圯等了一会都没见有奴才跟上来,就问道:“跟着您的奴才呢?您就一人儿?”
德亨:“带着人出来,还怎么混迹市井?”
华圯沉默了三五步,才闷声道:“您该多顾着些您自个儿的安危。”
德亨不在意道:“怎么,谁还能在这四九城大街上刺杀我不成?”
华圯彻底沉默。
这边一溜儿整整齐齐三条胡同,分别是头甲巷,二甲巷,三甲巷,所以你就知道,居住在这三条胡同里的都是些什么人。
头甲巷胡同口的茶馆,富贵不一定,雅致是定然的。
更让人惬意的是,大夏天里,这茶馆里不仅有风扇,还有冰,所供饮子,不仅有茶,还有冰酪冰沙这等消暑小食。
所以,这茶的价格,就很可观。
人流也就那样,跟对面热火朝天的茶廖子不能比。
茶馆安静,两人随意找了个座位坐下,华圯给德亨点了四样点心,要了一壶上好的龙井茶。
德亨掏出一锭银子给茶小二,道:“都算我账上。”
华圯面色顿时白了下来,道:“一顿茶点我还是请的起的。”
德亨挥挥手,让茶小二拿着银子下去,道:“我知道你现在能动用的家用有多少,何必打肿脸撑胖子,最后受苦的还不是家中女眷和孩子。”
华圯脸稍更白几分,不自在道:“你怎么知道。难不成我们家还在受监视不成?”
德亨笑笑,道:“整个安王府一脉,就剩你一家四口人,还要怎么监视?你忘了,我小时候,我们家什么样了?你们一家现在住的那宅子,跟牛角巷胡同的宅院差不多大。北京城规整的四合小院,都差不多大。”
华圯想到二十年前,德亨一家住在牛角巷小小四合院里,而他,作为索额图的外孙,岳乐的嫡孙,住在宣阔显赫的安王府,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两家虽是邻居,境地却是天壤之别。
二十年后,两人正好颠倒了过来。
世事无常,有如黄粱一梦,不知是真是假。
华圯想到往昔,忍不住怆然涕下,悲戚起来。
德亨看着街上行人慢悠悠喝茶,等着他平静下来。
第 376 章
华圯很快收拾好情绪, 道:“让你见笑了。”
德亨:“你找我什么事儿?”
华圯:“听说皇上将佟佳氏产业没官,公主又不是撑不起来,佟佳氏的家业理应是公主的, 现在怎么反倒是没官了呢?”
德亨勾了勾唇角,道:“隆科多这一支的家业才是公主的,其他的佟佳氏,跟公主无关。”
就连隆科多那十几个兄弟的, 真算起来,都跟萨日格无关。
这是他跟萨日格一开始就定好的目标,只隆科多这一支能吞下,就很可观了,至于其他的佟佳氏,若是伸手,就要惹人忌讳了。
吃相也不好看。
华圯定定看着德亨,嗤笑一声, 道:“都说定亲王慷慨, 果然如传言,偌大的佟佳氏, 说让就让了。”
德亨:“你若是行挑拨之事,这点道行浅了些。”
华圯:
“我如何敢在您跟前造次,我就是替公主不值。”
德亨后背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的看着华圯。
华圯顿时如坐针毡,紧张起来。
德亨笑道:“你们安王府,都是这么说话的?绕了大半天, 我连你真正的意图都还不知道。”
华圯眉头狠狠跳动一下, 不知道该作何答。
上来就直奔主题, 说出所求, 的确不符合他日常说话做事风格。
但显然,现在形势不由人,他得按德亨的规矩来。
德亨道:“你用一句话总结你的目的,不然我就要走了。”
华圯张了张嘴,最终苦笑道:“我有一个姐姐,嫁给了佟佳法海的儿子,因在外地为官,得以免受此难”
德亨点头。
华圯有些不适应的难受,按说,他说到此处,对面闻弦歌知雅意,就该猜到他要说什么了。
但德亨就这么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他也只能继续说下去。
华圯:“若是姐夫能袭爵,他会上书,请将佟佳氏内外产业,交于公主执掌。”
德亨笑笑,道:“真舍得下血本。”
华圯抹了把额头上的汗,道:“现在整个佟佳氏产业都入了内务府,我们都不认为,皇上会再还给佟佳氏,就算还,还不知道要脱几层皮。我们都猜测,为了好看,也是为了安先辈英灵,佟佳氏两个一等公爵位,仍旧会让佟佳氏世袭,但家族产业,就不做奢望了。”
德亨点头,评价道:“还算看的明白。”
听德亨此话,再看他态度,华圯心中有了些底气,继续道:“但作为承爵者,对家族产业是有一定的话语权的,与其入了内务府,不如给公主,讨了公主的好,也能得些庇佑。以后,我们这些人,日子也能好过些。”
最后一句话说出来,带着无限的怅惘和迷茫。
德亨笑道:“这是佟佳氏让你代他们发声?他们怎么不去找皇上说?皇上如今对佟佳氏,可是惋惜痛惜怜惜的很呐。”
华圯面上空白一瞬,继而恢复如常,道:“佟佳氏死的不少,活下来的更多,为了谁能够袭爵,暗地里也都较着劲儿呢。我这位姐夫,虽然是佟国纲之孙,论血缘最近,但因为姐姐的缘故,承爵恐不会太顺利。”
法海是佟国纲的次子,鄂伦岱的弟弟。但鄂伦岱非常讨厌这个弟弟,不止一次在公开场合羞辱他,所以,法海活着时候,没少任外官,他的子孙也一样。
倒是逃了一劫。
但因为娶了玛尔珲的女儿,如果皇帝忌讳,那他就与爵位无缘了。
现在,他们就是在想法子消除这个“如果”。
华圯看了德亨一眼,继续道:“我表姐,就是八福晋,想要帮我们,但我觉着,皇上一向忌惮八王爷,与其求八王爷,不如来找您说话好使。”
德亨笑了,道:“与其给八王爷添麻烦,不如来给我添麻烦,担是非,是不是?”
华圯忙道:“绝无此意,您莫要多想。如果公主在京,我们会去求她,如果她愿意,佟佳氏以后就在她手下讨生活了。她如今不在京,我只好来您这里探探路,看能不能走通。”
德亨认真考虑起来。
如今还活着的佟佳氏子弟,大多都是低层不起眼的小喽啰,中层的都少,如果接管佟佳氏产业,金玉古董字画什么的就算了,只田庄山林这一项,就不可小觑,属于风险小,收益大的投资。
且,萨日格手下能用的人不是他这里的,就是弘晖那里的,她封公主时候,康熙帝给了两佐领,倒是有两千卫军,但杯水车薪。萨日格需要完全属于自己的人手。
隆科多和岳兴阿父子两个还活着,就算萨日格拿到了隆科多名下的产业和人手,短时间之内,也不会用的顺手。
倒不如,另辟蹊径,或可柳暗花明。
德亨道:“我要见一见你那位姐夫,看他是不是能为我所用。”
华圯大喜:“我这就替你们安排”
德亨回宫时候,已经是下晌了,小太监在景运门等着,一见到德亨,就跑过来焦急道:“王爷,皇上命奴才在这里等了您一个半多时辰了,您快去养心殿见驾吧。”
德亨让一个侍卫去毓庆宫帮他带句话,让定王妃知道:他回来了,现在去皇上那里。
跟着小太监进了景运门,德亨随口问道:“可知道皇上找我什么事儿?”
小太监眼珠子溜了一圈儿四周,见人少,凑近了德亨,小声道:“大约是佟佳氏袭爵的事情。”
德亨心道,可不是巧了吗。
德亨:“谢啦,我知道了。”
小太监腰更弯了几分,谄媚道:“您客气,您客气,咱们日常可没少受永琏小阿哥赏,对了,永琏小阿哥现如今就在养心殿呢。”
德亨笑笑,扔给他一个荷包,道:“拿着玩儿吧。”
小太监:“多谢王爷赏赐”
雍正帝批了一下午折子,终于将自己给批累了,就叫了上书房的小子们来考查功课。
永琏小不点儿,就混在叔叔哥哥们中间,一同被带来了养心殿。
挨个儿检查功课的时候,永琏就乖乖坐在一旁喝蜜水吃点心,等见叔叔哥哥们被训成了孙子,要走的时候,他就拍拍点心渣,要跟着离开。
被雍正帝留了下来。
永琏不大乐意,道:“我想去小叔院子里去跳格子。”
雍正帝知道什么是跳格子,吩咐左右道:“去弘旦那里将永琏的格子毯拿来,朕陪他玩儿。”
苏培盛:“喳。”
跳格子是小孩子玩的游戏,永琏最喜欢和阿玛一起玩儿,阿玛不在,他就去阿哥所找小叔和哥哥们玩儿。
他最不喜欢和汗玛法玩,因为汗玛法不和他一起跳,只会坐在那里,投骰子看他一个人跳。
不好玩!
德亨来的时候,就见永琏四肢张开趴在格子毯上,小腿乱蹬,小手乱扑腾,嗷嗷叫着:“我不!”
雍正帝老神在在的坐在御塌上扔骰子:“左三。”
永琏:“我不!”
雍正帝再投一下:“前二。”
永琏:“我不!”
雍正帝再投一下:“后四。”
永琏四肢扑腾的更欢腾了:“我不我不我就不!!”
德亨:
德亨好奇问道:“你们在玩儿什么呢?”
永琏听到阿玛的声音,一骨碌爬起来,张开双手扑过去:“阿玛,你回来啦。”
德亨掐着着他的胳肢窝举起来,跟他平视,笑道:“回来了,跟你汗玛法玩儿什么呢?”
永琏在空中踩了踩耷拉着的两只小脚,噘嘴道:“我要和汗玛法玩儿跳格子,汗玛法不跟我玩儿,我也不跟他玩儿,哼!”
德亨:
德亨将他放下,给雍正帝请安。
雍正帝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嗯”了一声,道:“去洗把脸来说话。”
大热天的在外头跑了大半天,德亨内里都湿透了,在养心殿,换衣裳是不可能了,洗把脸还是可以的。
洗了脸回来,永琏窝在阿玛怀里,抽了抽小鼻子,呲牙咧嘴道:“啊呀,阿玛你好臭哦,额娘该嫌你了。”
德亨:
苏培盛努力将头埋进胸前,不让人看到他忍笑的脸。
德亨弹他一个脑瓜崩,问道:“今天的大字描了吗?”
永琏理直气壮道:“我跟汗玛法玩儿跳格子呢,还没有描红。”
德亨长长“哦”了一声,道:“那就是没完成功课,还企图找借口偷懒,加描一张。”
永琏“啊”的一声,跑去雍正帝那里,扯着他的龙袍下摆,哭天抢地道:“汗玛法,救命啊!”
雍正帝:
德亨:“你汗玛法是给你制造功课的人,你求他没用。”笑对雍正帝道:“永琏正在学习描红,求皇上给他写两个大字,让他一旁描去吧。”
雍正帝失笑摇头,将小崽儿抱起来,来到御案边,将永琏放到自己常坐的椅子上,让他站好,拾笔,想了想,写下“天,地,人”三个大字,然后吩咐道:“苏培盛,去取描红纸来。”
苏培盛取了描红专用纸张,覆盖在已经干了的“天,地,人”三个大字上,道:“小阿哥,快做功课吧。”
永琏:
转头看看另一旁塌上已经开始谈事情的汗玛法和阿玛,永琏老气横秋的叹一口气,道:“好吧,等一刻钟后,要记得提醒我喝水哦”
苏培盛:“喳。”
这边,雍正帝道:“佟佳氏如今还有两个一等公的爵位空悬,朕有意让萨日格挑选承爵之人,寻常,你可有听到她说哪个佟佳氏子弟为官好吗?”
德亨道:“不管是佟国纲这一支,还是佟国维这一支,都还有近亲子息存余,皇上何不在他们当中挑选。”
雍正帝摇头,道:“当初,先帝给萨日格和岳兴阿赐婚,朕就觉着亏待了萨日格,现在,朕想将这个选择权交给她,也算是替先帝弥补一二。”
德亨听到这话,脑子急速转动,反射性思考雍正帝这是又要打什么主意了。
德亨道:“皇上,虽然有诸多不得已,但据我所知,萨萨并无怨怼,路是她自己选的,她就要承受任何好与不好。”
雍正帝:“你现在又是一副严父模样了。”不是在朕跟前护她的时候了。
德亨笑笑,道:“这不危险已过吗,自然就放心了。”
雍正帝拿手指头点点他,道:“佟佳氏乃是先帝母族,不能说散就散了,萨日格是公主,不管是才能还是身份,都能将这个担子担起来。她若是能顺势担起来,朕也算是对佟佳氏有个交代了。”
德亨忖度着这话,如果雍正帝说的都是真心话,那不得不说,他竟然是和华圯他们想到一起去了。
折中,萨日格都是最好的选择。
雍正帝明显的,不想再让佟佳氏崛起了,鄂伦岱嚣张至极,根本不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中,隆科多更是擅专弄权,假传圣旨当家常便饭,他现在没赐死隆科多,完全是看在先帝崩逝还不到一年,佟佳氏又遭人祸的情面上。
所以,雍正帝给剩余的佟佳氏找了个主子管着,这个主子,就是萨日格。
华圯他们也预料到了,佟佳氏犯了雍正帝的忌讳,他们想要投靠自保,他们给自己选的主子同样是萨日格。
有名有份啊,公主的额驸就是佟佳氏。
华圯他们选萨日格德亨能够理解,女孩子嘛,总是好说话的,在萨日格手下讨生活,可比在男人手下讨生活容易多了。
至于雍正帝为什么选萨日格,德亨就想不明白了。
不能在雍正帝面前思考太久,德亨道:“萨萨如今已经能独当一面,我不好代她选择,不如皇上谕旨一封,问一问她的意见。”
雍正帝:“你让她自己拿主意?”
德亨:“当然,她是她,我是我,她已经长大了,我不好再插手她的事情,省的惹人厌。”
雍正帝看着德亨,发现,德亨居然说的是真的。
他是真的,不打算替萨日格拿主意,这是真的要让萨日格脱离他,独立做主了。
萨日格可是德亨的一大助力,他就这么放手了?
雍正帝想让萨日格接手佟佳氏,就是想喂大她的野心,从而脱离德亨的掌控。
结果,德亨根本就没想着掌控萨日格,那他这个皇帝刚才在做什么?
一拳打空的感觉,十分的不好受。
雍正帝深吸一口气,道:“罢了,朕去问她。你今天出宫做什么去了?”
一说到今天出宫,德亨就笑了起来,道:“看了好大一场热闹,皇上,您不知道”
雍正帝看着眉飞色舞说着市井趣闻的德亨,心绪缓缓飘远。
这孩子,还真是喜欢热闹。
【作者有话说】
№54 网友:阿U98% 评论:《[清穿]从小佐领到摄政王》 打分:2 发表时间:2025-01-24 07:58:45 所评章节:217
品元宵诗有感
元夕诗章妙,珠玑落玉盘。
情思心底绕,同赏此清欢 。 [送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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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7 章
进入八月, 北京城热的像个火炉,内城旗人的心,更是火热的像个即将要爆炸的火炉。
为啥?
有两件事:
一件是要发禄米了。
第二件是内城多出来很多房子, 需要的,可以拿着银子去内务府购买,租赁,或者, 去哪里立个功,让皇上赏个宅院。
后者有些难度,但拿银子去买和租赁,还是挺简单的。
由第二件,引发出来第三件事,勉强算个热点,那就是,诚亲王允址的府邸, 差点被旗人“攻战”了, 让雍正帝下旨训斥了一番。
当然,训斥的是允址, 不是那些闹事的旗人。
这事儿的起因是拆迁款没有落实,但归根结底,还是跟内城的房子抢手有关。
自从满清入关,占据北京城,八十余年,八旗兵丁繁衍至今, 已超倍数, 北京城的房屋有限, 旗人们总体来说, 是越住越拥挤的。
一个跟人丁繁衍有关,另一个,就是跟王府占地和豪族圈占有关,第三个,就是跟旗人本性有关,嗜酒、嗜赌、挥霍无度,再加上一个不事生产,就是有座金山银山,迟早也会败坏光了。
导致的结果就是,有很多“穷苦”兵丁,无房居住。
顺治朝短暂,到了康熙朝,这个问题就越发凸显,这么多的无产无业无房兵丁在内城游荡,为城内治安带来严重问题。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康熙帝命在内城城门之外各旗校场等处,建造官房,分给这些无房穷苦兵丁们居住。
但是,这官房有限制,是只拨给满洲、蒙古旗人。
这是官房,只能居住,不能买卖、租赁。为防止那些满洲、蒙古旗人们,再次将房产给霍霍没了,这些官房,管理十分严格。
因建在校场处,居住的也是满洲、蒙古兵丁,所以,这官房,也被叫做营房,命校场所属八旗都统、副都统兼管。
这是康熙三十六年的事情,快三十年过去了,当年的新生儿都已经繁衍了一轮儿了,这北京城住起来,是越发拥挤了。
尤其是在康熙帝的儿子们都兴建了王府、占据了大片民房之后。
好在,有更新,就有换旧。
这不,佟府和安王府两座大山倒了,这北京内城,一下子多出来多少间房舍啊,其中不乏一些或轩阔、或小巧、或富丽、或雅致的小宅院,这可不是中底层旗民的福音了?
虽然这些新空出来的宅院都归了内务府,但内务府总不能白放在那里落灰,然后让好好的房子破败了吧。所以,内务府会出售、甚至是拍卖这些房舍。
正阳门内的老少爷们街坊们那个急啊。
好宅子不等人,那是要用抢的!
他们这一批是最需要这些宅子的人,可是,拆迁款迟迟落不下来。京城居,大不易,他们当中,少有能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银子,去买佟府和安王府流出来的好宅子的。
因为好宅子就是好宅子,它贵啊!
但若是拆迁款到手,这是一笔大进项,他们就可以用这一笔大进项,去换一个超出他们能力范围之内的好宅子。
这可是要传家、要作为祖宅的宅子,结果现在只能干瞪眼,干着急,你说气不气人!
他们急的着急上火,日日去找各自佐领诉苦,要佐领带领他们去找旗主,然后让旗主去找三王爷要拆迁款。
还有人想去找德亨帮忙做主,可惜,定王府一家都住在毓庆宫,他们有那个心,没那个胆子去闯宫。
国公府的叶勤老爷倒是时常出来转悠,可这是个万事不理的主儿,你说给他听,他倒是能替你着急,可着急完了,人家就走了。
打点也不管用,人家有个亲王儿子,有个位比亲王的公主女儿,人家根本看不上你那点子孝敬。
嗐,抓瞎!
德亨:你们看,谁说住毓庆宫不好的?这不好处多多嘛嘻嘻。
所以,还是要去找三王爷,事儿是他应下的,不找他找谁。
图书馆选址在正阳门内,棋盘街以外,具体来说,是在西路镶蓝旗内的大半个头甲巷,和二甲巷一个边儿,其中汉军旗占三分之二,满洲旗占了三分之一,蒙古旗,占了个零头。
可巧了,果郡王允礼新上任,管理镶蓝旗汉军都统,得嘞,咱们找不到定亲王,咱们就去找您啦,果郡王。
果郡王允礼,是不敢去找允址要钱的,更不敢拿这事儿去找雍正帝,所以,他逃了。他还是右翼前锋统领,他跑去圆明园练军去了。
允礼逃了,都统也装瞎充楞,四处躲藏,往下一级参领和佐领,没法子,能写奏折的就写奏折,没有写奏折资格的,就四处托关系找门道,务必要将这件事到达天听。
拆迁也关系着他们的切身利益呢。
结果,折子是奏上去了,没音信了,眼看着房子一天比一天少,这些旗人就集结起来,找上了允址的府门去。
允址那个气啊!
一面让府兵护好大门,一面去步兵衙门报案,另一方面,召集府内幕僚们,想个妥帖的法子出来,解决眼下的困局。
结果,人是叫来了,个个儿都成了锯了嘴的葫芦,一屋子人寻摸不出半个法子来。
有那被问着的,就说:“咱们都听王爷的。”
还有破罐子破摔的,说什么:“左右闹不出什么大事儿来,让他们闹去。”
听听,这就是他手下以读圣贤书为己任的读书人说出来的话!
好在,步兵衙门的人来的很快,将闹事的旗人给驱散了,但这件事到底到达了天听,皇帝下旨训斥了诚亲王“办事不利”,却是没说,他们的拆迁款要怎么办。
旗人们无法,只得垂头丧气的另寻他法。
比如,借贷?
德亨也在赎买和购买内城多出来的房子。
所谓的赎买,就是用钱,赎回原本是自己的东西。
德亨是为自己手下的部分旗人赎买,被没入内务府的,原本是安王府的房子。
安王府第一代安亲王,也就是岳乐,一路征战,从贝勒、郡王、一直到亲王,属下、门人、奴才、佐领等是呈指数级增长的。
那会子还是顺治朝,内城胡同房舍还很宽裕,他围着自己的王府,不仅占用了周边旗房,他还将一些破损的、倾塌的、属于其他街区的房子,全部推倒重建,然后分给自己属下、佐领领属们居住。
慢慢形成了如今的王府大街格局。
除了安王府周边房舍,在内城城门内外,以及南城,也有不少安王府产业。
康熙朝时,康熙帝就跟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的往下剥安王府势力。
就说德亨从小到大这二十年,康熙帝就夺了安王府两个半的佐领给他,德亨自然都是笑纳了。
比如雅各布,最初只是安王府辖下佐领中一个小小前锋兵,他所在佐领一朝归了德亨,德亨从这个佐领中选拔自己的贴身近卫,雅各布因为勇武中选,成为了德亨的近卫首领。离开德亨后,他开始飞跃式的高升,一路升至镶黄旗满洲副都统,就在上个月,已经晋升正黄旗汉军都统。
雅各布只是出身安王府的一个个例,德亨手下中,很有一批中高层干部,也出身自安王府。
这一点没得说的,安王府出来的人,不管是文化水平还是自身素质,普遍要比其他旗人高,有人才,德亨自是没有不用的道理。
那么,问题来了,安王府倒了,安王府曾经所有的土地、房舍,都被收没进内务府,但德亨的手下和佐领领属们,还一直住着安王府的房子呢。
他总不能让手下没房子住吧?就是搬家,也得先寻摸新房子呢?
所以,德亨近水楼台先得月,自己掏钱包,赎买手下所住房舍同时,还大批量购买所有能买到的旗房,自然也包括佟府所在的那些胡同。
不是为了私有,而是他手下成家的成家,立业的立业,繁衍生息,他要给他们分房子。
最好能调换在一起,便于集中管理同时,也能资源共享。
将房舍都集中在一起,德亨就可以对这些房子进行重新规划,或推倒重建,或修葺加盖,使之成规模。
北京内城这些房舍,多是明时建成,说是年代久远,年久失修都是轻的,最重要的是下水道系统坍塌堵塞,每到雨天,地表雨水渗透不下去,让路面积水同时,一些污秽之物也浮了上来,让道路肮脏不堪,也容易传播瘟疫。
如果是康熙朝,德亨会直接向康熙帝提出,重新翻修北京城,但现在嘛,德亨打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德亨只想在自己所辖范围之内,为自己属下创造良好的生活条件。
所以,这几日,德亨就带着手下奔走在整个东城,规划他的新小区。
如今他名下有25个佐领,4个半内府佐领,42个整庄,5个半庄,7个园子,1050民户,超过2000府丁。
以上都是他这二十年间挣下的家业,土地庄园倒也罢了,关键是人,人,人!
粗略估算,有超过三万的人口,都是他的责任。
为什么说是粗略估算、超过三万呢?
因为像是庄子、园子、民户这些,里面附带了大量的田奴和无户籍人口,近几年,德亨曾在自己的田庄内进行过三次深度人口普查,可是,每次普查得到的数字都不一样,有的多,有的少。
明面上是这些,隐匿的还不知道有多少,所以说粗略估算。
在京外的那些,包括南城和京郊的,德亨都早有安排,唯独内城,是京城的核心圈层,有安排,也都是小安排。
现在机会来了,德亨打算彻底解决手下内城居住拥挤无度这个大难题。
德亨的佐领,集中分布在正蓝旗、镶白旗、镶黄旗、正白旗内,也就是在东城区。他打算在东城区,从北至南规划出四个小区,一个旗内一个小区。
整体规划起来还是比较容易的,因为不管是佟府还是安王府,他们空出来的房子,都在东城区嘛。
德亨早出晚归的,雍正帝想找他,都得提前预约,这让雍正帝小小的不爽。
年羹尧御前奏对,见雍正帝情绪不高涨,就问了一句,欲为君分忧。
年羹尧是被雍正帝特召回京,参加康熙帝葬礼的。
按说,康熙帝梓宫入陵后,他就要回四川继续做他的川陕总督总督去了,但自梓宫入陵途中,就频频出意外,乃至于最后出了佟府案。
总理事务大臣隆科多折戟,剩下的总理大臣允祥、允禩、马奇,竟只有一个允祥可用,雍正帝就将年羹尧留京,另点四川总督和陕西总督赴任。
听到年羹尧询问,雍正帝郁郁道:“也不知道定王这些天在忙些什么,朕要见他都难,亮工可知晓?”
年羹尧气息一窒,他还真知道。
要是早知皇帝是因为定亲王郁郁,他就不上赶着开这个口了。
雍正帝一看年羹尧的面色,就道:“既然知晓,就跟朕说说,他这几天早出晚归的不着家,到底是在做什么。”
年羹尧非常想问一句,他都住宫里了,他每天在忙什么,您还不知道?
但这种类似于“监视”的话,年羹尧是不能明说的,所以,他道:“定王是在管理旗务,不免忙碌了些。”
雍正帝不信,道:“又不是头一次发禄米了,他手下自有一套章程,这次怎么要他亲自过问了?”
德亨如今是亲王,八月份,正是他领俸银禄米的时候。
年羹尧:“不是禄米,是赎买房舍。”
雍正帝正欲详加询问,允祥顶着满脑门的汗进来了。
雍正帝见他如此不顾形象,声音都低沉了几分,问道:“什么事情这样紧急?”
允祥道:“正白旗和正红旗在户部衙门口打起来了。”
雍正帝:
第 378 章
正白旗和正红旗, 是因为什么,在户部衙门门口,打起来了呢?
因为饷银成色有差, 米好坏有分。
有清一朝,造入俸册之内的世爵世职、官员等俸银、禄米,每年颁发两次,春季之二月, 秋季之八月,分别发放。
兵丁,有饷银、饷米。饷银,每月发给;饷米,也叫甲米,一年三次,分别是三月、八月、十一月,发放给各旗。
所以你就知道, 每年八月的北京城, 包括内外城以及周边整个郊区,会有多么的火热。
像是亲王、郡王、贝勒、贝子、国公府、一品、二品等官员这些府邸, 他们要领的银米数量大,银子直接去户部领,俸米则是派家下人直接去通州仓往京里拉。不管是户部还是通州仓,都不会在这些有爵有职人家上克扣。
大头,在底层的兵丁上。
每一个兵丁发的少,但基数大啊, 加起来, 那数量, 可就海了去了。
朝廷给兵丁发银、发米, 可不是和大户人家一样,一窝蜂的去户部、粮仓亲去领的。
而是由各旗往下,参领、佐领、骁骑校三人同去,和其他旗、本旗内的参领错开日子,将本参领的饷银和甲米一同领来,拉回各佐领家中,然后再分散给自己佐领内的兵丁。
这里面的学问可就大了去了。
比如,户部的银子成色是有差别的,正白旗的和正红旗的一起去户部领各自兵丁的饷银,户部银库官员,给正白旗的银成色要好过正红旗的,正红旗的自然不答应:
凭啥嘞,就因为你正白旗是上三旗,我正红旗是下五旗吗?你银库狗眼看人低,是不是看不上我正红旗,正白旗的就是个×,爷爷我一个打俩你信不信!
正白旗的不干了:说谁呢,说谁呢,爷爷削你你信不信!
好了,双方银子也不要,比一比到底是我一个打你俩,还是你来削我。
若只是银子成色问题,还不至于你死我活,关键在这之前,两旗还因为甲米之事,有过龃龉。
八旗甲米,以前叫漕米,因为是通过运河运到通州,然后再运到京城粮仓,等发俸米饷米的时候,就发放下去。
现在呢,甲米就包括漕米和海米,有漕运来的,有海运来的,这米的成色,多种多样。
种类有南洋米、东洋米、江米、白米、次白米、老米、梭米、粟米、黑豆、黄豆、麦。
这成色嘛,有好,有坏。
有可做种子的好米,自也有发霉的、蛀虫的、受潮的、陈年的、掺了砂石稗草的坏米,不一而足。
都是从一个仓里领米,你正白旗领的就是好米,我正红旗领的就是坏米,怎么地,你爷爷不配吃好米是吗?
两旗在粮仓那里闹过一回,等到了户部领饷银,又碰上了,户部官员跟粮仓官员做了一样的事情,就这么着,正红旗是再不能忍的,就打起来了。
但让人神奇的是,虽然正红旗骂骂咧咧,还动手打人,但他们并不怨怼正白旗,甚至不怪户部和粮仓官员,他们的怨气,是对着自家佐领和参领的。
两旗打架的时候,允祥就在户部,还是他出来做的调停,询问因由,正红旗兵丁十分没脸,不是因为他们挑事,而是因为,他们的腰子不够硬,丢脸!
雍正帝,那是越听越不明白了。
倒是年羹尧,听了后,一寻思,大概就明白了。
年羹尧问道:“王爷所说的正白旗,是不是定王和瑞王手下的佐领?”
允祥点头,道:“亮工神算。”
年羹尧:“呵呵。”
雍正帝顿时黑了脸,道:“是他们两兄弟跋扈欺人吗?”
允祥叹道:“恰恰相反,是他们宽和对待他们手里的佐领,让其他旗的人,眼红嫉妒了。”
雍正帝:
年羹尧解释道:“每次领饷银甲米,定王和瑞王,作为旗主,定会亲自查看参领、佐领、骁骑校领回的银子和米成色,如果成色不好,也定然会亲自去户部查问。而其他旗,别说旗主,就是管理旗务的都统、副都统,他们都不会过问手下参领和佐领领银米好坏之事。”
“这一来二去,户部官员知道厉害,就不敢怠慢他们手下的佐领了。”
这就是为什么正红旗明明有理,却觉着憋屈,因为他们就跟后娘养的一样,顶头上不管不问,他们就算有冤屈,也没处诉苦去。
年羹尧:“这是两王勤于旗务之劳,其他旗的兵丁虽然艳羡,但并不嫉妒,真正让兵丁们眼红的,是两王分发银米的方式。”
允祥接着道:“寻常,兵丁们都是从佐领手里领银米,领的时候,佐领不免要克扣一些,有些不肖佐领,甚至以此来要挟兵丁,行不肖之事,兵丁苦不堪言。但德亨的佐领不是。”
雍正帝奇怪:“德亨的佐领有什么不同?”
德亨手上的佐领,都是先帝和他给的,他怎么不知道这些佐领有什么不同?
年羹尧:“定王的佐领,在领了银米之后,银子全部运去国公府,米全部运去国公府指定碓房,然后兵丁去国公府领自己应得的银子和粮票、布票、油票。
兵丁不经参领、佐领这一层克扣,拿到手里的银、票只多不少。银子成色不用说,都是顶顶好的,且银子在寻常兵丁手里用处不大,他们可以在国公府兑换成钱和票。
兵丁拿着这些票,到指定铺子里去换粮米、布匹、食油,还能和其他旗分佐领的兵丁换铜钱、银子,补贴家用,这些兵丁的日子就好过了。”
年羹尧加重语气,道:“这样做有一个好处,就是有些嗜酒、好赌的兵丁,他们手里拿不到银米,就不会败坏了。这些有劣迹兵丁的银米,会由他们的妻子去国公府领这些钱和票,一次就领半月、一月的,分几次领完,这样,他们就不至于养活不了家小。”
“以小见大,小家安定了,佐领内就安定了,八旗就安定了。”
年羹尧说完,允祥看着雍正帝,略带小心的问道:“皇上不知道这些吗?”
德亨可是你亲自养大的,他都是怎么管理手下佐领的,你不知道?
雍正帝说不上来什么情绪,只道:“朕听说过这些票。”
他只以为那是德亨收买人心用的。德亨从小就喜欢给他手底下的人发什么福利,今天一匹布,明天一罐子油,过年过节还发头花、腰带、碎布头这些,都是些小孩子玩意儿,他就从来没当回事。
允祥:您这语焉不详的,真可疑啊。
允祥给他找补道:“也就他回京这两年的事情,弘晖封了亲王之后,他得的正白旗佐领,也有样学样,跟着搞了起来,佐领内兵丁日子过的好赖且不谈,我看心都是齐的。”
所以,您不知道也没什么,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不需要事事都跟大人汇报了。
然而,雍正帝并没有被安慰到。
这些以前都不显,是因为以前德亨只是国公爵,他手下就那几个佐领,还几乎全被他带去了黑龙江、福山、南洋这些地方,他是如何管理这些人的,别人当然不知道。
他回京也只是封了个贝勒,手下佐领多了几个,他做这些没两次就封了亲王,手里佐领才算是真正多了。
从他去年封亲王,到今年八月份,满打满算,这才是第二次领银米。
然后,就出事儿了。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德亨的方法撬动了规则,激化了矛盾。
咱们都是苦哈哈的过日子,你偏要这样那样,过上了好日子,你说我们心里平还是不平?
十三就是看到了这一层,才特地将这一件小事,拿来给他说。
雍正帝问年羹尧道:“你刚才说的,德亨近日在赎买房舍是怎么回事?”
如果没有银米一事,年羹尧会粉饰一番,将德亨正在做的事情会糊弄过去。
不是年羹尧不敢说德亨的事情,隆科多前科之鉴就在眼前,年羹尧对德亨的一切事情都是谨慎的。
但现在,他忖度着雍正帝的神色,打算实话实说。
年羹尧道:“定王手下有三个佐领,是安王府旧部,这三个佐领住的房舍,很有一部分入了内务府,定王就将这些房舍重新赎买回来。”
雍正帝道:“这些,他手下人就能做,朕问的是,他亲自做的是什么。”
在雍正帝面前很难说谎,因为他的心思超乎寻常的敏锐,尤其是在他已经心生疑窦的情况下。
年羹尧:“定王在采买、调换东城房舍。”
雍正帝:“做什么?”
年羹尧:“不得而知。”
允祥道:“臣弟知道一些,听说是要建小区,还有重新疏通地下排水渠道,将房舍都调换在一起,好施工。”
雍正帝:
“都统可有上报?”
允祥:“他现在房舍都还没有调换完,自然没有知会都统。”
雍正帝冷笑道:“是不是等那什么小区都建完了,都统都还不知道?”
年羹尧&允祥:
允祥道:“皇上若是有疑问,不如将他叫来问一问。”
雍正帝:“他自己的旗务,我这个做皇帝的,想问也问不着?”
啊这,这话,听着味儿怎么那么不对呢?
而且,您的自称呢?您的矜持呢?您的无上尊贵呢?
虽然但是,人家管理自己家的旗务,皇帝也确实是问不着。
不过,从雍正元年起,旗主、领主领旗务的尾巴彻底结束了。
因为,为了进一步削弱诸王手中的实权,雍正帝针对八旗、尤其是下五旗,颁发了一系列的政策。
康熙帝朝时,为避免旗主做大,康熙帝给每旗设了都统、副都统,管理各旗分内的旗务,将诸王等旗主,从旗务中解脱出来,削弱他们对手下佐领的掌控。
但政令嘛,都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康熙帝很有耐心,他活的久,不存在人死政息的情况,所以,一年一年的,随着诸王死的死、残的残,都统逐渐掌控了各旗,所谓的旗主,慢慢分化成领主(德亨领了四个旗的佐领,不是旗主,而是领主),最后渐渐成了一个名号,实权几乎丧失于无。
但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像是德亨这样有手段的人,手下佐领就自发的靠上来:咱们听您的,不听那什么都统的。
这样,德亨这个领主,真正的掌控了手下的佐领。
现在,雍正帝重申这项政令:一切旗务,全归都统、副都统管。
尸位素餐、畏惧旗主、领主的,撤职,换能做事的上去。
重申政令是不够的。
雍正帝还下旨,王公旗主、领主在本旗的护军营,撤出王公府邸,分散去守卫紫禁城外围和皇城,王公手中的亲军,分拨去上三旗行走。
守卫王公府邸的官兵,从其所属佐领中,定额挑取,入府当差。
亲王府定额200人、郡王府定额150人、贝勒府定额100人、贝子府定额80人、镇国公定额60人,辅国公定额40人,都有明确规定。
其实,多数王公府邸对这两项政策是钝感的,因为养人是要出钱的,管理旗务是需要出力、动脑子的。
这些王公早就被康熙帝收拾的服服帖帖了,不服帖的都被扬了,所以,那什么旗务啊、亲兵啊,本来他们就用不到啊,没了就没了吧。
但像是允禵、允祺、允祐、衍潢、弘晖、德亨、弘昇这些手中有兵,也有能力养的起这些兵的王府来说,就是一个毁灭性的打击。
尤其是德亨,他手下的兵,那是真正的兵勇,个个都是用时间、金钱打磨出来的。
皇帝一句话,说没,就没有了。
【作者有话说】
[-收起]№29 网友:长安95% 评论:《[清穿]从小佐领到摄政王》 打分:2 发表时间:2025-01-25 09:05:14 所评章节:218
催更寄情
清穿逸卷墨飘香,德亨年少绽锋芒。
佐领风华初显露,国公荣耀正昭彰。
朝堂波谲危机现,壮志情豪意气扬。
书海同游情未已,盼君挥笔著新章。 [送红包]
18 [作者加精] 来自山西 [投诉] [不看TA的评论和完结评分] [回复]
第 379 章
北京城的天气说变就变, 前儿个还秋意融融,单衣单裤在身,一夜之间, 北风忽至,就下霜了。
霜降之前就下霜,有农谚云:
“霜降前下霜,遍地闹饥荒”, “霜前霜,米如糠;霜后霜,谷满仓”。
“霜前雪,冬冰封”。
是说,霜降节气之前下霜,稻米谷物已经进入成熟期,突然之间一场霜打下来,米粒停止生长, 此时不得不收割, 农人得到只有一捧米糠,今年冬至明年春夏之交, 没有米下锅就得饿肚子,这就是饥荒。
这是南方种植稻米的说法,在北方,种植的是麦,然,冬小麦才刚种下去, 一场霜打下来, 麦苗出不好, 同样会影响明年的夏收。
而且, 提前霜降,今年的冬天一定会很冷,也不知道会冻死多少靠天吃饭的贫苦之人。
雪上加霜的是,霜降这天,是个大阴天,下晌,还下雨了。
“霜降晴,风雪少;霜降雨,风雪多”。
总之,今年冬天,不容乐观。
十月恩科殿试,凌晨两点钟,众贡士们,已经在东安门内东侧千步廊前集合,排队等待礼部官员指引,去紫禁城参加殿试。
往年,都是在太和殿前的广场上举行殿试,然,今年天气实在是反常,入冬才一旬,就已经冷的人站在风中直打颤了。
露天考试天黑、人冷、墨凝,新帝体恤恩科贡士,特敕众贡士入太和殿殿试。
这一敕令,感动的众位贡士们吱哇乱叫,当即赋诗好几首,赞美当今。
这是不可能的。
千步廊前禁止喧哗,别说作诗了,你说一句话都会引来带刀侍卫们凌厉的目光,交头接耳也不符合礼部新教的礼仪,所以,众位贡士们只能在心里吱哇乱叫了。
德亨和马尔赛,带着侍卫们来巡视,看着凌晨灯火下、寒风中排排站的贡士们,问礼部郎中道:“你们尚书大人呢?”
礼部郎中噎了一下,他还以为这位主儿要问他们是否都妥帖了,可有不和之处,结果,上来就问他们尚书大人哪里去了。
礼部郎中答道:“回定王,张尚书在太和殿等候。”礼部汉尚书,张伯行。
德亨:“你们的满尚书呢?”
礼部郎中迟疑:“这下官未见。”
德亨笑道:“恩科殿试这么大的事情,你们满尚书不见人影,心可够大的,刑部前尚书之事未远,他这个新上任的满尚书是一点都不担心自己啊。”
佟府案发当晚,雍正帝召肱骨大臣连夜进宫,结果,刑部满尚书一直到日上三竿都不见人,当夜在宫内值宿的满侍郎更是翘班,雍正帝雷霆一怒,罢黜刑部满尚书和侍郎,任命傅尔丹为新的刑部满尚书。
傅尔丹从西北种地回京之后,除了从三等公晋升为一等公,还被简拔为议政大臣,有参与政事之权,但并没有在哪一个部门任职。现在算是有了个实职了。
对德亨的笑言,礼部郎中心中叫苦不迭,自从他初为官,在六部轮转这么多年,他就没见有哪个满尚书满侍郎半夜亲自当差的。
德亨:“尚书不在,你们侍郎呢?”
礼部郎中:“左汉侍郎王大人在太和殿,右汉侍郎”
“见过定王,下官来迟。”
正说着呢,右汉侍郎蒋廷锡人匆匆赶至。
大冷天的,蒋廷锡热的额头有细汗。
德亨伸手托住他行礼的肘臂,笑道:“无需多礼,你从哪里来?”
蒋廷锡言简意赅:“臣在带领礼部诸官员巡视贡士可有夹带、异样。”
德亨问道:“怎么样,都还好吗?”
蒋廷锡:“都妥帖了,等吉时,即可入宫门。”
德亨点头,道:“随我走走。”
蒋廷锡:“是,您这边请”
凛冽寒风中,有冻的瑟瑟发抖的士子,也多有迎风舒展凌然不惧严寒的。
德亨笑道:“今年士子中,体格子倒是不错。”
礼部郎中:
说真的,您关注的点真跟咱们不一样,不愧是以武见长的定亲王。
蒋廷锡捋须笑道:“我朝武功卓著,文士子自然修有三分勇武。”
其实蒋廷锡也纳闷,殿试三年一次,参加殿试的学生他见了一批又一批,什么样他心中是有数的。
唯今年恩科士子中,很有一批人,看着像是走错了队伍,他们应该去站西面的千步廊,参加武进士考试,而不是在东面的千步廊等着参加文进士殿试。
这天安门外的诸多衙门官署,按照左青龙右白虎、左文右武的规则排列,位列天安门两侧的千步廊,自也是东文西武的配置。
已经参加过会试、等待参加殿试的文贡士们,就是在东面的千步廊列队,然后入天安门、端门、午门,一路走中道,去太和殿参加最后的殿试。
决出三甲状元、榜样、探花,和二甲进士,三甲同进士。
德亨笑笑,对蒋廷锡的官话不置可否。
黑暗中,灯火下,德亨能看得清士子们,士子们自然也能看的清他,有人目不斜视,有人侧目而视,当他路过时,无不屏息凝神,身体僵硬:
看这排场和阵仗,定然是大人物巡视来了
吉时已到,德亨道:“我就不打扰蒋大人当差了,咱们太和殿见。”
蒋廷锡:“是,下官告退。”
目送士子们在礼部官员的带领下,排队进入天安门,马尔赛道:“王爷,奴才要去巡防,您”
马尔赛是领侍卫内大臣,殿试安保就是他负责的,德亨如果不去巡视,他不能一直陪在他身边。
德亨道:“我随便走走,你自去当差吧。”
马尔赛:“喳,奴才告退。”
马尔赛领侍卫离开,德亨自己提着一盏玻璃宫灯,沿着这千步廊缓缓踱步。
有排队在后面的士子,看到一外披玄色斗篷、内着红衣玉带蟒服,头戴红宝石顶戴暖帽的高瘦、清俊、眉目如画的男子,手提明亮、华贵宫灯,在凌晨夜色中,逆着他们走来,不禁都看呆了。
我国朝果然物华天宝、国阜民安,才有此风华绝代之人物诞育。
千步廊是官员办公的地方,有的房舍灯亮着,大多数都是黑的。
千步廊尽头,一间亮着灯火的房舍门打开,走出一人来,对着德亨行礼问安。
德亨笑问道:“徐大学士,您不在太和殿等着监考,怎么在这里?”徐元正是雍正帝特点主考官之首,此时。他理应在太和殿,或者在养心殿侯驾。
徐元正笑道:“今日,乃雍正年恩科殿试,老臣坐不住,出来看看,也送恩科士子一回。”
德亨:“原来如此,您辛苦了。”
徐元正:“皇上命您巡视恩科,您身担重任,真正辛苦。”
“屋内有清茶,王爷可要歇脚片刻?”
德亨笑道:“好啊。”
不大不小一间屋子,对门桌上一只蜡烛,一壶清茶,两只茶杯,一只残茶边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
徐元正道:“屋内清寒,您别介意。”
德亨在对面椅子坐下,将宫灯挂在架子上,道:“不会。”
芳冰道:“爷,奴才去给您找些炭,烧个火盆吧。”
德亨道:“你家爷用得着烧火盆吗?”
芳冰摸鼻子退下,他这不是觉着冷气飕飕的,怕他家爷冷着吗。
德亨问徐元正道:“我记得今年朝廷炭火备的很足,外衙署这边都发了,怎么这千步廊不见炭火?”
今年不管是宫中还是外朝各处炭是德隆负责储备的,所以德亨知道。
因为已经预料到的,今年会是一个寒冬,德隆特地提前给各处都分发了各色等级品质不一的炭,其中千步廊和六部衙署那边,更是多备了煤炭和煤球,虽然烧着会有不同程度的烟和异味,但量保足,烧茶取暖都是够的。
徐元正笑道:“太和殿内殿试,礼部调取煤炭去太和殿用,其他地方就能省则省了。”
德亨无语,徐元正笑道:“这个天气,实用不到炭火,礼部尚书大人也是怕今科士子冻坏了,应该的。”
徐元正是真的不觉着有什么,他往年在畅春园伺候康熙帝时候,在畅春园外的内阁值房值夜,大半夜的,雪下的一尺厚,也没有多少炭火,他们这些内阁学士还不是该写字的写字,该当差的当差。
德亨心道,不过是雍正帝说了天寒,张伯行就特地在太和殿烧炭火,应和“天寒”二字罢了。
只是,他不去户部或内务府申请,而是调用本属于千步廊的煤炭,就让人不屑了。
见德亨十分看不惯的样子,徐元正笑了,绕过这个话题,随意道:“听说您欲在朝阳门外建官房,今年天冷的这么早,恐要明春才能动工了。”
德亨:“冬天有冬天的好处,我预备招募草民,趁水结冰清理坝河、清河淤泥,加固堤岸,来年化冻后,这两条河通水量大,可以多灌溉两岸农田。”
徐元正感叹道:“这应是工部的职责,定王若是有心,还是先禀告皇上为要。”
德亨:
德亨看着徐元正,在烛火下,徐元正直视德亨的眼睛,没有文绉绉引经据典,而是直接道:“师出有名,号令有书,有什么事情,是不能禀告给皇上的呢?直也通幽,曲也通幽,无非是耗时多与少的差别”
太和殿在殿试,养心殿内,茶香袅袅,雍正帝翻看着一本厚厚的折子沉思。
这是德亨上的最后一本折子,关于建图书馆的,此后就再没有了。
他等了两个月,他以为会等到一本关于革新八旗发放饷银、甲米的奏折,或者是一本关于兴建房舍、改善八旗兵丁住房短缺问题的奏折
然而,一个都没有。
他就跟没事儿人一般,日日进宫、出宫,做着一些漫无目的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
今天就这些
第 380 章
张伯行来报, 贡士已入殿,请御驾亲临,谕训考生。
雍正帝起身, 苏培盛和赵拙言上前为雍正帝正衣冠,看到案几上散开的折本,赵拙言随手给整理好,待得整理完, 才发现,这是德亨的笔迹。
赵拙言顿了一下,偷觑雍正帝,正对上雍正帝讳莫如深的视线。
赵拙言身子重重颤了一下,“扑通”跪在了金砖上。
雍正帝弯腰,将他手里的折本抽出来,袖在自己袖里走了。
苏培盛瞥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赵拙言,忙跟上雍正帝脚步去太和殿。
待得听不到脚步声了, 赵拙言直起腰, 跪坐在冰凉的金砖上,木楞了一会, 倏地嗤笑出声,施施然起身,整理好养心殿,歇着去了。
小太监探头探脑的瞧着,“啧啧”两声,到底不敢多言, 缩头做事。嘶, 这鬼天气, 冷的渗人, 真是越来越邪门了。
雍正帝站在丹壁之上,灯火辉煌之下,俯视大殿里俯首的贡士们,踌躇满志:这一批,就是他的门生了。
天子门生!
恩科,是他这个皇帝,特地为他们所开设的擢才考试。
不知道这一批考生当中,会出现几个完全属于他的肱骨之才。
雍正帝谕训后,离开丹壁,在暗处看了一会,见所有考生都开始答题,对徐元正、张廷玉、田从典、王顼龄四位主考官嘱咐几句,示意阅卷管马奇、嵩祝和自己一起离开。
十月殿内就烧了炭火,整个大殿都暖融融的,四位主考官目送雍正帝离开,徐元正先对王顼龄笑道:“阁老,偏殿有暖座,您可稍作歇息,殿里有我们呢。”
王顼龄是康熙十九年的进士,如今已经是八十四高龄,耄耋之年,老内阁了,徐元正和张廷玉这些小辈,都对他十分敬重。
王顼龄摇头,道:“恩科不容有失,老夫勉力支撑罢。”
他这个年纪,站在朝堂上不过是尸位素餐罢了,也已经多次上书乞骸骨,皇帝不让,呵。
这次恩科之后,他是定要走的,再不走,他怕要累死在这金銮殿了。
田从典也是七十多岁的人了,两老头相互扶持着,一步一挪的去殿内巡视考场去了。
张廷玉看着前面这两老头,对徐元正感慨道:“等我到两公这年纪,不知道能不能有他们的腿脚。”
张廷玉今年五十岁,正当壮年。
徐元正笑呵呵:“能和王公比寿数,志向不小。”
张廷玉觑他一眼,道:“别说你没这个志向啊。”
徐元正今年六十有一,说他不想再活二十年,张廷玉是第一个不信的。
徐元正捋了捋胡须,笑道:“只望天公作美吧。”
见和前面两老头儿拉开了距离,张廷玉故意放慢了脚步,跟徐元正悄声道:“刚才我可是替你捏了把汗,我都打好腹稿,要是皇上问起来,你这个主考官做什么去了,我该怎么回答。”
徐元正笑道:“我有分寸。”
张廷玉:“他看着怎么样?”
徐元正:“真是个谦谦君子,十分的好说话,也都听进去了。”
张廷玉:“真听进去了?”
徐元正扫他一眼,肯定道:“他若是没听进去,会直接反驳我,让我知道他的态度,不会口是心非。”
张廷玉:“是,是,我自是信你的。唉,这两君臣要是再别扭下去,那图书馆还不知道到底什么时候能落成呢,”朝王顼龄努了努嘴,道:“这位老阁老对风水钻研颇深,原本要致仕的,现在也硬拖着,就是想出谋划策。你我能等,这位可不经等。”
徐元正想了想,道:“你我再跟皇上敲敲边鼓,我觉着,今冬就能拆迁完。”
张廷玉不信:“有这么快?”
徐元正:“都翘首以盼呢,只要他一应,就算银子不到手,那些拆迁户也都会搬的。”
只要能搬走,剩下的就快了。
现在关键是,让建图书馆这件差事,重新回到定王手中。
三王
正在徐元正琢磨着要做些什么时候,雍正帝也在和马奇、嵩祝两个说同一个人。
群星闪烁,夜并不黑。
雍正帝在空阔的太和殿广场上慢走,道:“朕听说,近来八旗兵丁多有怨言。”
马奇用眼神示意嵩祝说话,两老头年纪差不多,都七十岁高龄了,一个富察氏,一个赫舍里氏,谁也压不住谁一头。
嵩祝不理马奇,还用手肘子拐马奇,让他这个老哥哥说话。
马奇利索的拐回去。
雍正帝久等等不到回答,回头一瞧,瞧见两个老顽童,顿时脸黑了。
好在,天黑,他脸黑俩老头也看不到。
不过倒是消停了。
雍正帝直接点名问马奇:“马奇,你身为理政大臣,兵丁不逊之事你怎么看。”
马奇心里大大翻一个白眼,明明不待见我,还非要日日将我叫到眼前,不知道您是在折磨我,还是在折磨您自己呢。
马奇嘴上恭敬道:“兵丁不逊,不过是利分不均,不如皇上稍加恩赏,或可平息。”
说了等于没说。
雍正帝:“嵩祝,内城兵丁住房短缺,你可有计谋献给朕解决。”
啊这,您是想听什么呢?
嵩祝和德亨那可是老相识了,德亨第一次出京,去盛京谒陵,就是他招待的,他还曾给德亨献过美人呢,可惜人家眼高没看上。
他做盛京将军那些年,也没少和德亨打配合,两人没仇没怨,嵩祝自是站德亨这边的。
嵩祝道:“兵丁住房短缺早已有之,皇上何不遵循康熙三十六年旧例,在九门之外兴建官舍,命无房兵丁居住,也能加守九门防御。”
“加守九门防御”六字一出,雍正帝眼睛大亮,回头赞赏的看着嵩祝,赞道:“卿大才,果然老成持重。”
如今的步兵衙门防御九门,主要是从内,而除正阳门之外的另外八门之外,则是由八旗驻军帮守。
如果将城内无房兵丁迁往城外,除了解决兵丁住房问题,还能将九门从八旗守卫中给挪出来,纳入步兵衙门管辖。
相当于给整个北京城包裹了一层看不见的防护壳。
安全感倍增啊!
“呵呵。”
雍正帝看向马奇,问道:“爱卿因何发笑?”
马奇笑意盈盈,恭喜嵩祝道:“听说,令郎在定王手下已经做到了散骑郎?恭喜,恭喜。”
散骑郎,是亲王府官员的一种配置,辅佐长史办理府邸事务,皆以世职充任。
亲王府长史正三品,散骑郎虽然没品级,但以世职充任,乃是家族传承,地位尊崇,要比正四品的典仪要高。
赫舍里嵩祝,镶白旗,在雍正帝封亲王时,所在佐领划入雍王府,嵩祝一家也就成为了时为雍亲王的奴才。所以,德亨去了盛京后,嵩祝将之当做小主子伺候。
嵩祝第三子满保,是雍亲王亲送给德亨使唤的奴才,德亨未回京时,来往京城送信、押送礼物等,就都是满保负责。
如今德亨已经是亲王,长史是李向学,出身正黄汉军旗,也是他在封亲王之后,雍正帝亲指的。
长史往下,第一个就是散骑郎,无定员。
都说,如果雍正帝没有给德亨指定长史,那满保,就会是定王府的长史,毕竟满保不管是出身还是资历都够格。
满保不说是德亨手下第一人,那也是名列前十的存在,马奇恭喜嵩祝,意在指明:你刚才说的,莫不是你好三儿说给你听的?
嵩祝稍稍窘迫了一下,但他连犹豫一下都没有,直接就承认了,不过,不是儿子说给他听的,是他偷偷瞧见的。
“老三整日忙的不着家,老臣怕他在外面不干正事,就去他上衙的地方看了一眼,人没见着,却是在他办公桌上看到了九门舆图,还有一份未完成的《关于在九门之外兴建兵丁官舍的方案》草稿,老臣好奇,就翻看了一下。”
雍正帝:
马奇好奇:“定王府衙署的人就任你翻看?”
嵩祝:“老三有单独的办公间,其他散骑郎让我在里面等他回来,我等的发急,就随意看了下。”
马奇:“呵呵,我不信你是在他桌案上看到的,莫不是在抽屉或密匣子里翻出来的?”
嵩祝急眼:“你话怎么说的呢,我是老子,至于做贼吗?”
马奇:“呵呵。”
雍正帝:
好心情顿时没有了怎么办!
雍正帝正在暗暗运气,就听马奇道:“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定然是定王吩咐的。我之前听说,他张罗着换购城内房舍,要给手下兵丁修建住宅,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就停了,我还纳闷呢,原来是又打向了城外的主意,城外地儿是要比城内宽广,够他建的了。咱们这位王爷还真爱建房子,前有建图书馆,后有建兵丁房舍,呵呵,皇上应派他领工部差才是”
马奇说的正起劲儿,被嵩祝从后背拍了一下,立即住嘴不说了。
夜色慢慢褪去,清凌凌的灰取代了浓墨似的黑,雍正帝的面色在冬日清冷的早晨看着些许苍白。
袖在袖子里的奏折咯着他的手腕,不好受,但能让他清晰的感觉到,那是什么。
雍正帝结束了广场转圈,袖着手,一路沉默着回了养心殿。
雍正帝没说退下,身后马奇和嵩祝两位老臣,就只能继续跟着。
这回两人老实了,只是,偶尔看向对方的眼神都带着埋怨。
都怪你,说这么多!
还不是你起的头,拿儿子的草稿当自己的谏言,也是老子能做出来的事儿!
跟徐元正说完话,徐元正去太和殿做他的主考官,德亨不想回宫,就漫无目的的在千步廊乱逛。
他站在记忆中升旗的地方,仰望天空,只余一下又一下的叹息。
“你站在这里看星星呢?”
德亨回头,问道:“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还不到五点钟,殿试才刚开始。
弘晖道:“睡不着,就打算去礼部,结果刚来,就看到你了。就这么几颗星星,有什么好看的?”
德亨郁闷:“我不是在看星星。”
弘晖纳闷:“那你是在看什么?”
德亨:“看时空,看宇宙。”
弘晖哈了口气,在哈出的白气中笑道:“那你该去钦天监看,那里有观星台。”
德亨:
弘晖:“你要是没地方去,随我去礼部吧。”
德亨跟着他走:“你虽然现在领礼部,也不用这么早就来坐班。”
之前雍正帝让弘晖领户部,去跟允祥打下手,结果才半年,刚理清户部的门道,就又被调去礼部,领礼部事。
并不是雍正帝故意折腾弘晖,而是真正的看重,在历练他。
之前户部积弊甚多,尤其是各省钱粮奏销,内外勾结,欺盗虚冒都是常态,为解决此弊端,雍正帝和允祥商讨后,设会考府,审查各部、各省奏销。
户部革新如此大事,雍正帝让弘晖去给允祥打下手,就是让他去跟允祥学习,他才上手,就被调去礼部,是因为恩科乃是礼部负责。
今年恩科,加上明年正科,这样历练下来,弘晖就能知道科举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
科举可不是表面上出题、考试、阅卷那么简单。
弘晖道:“在黑龙江种的朝鲜米运送入京了,达到了江南、湖广地方平均亩产,算是很大的丰收了。之前,皇上不是说,等黑龙江真种出了水稻,会再有晋升吗,我来给德隆预备晋封贝勒的金文。”
德亨听的一愣,继而想起来,这还是刚过年那会子的事情,那个时候他刚封亲王,不说踌躇满志,也是意气风发的。
德亨:“我都忘了。”
弘晖:“没事儿,我想着呢。”
德亨:“”
礼部衙门离的不远,说话间就到了。
因为恩科,礼部灯火通明,弘晖带着德亨去了自己的办公房间,房门刚打开,一股阴嗖嗖的冷空气往外冒。
德亨道:“先去别的房间坐一坐,先让人将这里的火盆和茶炉子烧起来吧。”
弘晖:“也罢,去礼部大堂坐坐吧。”
礼部官员不是在千步廊值守,就是去了太和殿应侯,礼部大堂空荡荡的,只有一个留守的小主事。
两尊大佛到来,小主事不敢做打扰,避出去了。
德亨抽了抽鼻子,从茶炉子地下巴拉出一块表皮已经烧糊了的地瓜,用火钳子戳了戳,暄软,笑道:“熟了。”
弘晖给两人斟上茶,笑道:“拿来吃了。”
德亨直接上手,左手倒右手“呼呼”吹气捣腾了一会子,一掰两半,热腾腾的甜香逸散出来,将大的一半给了弘晖,德亨咬了一口,“嘶嘶”道:“甜,真好吃。”
弘晖也双手捧着,斯文咬了一口,笑道:“是很甜。”
然后就看着德亨,笑了起来。
德亨奇怪:“笑什么呢?”
弘晖笑道:“我想起来,八叔家的弘旺洗三,八叔邀请咱们去府上喝洗三酒,你不喜欢和那些小孩儿玩,咱们就找了一处偏僻地躲了起来,垒窑烧地瓜吃。我记得,那天的地瓜也这般好吃。”(110章)
德亨拧眉想了想,似乎是有这么一回事,就失笑道:“那都多少年的事了,你还记着呢。”
弘晖心道,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记得。
弘晖:“想想那个时候,你敢想敢做,从来不知道犹豫为何物,相比于今日,真是千差万别。”
德亨将地瓜皮扔茶炉子里,看着炭火将这一小块地瓜皮烧成灰,无言,默语。
弘晖无声叹息,将手里剩下的递过去,道:“我吃不下了。”
德亨接过来,将剩下的瓤肉一口咬下,嚼嚼嚼,将皮扔进火力,再看火焰升腾,然后慢慢恢复下来。
弘晖将茶递过去,德亨接过,饮一口,将唇齿间的残余送下,重重叹息一声。
弘晖:“又怎么了。”
德亨:“没意思的紧。”
弘晖:“那什么有意思?”凑到他耳边,戏谑道:“让皇上跟你服软有意思?”
德亨猛地转头,差点撞上他,弘晖得逞,得意挑眉轻笑。
德亨白眼他:“胡说什么呢你。”
弘晖摇头晃脑:“君为臣纲,父为子纲,你就认命吧,让他先跟你服软,是不可能的。”
德亨拿火钳子狠狠戳茶炉子里的炭火:“哼!”
弘晖:“差不多就得了,他三天两头的赏赐永琏,还不够明显吗?”
德亨:“哼哼!”
弘晖:“你折子都写好了,到底什么时候拿去给他。”
德亨:“哼哼哼!”
弘晖:“再戳这炉子就漏了。”
德亨将炉子敲的邦邦响:“是不是都知道了!”
弘晖知道他在说什么,很中肯道:“理政大臣,内阁那几位,差不多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吧。”
德亨不解:“他们是怎么知道的?我手下有细作不成?”
弘晖“哈”了一声,不无调侃道:“你可是从康熙朝走过来的老臣了,你什么事没做成过?你是不上朝,殊不知,多少双眼睛都盯着你呢。图书馆迟迟落不成,却没有人着急,你道是为什么?”
“八旗兵丁都要闹的沸反盈天了,就等你出来主持公道,你以为你躲的掉?”
“你当九门是什么地方,你说去勘测就勘测,你说画舆图就画舆图,你说趁着过冬疏通坝河、清河,大兴县令就巴巴的给你做向导?”
“咱们都等着你呢,结果,左等右等,再等就过年了,你要让人等到什么时候去?”
德亨:
德亨有些心慌,他不知道,有那么人在等他。
等他革旧出新,等他引领新风貌。
可是:“我想翻修北京城,我想在九门外建外城,我想建图书馆,想建国家银行,收铸币权国有,减免农赋税,还想改革科举,为国家培养更多适应当下的人才这些都能行吗?”
弘晖手指颤了颤,低沉了声音,道:“我从未见你如此没有自信过。”
德亨:“我不知道,弘晖,我不知道,这不是我想要的。一切都跟我想的不一样。”
弘晖坚定道:“没有什么不一样的。我们一起去做,结果不会有不一样。”
良久,德亨放下火钳,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该怎么做。”
弘晖:
德亨起身,道:“我得去巡视了,不陪你了。”
弘晖在他身后道:“德亨,我说的都是真的。”
德亨停下脚步,回头对他笑道:“你说的自然都是真的。”
对他挥挥手,走了。
弘晖站在礼部大堂门口,看着他背影越来越远,喃喃道:“我说的都是真的”
【作者有话说】
昨天更的少,今天这章能弥补一些吧没有加更德亨眼下跟心里预期有落差,唉,傻孩子。还有啊,天子门生,还不知道是哪个“天子”的门生呢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