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亨将一沓纸放在手边,用装瓜子的盘子压住,笑道:“今天就到这里,后续,我会遣专人与你们当中的某些人详谈。”
有人战战兢兢问道:“王爷,如果我们没有中选,那这碓房,真的就开不下去了吗?”
德亨安慰道:“别担心。你们也知道,一座图书馆,还不知道要建多少年呢,更别提我还要修整整个北京城,还要建外城,需要人和物的地方多着呢,这次没中选,说不得下次就能中选了。机会有的是。”
这些人都苦着脸走了。
机会有的是。
王爷哎,您不知道一次机会错过,很可能让一家碓房消失在北京城中吗?
这是要他们拿身家来填一个可能啊!
讷尔特宜磨磨蹭蹭的等人都走的差不多了,才悄摸摸凑到德亨身边,眼睛还做贼似的扫描着周边。
德亨好奇:“你做什么呢?”
讷尔特宜:“我看看人都走完了没?”
德亨好笑:“暗处定然还有很多双眼睛看着呢,你还有什么话?”
讷尔特宜也知道暗处有很多双眼睛看着,也不偷摸了,叹气道:“你真的要替八旗兵丁还债?我可告诉你,你就是有座金山也不够还的,而且,有些兵丁不肖的很,你信不信,你今天给他们还上了,明天他们再去借,没个尽头。”
德亨笑道:“你倒是替我着想起来,你不是来为康亲王打听消息的?说来也怪哈,你明明是正蓝旗的,怎么混到正红旗去了?”
讷尔特宜咳声道:“还记得我有一年去山东出公差吗?”
见德亨迟疑,讷尔特宜没好气道:“我拢共就出了那一次公差,你别说你不记得了啊。”说着眼睛还不住跟他挤弄。
德亨顿时想起来了,那年
嗐,都是些老黄历了。那年德亨惹了个祸,还是讷尔特宜帮忙搭救,然后讷尔特宜就被老哥额尔赫布派去山东出押送赈灾粮的公差,去了小半年,一直等过了年才回来。回来,德亨就已经是辅国公了。
讷尔特宜彻底歇了爬他家墙头的心思。
德亨:“怎么,你不会和山东那些开碓房的大佬们勾搭上了吧?”
讷尔特宜讪讪:“差不多,就是这样吧。”
要不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呢,山东半岛和辽东半岛就隔了一个渤海湾,明朝时候,山东人一年来往辽东一两次都是常有的事,这是历史有记载的早期“闯关东”。
等到满清入关,说是旗、民分居,北京内城不允许民人进入,但最早进入内城的,就是山东人。
为啥嘞?
同气连枝、同脉相连啊。
汉军旗,基本上全是山东人,你说山东老乡为什么能入内城?
德亨跟康熙帝说,说不定咱们祖上就是山东人,康熙帝很不高兴。
你不高兴也没法子,这满内城四处晃悠的山东人是骗不了人的。
人以食为天,八旗入关后,第一个要解决的就是吃饭问题,所以,山东人在内城开的第一项生意,就是开碓房。
都说山东人赋性老实,老实的山东人就给你露一手,让你见识一下,啥叫“一辈子也逃不出他的手”。
【作者有话说】
今天实在写不动,每天继续啊
第 386 章
讷尔特宜详细说了自己是如何在山东入了局, 又是如何在回京后,给大福号帮了几次忙,拿了几次回扣, 然后顺势入了康王府的局。
德亨对讷尔特宜的话只信三分,剩下七分持怀疑态度。
德亨可是还记得,当年他们家要典买铺子,手上不凑手, 想将先太后赏赐换了银钱,就是经的讷尔特宜的手。所以,讷尔特宜其实是个四九城资深二道贩子。
且经手的全是旁人难得一见的皇家奢侈品。
这样的人,首先一道,就是足够谨慎奸猾,趟的水深且险,他这么多年都没沉底,足够说明他的道行, 一般人根本拿不住他。
他说帮着这些碓房牵线搭桥坑害底层兵丁德亨信, 说自己被人做局拿捏住了,他是不大相信的。
德亨问讷尔特宜:“那你是被康王府拿捏住了, 还是被你说的这个大福号碓房给拿捏住了?”
讷尔特宜见德亨明显不信他的样子,也不遮着藏着,将当下自家境遇说给德亨听:
“可以说,两家都拿住了我的命脉。康王府,康王太妃是我嫂子的堂姊妹,我跟我那赖巴巴的侄儿, 能不能继承我哥的佐领职, 还要康王府出力。我混了一辈子, 没个儿子, 就得了两姑娘,宝贝的跟什么似的,说是宗室格格,可你看我这做阿玛的熊样儿,能给她们什么前途,说不得,以后还要求到康王府。”
“大福号就不用说了,那是我的财源,我这一家老小过日子,就指望着那个呢。”
在德亨自己封辅国公,做了佐领之前,额尔赫布是德亨的佐领,以前他们一家多受额尔赫布的照顾,就算德亨立了府,从额尔赫布那个佐领里分了出来,三节两寿的,德亨也会派人去额尔赫布府上走动。
需要特地说明的是,在萨日格受封公主之前,在叶勤受封国公之前,叶勤、纳喇氏、萨日格、弘旦四口的户籍,都在额尔赫布这个宗室佐领这里。
只有德亨自己分了出来,虽然还在正蓝旗,但和额尔赫布不是同一个参领,更不是一个佐领了。
萨日格受封公主之后,随公主之例,户籍归了镶黄旗公主属,一切事务归宗人府和理藩院管理。
叶勤受封国公后,手里也有了自己的佐领,原先他手上的公中佐领为镶黄旗满洲,新得的佐领,是镶黄旗汉军,所以,他带着妻子、儿子的户籍,归了镶黄旗满洲宗室。
父女两个户籍虽然同在镶黄旗,走的却是完全不同的系统。
只有德亨,户籍一直是正蓝旗。
他现在封了亲王,那也是正蓝旗的亲王,归属下五旗王公那一类。
所以,对额尔赫布这个佐领,德亨知之甚深。
德亨知道,这两年,额尔赫布身体不大好了,想将佐领之职传给独子佛保柱,但佛保住今年仅十三岁,年纪小且不说,人还羞怯,如何能管理一佐领。
额尔赫布有事没事儿的就跟人遗憾道:“若是我儿有公爷/王爷当年两分的本事,我就是立时死了,也能瞑目的。”
可是,别说佛保住和当年的德亨两分比了,就是一分也比不上。
不安排好儿子,额尔赫布是不敢死的。
就像额尔赫布阿玛去世时候,他自己年纪还小,不经事,就由额尔赫布的叔叔接管佐领,一直到到这位叔叔故去,佐领之职才又回到额尔赫布手上。
如今佛保住年纪小,人更不经事,如果额尔赫布人不在了,那他这一支,就需要一个“叔叔”出来领佐领之职,等这个“叔叔”逝世,佐领之职才会再回到佛保住手中。
如果佛保住能活的过这个叔叔的话。
首选,就是讷尔特宜。
首先,讷尔特宜是嫡出,和额尔赫布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佛保住的嫡亲叔叔;其次,讷尔特宜膝下只有两个女儿,没儿子,拿佛保住这个侄儿更是当自己亲生的疼爱,等讷尔特宜死了,佛保住妥妥的新佐领。
可问题是,讷尔特宜他不争气,没军功这一点最重要没正经差事,唯一出过一次公差,还是二十多年前的事儿了,人还混不吝,不可靠,没德行
不管从哪一方面讲,他都争不过自己的庶出兄弟。
没错,额尔赫布还有三个庶出兄弟,个个都比讷尔特宜强。
兄弟两个都不想放弃这个佐领职,因为,额尔赫布手里还有他和务尔登合伙开的风扇铺子的股份,这是一只下金蛋的金母鸡,小二十年中,给他挣来万贯家财。
如果佐领职外流,新佐领就可以以佛保住年弱的借口,接手风扇生意。
相当于,额尔赫布一死,既丢了祖传的佐领职,又丢了金母鸡。
额尔赫布真的不敢死,就是人死了,那也是不敢闭眼的。
好在,额尔赫布有一门贵亲,他的妻子乌苏氏,和现在的康亲王太妃是堂姊妹,两姊妹感情一直很好,所以,讷尔特宜能不能继承他哥额尔赫布的佐领职,就看康王府出力多少了。
讷尔特宜说自己被康王府拿捏,那是真情实意,实话实说。
德亨看着讷尔特宜,讷尔特宜看着德亨,两人都没有将心里的话说出口。
德亨想说:你们兄弟怎么不来找我帮忙?
讷尔特宜想说:我们兄弟不敢去找你,怕情分不够,怕被搪塞,怕丢了面子最后又丢了里子。
最后两人还是没有说话。
德亨想的是,送情分这种事情,上赶着不好,人家没有开口,说不定是有更好的安排,我瞅着能帮一把是一把,若是不需要,那也就罢了。
讷尔特宜想的是,你的门槛那么不好进,也向来不包揽这些事情,我就是说了也是遭拒绝的结果,算了算了,还是指望康王府吧,到底是正经亲戚呢,担是非。
讷尔特宜只浅浅几句话,将该说的都说尽了,德亨这才信了他几分。
德亨问道:“大福号?这家碓房没什么名气?”
讷尔特宜:“大福号背靠康王府,之所以没有名气,是因为这家碓房,主接康王府的粮米舂碓,然后就是康王府一脉的佐领,再然后,才是向外揽票。”
所谓揽票,就是独自一家碓房,将某一个佐领的的米石拉车、加工、出售及佐领内借贷(包括兵丁私人借贷,这个佐领内的兵丁只能在这个碓房借贷,不能去别处)等一系列业务都包揽下来。
对碓房来说,是揽票,对讷尔特宜来说,是拉票,他是中间人。
总之,一个佐领就是一票。
因为有近三分之二的票属于康王府内部“府务”,所以,大福号虽然业务量不少,但对外,它的名气不大。
而大福号的老板,就是讷尔特宜当年去山东出公差,从山东带来京的“家人”。
这位家人,初初来京,一边和讷尔特宜好着,一边迅速摸清了北京内城的商业情况,然后走了乌苏氏的门路,专门为康王府开了一个碓房。
然后,二十年过去,就是现在这样了。
讷尔特宜和这位老板的关系正好反过来了,现在是讷尔特宜巴着他过日子。
所以说他被这个大福号拿捏住了。
讷尔特宜还在喃喃抹眼睛,感慨道:“我这辈子,看上的都是人中龙凤,都是一飞冲天的好人儿,只有小静儿,肯一心跟我过日子”
一直在旁安安静静听着的王静荣朝天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要不是看着这人是真心要过日子的,他年纪大了,想要过安生日子了,他也不跟他。
也不知道那眼睛是怎么长的,看中的都是难啃的硬骨头,不是在这里咯了牙,就是在那里咯了牙,只有自己这个咬着喧呼,能让他入口。
德亨对讷尔特宜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只不免好奇,问他道:“大福号的老板,和康王府关系怎么样?”
讷尔特宜看了德亨一眼,咳声道:“大概就是主公和军师的关系吧。”
哦,爱新觉罗祖宗传下来的癖好,最爱看《三国演义》。
讷尔特宜:“椿泰死的太突然了,他死的时候,崇安(现任康亲王)才四岁,不免让其他支的叔伯们哄骗欺负。颜路来后,给太妃出了两个主意,解了太妃的难处,太妃就让他做了崇安的先生,大福号也是那个时候开起来的。崇安对颜路不说言听计从,那也是一口一个先生的叫着,情分很是不一般。”
德亨啧啧称奇,笑谈道:“听你这么一说,我很该将这位颜老板叫来参加我的招商会的。”
讷尔特宜摇头道:“他根基浅,除了碓房的生意,像是木材和瓦石都不涉猎,就是将他叫来也没用。只是,以后八旗粮米都从你手里过,大福号恐怕只能舂康王府的粮米,就连王府之下佐领的米都要攥在你手里了。颜路定然要想法子的。”
讷尔特宜问德亨:“除了给你运木石瓦料,还有没有其他法子得到你说的那个资格证书?用钱买行吗?”
德亨笑道:“关键问题不在于这个资格证书,关键在于,粮米都在我手里,我不放粮,你就是有资格证书,没米可舂,碓房照样开不下去。”
讷尔特宜狠狠抹了把脸,继续问道:“那怎么样,才能从你手里拿到米呢?”
德亨:“我要派人手入驻碓房,将碓房给八旗官兵的借贷理清,商量出一个双方都能满意的偿还方法后,这家有资格证的碓房,才能继续营业。”
讷尔特宜苦笑:“所以,您的目的,就是八旗借债这块顽疾。”
还有,您派遣能人入驻碓房,那这家碓房的底裤不都给你瞧清楚了?
德亨:“对。”
讷尔特宜想了想,问道:“您能跟我说一下,您将八旗兵丁的借据拿到手里,要做什么吗?”
德亨也没有隐瞒,道:“刮腐剔毒,整肃吏治,为皇上分忧。”
讷尔特宜:
讷尔特宜彻底明白了,德亨的手在民间,眼睛却是在朝堂。
就说这内城稍微有规模的碓房,有哪一家,和仓管主事,和户部小吏没有瓜葛的?
大福号除了背靠康王府,没有碓房敢使坏手挤兑,让大福号碓房从诸多碓房竞争中存活下来,颜路还没少去仓储和户部打点。
就是为了能让康王府下的佐领领到的是好米,拿到的是好成色的银,因为不管是粮米还是银子,最后还是要落入颜路的口袋的。
前儿个刚登基,皇上还要吏部彻查在各部轮转的小吏,治理书办乱象,大半年过去了,各部一点要动的意向都没有,拖拖拉拉,现在,看来要从户部开始了。
讷尔特宜不知道的是,德亨的锚不只是落在了户部,还落在了佐领身上。
德亨觉着,有些佐领太过凶恶,需要换一换了,有些佐领内人丁太多,需要分一分家、瘦一瘦身了,还有些佐领,吃空饷吃了太多年,需要吐一吐出来。
总之,新朝要有新气象,活儿既然交到他的手中,不说做出多么好的成绩来,正本清源一番总是要的。
德亨对讷尔特宜能讲的都讲了,讷尔特宜不说心里什么滋味儿,觉着德亨十分给他面儿了,至少到了康王府,他是有话说的。
走出五聚阁,讷尔特宜哈了口气,袖了手,闷头往前走。
王静荣跟在他身边,问他道:“你真要吊死在康王府上?”
讷尔特宜闷声道:“之前是的,现在我心里乱的很,没个头绪的。”
王静荣呵呵笑了两声。
讷尔特宜:“你是不是笑话我窝囊。”
王静荣笑道:“你窝囊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要是不窝囊,也轮不到我?”
一想到这主儿硬是搬人家隔壁跟人家做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邻居,就为了出门能看一眼,王静荣就想笑。真是有够纯情的。
讷尔特宜:
王静荣:“窝囊有窝囊的好处,懂得莫伸手的厉害,至少不会被人囫囵着吞了,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讷尔特宜:“不至于吧,至少是我引他来的北京,香火情还是有的。”
王静荣:“定王爷跟你讲香火情,人家可未必。”
讷尔特宜:
他跟德亨少说十年没打过交道了,不知道现在德亨是个什么性子,是以不敢在他面前造次。他也是真的没有想到,德亨是真的还念他们以前做邻居时候的香火情的。
王静荣真看不上讷尔特宜这端着的死样儿,恨铁不成钢说他道:“我刚才看的真真儿的,王爷就等你开口呢,结果,你嘴就跟那□□似的,该叫的时候哑口了。你说你到底在端什么?难不成在人家面前,你还要端你宗室爷的架子?”
讷尔特宜粗声道:“事儿不是这么办的,你且等着吧。”
王静荣踢他一脚,没好气道:“行,我等着,就是不知道你大哥能不能等了。”
讷尔特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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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7 章
讷尔特宜没回自家, 直接去了康亲王府。
康亲王府,康亲王崇安和颜路早就已经在等着他了,讷尔特宜今日的差事就是去听信儿, 听完了,自然要回来说一声的。
崇安今年只有十九岁,圆圆的脸,圆滚滚的身材, 浮肿的眼袋,苍白的嘴唇,红中带褐的脸膛,头上戴着一顶紫貂皮的暖帽,压住了外八字眉毛,让他看着多了几分端庄和威严,身上穿着狐狸毛滚边的家常棉衣,驮着背软着腰坐在圈椅里, 跟绣堆里放了个又圆又滑的倭瓜似的。
不似十九, 倒似二十九,如果不是嘴上无毛, 说是三十九也有人信。
活像是被狐狸精吸完了精气,就剩一身年轻的皮囊了。
讷尔特宜心下更是别扭,看完德亨,再看这位十九岁的康亲王,讷尔特宜真心觉着,大概十九岁的是德亨吧。
十四五岁的德亨随意坐在那里, 瞧着都比眼前的主儿像个王爷。
崇安咋咋呼呼的, 一见到讷尔特宜, 立即将其让上座, 一叠声的问道:
“到底怎么回事,满京城都传遍了,说是定亲王要给整个八旗借债的还债?是不是真的?到底是不是真的?天王老爷神王菩萨,定亲王这么有钱的吗?怪不得皇上看他不顺眼,要将他拘在宫中不让他出来,我要是有这么个有钱的儿子,我也放眼皮子底下,缺钱了就找他使”
讷尔特宜:
我真的要靠这货承佐领世职?
“满京城都传遍了”这话绝对是夸张,消息传的没那么快,但看崇安的反应,就能知道,今儿这场招商会的爆炸点在哪里。而一传十,十传百,还不知道最后会传成什么样儿呢。
若是被有心人将定王架上了神坛,再高高的摔下来
讷尔特宜不敢想。
见讷尔特宜只是说话,不做回应,颜路微微一笑,恰如三月春风拂人面庞,端的好和煦风光。
二十年前颜路正是少年,他能被讷尔特宜看上,并带回京城,足见他美男子资质,二十年过去,他已近不惑之年,岁月只为他增添了沉稳、从容和智慧,不见磋磨。
颜路一笑,惹的崇安眼睛发直,讷尔特宜确是看都没多看一眼。
好看又怎么样,他才刚看了更好看的,哼!
见过牡丹花,再看这老韭菜,讷尔特宜只觉着乏味又腻味。
颜路面上很端的住,一双眼睛定定看着讷尔特宜,温声道:“定然不是这么简单的,话一定是有人故意歪传了。将军比旁人回来的都要晚,可是有多余的斩获吗?”
讷尔特宜,爵位宗室辅国将军。
讷尔特宜看他一眼,心道,你为人是越发的稳健了,不像旁人听风就是雨,怪不得越来越得太妃和康王看重。
讷尔特宜道:“定王爷到底看着往日些许的情分上,留我多说了两句话。我问了,像大福号这样的,是不是花些银子,去户部办了资格证书,就能如常营业”
颜路连忙问道:“他怎么说?”
讷尔特宜说话骤然被打断,气儿有些不顺,但还是如实道:“他还要派人入驻碓房”
讷尔特宜将德亨的话复述的一遍,表示事情确实没有那么简单。
颜路沉吟一瞬,自语道:“定王所谋甚大啊。”应该不只是要整治户部吏员和碓房主勾结的毒瘤。
崇安忙问道:“他在谋划什么?摔了咱们的饭碗吗?”
颜路诧异的看着崇安,道:“王爷此话虽糙,确是一语中的,十分恰当。”
这蠢王爷突然开窍了?
崇安确是一点都没有被夸的欣喜,只烦躁道:“定王多厉害,我可是从小听到大的,他是先帝养大的,怎么可能只是整顿吏治这么简单。先帝总是看咱们这些王府不顺眼,他定然是要继承先帝遗志,继续整治咱们的。”
“他将兵丁粮米握在手里,兵丁不都去听他的了,还怎么听王府的?我手下就剩这么两个佐领了,人都走光了,我这个王爷做着还有什么趣味?”
崇安又跟听了天书一般茫然不解道:“定王到底是怎么说服当今答应将兵丁粮米都给他的?先生可能做到吗?”
颜路唇角的笑僵硬了一下,道:“王爷真是高看在下,在下如何能和定王相比。”
定王是怎么做到的,他怎么知道,他要是能看透定王,岂不是说明他有与定王同等的本事。我要有这本事,早去朝上大展宏图了,还能在这里辅佐你吗?
不过,“定王此举,可是甩开了参领、佐领和小拨什库等,这些都是难缠的小鬼,这些人以后没了发财的营生,他们岂能同意?”颜路琢磨道。
崇安眼睛一亮,道:“着啊!这些人可老多不少,如果这些人闹起来,定王恐也拿他们没法子?”
讷尔特宜提醒道:“有好些个佐领可也欠了不少债呢,若是定王真能帮他们还上,他们也许巴不得呢?”
颜路笑道:“欠债,也是谋财的手段嘛,你别说你不知道啊?”
知道啥叫中饱私囊不?
我借三千吊,两千吊公用,一千吊自己留着,谁知道?
难道我公务没完成吗?
讷尔特宜无话可说。
颜路对崇安谏言道:“王爷,千万不能让定王将此事做成,如果以后更改了八旗领饷米的规矩,定王高高在上,没什么影响,王府,可就只剩一个空壳了。”
“眼看着就要进入十一月,就要领冬季粮米了,王爷,如果不能及时阻止定王,您就要少一大笔进项了。”
崇安紧迫道:“你说的是,千万不能让他做成了,不行,我这就去顺承郡王府走一趟,叫上其他府上的人,你也跟我一起去,咱们两家王府合计合计,怎么将这事儿给搅黄了。”
一拍桌子,怒道:“我康王府乃是礼亲王代善之后,铁帽子王中的老大哥,我看谁敢夺我康王府的佐领!”
崇安能想到这一层,足证明这些年他跟着颜路,真没学成个草包。
康王府和顺承郡王府都是代善之后,都属正红旗,向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要出去走动,崇安第一个想到了顺承郡王锡保。
锡保不仅是议政大臣,还是镶蓝旗都统,这事儿,他有话语权,比自己这个没差事在身的说话管用。
颜路作为崇安的幕僚,也要一同前往。
颜路问讷尔特宜道:“将军要一起去吗?也好和郡王爷仔细说一说今日情形。”
讷尔特宜自然是要去的,他心下存了心眼子,于是面上就摆出一副忧国忧民的嘴脸,摇头叹息道:“那就一起去吧,唉,这事儿,唉”
康王府的反应只是冰山一角,其他王府也都是差不多的反应。
但要数反应最大的,还是八旗底层兵丁。
也不知道这消息怎么就传的这么快。
都在相互询问确定:定王真的要给他们还债吗?
是真的吗?
真的要替他们都还了?
那咱们失去的房子、旗地还能要回来吗?
有那心眼子活泛的,都打算趁机再去碓房大借一笔出来,反正有定王替他们还债嘛。
满城传的沸沸扬扬的,德亨对此只做淡然应对,派遣手下组成五个团队,去分别和同兴号,宝兴号,通泰号,天顺局,信诚局,德厚堂,德仁堂,惠通坊,福源碓房这九家大碓房去深谈合作。
虽然有竞价,但毕竟这不是普通的招商,涉及到了己方和碓房方方面面的资源交换,需要综合评估,然后从中选出性价比最高的来。
福源碓房背后是德亨的大舅福顺,福顺外任后,就招了民人大掌柜,给他打理明面上的事务,这么多年过去,福顺不在京,鲜少有知道这碓房的根底了。
福源碓房最先出局,但碓房掌柜提出了交银子买资格证书,也同意定王府派账房入驻碓房清理八旗债务。
德亨同意了。
定王府和福源碓房谈判为其他没有受邀的中小型碓房们打了个样,定王并非不是不给满京城的碓房活路,只是,做生意的规矩变一变而已。
冬季甲米就要发放了,想要照新规矩运营碓房的,现在就可以去户部交银子办理手续了。
手续办理好了,等八旗甲米发下来,该碓房可以直接去粮仓拉米回家舂碓,舂完后,将细米就近送去八旗都统衙署,完成一次交易。
对了,每月舂米不超过11石的散户,可以不去办理,一切如旧。
11石,正好是一个步兵一年的甲米所得。
此消息一出,有的碓房观望,有的碓房思量之后,打算按照福源碓房的法子,去户部交银子领牌子,等下个月,好照常做生意。
如果下个月没有变动,就当是这资格证的银子孝敬定王了,说实话,平时他们想攀上定王都找不到机会呢,现在光明正大的交了银子,下次上王府敲敲门,应该能进门吧?
德亨带人在西城太平桥做考察,建一座交易所,以后,八旗官兵借、还债业务将会在此办理。
允禩看着太平桥背后的那被积雪和枯草覆盖的大坑,疑问道:“你怎么不找个好地儿?”
德亨道:“这可是我找钦天监和礼部、工部特地算的位置,说这地儿乃是‘金’位,最是旺财。”
能不旺吗,三百年后,这里可是最负盛名的金融一条街。
允禩还是忧虑,问道:“如今城里兵丁可是都传遍了,沸沸扬扬的,说你给他们还债,你真能还的上吗?”
德亨笑道:“还不上啊。哦,他们欠债我给他们还,他们怎么不上天呢?”
允禩眼前一黑,恨声道:“哪个孙子王八传的话,爷这就找出来剥了他的皮!”
德亨:
允禩是真的生气了,道:“你直说你还有什么后手,没有的话,这事儿不能这么下去了,趁早了结才好。”
德亨好奇问道:“我听说,康王府和顺承郡王府拉了一大帮的都统、佐领的要去找皇上抗议呢,康王还去显王和简王那里游说,十四爷府门前车水马龙的,宵禁都不断人,怎么,没人去找您吗?”
允禩幽幽道:“自从我献祭了苏努,就没有宗室王公登我的门了。”
啊这!
德亨安慰道:“不去是好事儿,您置身事外才好,省的惹一身骚。宗学办的怎么样了?”
允禩没甚兴致道:“也就那样,比官学稍微好一些吧。”
八旗是有官学和义学的,让本旗子弟去学习清文和蒙古文,但谁都知道,要想学真本事,还是要在自己家请先生来教。
官学早就形同虚设了,成了八旗子弟聚众的场所。
“你真有把握应对吗?如果康王和顺承郡王闹到皇上那里,说不定皇上会顺势治你的罪。”允禩担心的是这个。
德亨笑道:“建图书馆的拆迁银还没有着落呢,明儿个我要上门去追讨欠款,您要不要跟我去看看热闹?”
允禩皱眉,他刚才说的是八旗还债问题,德亨回他户部欠款问题,难道,这其中有什么关联?
允禩:“自然去。我只要人去就行了吗?”
德亨:“对,人去就行了。”
允禩:“好。”
第二日,德亨和允禩一起,来到了正红旗蒙古都统讷布泰家中。
可巧,讷布泰正好休沐在家。
对两位亲王亲自来访,讷布泰心下缀缀,不知是因何故。
德亨看着这不算雅致却也花是花、草是草、雪是雪、石头是石头的宅院,笑赞叹道:“真是好景致,想来,等到春夏,定是红花绿水,怡人养身之所。”
讷布泰:“王爷谬赞,在王爷面前,不敢言好景致。”
德亨:“修这么一所宅子,要花不少银子吧,俸禄够吗?”
讷布泰:
“王爷何意?”
转过福山石,迎面遇上一妙龄女子,身后跟了一水儿的绿衣丫鬟,手上捧着干果、点心、茶水、手帕、痰盂等日常物事,来到这待客的前院,不知道要做什么去。
女子见到德亨一行,不见慌张,反倒盈盈下拜,口呼:“阿玛,女儿来给贵客上茶,应未怠慢?”
嘴里说着,眼睛却是一个劲儿朝德亨瞟,竟是直接忽视了允禩。
一看就是有备而来。
德亨摸了摸下巴,对讷布泰笑道:“我见府上丫鬟许多,怎的是格格出来待客?”
“待客”二字一出,女子脸顿时羞红了,福下的身姿也颤抖了,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讷布泰脸也黑了,喝道:“还不快退下!”
女子掩面而去,身后的丫鬟也捧着托盘叮里咣啷的跟着跑了。
讷布泰请罪,德亨摆摆手,无所谓道:“我鲜少去别家府上做客,每次去,都会‘偶遇’几个妹妹,习惯了。想来是令嫒听说过我,好奇,听说我来府上拜访,就趁机来看看,不碍的,我个大男人,看一眼,又不会少块肉,哈哈。”
此话一出,暗处传来细细的嬉笑声,见德亨看过去,又一窝蜂的跑了,动静大的不得了。
德亨又是一阵舒朗大笑。
允禩都要无奈了,这么明着调戏人家府上女眷,真的好吗?不怕这个讷布泰赖上他?
德亨无所谓啊,既然敢布这个局,就要承担后果。
这女孩子也算是大方了,没有搞“偷袭”,他要是当做不知道,使心眼子的人还以为此计可行,还不知道要做出什么来呢。
他今日是来收债的,不是来收芳心的,屁股一定要坐正了。
去到待客厅,德亨欣赏着字画古玩,笑道:“从外头看,你这宅院普普通通,内里还真是大有乾坤,这吴道子的画是真迹还是赝品?”
讷布泰:“赝品,二两银子一副,让王爷见笑了。”
德亨:“二两银子啊,一个步兵领催的月饷银也就二两,步兵一两五分,不到二两,闲散宗室,一月也就领二两银子。都统待客厅中一副吴道子的赝品就二两,委实豪奢”
“咳咳咳”
“豪奢”二字一出,让正在饮茶的允禩岔了一口气,呛咳出声,府上伺候的奴仆忙上前帮着伺候。
德亨没管允禩那边,还在继续道:“不过,这赝品画的跟真的似的,还做了古,竟只卖二两银子,着实便宜,都统买的不亏,不亏。都统是在哪一家字画店淘换的?我也去淘换两副来,就挂在我毓庆宫中,闲暇时候请皇上、瑞王、显王等去赏鉴一番,岂不是有面儿又有范儿?”
讷布泰眉头忍不住狠狠跳动一下,道:“王爷若是看上了眼,拿走便是。”
德亨连忙摆手,敬谢不敏道:“可别,你这可是从户部借银子淘换的,你若是送了我,那我岂不是要替你还了这户部的借银?我岂不是要亏死了?”
讷布泰:
他似乎猜到了德亨的来意,但又不甚明了他到底要做什么。
是来讨户部欠银的?还是来要些孝敬就走的?
“王爷,请这边喝茶。”讷布泰想请人入座详谈。
德亨:“不急,这是和氏璧?这么大的和氏璧”上手敲了敲,惊讶道:“是和田玉雕的,这可做不了假,我打小儿和弘晖玩弄这些金石,眼力还是有些的,哎,这么大块的和田玉,得不少银子吧?”
讷布泰:“这是奴才昔年征准噶尔时候,从当地采的原石,运来京中,谁知竟开出了美玉,就做了这块玉璧。”
德亨惊叹:“原来如此,都统竟有如此好运气,我打小儿也没少开原石,开出来的都是废石,比不了,比不了。”
“这是砚台?瞧着就不一般呐”
在这待客厅里好好品鉴了一圈儿,德亨终于坐在了椅子上,对允禩感慨道:“看来我还是得多出来走走,随时随地长见识不是?人家随便一淘换不是珍品就是雅物,我呢,走路不掉钱就谢天谢地了。”
允禩:“你又不用借钱过日子,看中什么直接买就行了,用得着淘换?”
德亨:“借钱不是得还吗,要是不用还,我天天去户部借钱,就当户部是我府上搁朝廷那里的银库。用钱的时候,就去‘借’,反正借了不用还,是不是啊,讷布泰?”
讷布泰登时就跪下了:“王爷何出此言,奴才万万不敢。”
德亨笑吟吟道:“那就还了?从康熙五十年到康熙五十九年,你拢共从户部借银连本带息一万六千七百三十九两,今儿就给本王还上吧?”
讷布泰:“王爷恕罪,府上家贫,一时间拿不出这么多现银,还请王爷通融则个,奴才定会还上。”
德亨一时没忍住笑了一下,倒是没跟他争论他府上是不是“家贫”,而是道:“怎么会没有现银呢?你在天顺局投的放印子钱就有五千两,每月至少八百两现银的收入,你说你没钱?八爷,您信吗?”
允禩抬头望着屋顶,任命捧哏,道:“爷是不信的。”
德亨:“你看,八爷都不信,我也不信。”
德亨又拿出一沓子借据来,一一念过去:“唔,康熙四十年十一月,镶蓝旗佐领讷布泰因无钱办公在天顺局借钱7600吊康熙四十二年八月,镶蓝旗参领讷布泰因办公手乏在天顺局借钱10600吊康熙五十二年,仓场主事讷布泰,借天顺局银!1500两嚯,之前都是借钱,这次干脆借银子了,你做什么要用到1500两银子?”
讷布泰已经冷汗涔涔,天顺局!
天顺局的字据怎么到了定王手中?
天顺局背叛了?
是主动投靠了定王,还是被定王拿下了?
允禩皱眉,冷声道:“讷布泰,定王问你话呢?”
讷布泰咬紧了牙关,已经在考虑什么时候晕厥过去了。
德亨却是想起了什么一般,跟允禩道:“我前两天在户部查看粮仓档案,我记得,康熙五十二年,朝阳门内四大仓发生了一起偷粮案?还经到了御前,斩首的几个还是先帝亲手御批的,当时的仓场主事是不是就是讷布泰?”
允禩看着讷布泰,点头道:“想来是的?”
德亨笑道:“可是奇了,这么大的案子,仓场主事不说受连累,竟是十年之间步步高升,在新朝,竟成了一旗之都统,讷布泰,你的财运和官运当真是亨通的,让本王都嫉妒了。”
讷布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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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8 章
颜路说了, 借债,也是谋财,因为, 讷布泰在天顺局借的债,是不用还的。
康熙五十年之前,讷布泰在天顺局借的债,那是真正债务, 有借,有还,当然是用他做佐领、参领时的粮米舂碓业务来还。
通过在天顺局借债,他按时按质完成任务,然后打点都统,在一众佐领中胜出,做了参领。他手下监督着五个佐领的饷米发放,不仅能还上之前的借债, 他在天顺局借债的额度比之前高了十倍不止。
通过借债, 他打点户部流官,在康熙五十年, 做了朝阳门内四大仓仓场主事,这个时候,不是他去找天顺局借债,是天顺局主动来找他放债了。
也是在这一年,他在天顺局的所有借债,都无需归还, 只要在放米季, 松松手, 眨眨眼即可。
也是在这一年, 他有了去户部借银的资格,借的银子,一部分继续打点上官,一部分拿去天顺局放印子钱(放高利贷),他的事业迎来了人生高光时刻。
然后就在康熙五十二年,差点折戟仓场。
是当时的正红旗贝勒满都护将他保了下来,从那以后,他就是满都护的奴才了,虽然他是镶蓝旗,但不耽误他做正红旗的奴才。
他们镶蓝旗的旗主,简亲王雅尔江阿,一大家子,除了一个光头阿哥德隆,全都被皇上发配去了承德。
简亲王自己尚且自顾不暇,更无力管他们这些“门人”佐领,所以,除了三节两寿送上例行节礼外,讷布泰都是去宗室贝勒满都护府上走动。
满都护,恭亲王常宁第二子,常宁薨逝后,第二子满都护封爵贝勒,第三子海善降爵袭封郡王爵,承继恭亲王一脉大宗。
在康亲王还年幼的年岁里,正红旗,属于康王府的锋头,没少被满都护截胡。
在正红旗,满都护说话比海善管用,因为海善懒惰,只顾着享乐,无意旗务府务。
据海善所说,他不乐意去领差事,是因为皇上不喜欢他们王府,要不然,同为庶出子,怎么保泰就能承袭裕亲王爵,而他就是降等袭郡王爵呢?
选择性忘记了,常宁本身就是个无所事事的逍遥王爷,而裕亲王福全,多次为康熙帝出生入死,人家儿子能平级袭爵,是自己用命挣来的。
就是现在,雍正帝也更喜欢用保泰,而不是用海善。
在满都护的护佑下,讷布泰从仓场主事,晋升仓场侍郎,然后是仓场副都统,然后是正红旗汉军副都统,然后就是新君继任后,做了正红旗蒙古都统。
讷布泰表面功夫做的很好,雅尔江阿回京后,他时常去简王府走动,德隆上个月才封了贝勒,他不仅亲自去贝勒府帮忙迎来送往,还送上的安宅厚礼,处处让人挑不出错处来。
但事情只要做了,就会露出行迹。
八月份放米季,正红旗和正白旗在仓场和户部两个地方,因为银米的成色问题起冲突,正红旗自己闹了个大没脸,是正红旗真的没人了,让仓场和户部紧着欺负吗?
不是啊,仓场和户部分给正红旗的银子和甲米,有好的,有坏的,只是好的被讷布泰提走了,剩下的不好的,留给“无依无靠”的底层兵丁罢了。
正红旗的佐领们敢怒不敢言,兵丁更是心里憋屈,才和正白旗呛了起来。
说到底,就是嫉妒。为啥子正白旗的旗主领主给他们撑腰,不受人欺负,他们正红旗的兵丁不仅要受自家旗主、都统欺负,还要受外人欺负呢?
讷布泰一上位就闹了这么一件事,副都统保德很是看不惯,还是那句话,外头都在说正红旗的蒙古人怎么怎么着,他身为副都统面上无光。
而且,你都统吃了什么,当我不知道呢?
你不知道要分属下一点的吗?
于是,一本奏折参去了内阁,然后被允祥直接送去了给雅尔江阿。
这是你镶蓝旗的人,还是你佐领下人,你这个主子先看着办吧。
这些年,雅尔江阿越发的慈眉善目,和蔼可亲了。讷布泰在他眼里是个好人,所以,这本弹劾奏折,被他遣人送去给了讷布泰。
兜兜转转,保德的弹劾奏折回到了讷布泰手里,于是就在本月月初,保德被“缘事革职”。
这个“事”,也是跟八旗粮米有关,正好撞雍正帝枪口上去了。
一个讷布泰,身后牵扯出了简亲王府、贝勒府两大宗室,身前牵扯出了天顺局碓房,中间,牵扯出了四大粮仓。
这个讷布泰,真是个难得的人才啊!
谁说满人脑子愚钝只知道蛮干莽撞的,这不挺灵光的?
这网络织的多密多紧实啊。
德亨是怎么找上讷布泰,且从他第一个下手呢?
还是从正红旗和正白旗的冲突开始。德亨向来注意自己佐领和其他旗之间的关系,非要紧处,宁愿让一步,也不会轻易起冲突的,他又不是让不起。
所以,对这次冲突,德亨特地让人查了一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一查,挺寻常一事儿,也没在意,然后就是保德被革职,然后就是德亨领八旗都统事。
保德因为一点别人都有的小“过错”就被革职,自然是不服的,于是就告到了满保那里。
满保并没有敷衍保德,因为之前德亨命人询问过正红旗的事情,满保直觉这里面有事儿,不敢怠慢,客气接待了保德。
然后就出事了。
保德供出了天顺局。
这不巧了吗,他们王爷正好要革新粮米整顿碓房呢,就从你天顺局开始吧。
拿下天顺局废了些功夫,但最后还是拿下了,满保第一时间让人整理关于讷布泰的一切文书,原本也没想到会这么复杂,以为只是一些隐秘借据罢了。
结果,围绕着讷布泰,越查越深,越扒越触目惊心,最后竟扯出了一桩陈年旧案来。
这已经不是满保能处理的了的了,他报去了德亨那里。
德亨这才知道了。
所以说,好的领导,真不是自己本身有多少本事,而是他的手下有多少能人为他做事。
从满保敏锐的触觉,到拿下天顺局过程,一套班子有条不紊的运作下来,终于从一团乱麻中揪出了讷布泰这条大肥鱼。
因讷布泰背靠一座亲王府和一座贝勒府,所以德亨才亲自去讷布泰府上走一趟,要不然派手下来,还真不被讷布泰放在眼中。
对德亨明嘲暗讽,讷布泰就当春风佛面,唾面自干的本事修炼的炉火纯青。
他也没有再搪塞推脱,双膝跪在德亨面前,叩头认错。
定王做事风格,讷布泰知晓,雷厉风行,对手下要求严格,对外人,更是照章办事,锋利无情。
自己只是个小角色,既然德亨已经盯上了自己,那他就成了那粘板上的鱼,逃脱不了了,背后两个主子,也只会看定王的情面,不会保他。
对德亨这个人,他更是深知,他和小主子德隆,是打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情分。
打狗要看主人,只要他自己任凭处置,德亨一定会看德隆的面子。
所以,他恳求道:“请王爷给奴才指一条明路,奴才感激不尽,必效死以报。”
真是个聪明人。
德亨就是有想办他的心,也下不去手了。
死刑犯还能通过劳改和提高思想觉悟、充分认识到错误来改死缓呢,主动交代还能从轻或减轻处理,问题轻微的,都能免于处罚呢。
法理无外乎人情,德亨对上的是讷布泰吗?
他对上的是满都护和雅尔江阿。
德亨去看允禩,允禩对他摇头,表示自己没有意见。
德亨笑问道:“你也听说了,如今天顺局的八旗借债已经转到我这里来了,你连户部欠款,和天顺局这些年的借债都还给我,没问题吧?”
讷布泰咬牙道:“没问题,奴才一定如数还完,请王爷给个期限。”
德亨:“五天?”
讷布泰闭了闭眼,狠声道:“三天,三天之内,奴才一定还完。”
德亨惊讶:“户部一万六千多,天顺局一万三千多,加起来要有三万两呢,你能一下子拿出来这么多现银?”
讷布泰苦笑道:“这宅子奴才不敢住了,请定王估算一下,能抵扣多少吧,奴才还置了些田地,也能抵消一些”
讷布泰说了很多,德亨只是听着,也没记下来,只道:“行,三天后,我派人在户部等你还银。你起来吧,我们也要走了。”
讷布泰忐忑问道:“王爷,奴才之事”
德亨轻松笑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我就是来收一下户部欠款,其他的我可不管。只是,我得提醒你一下,天顺局这边我会如实启奏给皇上,皇上那里,我就不敢打包票。”
讷布泰焦急道:“王爷,不能少写两笔吗?”
德亨摇头叹息,道:“你还不知道我,动辄都在皇上眼皮子底下呢,”跟他努了努嘴,使了使眼色,小声道:“你觉着,跟着我来的这些人中,有没有皇上的人?咱们刚才说话,可没避着人?还有八爷在呢,他跟你又没什么交情,凭什么要替你隐瞒?”
讷布泰:
允禩:你说话能不能小点声,我们都听到了。
还有,跟你来的人当中,根本没皇上的人。
德亨拍了拍讷布泰的肩膀,哈哈大笑道:“你给我方便,本王自然也会给你方便,多的就别想了,啊。”
坐上马车,允禩从厚厚的帘子缝里看被甩在身后的讷布泰,讷布泰还站在府门前吹着寒风目送他们呢。
允禩问德亨:“你真就这么放过他了?”
德亨:“要不然呢?”
允禩看着他,带着些许疑惑,道:“我以为你是个铁面无私,眼里不揉沙子的人,真就这么放过他了?看的是雅尔江阿的情面,还是德隆的情面?”
德亨笑道:“都不是。”
德亨敲了敲马车门,马车门打开,进来一个侍卫。
德亨吩咐道:“让人看紧了讷布泰,看他先去哪个府上。”
侍卫:“是。”
允禩斜眼看他。
德亨拿出一个新的匣子来,打开,拿出里面用皮筋扎着的一沓子借据,跟允禩晃了晃,道:“接下来,咱们去工部尚书孙渣齐家中拜访。”
孙渣齐是新近调任的工部满尚书,他原先是户部满尚书,德亨现在领工部事,以后会频繁跟他打交道。
如果德亨对孙渣齐听之任之,装瞎充聋,那他追缴户部欠款的差事干脆不要做了。
谁没长眼睛呢?
你手下不让交,非让我们交,我们就不交,你能咋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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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9 章
讷布泰换了身衣裳, 从角门出府,牵着一匹骡子走上了大街。他穿着羊皮袄,戴着兔皮帽子, 打扮的跟寻常旗人没什么差别,走在人堆里就认不出来了。
一开始德亨的人也没认出他来,蹲守的头儿只随意派了个人跟上去,自己继续蹲守。
还是等第二天大清早, 蹲在贝勒府的人派人来跟他接头,他才知道,昨下晌午那个牵大青骡子的旗人,就是讷布泰。
讷布泰牵着大青骡,一路闷头入了贝勒府角门,被带去见满都护。
满都护见他这一身打扮,稀奇道:“你这是做什么呢?”
讷布泰一脸晦气,道:“贝勒爷, 定王盯上我了。”
满都护顿时肃了脸, 让座道:“到底怎么回事,你仔细说来。”
讷布泰将上午的事情一说, 道:“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查出了多少,只是户部欠银和天顺局的欠债都是准确的,还有仓场偷粮案,也说的大差不离,他没有提您,不知是没查出来, 还是顾忌您没说。”
满都护跟允禩反应一样:“他没当场拿你?”按说这证据挺齐全的了, 可以拿人了。
讷布泰心下一堵, 道:“他说不在其位, 不谋其政,应该是看在简王的情面吧。”
满都护:“哦”
讷布泰忙表忠心道:“奴才的心都在贝勒爷这里,天地可鉴,没有贝勒爷,就没有我讷布泰的今天,贝勒爷大恩大德,奴才没齿难忘。”
满都护无所谓道:“你的忠心,我自是相信的,现在咱们疑惑的是,定王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讷布泰却是反问:“定王和八爷亲自到奴才家里,就是为了追回户部欠银?奴才值得他们两位亲王爷屈尊降贵吗?”
满都护笑笑,道:“若是其他爷,我自是会多想两道弯儿,但若是定王,还真可能就只是为了户部欠款,他向来是很平易近人的。”
讷布泰:“”
“爷,奴才不值得定王如此,而且,到现在还不知道,天顺局是怎么倒戈的,奴才提前没有得到丝毫信息。”讷布泰着重提醒道。
定王是什么人,怎么会将他放在眼中。定王会亲自走一趟,只能是看破了他身后之人。
满都护问道:“你觉着,定王如果看破了你的主子是我,会怎么做?”
讷布泰摇头,道:“不知道。定王行事向来天马行空,无所依据,他做出什么来奴才都不奇怪。”
满都护捋了捋胡子,沉吟半晌,道:“等。”
讷布泰:“等?”
满都护:“是,现在除了等,爷想不出来其他应对法子,只能看他出什么招,再行应对之策了。”
讷布泰迟疑:“可是奴才大后天就得将银子交去户部,除了户部欠银,还有天顺局的欠债。”
满都护:“那你就去还。”
讷布泰急道:“贝勒爷,奴才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银子来。”
满都护奇怪:“你不是说了要拿宅子、田地抵吗?”
讷布泰:!!!
讷布泰急红了脸,他乔装来,不就是根本不想还银子,想让满都护给他撑腰,或者想法子应对过去吗?
怎么现在成了他真还银子了?
满都护拍了拍讷布泰的肩膀,就在上午德亨拍的同一个位置。满都护道:“别忘了,定王不管是放银还是放粮,都在都统衙门,你我都是都统,该怎么做还用爷教你?还有,你说三日还银,你还不上,他还真能拿你怎么样?呵。”
讷布泰:
满都护饮了口茶,想起来一般对讷布泰道:“我听康王府的人讲,说是大福号正在联络其他碓房,下月冬季放米,碓房不再接新活,你说,这满京城的碓房都不干活了,定王给八旗兵丁吃什么?带着稻壳的粗米吗?哈哈。”
讷布泰一愣,道:“这倒是个同仇敌忾的好法子。”
满都护摇头笑道:“定王是顺风顺水惯了,不知道这京城的水有多深。他同情穷苦兵丁,咱们就是那铁石心肠的,毫无心肝儿的?不过是顾此失彼罢了。这八旗多少佐领、多少拨什库,就指望这点子外快过日子呢,他倒好,一杆子全打倒了,他做了佛爷,咱们硬生生成了那不人不鬼的坏人了”
德亨倒是不失望讷布泰三天之后没有还银子,他只是例行派了个人上门去催一催就算了,不交他也不着急。
这满京城,凡是在户部借银超一万两以上的人家,德亨都亲自走了一遍,一万两以下的,他也派遣长史李向学和满保亲自去跑,能按时补欠款的,德亨什么话都不说,从户部勾账。
搪塞和拒绝还款的,那没的说的,都记录下来,编入另册。
可能是被年初雍正帝对待宗室的辣手和佟府灭门、安王府覆灭被吓的胆颤,有些宗室和勋贵们,能还的都还了,不能还的,也谈好分期付款,先交了一部分。
总之,德亨五天之内,收上来近八万两白银,足够付拆迁款了。
德亨选了个日子,在正阳门内摆了两条桌子,开始按最开始的方案发放拆迁款,德亨袖手站在一旁,看人欢天喜地的领银子,见缝插针的还跟人道:
“要我说,你们真不用急,说不定过些日子还有更好的房子,能以一换一呢,你们太心急了”
小年轻不敢上前跟德亨搭话,有那经了年的老头儿就笑呵呵道:“王爷大恩大德,咱们没齿难忘,只是咱们见识少,眼界短,只想尽快拿了银子过个好年,总算不用提心吊胆夜里睡不着觉了呵呵呵呵呵。”
德亨还是笑道:“你们既然信我,何不再听我一句,再等些日子,说不得还有更好的等着你们呢?”
这老头就摆手,道:“咱们有多大的命,享多大的福,不等啦,不等啦”
德亨说的随意,大多数人也听的随意,但有些专门盯着他的人,就将这话传了回去。
颜路琢磨着这话:“再等些日子,会有更好的?他是这么说的?”
小厮:“是,奴才听的真真儿的,真是这么说的。”
崇安问道:“这话有什么不对吗?”
颜路:“定王怎么这么确定,再等些日子会有更好的?”
崇安:“随口说的呗?”
颜路摇头,道:“不会,似定王这等人,都是金口玉言,轻易不会说这样类似许诺的话,尤其是对着他要护着的底层旗人。”
崇安焦躁道:“那又怎么样。咱们已经拉拢了多少碓房了?除了天顺局和福源碓房,其他七家都不肯站咱们这一边吗?”
颜路也暂且放下探究德亨说的话的意思,皱眉道:“齐天泰将他们困在五聚阁四楼,四楼出入口都有兵丁把守,直到谈判完成,否则谁都不允许出四楼。他们出不来,我们的人进不去,谈何拉拢。”
崇安怒道:“他们是傻的,他们不会闹吗?我就没听说过,那什么谈判,还不要人出门的!”
颜路:
这种谈判方式,他也匪夷所思,但不得不说,定王这法子用的精妙。
为谈判过程,杜绝了多少麻烦和干扰。
崇安:“那不是,天顺局和福源碓房不是出来了?就没从这两家打听出什么来?”
颜路:“福源碓房本身就是定王的,嘴严实的紧。天顺局天顺局老板和大掌柜不见了,接手的也都是定王的人,剩下的掌柜和活计,没参与,都是一问三不知。”
崇安:
崇安跌足:“天顺局怎么就那么快被拿下了呢?不是说老板是满都护的奴才吗?满都护那边就没吱声?”
颜路摇头:“满都护仍在观望。”
崇安将桌子拍的“啪啪”响:“都火烧眉毛了还在观望!对了,讷尔特宜呢?他不是在定王面前有几分面子,他那里有没有什么新的消息?”
颜路:“他在尽力打听呢”
讷尔特宜在和齐天泰接头。
齐天泰,山东泰安人,举人功名,年过不惑,投身在德亨门下做事已有七年,此次招商五个团队,他是总负责人。
讷尔特宜道:“顺承郡王府和康王府,已经拉拢了二十四个中型碓房,都保证只舂本府的米,不再接新活。”
齐天泰确定道:“他们手上有借据的佐领,也不接了吗?”
讷尔特宜摇头,道:“不接了。”
齐天泰点头。
讷尔特宜这两天跑的腿都细了,他心里替德亨着急,道:“别看这些碓房规模不如那九个碓房大,舂的米可不少,没有这些碓房,定王的粮米要怎么发放?难不成,真的让兵丁们吃粗米?”
齐天泰笑道:“您放心,王爷自有成算。”
还是这句话!
每次讷尔特宜想问些什么,这个姓齐的,就用“王爷自有成算”来打发他,让他有火发不出来。
个山东佬!!
讷尔特宜憋气道:“康王那边还在等我回话呢,你给我句话,我好回他。”
齐天泰捋了捋胡须,道:“您就跟他说,同兴号和德厚堂,也要谈妥了,很快就能出阁了。”
讷尔特宜:“很快是多快?”
齐天泰:“明儿后儿吧,反正是快了。”
讷尔特宜想了想,道:“同兴号,我记得是老钱家的?德厚堂是老李家的?钱富兴和李锈都是奸猾的人,他们这么快就谈妥了?”
齐天泰就这么看着他,不说一句话。
讷尔特宜扭头道:“行,行,我知道了,我明了了,我不问了,我这就跟他们说去。”
目送讷尔特宜离开,齐天泰抽出一张白纸条,卷了细软烟丝,擦了根火柴点燃,对着楼梯口静静抽完,将烟尾巴按在墙面凹进去的灯台里,确定火星子都灭了,挥了挥还未消散的二手烟气,背着手往回走。
这四楼走廊铺了羊毛地毯,顶头有水晶灯,就算是夜晚,也能照的这走廊亮如白昼。人在这走廊上走动,一点声响都无,就如这四楼无硝烟的战争一般。
商场,如战场啊!
推开一间房的门,里面激烈的争吵声停歇了一瞬,齐天泰问道:“谈的怎么样了?”
房间里烟雾缭绕,纸页乱飞,光碎纸箱子就摆了好几个,残茶剩炙无人收拾,里面的人个个熬的眼睛通红,面带疲倦。
对这些碓房老板来说,与其说是谈判,不如说是酷刑。
他们带着掌柜和活计进来之前,可没想到会出不去。
可是,关系到身家性命,他们不能松口。
这不是供料的问题了,这真的是会要人命的!
他们交出去了,定王会保证他们的性命安全吗?!
宝兴号老板孙友良哀求道:“齐爷,一宗三丈长大木200吊钱,已经是市价最低了,您出去打听打听,满京城,就没有比我这报价再低的,低于这个价,我就是拿自己身家给定王赔。”
齐天泰又卷了一根烟,这次没点燃,只夹在指间,平淡道:“同兴号的钱老板报价120吊,你们曾经是合伙做买卖的兄弟,我说,你们这价格差的也太大了些。”
“不可能!”孙友良拍桌子,斩钉截铁不信道。
齐天泰摇头,道:“我是来通知你们的,不用谈了,宝兴号出局。”
己方人都松了一口气,缓缓起身,活动僵硬的腰身,依次排队出门。
孙友良嚷嚷道:“不谈就不谈,正好老子也不想做这桩买卖,老子回家还开碓房,用钱买资格证,老子有的是钱。”
齐天泰就这么夹着烟看他嚷嚷,等自己人走的差不多了,他上前两步,拍着孙友良的肩膀,道:“出去吧,回家好好睡一觉,说不定有人在等着你呢,睡好吃好养好精神,好应对那些人。”
孙友良顿时就跟卡了脖子一般,一声都出不来了。
别人都没出去,就他出去了?
齐天泰说完话,就走了。
掌柜的问孙友良:“东家,还走吗?”
孙友良粗声道:“走,现在就走!”
孙友良带着自己人站在二楼门口,左张右望,一个伙计匆忙跑过来,高兴喊道:“东家,您可出来了!”
孙友良问这个伙计:“天顺局的老板怎么样了?”
伙计顿时跟做贼似的,压着声音对孙友良道:“东家,不好了,天顺局老板不见了。”
孙友良心顿时咯噔一跳:“不见了,什么是不见了?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伙计:“就是人不见了的意思,从他出了这五聚阁,咱就没再见到他的人,连大掌柜人都没影儿了。对了,定王正带着人挨家挨户的收缴户部欠银呢,前门内的拆迁银都给他收齐了,现在正给人发拆迁银呢,前门那边可热闹了,正好咱们就从前门走,您自个儿瞧瞧吧”
孙友良脑子嗡嗡的,门前的那只脚怎么都迈不出去。
户部欠银户部欠银户部欠银
他知道定王为什么非要派驻账房进碓房了,这是要拿证据抄家的节奏啊!
他的宝兴号经的起查吗?
他故意咬着价格不放,就是不想定王的人入碓房,可是,他保住了那些人的借据,那些人会保他吗?
他经的住定王这股大势吗?
拆迁银已经发下去了,图书馆马上就会开建,给他考虑的时间不多了
“东家,东家?咱们该走了?”伙计催促道。
孙友良深吸一口气,向后退了一步,道:“还没谈完,走什么?回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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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0 章
二号谈判团队长在窗户口看着孙友良又带着人回来了, 不由问齐天泰:“老总,还要和这个孙友良继续谈吗?”
他负责孙友良的宝兴号,谈到最后, 已经不是价格的问题,是立场问题了,双方都在较着劲儿。
孙友良背后倒是没有哪个府,他是子承父业, 广撒网,捞大鱼,硬生生将父辈产业扩大了十倍不止,到了现在规模。对了,孙友良父祖辈是在朝阳门外做木材买卖的。
这个时代,大家管某个行业的行首叫做商总,大家入江湖随大溜,管齐天泰叫老总, 像是孙友良他们, 就客气的管他叫一声齐总。
齐天泰道:“先晾他一晚上,明早辰时继续谈。你们今晚也好好歇一歇, 养养精神。”
二队长抹了把已经出油的脑门,问道:“按120谈吗?”
其实目前来说,120已经算是低的了,北京市场上,也的确没有这个价。
齐天泰:“按90谈。”
回来,自然有回来的价, 怎么能跟之前相比。
二队长辞了呲牙, 道:“要我说, 就是谈60, 他也会答应的。”
不是都回来了嘛,该是由他们这边漫天要价了。
齐天泰摇头,道:“按当前日照港木材入港落地的行价,60太低了。便宜没好货,未免他掺杂孬货,耽误工程,还是按90谈。注意将这一条加大加粗填进条款里,如果提供的不是按咱们的尺寸供的货,咱们有权一个子儿都不付。”
货照收,钱不付。
不管是从港口运入京,还是从其他地方现采伐,路上人吃马嚼等路资都是大头,他得给这些商贾留出赚钱的余地来,否则,后续会有一摊子烂事在等着他,到时候再处理,性质就变味儿了。
二队长佩服道:“记住了。”
还是他们老总奸诈,要不怎么是他来带着他们做事,而不是旁人呢。
“那,同兴号那边还继续谈吗?我看钱富兴是真的想跟咱们做买卖,只是,他报价150,连120都没有。”
之前他们老总说同兴号出120,纯纯是诈孙友良的。谈判都是隔离的,谁都不知道谁,价格自然是他们说多少是多少。
如果那个时候孙友良答应了,那他们和宝兴号合作的大木采买价格会是120,这不孙友良没同意嘛。
齐天泰皮笑肉不笑的动了动唇角,道:“同兴号不管出多少价,都会出局,今晚宵禁之前,就让他们走”
这个时候,负责德厚堂谈判的五号谈判团的一个小团员匆忙过来汇报:“老总,德厚堂供给的瓦石,300制钱这个价格谈下来了。”
100块瓦、砖,德厚堂一开始供价400文,比江南最低市价还低了100文,再运到京里来,这已经是低到底的价格了。但谈判团开口还价300文,德厚堂居然同意了。
齐天泰将价压的这么低,就是没想和德厚堂谈成,谁知道这个李锈居然同意了。
齐天泰问道:“可有说了我们的要求?这是要建图书馆和堤岸的,一应都是要最好、最结实的。”
小团员:“说了,德厚堂保证会提供最好的,还说,他们之所以同意这个价,是他们堂内,有新方子,能将砖瓦烧的和原先一样好,成本至少能比原先低三成,所以,他们同意这个价。”
二队长在旁惊叹道:“嚯,新方子都拿出来了,诚意是很足了。”
齐天泰稳如磐石,出口的话音都没变一下,也没有迟疑一下,道:“你去回,价钱已经先一步和通泰号谈好了,剩下的就是商量供量、供时问题了。不好做反悔,只得抱憾。以后有机会再合作罢。”
通泰号名下也有窑,就在京郊,不过规模不大,更没有新方子。
不如德厚堂,窑都在江南,还能为王府等,提供琉璃瓦这等精品,规模大,品类齐全。
其实瓦石在京郊现烧才是最划算的,都用不到通泰号,他们自己就能起窑烧。但他们王爷要保护西山的林木、煤矿,挡风挡沙防尘,净化京城的空气。烧窑浓烟大,只得从地方上采买了。
李锈说德厚堂钻研出了新方子,齐天泰是信的,不过,德厚堂他另还有用处,得先让他出阁去做事,方子不方子的,只得押后了。
小团员匆匆去回了。
听说已经先一步和通泰号签下了,现正在谈供量问题,李锈跌足叹息,懊悔不已。他不该拖到现在的,矜持太过了。
通泰号他知道,那是京郊的砖窑,的确可以签下比厚德堂更低的价格。
唉,他一个江南窑厂,来京开碓房的,居然要和京郊的窑厂竞争价格,他怎么争的过?光从江南运到京城的运费就能拖死他。
但是,他是真的想搭上定王这条船的。
李锈和五队长相互行礼,遗憾道:“秦队长,鄙人对定王和齐总的安排没有一点意见,只是,我德厚堂竞价瓦石,未免失于公平了。您看,可还有容鄙人效力之处吗?”
五队长秦蓉送他出门,客气笑道:“翻修北京城和建图书馆,乃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大事,所需何其繁琐滂沱,说不定下一刻就会有新的招商会,能让您公平竞争呢。”
李锈说不好秦蓉是不是在揶揄他,只得客气告辞,带着自己手下回了属于他们的房间,准备明早宵禁一结束就回内城。
李锈没有怀疑,现在离宵禁还早着呢,为什么不让他们现在走,而是非要等明早?
毕竟,李锈现在整个人都馊了,也饿的够呛,困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他亟需在这五聚阁好好享受、休整一番。
药浴、精油按摩、修面、御膳、贡茶、贡酒、戏曲大家
平时拿钱都享受不到的,现在他们可以免费尽情享受,现在谁走谁是傻子。
通泰号还在和谈判团死磕呢,不是磕价钱,是磕放弃权。
他们不谈了,爱咋地咋地。
定王的水太深了,他赵忠祥玩儿不起,走人总行了吧?
不行。
谈判团就是不放人,还说赵老板要是累了,可以先去休息一下,等休息够了,咱们再继续谈。
赵忠祥:!!!
赵忠祥生无可恋。
再一次觉着自己这是入了土匪窝了。
他真的是在和定王谈买卖吗?定王原来是这样的吗?他没听说过啊
同兴号的钱富兴正打算再降价呢,突然听说自己出局了,不由问道:“敢问,是哪一家竞得了吗?竞价是多少?”
三队长维持着礼貌笑道:“是宝兴号,竞价不高于100.”
宝兴号,孙友良!
他居然能提出100的价格,孙友良眼睛什么时候看的这么长远了?
钱富兴家是祖传的碓房,但他年轻时看上了木材生意,候和家里是木材商的孙友良搭火一起做木材生意。后来,两家都发了财,他家多了一项木材生意,孙家则是多了一个碓房。
两家都越做越大,不免产生了竞争,再后来,就分道扬镳了。
钱富兴对孙友良知之甚深,直觉这里面似乎哪里有什么不对,也没多留,当即就带人离开了五聚阁。
看着钱富兴带人出了五聚阁,齐天泰问道:“去通知雅各布都统了吗?”
侍卫回道:“已经通知了,雅都统说钱富兴那里就交给他了。”
齐天泰点头,喃喃道:“希望能在今科士子出京前了结”
钱富兴才在大街上走了两步路,就被人“请”走。
讷尔特宜人还在康王府呢,钱富兴就到了。
讷尔特宜:不是说明儿后儿吗?怎么今天就出来了一个?
钱富兴人不算狼狈,除了脑子累一些,心理上煎熬一些,用度上面五聚阁供给十分大方。
只是被康王府“掳掠”来,让他受到了一些惊吓。
颜路客气寒暄道:“钱老板,别来无恙。”
钱富兴惊疑不定看了下四周,见在座不是满人就是蒙古人,心下打鼓,定神寒暄道:“颜老板,您客气。不知您请在下来,是何意图?”
颜路给钱富兴介绍道:“这位是康王,这位是顺承郡王,这位是右翼前锋副统领,这位是”
讷尔特宜接口道:“我跟钱老板认识,就不用多介绍了。”
颜路笑道:“那感情好。”
钱富兴给在座什么亲王、郡王、副统领的磕头请安,颜路眼神闪了闪,移开了目光。
说来也奇怪,就算是现在,颜路也看不得民人跪地,就好像这个人失去了脊梁骨一般。
颜路出身农奴,立身有瑕,他作为讷尔特宜男宠入京,在康王府名声也不好,府上流传他和太妃、崇安有染,这一点他认,这是事实。
他靠着康王府安居乐业,也享受了一些特权,理应习惯看到民人在旗人、尤其是满人和蒙古人面前动辄磕头,但看了这么多年,他还是不能忍受。
凭什么!
他乃孔儒之后(山东人),本可以体体面面耕读科举,有家、有友、有前途
然而,他只是一个饭都吃不饱的农奴,大灾之年,和野狗抢食,和瘟疫争命,若不是遇到了讷尔特宜,他说不定还会吃人?
还是入京之后,才接触到书纸字墨,才有了今天。
恨吗?
怎么能不恨!
读书越多,知道的越多,看到的越多,就越恨。
堂室很寂静,没人让钱富兴起来,钱富兴就只能跪在冰冷的地面上。
按说,这个时候,是颜路开口问话时候。
颜路眼睛看向康王,并没有说话,只是自然的提醒,该您嘞。
崇安脑袋空空,问话都不知道该怎么问,只得开口道:“起来吧,站着说话。”
钱富兴颤颤巍巍起身,整个人抖抖索索的,看着就可怜的很。
却是让顺承郡王和前锋副统领很满意,在他们眼中,民人在他们面前,就该是这样的。
颜路温声问钱富兴:“你在五聚阁这几天,都发生了什么事情?”
钱富兴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听见自己跟这些人道:“小人欲包揽木材生意,这几天在五聚阁,就是和齐总他们谈一个合适的价格出来。”
颜路:“你这是谈妥了,还是出局了?”
钱富兴:“是出局了。”
颜路:“你们是怎么谈的,仔细给我们说说。”
钱富兴仔细说了自己这几天的经历,并无隐瞒。
颜路从钱富兴的话中抽丝剥茧,问道:“你是说,你之后,会从色布耄那里领碓房资格证书?”
钱富兴:“是。”
崇安皱眉:“色布耄是谁?资格证书不是去户部领吗?怎么是去这个色布耄那里领?”
顺承郡王锡保道:“色布耄,是多尔博的孙子,如今在瑞王麾下效力。”
一说多尔博,所有人想到的都是多尔衮。
也是,先帝将正白旗多尔衮的佐领等给了瑞王弘晖,色布耄自然是在他手下听差遣的。
颜路问道:“你不是出局了吗,怎么是去色布耄那里领,而不是和其他人一样,去户部按规办理?”
钱富兴道:“小人虽然出局了,但为定王效力的心是真诚的,齐总感佩小人心诚,就给了小人一张条子,拿着这张条子,就可以去散骑郎色布耄大人那里免费领资格证书,下月发粮,小人碓房可一切如常”
锡保不耐烦道:“本王问你,色布耄在定王那里是做什么的!”
钱富兴:“听说,定王将下月发放米粮的差事,交给了色布耄大人。”
崇安恍然,自认很懂的道:“这就说的通了。定王就是有三头六臂,他也做不了那么多事情,自然是要有帮手的,发米这个帮手,就是色布耄了。定王用瑞王的人,也是给瑞王面子。”
锡保冷笑道:“是光明正大的给瑞王挣人心,搂银子吧。”
崇安:“那我们走通这个色布耄,让他将发米的事情给搞砸了,岂不是最后要乱成一锅粥?差事没办好,说不得皇上要治定王的罪了。”
为了顾及那个蒙古前锋副统领,崇安和锡保对话用的是蒙古语,所以,这蒙古前锋副统领就道:“皇上不一定会治定王的罪,但他差事不成,对大家伙儿都好。”
锡保:“那就这么做,谁去拉拢色布耄?”
崇安:“我去,我们年纪相当,应该能有话说”
钱富兴从康王府出来,回到家中,嘱咐了妻子两句,去了隔壁宅院,这宅子也是他的,充作客院和杂物房。
院子里已经有人在等着了,钱富兴将自己在康王府听到看到的一五一十都说了,包括锡保他们用清语、蒙古语对话。
在内城混的,怎么能听不懂清语和蒙古语呢?
钱富兴心中苦涩难言,为什么是他呢?
因为,他背后没有这个府那个王爷啊,他放贷最大的客户,也只是一个参领,其他都是佐领、领催之流。
他走的都是中低层路子,靠量取胜,八不靠,可不就被当成旗子了吗?
第二日一早,李锈刚出五聚阁,就被接去了贝勒府满都护那里。
说了和钱富兴差不多相同的话。
满都护对李锈还算客气,因为李锈靠的是允我的人。
如今允我不在京城,李锈
唉,民人不好做,谁都可以踩一脚,所以李锈才那么迫切的想靠上德亨,不惜做赔本买卖,不惜献上方子。
如果曹寅还在,如果李煦没有陷入添补亏空漩涡中被雍正帝勒令举家回京,李锈或许还没有那么迫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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