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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1 章

如果图书馆开馆活动没有在正月举行的话, 也不会在二月。

因为,今年春季,闰二月。

也就是说, 二月有两个月。

在这个时代,时人认为,闰月阴阳混乱,需要调整, 是“虚月”,“空月”,“残缺月”。阴阳转换未定,此时举行重大活动会扰动天地秩序,带来不祥。

所以,今年春闱,改在三月。

同样的,大选如果没有在二月结束, 也会改到三月去。

但, 有两个人的指婚,在正月底之前就有了结果。

一个是皇后的侄孙女儿, 乌拉那拉君姝,一个是理政大臣马奇的侄女儿,富察瑛琦。

两人都被指给了定亲王德亨,做格格。

在两人面前,另外三位满洲老姓,家世、品貌不甚出众的小格格, 就不够看了。

但是!

人家依旧是满洲老姓啊, 不是瓜尔佳氏, 就是钮祜禄氏, 其中还有个佟佳氏。

一个自己的妻族,一个好兄弟的妻族,最后一个是亲妹妹的夫族。

你就说,有哪个是好惹的。

嚯,定亲王德亨,简在帝心,恩宠正隆啊。

不说君姝和瑛琦这两位,哪个不能做皇子嫡福晋啊,就说这三个老姓姑娘,指给王爷、贝勒、国公的做侧福晋,或者做继福晋,也不差了。

结果全都去毓庆宫给定亲王做格格去了。

但众人一想到定亲王的权势,和自从出世就无人匹敌的英姿,就又闭嘴了。

人家,该着的!

若我是秀女,我也宁愿去给定王做格格,也不会嫁给哪个恶臭的老男人做什么嫡福晋、侧福晋、继福晋的。

那能比吗?

定亲王,正当年。

只是,独宠许久、他们也以为会一直独宠下去的定王妃,可开怀吗?

这可是原配嫡妻,他们家的格格,不会受磋磨吧?

这是五家的下人和某些人内心里的担忧。

马奇听到这个消息后,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谁,是谁泄露了消息?!

他看中的明明是小三爷弘旦!

或者,皇上终于按捺不住,要对定王动手了?!

将他马奇的侄女和皇后的孙女同时指给定王,皇上这是安的什么心?

或者,他是在逼定王,宠信除定王妃以外的女人,破了他忠贞的名声。

还有,将弟弟看中的女人指给哥哥

当今啊!!!

阿尔本阿却是在殷勤的为女儿备嫁妆,一指婚,虽然指的是格格,但皇上仍旧宽宏的让女儿出宫回府备嫁,在月底之前一定要入毓庆宫,否则,再有好日子,就要到三月去了。

“妞妞啊,虽然阿玛备给你的嫁妆在定王面前九牛一毛,不值一提,但该有的得有,不能给定王丢了面儿,你入了毓庆宫,要殷勤伺候定王”

钮祜禄馨安犹自不确定中,不住问自家阿玛:“阿玛,是真的吗?指婚圣旨没有错吗?是将我指去定王府吗?”

阿尔本阿开怀笑道:“是毓庆宫,不是定王府。皇上在太后和皇后面前,当面给你指的婚,这还有假?”

什么毓庆宫,最后还不是要回定王府,她们私下都是这么认为的。

只是,那是定王耶,她居然要去给他做格格去了吗?

馨安来到人高的穿衣镜前,见里面出现一个豆芽菜似的小丫头,顿时捂脸“呜呜”哭了起来,泄气道:“阿玛,您别废心思了,女儿品貌丑陋,不堪配定王。”

阿尔本阿:

“你这话说的,要说堪配定王,普天之下,我就没见有哪个男人女人能配他的,熄了灯,大被一盖,都一个样儿,你何必自惭形秽。”

馨安羞恼的大哭起来:“阿玛,你说什么浑话呢,还有,你说的,我一个都不会做的呜呜呜”

像是馨安这三位,还能回家备嫁,瑛琦和君姝两个,则是指婚当天,就一顶粉轿送去了毓庆宫。

德亨在前头走,粉轿在后头跟着,一路带着回了毓庆宫。

锦绣见人回来了,先看德亨面色,小心问道:“你还好吧?”

你没在皇上面前说拒绝的话吧?

咱们之前可是商量好的!

德亨整个人都是木的,点点头,道:“你安排吧。”

锦绣吩咐人将轿子抬去后殿,等会行礼,然后跟着德亨去了寝殿。

德亨兀自出神,喃喃道:“看来,皇上是真的容不下我了。”

真正为他好,是不会这样指婚的。

锦绣也是发愁。

他们都以为,就算这次毓庆宫一定要进人,大体应是汉军旗貌美秀女,顶多加一个没落的满洲老姓。先帝时候,给皇子、王府指格格,都是这么指的。

雍正帝本身,也是这么过来的。

谁都没有想到,他会将太后的侄孙女和马奇的侄女指过来。

这两尊大佛,一下子从皇子嫡福晋热门人选,一朝沦为格格,她们心里能舒坦?

能不窝火?

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憋不住自己,就只能向外发散。

锦绣都已经开始预想,以后她跟德亨,过的得是一种什么鸡飞狗跳的日子。

要是两人别起苗头来,她这个王妃,是向着太后的侄孙女,还是马奇的女儿呢?

哦,对了!

瑛琦是弘旦看中的,小两儿女这几日、尤其是在南海子,打的火热,这下好了,媳妇儿成哥哥的小妾了。

锦绣到底更疼爱弘旦一些,担心问道:“弘旦怎么办、他一定知道了,不会躲被窝里哭吧?不行,我得去看看。”

德亨无语:“这么大人了,要你亲自去看?派个人去瞧瞧就行了。”

锦绣:“你说的轻巧,这是喜欢的女人,这个坎儿能轻易过去?要是我被皇上指给谁,你怎么办?”

德亨拍桌子瞪眼道:“老子去剁了他,将你抢回来!”

锦绣:“这不就行了。”

德亨拉住她的手,将人带到自己膝上,双臂环住她的身子,下巴搁她肩头,闷闷道:“不用去看他,他要是能明白事理,会自己来找我,要是不明白,你怎么说怎么做都不管用的。”

锦绣回转身,抱住他的脑袋,在脑门上印上一吻,心疼道:“委屈你了。”

德亨险些落下泪来,真正委屈道:“非要我被吃干抹净,他才高兴吗?我是个男人,怎么样都行,这一批秀女,却是被我害惨了。”

锦绣认真想了想,道:“年纪最大的就是瑛琦,十五岁,其他的,都十三四岁,熬吧,熬上几年,再做安排好了。”

要锦绣自己说,这么多年,皇上但凡对从小养大的孩子喜好真正上一点心,就会发现,德亨喜欢的是桃李之年的女人,不是花骨朵般的小姑娘。

她自己,十五岁大婚,他们夫妻真正行房,是在她十八岁时候。

这批秀女中,很有几个二十上下的,家世、品貌都很不错,完全可以指进毓庆宫,说不定皇上真能达成所愿。

但偏偏,是这样一群小丫头,德亨看都不会多看她们一眼。

何谈宠幸。

德亨:“也只得如此了,你好好跟她们说,让她们安心待着,想学什么,想玩儿什么,都能满足,就一样”

“就一样,你将她们当女儿养着,是不是?”锦绣没好气道。

德亨将大脑袋埋妻子怀里,哼哼唧唧的应了声“是”。

锦绣好笑同时又甜蜜不已,道:“我来安排,你放心。”

瑛琦和君姝两两相对,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绝望。

她们怎么,就入了毓庆宫了呢?

尤其是君姝,看着自己身上粉色衣袍,欲哭无泪。

粉色是很好看啦,料子也是顶级的,可是,她想穿大红色。

只有嫡妻才能着红,她以后都不能穿红了。

用皇后赏赐的料子做的嫁衣,也没用了。

没错,皇后提前赐下了只有皇子王孙嫡福晋才能穿用的大红衣料,和做吉服的石青色衣料,就是给她做嫁衣用的,可见,皇后对她的期望,是做嫡福晋。

不拘是谁。

而不是做格格。

瑛琦自是知道她的,两人这大半个月已经成为闺中密友,有些小女儿之间的话,悄悄儿的都分享了,此时就安慰她道:“既来之,则安之,定王会有安排的。”

君姝撇开自己的难过,反过来担心她道:“你跟小三爷可怎么办?以后你是小嫂子,他是小叔子,你们唉你们以后一个屋檐下,唉”

瑛琦:

瑛琦也想哭了。

这都什么事儿啊呜呜。

弘晖在皇后这里枯坐,整个人气压低的能掀起狂风暴雨。

皇后则是在地上不住踱步,百思不得其解,道:“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都乱套了,皇上是怎么知道弘旦和瑛琦好的?他们都是听话的好孩子,我跟他们说过,相处要有礼有节,也并没有传出来什么闲话。

不管从何处论,皇上都不该将瑛琦指给德亨,指给你都不该指给德亨,他就不怕马奇心生怨怼吗?”

在皇后看来,雍正帝将瑛琦指给德亨,更像是故意为之。

弘晖手掌握紧再松开,握紧再松开,握紧再松开

皇后还在反思:“是我的长春宫出了纰漏?有了奸细?也不无可能,我这里人来人往,人多眼杂,偶然间听到一言半语的也不无可能,或者有那火眼金睛的,一看就看出来他们两个有意。”

“也或者,也或者”

弘晖猛地站起身来,皇后吓了一跳,忙拉住他的手臂,警告道:“你给我安分些,今天你哪里都不许去,就在我这里待着!”

弘晖垂眸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掌,尽量语气平静道:“额娘,您不用担心,我不会做什么的。咱们之前都预料到了,不是吗?”

只是谁都没有想到,会是现在这种局面而已。

皇上,是真的狠心,皇太后和太后拟的名单,他看都没看一下,直接就指了。

指完了,还跟两人说,这些年,大事小情不断,德亨身边只有一个定王妃,委屈他了。先给他指几个,填一下毓庆宫,其他皇子王孙,等看看再说。

这话是当众说的,不论是太后,还是皇后,都不会当着众人的面忤逆皇上。

于是,就这样了。

皇后放开他,有些不信道:“真的?你不去找皇上闹?”

弘晖失笑一声,皇后站在他侧后方,所以没看到他脸上的狰狞之色,和如猛兽一般嗜血的眼睛,他轻声道:“您放心,我只回王府,不会去找皇上闹的。”

皇后还是担心,道:“我派人送你回去。”

弘晖:“好。”

瑞王府大门和定王府大门肩并肩,两座王府,共用一堵墙。

虽然定王府的主人一直住在宫中,但定王府并不寥落,相反,经常时候,比一墙之隔的瑞王府还要热闹几分。

路过定王府大门时候,弘晖不由自主的微笑,等过了大门,他面色又阴沉起来。

一路“安安分分”的回了瑞王府,皇后派来的人也没有离开,皇后悄悄吩咐了,他最好能留在瑞王身边几日,谨防他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来,好及时劝谏。

弘晖问王府管家:“王妃呢?”

管家:“王妃在后院。”

弘晖点点头,一路穿廊过桥,来到了采采的后院。

采采听说瑞王来了,一愣,慌神了一瞬,又立即稳定下来,让吩咐去上新茶来。

采采还未吩咐完,弘晖已经大踏步进来了,身后跟着的人跑的气喘吁吁的,可见他一路走的有多快。

弘晖:“不用上茶,本王问句话就走。都下去。”

众人都胆战心惊的噤声,有多快走多快的退下了。

采采不自觉的向后退,唇齿间一瞬间分泌了大量唾液,让她不由自主的吞咽了一下。

弘晖看着自己的王妃,不带任何感情的问她:“是不是你说的。”

采采激灵灵打了个哆嗦,结结巴巴问道:“你你说什么?”

弘晖看着她的眼神冷厉起来:“本王问你,弘旦和瑛琦,是不是你泄露出去的。”

采采:“臣妾不明白,王爷您在、在说什么。”

弘晖退后一步,紧紧盯住她的眼睛,忍耐道:“本王再问你一遍,是不是你。”

采采再次吞咽一口口水,讷讷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弘晖眼球迅速充血,戾气上涌,缓缓逼近。

采采却是挺直了脊背,昂起了头颅,不甘示弱的看着他逼近。

弘晖一脚踢翻了她身侧的桌案,警告道:“最好如此,要是让我知道你做了什么,本王不会放过你和钮祜禄氏。”

采采瞬间崩溃,捶着他的胸膛大哭质问道:“你说什么!你说什么!!你在说什么!!!”

弘晖一手钳制住她的肩膀,一手捏住她的下巴,从上而下俯视她。

采采有如被恶狼扼住喉咙的山羊,惊惧绝望的看着上方的男人,这个男人是她的夫君,然而,此时却恨的欲杀她而后快。

她听到这个男人在她耳边说:“本王一直认为,钮祜禄氏,有阿尔松阿这一支就够了,其他的人,都可以滚回老家,或者,下地狱。”

“不要给本王动手的理由,采采,你是个聪明的女人,不要,给本王,动手的理由。”

松开手,看着采采疲软瘫在地上,弘晖弹了弹袍袖,像是弹掉某些不干净的东西。

身后传来采采声嘶力竭的大哭声,却是无人敢上前安慰。

弘晖在院子里下令,道:“王妃病了,需要修养,你们谨慎伺候。”

然后大踏步离开了。

众仆妇太监奴才们唯唯诺诺应下。

他们王爷,真的太可怕了,对王妃,也太恐怖了。

他根本不像是外间传闻的,温文尔雅,风度怡人。

上书房里,正在上演一场混战。

起因是,弘历讽刺了弘旦一句:“到嘴的鸭子飞你哥的嘴里去了吧?”

弘旦一拳砸在他脸上,两人打了起来,弘暾、弘暟他们去拉偏架,永玥挺身而上,一个打俩。

主子们打起来了,哈哈珠子们也不甘示弱,没的说的,撸起袖子就是上。

弘昼也咋咋呼呼的上前拉架,见这个落入下风,就给占上风的那个一下,见那个被压着打,就拉上面那个一下,架没拉开,倒是越打越混乱了。

永华、永璋兄弟两个见弘昼纯纯裹乱,上去真拉架,最后也被迫卷了进去。

弘昇和永琏年纪小,才七八岁,两人也想去拉架,被小太监和哈哈珠子纷纷拉着躲了开去,不住劝道:“阿哥啊,碰一下不是好玩儿的,您躲开些”

最后,还是雍正帝闻讯赶来,众人才熄火。

看着桌椅倒翻,笔墨乱飞,书本凌乱的上书房,和鼻青脸肿、分不出谁是谁的小子们,雍正帝气笑了。

统统给朕去奉先殿跪着去!

【作者有话说】

晚上还有一更哦

第 402 章

在闹明白上书房打架为何之后, 雍正帝像一个慈爱的长辈、在知道宠爱的小辈因为想媳妇儿就跟小伙伴打架一般,好笑之余,指了梅朵给弘旦做福晋。

行了, 你有媳妇了,回阿哥所等着和媳妇儿大婚吧。

这是将弘旦当猫儿狗儿哄了。

梅朵什么身份?

她也就只剩一个身份了,还是为了安抚、优容西藏特地让她进选的,将她指给弘旦做嫡福晋, 弘旦相当于只得了一个媳妇儿,什么加持都没有。

还是个他不喜欢的媳妇儿。

赐婚后,弘旦顶着一脸青紫一瘸一拐的去给皇后和太后谢恩,皇后心疼的不行,太后更是心疼的将他搂在怀里心肝儿肉的直叫,喊医问药的,到底也改变不了什么。

打了一架后,弘旦倒是心平气和下来, 还一边呲牙上药一边安慰太后:

“皇上都是为我好的, 他打小儿就疼我”

听的太后心酸不已。弘晖和德亨不管遭遇什么,都是他们自己的事情, 他们在权力场征伐,他们也有那个本事,不管遭受什么,都要自己受着。

弘旦不同,他就是个万事不理、长不大的小孩子,没长几个心眼子, 每天想的不是吃就是玩儿, 然后就是去哪个宫里请安问好, 送送稀罕东西, 尽一尽小辈儿的孝心。

如今接连遭受这一遭,完全是受了德亨的连累。

在太后那里上完药,弘旦跟没事儿人似的回东路,他没有回阿哥所,直接去了毓庆宫。

一见到德亨,弘旦再也忍不住,抱住德亨哭了起来:“哥,哥,哥”

把德亨心疼的,都不知道要怎么安慰才好了。

这个弟弟,从来都跟个小霸王似的,只有他让别人哭的,什么时候自己哭过?

如今躲在他怀里哭,可见是真的伤到了。

德亨哄道:“我让人带你去见一见瑛琦?”

弘旦哭的伤心欲绝,闻言摇头,哽咽道:“不用了,这个时候还是不要见了。”

他都明白的。

皇帝想要的新政和他哥所施行的新政不一样,皇上恼了,要打压、教训他哥。那是皇帝,谁都听他的,他哥也没法子的。

德亨更加心疼了,这个弟弟,什么时候这么懂事过?

德亨温声道:“不碍的,在毓庆宫,你想做什么都行。”

弘旦还是摇头,抹干净眼泪,问道:“哥,你说,我要不要给梅朵送一送东西,献一献殷勤?我对梅朵越好,就越不会有闲言碎语是不是?”

哥哥抢了弟弟看上的女人,这什么狗屁戏码!

可是坊间百姓,还就最喜欢看、并且勇于杜撰这样的戏码,他不能让哥哥的名声受损至此。

只要他表现的根本就不喜欢瑛琦,那瑛琦就只是寻常指婚,跟他没有关系了。

对瑛琦的名声也好。

德亨不想弟弟竟然开始试着耍心眼子了,不由后悔道:“当初,不该将你送进宫的,我是怎么认为,宫里是安全的,是你的好去处的?”

弘旦摇头,抽噎道:“宫里挺好的,我还挺喜欢上书房的。”

“哥,梅朵是无辜的,他在这里无依无靠的,我怪担心她的,你说我该拿她怎么办?”

德亨奇怪:“你不是喜欢瑛琦吗,怎么一句都不问她,反而总是想着梅朵?”

弘旦沉默半晌,还是道:“你会安排好瑛琦的,我怕我怕好心,做坏了事,再害了她。”

德亨长长叹口气,他宁愿去处理棘手的政务,也不想处理这些情情爱爱之事,但又非处理不可,偏他又不能保证什么。

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在此之前,他做了千种预料,万种设想,还不是没有预料到今日。

所以,德亨道:“不见就不见吧,反正她就在这里,你什么时候想见,去找你嫂子,让她给你们安排。”

说到锦绣,弘旦问道:“嫂子怎么样了?他有没有跟你闹脾气?这次进了不少人,说不定以后还会进更多人,她以前享受惯了,可能不习惯跟这么多人分享你。”

德亨揉着他的大脑壳,好笑道:“你就别担心你哥和你嫂子了,你自己过好你自己的小日子,我就阿弥陀佛了。你回去好好养伤,等好些了,跟我一起出宫一趟,回家给阿玛额娘报个喜。”

弘旦点头,还是问道:“梅朵那里”

德亨:“哦,梅朵那里啊,按你自己的心意,怎么着都行。”

弘旦不确定道:“真的?会不会给你惹麻烦?你现在麻烦够多了。”

德亨摇头:“你们是御赐婚事,不管怎么着都行,不会给我带来麻烦。”

弘旦明显松了口气,应道:“那好吧,赶明儿我去太后那里看看她。”

梅朵指婚后,会从储秀宫搬去慈宁宫,确定大婚日期后,她会从慈宁宫出嫁。

算是优抚西藏。

德亨送弘旦,临出门,德亨还是问出了心里的话:“弟弟”

弘旦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德亨是在叫他。

平日里,德亨都是叫他的名字,三儿,弘旦,旦旦,只有开玩笑或者拿他无可奈何的时候,才会跟人说“我这个弟弟啊”“我家弟弟啊”“小弟”这样的话,从来没有当做称呼直接唤过他。

弘旦面露茫然不解,应了声:“哥?怎么了?”

德亨直视他的眼睛,正色问道:“怪哥哥吗?”

弘旦顿时呲牙嚷嚷道:“你在说什么啊哎哟”他面部表情太丰富,扯动了伤处,疼的“哎哟”直叫唤。

德亨抱了抱他,道:“我知道了。”

弘旦回抱他,认真道:“哥,你永远都是我的好哥哥,我信你。”

德亨:“好。”

目送弘旦背影走远,德亨回转身来,看到了站在廊柱边上的瑛琦,远处的锦绣对他摇摇头,嘱咐宫女一会将瑛琦带回去,自己带人离开了。

瑛琦给德亨见礼。

德亨问道:“怎么没出来跟他说说话?”

瑛琦面色不正常的发白,抖了抖唇,道:“他不想见我,又何必相见。”

见她这样,德亨开始头疼了,语言苍白解释道:“他是为了避嫌,不是不想见你。”

瑛琦脸更白了几分,道:“我知道的。我明白的。”

不是,你明白什么了?

我说的跟你心里想的是不是不一样?

德亨安抚道:“你安心在毓庆宫住着,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我不会亏待你的,也不阻碍你和他相见。我听你三哥说,你在学拉丁语?毓庆宫外语藏书很多,你可以随意翻看,过的开心些比什么都强。你年纪还小,除了后宅这一亩三分地,你可以消遣的还有很多很多。”

瑛琦看着德亨,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问:“您会宠幸我们吗?”

德亨黑脸,没好气道:“当然不会。”

瑛琦认认真真叹了口气,真心劝道:“殿下,以后‘不会’这样的话,还是少说为妙,就算您不宠幸我们,对外,也要表现出喜欢哪个不喜欢哪个哪个更和您心意的意思来,不然,这毓庆宫,永无宁日。”

德亨:

说完这话,瑛琦转身要跟着宫女回后殿,走了两步,又回转身来,对德亨嫣然一笑,道:“殿下,您跟二伯说的一样,果真是个很好的人。”

说完就走了。

她在前头抬头挺胸娉娉婷婷的走,宫女嬷嬷在后头有序跟着,就像女主人穿梭在自家庭院中,与这宫廷百般的相配。

十分的有大妇风范。

德亨再次感慨雍正帝造孽,将这样聪慧的姑娘给他做小妾,真是大材小用。

这样的心性,这样的格局,这样的风度,合该出去广阔的世界,做一番事业出来才是。

怎么就来给他做小妾了呢?

唉。

指完婚,雍正帝又去了圆明园,养心殿继续修缮,德亨也照常上班办公,似乎一切都没有什么变化。

但实实在在的,确实发生了一些变化。

指婚后,德亨最大的感觉就是,他要走的道路变的拥挤了,总是时不五十的就会在路上遇见一个钮祜禄氏的、佟佳氏的,或者富察家的、乌拉那拉家的谁谁谁,见到后,先行礼问安,然后自我介绍,然后就开始说自家姑娘。

不说多好,只说多差强人意,然后请定王和定王妃多包涵。

一定要让路过的人知道,他们家有姑娘,要去给定王做格格了,他们以后,就是姻亲关系了。

就算德亨甩袖走了,指婚的圣旨已经送到各家府上了,德亨冷脸也无用。

这是不争的事实。

更何况,德亨是做不出来无故冷脸、甩袖离开这样不礼貌的事情。

君子欺之以方。

雍正帝,是知道怎么对付德亨的。

你们不是都说定王不结党、不营私,洁身自好吗?

朕就给他一个自证的机会,看他对这些根深蒂固与国同长的满洲老姓,是不是也“洁身自好”。

你们若翁婿舅姑相好,那就是勾连了大半个勋贵和朝堂,你结党作乱,蝇营狗苟,朕更要治你了。

若是不好,哼,这些勋贵,哪个是好相与的,后宫勾连朝堂,相互斗起来,更是定王的罪过。

所以,若指婚是一门艺术,雍正帝绝对是修炼到了宗师级别了。

这就是让德亨和弘晖等束手束脚的原因。

一边倒的压制算什么,朕就是要你十面埋伏,左右突围,不管走哪一条道路,都是绝路。

两个二月,无事发生。

一进入三月,就要办三件大事。

第一件,给众位皇子王孙赐婚,除了嫡福晋,还指一个或者两个不等的格格,按老例,格格直接入府,嫡福晋回娘家,等待钦天监算了吉时吉日,再行大婚之礼。

除了给正当龄的小辈赐婚,还要给各大王府赏赐格格,比如咸安宫允礽那里,比如郑各庄理亲王弘皙那里,比如瑞王府,比如显王府,已经有心无力的简王府,雍正帝都给指了一个貌美如花的十五岁小格格,去伺候简亲王雅尔江阿。

开枝散叶,绵延子嗣。

当然,这次也没落下定王府。

雍正帝又给德亨指了两个小格格,都是汉军旗,而且,都是德亨的手下之女。

也给弘旦指了一个小格格,同样是德亨手下之女。

第二件事,就是举行殿试。

第三件事,殿试之后,举行开馆大典。

但除了第一件,后两件都跟德亨没关系了。

因为,雍正帝下令,让德亨替他去北巡,会见蒙古王公。

自从登基以来,雍正帝拢共就去了一次木兰围场。

雍正元年,要将大行皇帝梓宫入陵寝,不好远行,这一年蒙古王公自己来京奔丧,算是会盟了。

雍正二年,雍正帝亲自走了一趟,去了一次木兰围场,然后在避暑山庄住了四个月,回京。

雍正三年,钦定怡亲王允祥代为北巡。

雍正四年,钦定简亲王雅尔江阿代为北巡。

雍正五年,钦定定亲王德亨代为北巡。

在图书馆开馆之际,指定德亨代御驾北巡,所谓何,众人心知肚明。

朝堂顿时暗流涌动起来。

德亨请旨带妻儿同去承德,雍正帝没有同意,但允许他带格格去。

将毓庆宫的格格全部带去都行,带妻儿不可。

临行前,纳喇氏病重,报去宫里,德亨要丁忧侍疾,雍正帝将折子打回,不同意。

还下令,让德亨即刻出行。

最后,还是太后和皇后一同去和雍正帝说情,双方各退了一步,让锦绣带着两个儿子回国公府侍疾,德亨带着毓庆宫的格格们去北巡,才作罢。

纳喇氏已经头发花白了,德亨不止一次要给她染发,她都不同意,非说这样看着慈祥,人见了亲善,她要做慈眉善目的老太太。

德亨只能随她。

纳喇氏病重只是个由头,她知道儿子北巡放心不下妻儿,就托病,让锦绣和两个小孙孙回国公府陪她,算是回家。

这样德亨在外,就不会担心了。

德亨跪在她膝下,纳喇氏抚摸着他的脑门,劝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额娘知道你打小儿就是不服输的性子,你是被先帝宠坏了,当今不同,你这脾气,该改一改了。”

“在咱们自己府上,锦绣和孩子你放心,额娘都给你照看着”

“额娘,儿子不孝,让您担心了。”

纳喇氏笑呵呵道:“可别这么说,这普世间,没有比你再孝顺的孩子了。”

“去吧。”

“好好为皇上当差。”

德亨给纳喇氏磕头,应声道:“是,儿子记住了。”

“额娘,儿子这就去了,等九月份回来,儿子给您带北疆最好的皮毛,给您做衣裳穿。”

纳喇氏笑的眉眼都舒展了,果然是慈眉善目的模样。

她道:“好。”

此后很多年,德亨每每想起这一年,这一天,都在反问自己,如果他没有去北巡,他留在了京中,是不是之后的所有一切都会不同。

但每一次,他都得出了一个结论。

没有什么不同。

他跟雍正帝,水火不容,不是他灭了他,就是他反了他。

在德亨北巡的日子里,先是母亲纳喇氏病逝,雍正帝通过各种途径截留报给德亨的信件和人马。

再是太后崩逝。

然后是午门哗变,允禵逼宫。

最后是查嗣庭案有了结果,谕示天下:

此后停止,浙江全省乡、会两试。

雍正帝截留给德亨报信的信息和人马,并不成功。

因为德亨和京中联络密切,会有不同的人通过不同的渠道向他传递不同层次的信息。

倒不是他疑心有多重,信息网络搞的有多发达,就是为了密切监视京中一切。

而是他是个内心波澜壮阔、丰富多彩的人,他享受奢靡的宫廷生活,也热爱市井小民粗茶淡饭,他的眼睛看的到挑粪的粪工,也看的到鼻孔朝天的王爷。

他对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友善,在别人遇到困难的时候,总是会伸出援助之手。

每一个人都有善有恶,有光明的一面,也有黑暗的一面,有优点,有缺点。

而他,总是选择看到别人的优点,包容他人的缺点。

在他眼中,无一人不有可取之处。

与定王相处,如沐春风。

所以,在他母亲病逝之后,从上到下,从底层小民到皇室贵胄,都给他写了信,寄以哀思。

所以,给德亨的信件一直在路上,雍正帝或许会阻断弘晖等人的信件,但他阻止不了所有人。

德亨之所以没有及时赶回来,是因为,他是真的在北巡,巡视漠南蒙古,巡视漠北蒙古。

他每一天,都在大草原上奔波,会见各部族王公。

所以,给他送信的人,没有及时找到他,以至于等他回京后,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

德亨跪在纳喇氏灵前,质问自己:

我这三十年,在忙活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说一说雍正帝,或者说,咱们说一说胤禛。

我得说,就跟林如海一样,在大家心中,胤禛这个人,作为清穿言情小说的男主最热门的角色,大家对他的滤镜,不是一般的深且厚。

他给人最艰深的印象,就是夺嫡的胜出者。然后在此基础上,创作他的后宫生存状态,和女主谈恋爱。至于他是怎么夺嫡的,夺嫡之后他是怎么执政的,全都模糊化掉了,他只要会和女主谈恋爱就行了。

但在本文,作者依照史书展开剧情,塑造人物,越了解,就越发现,胤禛本人,从各方面,都只是个能力一般的普通人。

他最大的优点,也是决定他夺嫡胜出的一点,就是多疑、谨慎,若无万全把握,绝对不妄动。

所以在他之前,那么多兄弟都圈禁了,只有他,几乎毫发无损。

不做,就不会出错嘛。

在本文,作者着重塑造他多疑、猜忌这一点,不是在贬低他,更不是在给他降智,相反,这是他的高光点。弘晖说了,德亨跟胤禛根本不在一个水位线上,他俩要斗起来,德亨一定会是输得那一个。胤禛在用他手中的权利,无所不用其极的打压德亨,德亨却是做不到这些,所以,他和胤禛斗,一定会输。

至于为什么要打压德亨,咱们作为上帝视角,知道德亨不会谋反,胤禛自己不知道啊,德亨的存在,让他如芒在背,康熙帝都不能等闲视之,何况胤禛,我以为这一点已经很清晰了。我之前也写过,和德亨做朋友,那真是百事百顺,和德亨做敌人,那真的有如仰望大山,有泰山压顶之势,让人先从心理上屈服了。这应该是皇帝的权柄,德亨得到了,你说雍正帝为什么一定要搞他,不搞他,雍正帝就不是个智商在线的正常皇帝。

但是,胤禛有一个避无可避的缺点,就是他挑战了人性的底线,正是这一点,让德亨突破了道德上的桎梏点,让他可以拿起剑来,屠龙斩邪。

自从胤禛做了皇帝之后,他的所作所为,对臣子低声下气,发誓赌咒,在当今的我们看来,似乎成了他本人的优点和笑点,觉着这个皇帝真有趣儿啊。

可是,咱们自己代入皇帝这个职业,思考一下,得是什么情况下,一个皇帝,一个封建、奴隶主皇帝,会对一个臣子说出“朕生平居心行事唯一诚实二字,凡谕卿之旨,少有心口相异处,天必殛之。朕之诚实卿必尽知,而卿之忠赤朕实洞晓。朕惟朝夕焚香对天祖叩头,祝愿祈我良佐多福多寿多男子耳”这样又是赌咒发誓,又是烧香祈愿臣子多福多寿多男子(儿子)呢?

这是雍正五年给岳钟琪的回折。

这是他的真性情吗?

非也。

这是地方上反清复明思想盛行,在黑夜里伸手,不知全貌情况下,雍正帝自个儿吓唬自个儿,害怕了。

诸如类似的其他史实,不知凡几,胤禛算是留下密折、奏折最多的皇帝,真心希望,想要真正了解雍正帝本人的人,去了解一些史实,而不是通过言情小说去臆想、升华这个人物。

他最有名的两个政绩,摊丁入亩稀巴烂,自欺欺人,火耗归公就是个笑话,大家去百度搜一搜就都知道了,此处不再多言。

本文对胤禛这个人物的塑造,确实缺少了火候,因为他的人物塑造是在德亨出京那五年,征服南海开始的。我当时说,海外篇是非常重要的剧情,看似是在写外,实则写朝堂,我当时列了好多个剧情,包括赵拙言去广东给德亨报信。

但大家都不喜欢看,都在问什么时候回京,于是,我就将这部分给砍了。

我当时说,之所以去给德亨传旨的人是赵拙言,而不是其他人,是因为赵拙言是赵昌的干儿子,和德亨算是师兄弟,自请来给德亨传旨,实则是报信,通京中信息。

但隐藏的线是,这个时候,他已经投靠了胤禛,他回京后,会和胤禛汇报德亨的实际情况,也就是说,他其实是来替胤禛“看”德亨的,因为胤禛已经开始夺嫡了,他要评估德亨。

如果这一个剧情没有砍掉了,相信胤禛在本文的角色会更丰满许多。他此时的所作所为,也就不会让大家觉着奇怪了,因为,他本就是这样的人。

我也在作话提醒过,在南海时候,大家不要着眼于康熙末年的夺嫡之争,该放眼新朝了,就是在说胤禛。

但是,南海剧情我大肆砍伐了,大家就这么看吧。

以及,本文确实在赶剧情。康熙朝时候,因为要铺设当时的蒙古、西北、北京八旗、民人、西方这样的大环境,所以细写,时间线就拉的很长,这也跟康熙朝很长有关,我写的很爽,大家也看的很乐呵。

但现在,该铺设的都铺设完了,在这个已经形成的环境中只写主干故事,就会简单、快速很多(有小伙伴说是在看大纲,嘻嘻)。

所以,是真的,我在赶剧情,预计本月本文就能完结。

年长者都在老去,死亡是必然现象,除了像是康熙帝这样避无可避的,我一直在避免写死亡,死亡都是遗憾,总是不愉快的。

但从本章开始,德亨身边亲近之人,逝去的人会越来越多,我在写德亨悲伤的时候,眼泪哗啦啦的流,宝宝纸用了一包又一包,大家也要接受啊

说一下雍正帝猝死这个剧情,我原本的计划是细写查嗣庭案,和图书馆开馆所带来的影响,以及体现一点弘晖朝的“华夷之争”这个大剧情,这是一个复杂且非常难写的剧情,会耗费作者非常大的心血,需要丰沛的精力去创作,但现在,作者很累,心血提不起来,就一笔带过了。

下一章,开始雍正帝死亡倒计时。

第 403 章

在德亨回来之前, 国公府不敢出殡,所以,纳喇氏棺椁, 一直停在正堂。

正堂布置的如冰窖一般,棺材底座和四周墙壁,都堆放了不化的冰鉴、铜鼎和丧器,棺材里撒放了药材, 一切措施都是在保尸身不腐。

棺材板还没有钉上,纳喇氏神色祥和,栩栩如生。

她面容上画了精致的妆容,头上戴着九珠凤冠,身上穿着绣有龙纹的吉服袍,朝珠、璎珞、佛器等俱全。

她是太妃,死后上了尊号,雍正帝下旨, 将丧葬等级提到了贵太妃级别, 一应仪礼规格都是太后、皇后之下最高。

除了棺材内的,棺材外还有太后生前赏赐, 皇后赏赐,和雍正帝特地赏赐,这些都将随她陪葬。

皇后多次亲来祭奠,雍正帝也多次派内大臣来祭奠,弘晖、衍潢、德隆等宗室亲王、贝勒等,都以子侍母来祭奠, 操持内外。

纳喇太妃, 死后极尽哀荣。

多少人羡慕不已, 这位太妃, 这辈子真是活够本儿了。

但这话,没有一个人敢在德亨面前说。

德亨俯在棺材上方,再一次盯着母亲的容颜仔细看,她就这么安静的睡着,好像下一刻就能睁开眼睛,带着笑意唤一声:“我儿,你回来了?”

德亨说道:“额娘,我回来了。”

等了一会,没有人回应他。

“额娘,您该起来,然后捧着我的脸说:让为娘看看,我儿是不是更加英俊了?”

七月夏夜如蒸笼,一迈进灵堂,萨日格激灵灵的打个冷战,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冰的。

昏黄的烛火映照下,一个男人趴在棺材上,俯视着棺材里的人,喃喃自语着什么,为这安静的灵堂硬生生增添了几分鬼魅和阴森。

萨日格迈步上前,德亨听到脚步声,掀了掀眼皮子,问道:“你怎么过来了?”

萨日格站在灵位前,看着他在明明灭灭灯火下幽深的眼睛,道:“我不放心,来看看你。”

德亨将视线重新定格在母亲面容上,随口道:“有什么好看的。”

萨日格:“额娘死了,她不会再醒来了,你再看有什么用。”

德亨声音平静又缥缈:“别胡说,还没出殡呢,说不定她就在这里看着我们呢?”

萨日格:

萨日格咽了咽口水,眼带期待的盯着香火和灯烛火苗,想看看有什么变化。

比如香烟飘成某种形状,比如灯火摇晃一下,或者干脆灭了,来回应一下德亨的这句话?

然而,什么都没有。

额娘没有给一点回应。

萨日格失望道:“额娘走了,哥,你死心吧。”

是说给德亨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德亨犹自发散思维道:“没几天就是中元节了,鬼门大开,你说咱们设坛招魂,额娘能不能活过来?你看她跟活着一点变化都没有,脸还是软的,只要回魂,皮肤也会变热”

萨日格:!!!

萨日格还未平息的鸡皮疙瘩上再叠一层鸡皮疙瘩,脸都麻的。

她哥真的是疯魔了。

萨日格语气都不自觉的压低了,问道:“有用吗?你是从哪里看来的法子?有没有成功过的实例?”

要是额娘真能活过来,是他们赚了。

德亨直起腰身,迈步走下台基,给了妹妹一个脑瓜崩,回道:“志怪小说上看的,需要神仙倾注大法力,或者要以命换命,或者还有什么代价,谁知道呢?”

萨日格“哎哟”一声,捂着脑门和他一起跪在蒲团上烧纸,嘟囔道:“要真有用,以命换命也行啊,将我的命换给她。”

德亨将她揽在怀里,下巴一下一下蹭着她的头顶,看着写了一长串字的排位呢喃道:“瞎说什么呢?哥哥怎么舍得。”

萨日格倚靠在他的怀里,将脑袋枕他肩膀上,闭上眼睛,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睁着时候不觉,等一闭上,两个眼眶就传来一阵又一阵的酸涩

她用力挤了挤,极力的酸涩之后,就是热热的肿胀,还挺舒服的。

德亨伸手给她按摩眼周和太阳穴,问道:“多长时间没睡了?”

萨日格语声里带着浓浓的倦怠:“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额娘死前唤你唤不到的的模样。”

德亨:

“是我不孝。”

萨日格:“这不怪你。”

德亨喃喃,问自己,也是问所有人:

“不怪我,又能怪谁呢?”

萨日格睁眼看他一眼,道:“怪我。”

纳喇氏是被诊断中风、阳闭、痰瘀阻络,也就是脑溢血、脑梗塞这样的疾病。

属于突发症。

纳喇氏为了将锦绣和永琏、永璜三个接出宫,谎称自己病重,需要儿媳和孙子侍疾。

雍正帝对这种把戏一看即知,本不予理会,还是皇太后和皇后一起去圆明园说情,雍正帝才准了。

然后,一封诏书送去天津,让萨日格回京侍疾。

给儿子解了围,又将女儿拖进来,于是,一个月后端午,她去圆明园谢恩,表示自己好了。

她生病的这一个月,太后、皇后、皇帝多有赏赐医药,她“病愈”了,自然要去谢恩的。

北京天气越来越热,雍正帝不能自己去圆明园住的舒坦,将老娘和老婆放宫里不闻不问,所以,太后和皇后去圆明园为德亨请旨之后,就被雍正帝留在了圆明园。

紫禁城三尊大佛都在圆明园,纳喇氏就在端午这天,乘坐了马车,去圆明园给太后、皇后请节礼安,顺便谢恩。

她在九州清晏殿外跪了一个多小时,雍正帝没见她,但赏赐了一碗端阳水。

端阳水,也叫端午水。

端午节这一天,正午是一年中阳气最盛时候,民间有“饮用午时水,活到九十九”的说法。

所以,在端阳这一天,讲究的人家会在正午晒端阳水,然后饮下,有祛除邪气,缓解暑热,预防痱子和疔疮的效用。

雍正帝这样注重养生的人,自然也在端午这天,命人晒了端阳水,赏赐给内外重臣,以表君臣之亲。

纳喇氏饮了端阳水,然后叩头谢恩,见天色还早,就往内城赶。

她觉着身体有些不舒服,在圆明园不好叫太医,去小园闹的兵荒马乱的,未必有直接回府诊治快。

国公府里有养的医生,医术并不比太医院的太医差,所以,她选择回京。

回京是对的。

脑梗塞、脑溢血这种病,就是三百年后,也多有死在救护车上的。

她至少死在了自己的豪华大床上,死前,儿女子孙俱在,除了她最宝贝的大儿子。

无从验证那碗端阳水有什么不对,赵香艾甚至请来了仵作,验证纳喇氏到底有没有中毒。

不管怎么验,都没有中毒的迹象。

赵香艾只能说,对冲了。

如果纳喇氏没有跪那么长时间,导致身体经脉阻塞,血流不畅,饮用那碗阳气过重的端阳水没有问题。

如果她跪完就走了,没有饮用那碗端阳水,也没有问题。

问题在于,她年老,体弱,在烈日下跪了那么长时间,血脉不畅,饮了端阳水,阳气没有冲散开血气,反而在脑部郁结,导致了阳闭。

如果阻塞的不是脑部,而是身体任何一个部位,她会中风,人活着,以后慢慢养着也能养回来。

偏偏是脑部。

人就这么没了。

怪谁呢?

萨日格说,怪自己。

如果不是让为了自己回天津,纳喇氏不会去圆明园谢恩,也就没有以后的事情了。

但如果不是她为了接出锦绣和孙儿,她也不用装病,更不用去谢恩了。

德亨将妹妹抱的更紧了些,沉声道:“不怪你,额娘不会怪你,谁都不会怪你。”

萨日格紧紧盯着德亨,问道:“哥,你不恨吗?”

德亨闭上了眼睛。

萨日格:“我恨,我恨的夜里睡不着觉,我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睡一个安稳觉。”

德亨:“别说了。”

萨日格:“哥,你知道太后是怎么死的吗?都不跟你说,都怕你做出什么捅破天的事情来,我来跟你,她是被皇上逼死的。”

德亨睁开眼睛,冷声道:“我知道。”

萨日格:“你知道个屁,他们都瞒着你,不跟你说。”

德亨眼睛下垂,移到妹妹脸上。

萨日格坐正了身体,正色道:“我猜,弘晖哥哥一定是跟你说,太后是发现了皇上食用丹药,劝谏不成,要去跪皇陵,然后被皇上幽禁而死。”

德亨:

难道不是吗?

这属于宫闱丑闻了,所有知情人,包括弘晖和衍潢都是这么跟他说的。

萨日格冷笑道:“吃几颗丹药算什么,太后不至于将自己搭进去。是太后撞见他修炼密宗灌顶大、法,认为有伤天和,多次劝谏无用,只好用去跪皇陵威胁皇上,才被皇上给逼死的。”

德亨:“密宗灌顶大、法是什么?”

萨日格惊讶的瞪圆了眼睛:“你不是跟喀尔喀活佛交好吗?你还有六世□□的经书收藏,你不知道什么是密宗灌顶??”

德亨:

萨日格:“那你知道欢喜佛吗?”

德亨顿了下,迟疑点头。

他当然知道欢喜佛,但和那什么灌顶,有关联吗?

萨日格:“明妃呢?”

德亨迟疑的时间更长,最后摇头。

他不知道。

萨日格从头说起:

“去年中秋,西藏章嘉活佛若必多吉受召入京,给皇上讲习佛法,皇上按照他所说,建佛堂,布置仪轨,终于在今年四月里,佛堂建成,仪轨齐全,然后,若必多吉给他施行了‘胜乐金刚’灌顶密法。”

“此乃无上瑜伽密,修行需要仪轨辅佐,净化修行者身、语、意。净化‘身业’的法门称之为瓶灌,就是在佛堂里布置宝瓶、冠冕;净化‘语业’的法门称之为密灌,饮用甘露,唱念密咒即可;净化‘意业’的法门,称之为智慧灌顶,通过观想双运,得智慧液。

前两个都能轻易得到,第三项,需要胜乐明妃辅助,通过与胜乐明妃双修,唤醒内在智慧”

德亨听的云里雾里,似是听明白了,又没有听明白。

德亨疑问道:“这个胜乐明妃是指”

萨日格:“哦,这个胜乐明妃啊,就是指十三四岁,尚未经世,身心俱洁净的少女啊。”

这句话萨日格是故意用恶劣的语气说出来的,她 誻膤團對獨鎵看着还在茫然的哥哥,掐着他的胳膊,愤恨道:“所有人都在瞒着你,都知道你不能接受!太后也不接受,她羞愤自责到要去跪皇陵,所以她死了,被她的皇帝儿子活生生逼死了!”

“所以你知道十四爷为什么会发疯到逼宫了吧?他是在替天伐正,在为母报仇!”

德亨:!!!

【作者有话说】

晚上还有一更

密宗修炼法门我是在DeepSeek上搜索的,感兴趣的可以搜一下,不过,都说的很文明,很高大上的样子。那个什么“意业”,其实就是在双修时,明妃和修行者在交合情况下,通过各种复杂的“瑜伽”式引诱修行者,修行者“不为所动”,这样说的话,大家就能明白那个“智慧液”是个什么东东了吧。另外,郑重声名,这是小说,所有理解皆为作者一家之言,不涉及任何宗教哦

PS:像是西藏的明妃,她们从小被教导着修习瑜伽,所以,双修没问题,一生中,多有生下好几个孩子的,但本土女孩子,没有任何瑜伽基础,完全不能承受整个双修过程,所以,就跟之前有个小伙伴说的,属于一次性消耗品。

最后,有记载,太后确实是被雍正帝逼死的,为此,他写了一本《大义觉迷录》来自证。

第 404 章

萨日格所说, 对德亨而言,三观重塑也就这样了。

德亨简直无所适从,他说不上来是接受还是不接受, 胃里翻滚着,想要呕吐,张张嘴大脑却告诉他“不,你不想吐”, 他感觉牙根发痒,用舌头舔了一下,又觉着嘴里发苦。

他动了动手指,他想他应该做些什么,手里得有个东西,他在身上摸了半天,突然想起来,这个时候, 要是能有根烟就好了。

可是, 他没有烟瘾,两辈子都没有, 这辈子,也没打算吸烟,所以,他身上没烟。

德亨手指头动了半天,几乎是语无伦次的问萨日格:“你是说,所有人都知道?都不告诉我?就我不知道?我TM我艹他大爷的!为什么要瞒着我不是, 你是怎么知道的?弘晖跟你说的?谁跟你说的?他跟你说都不跟我说, 我就这么靠不住吗”

萨日格给他个白眼, 转身面向母亲的灵位, 跪坐在蒲团上烧纸,道:“都不跟你说有什么好奇怪的,怕你闹的不可开交,所有人都没有退路呗。”

德亨:

“至于我是怎么知道的,是梅朵告诉我的。”

德亨了然:“梅朵?也是,她是从西藏来的。”

萨日格摇头,道:“不只是这个原因,是她的生母,就是明妃,她从小,就跟着母亲和其他明妃学习那个什么瑜伽密。”

德亨震惊:“她不是拉藏汗的女儿吗?算是贵女,怎么那群活佛喇嘛居然是用贵女修炼的吗?还有,她是作为秀女来京的,她”

德亨都不知道要怎么开口了。

萨日格道:“她自己说的,她母亲告诉她,她其实不是拉藏汗的亲生女儿,只是因为她的母亲被送给了拉藏汗,拉藏汗也宠信了她的母亲,后来怀孕生子,生下的孩子,就是梅朵。但其实,在她母亲之前,拉藏汗已经超过十年没有孩子出生了,但拉藏汗亲口承认了这个女儿,给与了她公主的身份。

我猜,梅朵的生父,大概是哪个喇嘛和尚吧,这种事情,我也不好细问。

拉藏汗生前很宠爱梅朵,她也确实是布达拉宫名副其实的公主。这样的日子没过多久,拉藏汗被策妄阿拉布坦杀了,她就被藏在了布达拉宫。

西藏平定后,她已经是十一二岁的年纪,快要长成了。没了拉藏汗的庇护,她的母亲为了保全她,带她走出了布达拉宫,在月兰姐姐和驻藏大臣那里露了脸,说要送她入京选秀。

月兰姐姐认为这是一个拉进清、藏之间关系的好机会,就同意了。

驻藏大臣报了理藩院,理藩院回复可,她就又回了布达拉宫待嫁。

可是”

德亨接口道:“可是,这一等,就等了七年,才等来再一次大选。”

萨日格叹息:“是。若必多吉听说过梅朵,但没见过她,且西藏也确实需要这桩联姻,就只吩咐让人好生供着她,并没有其他打算。”

德亨:“那现在,若必多吉又有了新的打算了?”

萨日格:“太后崩逝,葬仪之后,停灵景山寿皇殿。梅朵一直在慈宁宫待嫁,太后生前也很宠爱她,如今太后去了,她理应时时去寿皇殿祭拜,然后就被为太后做法事超度的若必多吉看到了”

萨日格深吸一口气,看着德亨的眼睛,道:“梅朵告诉我,她直觉,若必多吉盯上她了,而她不想做明妃,她要嫁给弘旦,求我救救她,我答应了。她说若必多吉盯上她了,,我有个猜测”

德亨:“是诺比多吉欲将梅朵献给皇上。”

萨日格似笑非笑,似讽非讽,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胜乐明妃不是谁都能胜任的,梅朵就是个现成的。”

“梅朵说,她从小修习密宗瑜伽秘法,我仔细观察了她的身段和走路姿势,确实跟寻常少女不一样,想必诺比多吉一眼就看出了端倪。皇上初初修习秘法,应是不顺,梅朵固然年纪稍大,但她是纯净的,从未被沾染过,若有她辅佐,想必皇上修炼会一日千里吧。”

屁个一日千里!

德亨恶心的只想呕吐。

萨日格看着德亨,道:“哥,梅朵是弘旦的未婚妻。他是我亲手养大的弟弟!他先是被夺了心爱的女子,现在又要被夺未婚妻,你能忍,我不能忍。”

德亨脸皮狠狠抽动了一下,握紧了拳头,咬牙问道:“你要做什么?”

萨日格看着母亲的灵位,坚定立誓道:“我要杀了胤禛!就算是你阻止,我也要杀了他。他是行走在人间的魔鬼,只会夺走我心爱的宝贝。”

德亨闭了闭眼睛,起身向外走。

萨日格拉住他,戒备问道:“你要做什么去?你要去告密吗?”

“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德亨笑了起来。

他失笑,好笑,大笑,笑的上气不接下气,笑的弯腰半跪在地上,抚摸着妹妹仇恨的脸庞,问道:“你是这么想你哥的吗?”

萨日格慌乱道:“我我不是,我没有,哥,我”

“哥,我知道,你虽然桀骜,虽然良善,可能会看不惯,但并不会真的拿皇上怎么样。弘晖哥哥他们都将你想错了,你是真的大公无私,你会考虑大局、稳定朝堂,只要皇上放弃,你就会原谅他。”

“但我不一样,哥,我不一样,我的心很小,只能装的下我在乎的人。”

“额娘死了,她死了!她再也回不来了,哥,我过不去这个坎儿,我要他付出代价!”

萨日格哭的声嘶力竭。

德亨对她道:“你要是还信我,你就老实在这里给额娘守灵,哪里也不要去。”

萨日格质问道:“你要阻止我报仇?!”

德亨:“报仇没有那么简单,我要去确定一些事情。萨萨,你的哥哥不是圣父,我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结果。萨萨,你是公主,你以后还会是长公主,你会有风光无限的未来,哥哥不希望你为了谁将自己后半辈子搭进去。”

“他不值得你这么做。”

萨日格楞住了:“哥,你你你会为母亲报仇,将梅朵给弘旦抢回来的,对吧?”

德亨在她倦怠的眉间落下一吻,许诺道:“哥哥答应你,会为母亲报仇,会将梅朵抢回来。你信哥哥,就在这里陪母亲,好不好?”

良久,萨日格回道:“好,我信你,哥哥。”

德亨离开了灵堂,消失在夜色中。

萨日格呆愣愣的看着母亲的灵位,仔细盘算起来。

两人谁都没有发现,一窗之隔,有一个人一直在无声的听他们说话。

德亨连夜去了宗人府,允禵被临时圈禁在这里。

宗人府有一个专门的院落,在里面特地建了一个一个小房间,窗户并不比一个拳头大多少,阴暗潮湿,耗子乱窜。专门关押犯错的宗室和八旗勋贵子弟。

跟他当年宵禁夜奔被托合齐围追堵截不一样了,他今晚骑马纵行在街道上,就算没有出示令牌和通行条子,他只露了脸,巡街的步兵也没有阻拦,让他一路畅通至宗人府。

宗人府里有禁卫看守的,就是允禵所在,很好找。

禁军看到德亨,只犹豫了一下,就放他去见允禵了。

允禵肩膀上带着沉重的枷锁,垂下的手腕粗的铁链,加重了枷锁的重量,让他只能佝偻着腰背,靠着墙根坐着。

小房间里又热又闷,德亨擎着烛火走了这几步路,后背就被汗水湿透了。

见到了烛火,手臂长的硕鼠簌簌逃窜,惊醒了允禵。

允禵半眯着眼睛,寻着光亮看过去,看了半天,也没认出来暗黑里那个模糊的身影是谁。

“来者,何人。”允禵声音嘶哑问道。

德亨打开了房门,提着水壶走了进去,将蜡烛放在了方桌上,倒了一碗水,端过去,蹲下来,送到他的嘴边。

这下允禵看清楚了,笑呵呵道:“哟,是小德亨啊。”

德亨将碗朝他嘴边送了送,道:“快喝,喝完我有话要问。”

“呵,呵呵,呵呵呵咳咳”

允禵想拿一拿乔,结果被德亨趁机将碗边怼去了嘴里,瓷器磕着牙将水给他倒了进去。

允禵忙不迭的将这难得的清水吞咽进腹中,还不舍的舔了舔嘴唇,道:“再来一碗。”

德亨起身,坐在了桌旁的条凳上,碗顺手放在了桌案上。

允禵:“你不给我喝水,我什么话都不会说。”

德亨:“我回京,还没有一次去圆明园见过皇上。”

允禵眼睛瞬间瞪大,然后乐不可支笑了起来,恨声骂道:“该!天杀的老四!!”

德亨向前倾了倾身子,盯着他问道:“你为什么要逼宫?”

允禵:“因为我要杀了他!”

德亨:“因为他逼死了太后?”

允禵:“他畜生不如。”

德亨:“具体说一说,看怎么个畜生不如法。”

允禵:

德亨:“逼宫乃是死罪,你不说,史书上记载,你就是乱臣贼子,死了也是遗臭万年,谁在乎呢?”

允禵:“老子也不在乎那什么狗屁史书。”

德亨:“你的妻儿也不在乎了吗?皇上一定会将他们废为庶人,发配宁古塔,人尽可欺。可能走在路上就没了,反倒好一些?”

允禵如被困猛兽一般嘶吼起来,他挣扎不已,可惜,他饿的浑身没有力气,肩膀上的枷锁又太重,将他牢牢压在地上,他只能徒劳挣扎。

“杀了我,杀了我!”

德亨看着他挣扎,等他没力气了,再道:“也许,我是最后一个能听你说话的人,把握好机会,将前后都告诉我。”

“我会证实,你所说真假。”

【作者有话说】

我在作者助手里面找到了被删掉的评论,给大家粘贴如下:

赵:

非常希望大家了解一下密宗明妃,b站有很多相关视频,这真的是很残忍恶心罪恶的事,明妃是指15岁以下的纯洁女孩,在活佛的指引下被一堆弟子lunj,通常这些女孩会死去,是一次性产物,专门用来突破所谓修炼的瓶颈

而雍正是有明确在史书上得意洋洋记载他是突破到第八层的圆什么期我忘了,史书也的确同时记载他睡了一堆幼女不给位份赏赐20多人塞一个小厢房住我不喜欢清朝但是我接受夸乾隆比雍正好,几乎是任何方面,就比如这方面乾隆好歹喜欢的是□□入宫的有20-30的

100章前看到雍正带着俩

孩子礼佛那时候我想起这个史料就非常非常不舒服但是非常感谢作者没有把这点粉饰,没有把他真的写成后世人认为的佛门清净的修炼心境,真的真的非常感谢我无法接受他这个“爱好”被洗白

去了解一下藏教,密宗明妃里的明妃到底是什么就可以了,b站就有,专门找15岁以下的纯洁女孩,一堆活佛的弟子(通常人数超过10人)在活佛的指导下lunj,通常这些女孩会死掉,是一次性用品,专门用来突破修炼密宗第xx层瓶颈,成为明妃

雍正不至于和一堆和尚一起,那些女孩有很多活下来,但是没有位份,20多人挤一个小厢房继续做奴才

寻暖 2楼4天前

藏传佛教密宗供奉的是欢喜佛。就和道教说起房中术一样。好好的宗教,搭上这种东西,感觉都不正经

赵:

是的,我不想雍正的原因是他就喜欢这个年纪的女孩,可以14岁以下,可以说是与幼女发生关系了,然后他也不给位份奖励一堆人住一个厢房,感谢这点不洗白,以及所谓的密宗明妃,里面的明妃就是这样的女孩,然后被一群和尚当工具lun

11删除 加精 6

赵 1楼4天前

打错字,是我尤其讨厌雍正的原因

赵 2楼4天前

以前看到写佛子明妃相关的文我不知道背景,还以为是圣子破戒这样的设定看的很开心,直到我了解她们到底意味着什么,浅浅说一下,明妃是

一次性的,他们“使用”完达成修行后会放任她冰冷的死去,希望大家可以去了解这个听上去美好的词究竟意味着什么

第 405 章

允禵凶厉阴狠的瞪着德亨, 神经质的嘶哑道:“都是从皇额娘给你求情开始的,德亨,你是罪魁祸首, 如果史书要口诛笔伐,应该从你开始,你才是那个罪魁祸首!”

德亨老神在在:“哦?”

允禵:“你们都道是,纳喇太妃是被罚跪后、突发恶疾而死, 但我知道,他真正想要人死的,是皇额娘!不是纳喇太妃。哈哈,纳喇太妃是替皇额娘受过,老四故意晾着她,让她在太阳底下跪着等他的赏赐。哈哈,他想要皇额娘去死,去给他下跪, 去跟他求饶, 就因为皇额娘没有事先请示他,自己跑去圆明园找他给你求情, 还干涉他求仙问道”

“德亨,她们两个都是因你而死的,你才是那个罪魁祸首!”

“你就是个祸害,为什么所有人都向着你,都宠着你,都替你说话。你就是个害人精, 你害死了自己的额娘, 又害死了我的额娘, 德亨, 你赔我额娘”

允禵说着说着,崩溃嘶吼大哭起来,他语无伦次的咒骂着德亨,将德亨推做了始作俑者。

德亨却是听的茫然无色,失神的看着幽暗闷热的牢笼,无从回答他什么。

允禵发泄一通,情绪平静了一些,又开始诉说道:

“额娘和皇后一起去了圆明园,就再没消息,我按例,去圆明园看她,一连请了好几天旨,都见不到她老人家。我正心生疑窦时候,纳喇太妃突然薨逝,我想着,额娘和皇后一定会有赏赐,就守在你的国公府,果然让我等到了。

去赐奠仪的太监跟我说,额娘腿摔断了,如今正在养伤。

我去闯圆明园,才得以见到她老人家。

她老人家躺在床上,形容消瘦,我才知道,纳喇太妃死的第二天,她就在圆明园摔断了腿,就是大腿骨断了,听说,骨头茬子都穿过皮肉露出来了”

德亨色变,倏地站起:“你说什么?!”

允禵惨然扯了扯因为暴瘦耷拉下来的脸皮,讽刺道:“很奇怪是不是?她是一国太后,动辄多少人伺候着,怎么会平地摔断了腿?她摔倒的时候,伺候的奴婢们呢?他们都在哪里?”

德亨却是确定般问道:“是在我额娘死后第二天?你没有听错、记错?”

允禵没理他,继续自顾自的说着:

“我仔细审问了伺候的老嬷嬷,老嬷嬷说,她摔倒的时候,是在和老四密谈,身边奴才都遣出去了。他们发生了争吵,声音很大,很激烈,激烈到远处的奴才都听到了,可能还扭打了?她的腿是被老四摔断的,一定是这样的。”

德亨:“他们是因为什么争吵?都说了什么话?”

允禵:“谁知道呢?大抵就是老四不爱听的那些吧。”

德亨:

“被皇上摔断腿这话,也是那个老嬷嬷跟你说的?”

允禵看着他,冷笑道:“还能有第二个可能吗?他就是个畜生,他不听母命,用女孩子修炼那什么邪法,自己不中用,就养道士吃丹药求极乐,他还用纳喇太妃来羞辱她的生母。那是生养他的额娘,他居然跟她大声争吵,还弄断了她的腿。”

“他该死,他该死!!”

德亨喃喃道:“所以,你们都知道密宗明妃,就我不知道?”

“呵”允禵嘲讽道:“我是不明白皇后和弘晖他们为什么一定要瞒着你,只是用几个女孩子修炼而已,这也不算个什么事儿?怕是老四被那个什么章嘉活佛骗了,要是修炼真有用,他用得着吃丹药吗?哈,那哪里是什么丹药,怕不是春药吧,老四不行了,只能借助丹药助兴了”

“额娘也是担心他丹药吃多了,身体受损,才去劝了两句,他不仅不识好歹,还幽禁了额娘,不让我去看望她哦,对了,我还听说,皇后还挨了一巴掌?”

德亨猛然站起来,震惊之余不自主的上前一步,逼问道:“你说什么?!掌掴皇后?”

允禵倒是意外他怎么这么大的反应,无所谓道:“额娘的腿都能断,皇后挨他一巴掌又算什么?”

“我也是奇怪了,皇后怎么就那么疼你,弘晖才是她的亲儿子,她比疼弘晖还疼你。你要带着妻儿出宫,她就要顺了你的意。她知道她在老四那里说不动话,就鼓动额娘和她一起去圆明园给你求情,结果呢,被骂‘妄议朝政’。

皇额娘撞见他淫、弄女孩子,皇后跟着说了几句‘保重龙体’的话,就被说‘不安分,挑弄事端’,再挨一巴掌,又有什么奇怪的。”

“呵,羞辱生母,殴打发妻,你说,他是不是畜生不如,他还是人子、人夫吗?”

德亨太阳穴上的青筋狰狞鼓动,眼前一阵阵发晕,告诉自己,这都是允禵的一面之词,可能就是为了激怒他故意说的,不一定是真的。

不一定是真的!

但也有可能是所有人都在有意隐藏,毕竟,皇帝掌掴皇后,不是什么好名声。

他扶着桌子慢慢坐回去,干涩道:“我听说,是太后劝谏,皇上不听,要去跪皇陵,才被皇上逼死的?”

允禵怒道:“她是请旨回宫修养,老四不让,身上生了热疮,生生疼死的。”

德亨不信道:“那也是他的额娘,皇上不至于如此授把柄给人吧?他失心疯了才这么做。太后身边多少心腹伺候,怎么会让她活活疼死。还有皇后,定会日日在她身边侍疾,也不会坐看事情发生?”

允禵幽幽道:“那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去逼宫?”

德亨站起来,道:“这才是你胡说八道的原因吧,你是在故意激怒我。还有,你逼宫,不过是打着太后之死的名义,去夺取皇位,不要给自己的野心找借口,大方承认也没什么。”

太后虽然死在圆明园,但治丧,还是要在紫禁城慈宁宫,允禵逼宫时候,太后停灵慈宁宫,雍正帝和皇后也都在宫内,他才会带着八旗王公和官员去午门敲鼓逼宫,而不是带人马去圆明园谋反。

允禵冷声道:“爱信不信,我没什么好说的了,滚吧。”

德亨点头,转身离开。

“德亨,你真的就这么让你额娘死了?那她老人家可真可怜,白生养了你这么个白眼狼。”

德亨听了这话,脚步停顿了一下,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出了宗人府,芳冰小心觑看着德亨,问道:“爷,咱们现在回府吗?”

德亨问他道:“他说的话,你信吗?”

芳冰:“摔断太后的腿,还不给医治,任由身上生了热疮,应该是假的。圆明园里奴仆众多,还有随之议政的大臣,人多眼杂情况下,皇上不会做出这么愚蠢的事情的,他往日里孝敬太后也是真的。”

德亨:“那么,额娘是在替太后承受她替我求情的后果,是真的了?”

芳冰:

“因为被太后撞破丑事,恼羞成怒,掌掴皇后也是真的了?”

芳冰:

“太后到底跟皇上争吵什么,激烈到太后的腿断了,也不得而知。”

芳冰:

已经是后半夜了,再有小半个时辰就五更,宵禁结束了。

德亨走在空荡的街道上,看了眼远处矗立的图书馆,道:“去显王府吧。”

芳冰没说什么,紧紧跟上去。

德亨并没有去显王府敲门,而是过了东御河桥,站在了一堵小门前。

芳冰是德亨入雍王府、那时候还是贝勒府读书后,还是四福晋的皇后指给他的,所以,他不知道这道门的来历。

德亨看着这道生了铁锈的门锁,和只能允许一个人通过的单扇小门良久,弯腰捡了一个碎瓦片,在右手墙根下挖了一会子,挖出一个油纸包来。

油纸包直接接触泥土,在地下埋了二十几年,泥咬雨浸,已经变的脆弱不堪,一捏就软踏踏的裂了开来,露出里面一把铜钥匙。

铜钥匙用油处理过,又包在油纸包里,没有生锈,还是油亮的模样。

德亨将钥匙插在钥匙孔里,一拧,“咔哒”一声,生锈的门锁打开了。

德亨推开小门,走了进去。

里面是一道小小的院落,安安静静的。

平整的黄土地面,并无杂草,相反,干净整洁,应是有人来定期打扫,但却了无生气,没有人居住的痕迹。

芳冰奇怪问道:“爷,这里是什么地方?”

德亨:“显王府偏院还住在老宅时候,我来显王府,都是走这道门。”

这间院落,是衍潢特地给他开辟的,他们最开始洗羊毛,就是在这个小院子里(第60章)。

芳冰哑然,不敢多说一个字。

那生锈的门锁,那糜烂的油纸包,和眼前看到的院落模样儿

这么多年过去,显王当真有心了。

德亨在窗台缝隙里摸索出了另外一把钥匙,打开房舍的屋门,对芳冰道:“先在这里歇息一下吧。”

芳冰道:“爷,既然来了,要不要我去找人通报一声?没有水,您怎么洗漱”

话未说完,德亨从屋里拿出一个水桶和木盆,去到对面一个小棚子里,解开水轱辘,开始打水。

这里有一口水井。

这样偏的院落,居然有一口水井。

德亨道:“随便洗洗去睡觉,你不累吗?”

芳冰:

屋子里不仅被褥俱全,围床的居然不是帐子,而是夏天用的蚊帐,蚊帐半新不旧,也无积压的灰尘,应是今夏才换的。

德亨从柜子里翻出一个陈旧的纱帐,让芳冰去院子里找了三根竹竿回来,用麻绳绑了,在拼搭起来的塌和椅子上,临时撑起一个帐子,对芳冰道:“你先将就睡吧。”

芳冰:“能挡蚊虫就行,爷,您快上床,还能再睡一个时辰呢。”

德亨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养神,想着等见到了衍潢,要怎么跟他说。

只过了不到一个时辰衍潢就匆匆而来,见到德亨,犹自不能相信,道:“我府上倒夜香的向上禀报说这道门开了,我还以为是遭贼了呢。”

芳冰人还恍惚着,他刚才是真的睡着了。他此时眼神是迷离的,全凭着本能收拾被褥蚊帐,给两人腾说话的地方。

衍潢顺手帮了他一把,然后让他自便。

德亨曲腿坐在床上,揉着胀痛的眉心,道:“没想到,你还留着这道门呢。”

衍潢高兴道:“当然得留着。我也没想到,你还会记得这里,我还以为,这道门,再也不会开启了。”

【作者有话说】

大家还记得这道小门吗,过了一年,这道门终于用上了,不容易啊!

第 406 章

对衍潢所说, 和他表现出来的态度,德亨放下心来,至少不用说服了。

只是, 还是要深入确定一下。

连续熬夜的后果就是脑部神经突突的疼,为防止扰乱思考,德亨问道:“有咖啡吗?提提神儿。”

衍潢道:“有,不过得现煮。我有烟, 要吸吗?”

德亨叹息:“好东西,拿来吧。”

衍潢随手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金盒子,打开,两面盒盖上,是一根根卷好的烟卷,用一个个的曲形小别针别着。

整整齐齐的码着,非常治愈强迫症。

德亨一直对吸烟没兴趣,但烟草在这片土地上古来有之, 所以, 只要不犯禁,就任由其自由发展。

这不, 金烟盒子都出来了。

德亨就着衍潢的手,中指随意波动别针,抽回同时和食指、拇指一起,拈起一根烟,送入嘴中,见衍潢看着他, 含糊问道:“火柴呢?”

衍潢忙合上盖子, 拿出火柴给他点燃。

德亨狠狠吸了一口, 浓烈的烟气在两个腮帮子和喉咙之间过了一回, 随着气息缓缓吐出来。

“呼”

衍潢坐在他侧面,清晰的看到他整个取烟、吸烟的全过程,惊奇道:“你不是从不沾这个的吗?私下吸过?”

熟练的有些不像话了。

德亨将唇齿间的烟气吐尽,烟草轻微的麻痹作用缓解了他胀痛的神经,让他说出的话带着微醺的慵懒:

“这东西不是上手就会吗。”

衍潢自己也点了一根抽,道:“好吧,我忘了,什么东西在你这里一上手,就是巅峰。”

两人静静吸了一根烟,德亨问道:“我不在京的这些日子,你都知道多少。”

衍潢知道他在问什么,道:“你要是问夫人的话,我得说一句,皇上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一个后果,他没想要夫人的命。”

要不然也不会让人在大太阳地下跪着,让那么多人看到了。雍正帝要是真想要纳喇氏的命,方法多的是,比如,赐药。

你不是生病吗?

我让太医亲自给你煎药,喂你吃药,赐丸药,你不吃也得吃。

慢慢就死了。

要是阴暗些,让人在她寻常用的补药中添加一些别的,或者制造一点子意外。

一个老太太,发生意外死亡太简单了,谁都不会怀疑。

不像是现在,几乎是纳喇夫人一死,太后激动的去找皇上质问,间接导致了太后的死亡。

雍正帝自己陷入了巨大的被动中。

德亨呼撸一把脸,新点一根烟,再抽一口,点头,道:“我知道。我想知道,我额娘死的第二日,太后去找皇上,他们都说了什么,还有,太后的腿到底是怎么断的。”

衍潢道:“这个,现在估计只有皇上自己知道了。据说,太后一找到皇上,就屏退了左右,说了什么,腿到底是怎么断的,只有他们母子自己知道。或者,太后身边心腹老嬷嬷知道一些?不过,太后一死,皇上就处死了太后两个心腹嬷嬷和一个贴身太监,其他留下来的,问也不中用。我只能确定,太后在皇上那里腿就断了,她是被抬回去的,流了很多血。”

“但要说是皇上有意将太后腿弄断的,我也不信。我猜,应该是两人之间有了拉扯,或者推搡,太后没站稳,自己摔断的。”

毕竟,皇上那里的家具可都是实木的,要是摔巧了,将大腿折断也不是不可能?

德亨:

“太后到底是怎么死的?”

衍潢:“自绝。”

德亨瞳孔地震。

衍潢使劲儿抽一口烟,道:“大腿骨折断,疼痛可想而知。皇上召集了西洋传教士、喇嘛、道士、太医,甚至还寻了军中专治跌打损伤的军医,都束手无策,还是太医院开了罂、粟膏子止痛,太后才能清醒的安静下来。”

“天儿热,伤口迟迟不能愈合”

衍潢说不下去了,太后那种伤势,只能躺床上等死。

太后心知肚明,所以,她拒绝再喝药、再进食,每天就靠太医开的罂粟膏子镇痛。

德亨捏着烟的手指在颤抖,衍潢快速道:“太后生前,再没有看过皇上一眼,她令嬷嬷和太监堵在门口,不让皇上进她的屋子,皇上硬进去了,她就闭上眼睛,不看他,任由皇上跪她塌前赎罪,也始终不发一语。她也拒绝见除了皇后之外的任何人,她只剩一个念想,就是想再见一见十四爷。但皇上命人拦着十四爷,不让他进园子。母子两个,最后一面也没见上。”

德亨:

衍潢:“十四爷逼宫实属正常,要我我也去逼宫。只是,他手下的人,尤其是八旗兵丁,这么多年,被你削的削、剥的剥,能用的没几个了,他只能选择带着一些还向着他的宗室王公和大臣去午门击鼓,例数皇上罪责,说他大不孝、大不敬,要个说法”

“最后也是草草收场。”

“就像个笑话。”

德亨:

沉默良久,德亨换下一个问题:“他真的掌掴发妻吗?”

衍潢叹气:“这个,无从确认,事关皇后脸面,不能真的去问她,”又问德亨道,“你是从何处知道的?事后,不管是皇上、太后还是皇后自己,都下令封口,皇上还处理了一批人,皇后禁足。弘晖都瞒的死死的,你是怎么知道的?”

衍潢能听到一丝半星的,是因为他十几年禁军大统领不是白混的,圆明园最开始还是他布防的呢。

就算雍正帝这几年自己亲自换防很多次,那又怎么样,换汤不换药,人还是他的人。

他现在还是内大臣,宫中那些事儿,他什么不知道。

德亨:“我是从宗人府来的你这里。”

衍潢了然:“你去见过十四爷了。”

德亨沉默点头。

衍潢:“他应该是知道的最多的,他见过太后,还曾审问过伺候太后的心腹嬷嬷。那么,掌掴皇后这件事,应该是十成十的了。”

德亨再吸一口,闷声问道:“弘晖知道吗?”

衍潢:“我原本确定,他是不知道的,看到你,我又不确定了。”

“若是真的,动手最开始,面部是显露不了痕迹的。之后皇后禁足,可能只有一个宫女或者太监贴身伺候,其他人都在门外。皇后应该不会想让人看到自己的脸,所以,就算弘晖去了圆明园探望,两人也是见不到的,弘晖也就无从知道。”

“但你能从十四爷那里知道,那他十有八九,也能。”

德亨:“但我看他,十分平静,不像是知道的样子。”

他回京,第一个见到的就是弘晖,并没有发现什么母亲受辱的异样情绪来。

衍潢笑了一声,德亨瞥了他一眼。

衍潢笑道:“你是不是还将弘晖当做七八岁的小孩子呢?你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你们初相识的时候?”

德亨:

衍潢:“就算现在皇上立了太子,最后登基的也一定会是他,这一点你承认吧?”

德亨点头。

衍潢:“那么,会是你送他登基吗?”

德亨:

衍潢:“你我都会的,下一个皇帝只能是他。但你我也都知道,我们要的,不是一个傀儡皇帝。所以,兄弟,你小瞧你发小儿了。”

德亨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弘晖反应这么平静,他在做什么?

衍潢见他如此,只是笑笑,并不多说。

过了一会子,衍潢又问他:“你还想知道什么?”

德亨:“对皇上修炼密藏佛法,你怎么看?”

衍潢忖度着,德亨道:“你直说,说你真正的看法。”

衍潢心道,那我肯定不能说真话。

在衍潢看来,雍正帝修炼佛法根本不算什么,人家是在活佛的指导下修炼,又没有胡乱修炼,活佛能修炼,皇帝怎么就不能修炼了?

瞧瞧西藏、蒙古那四位活佛,哪个不是活到七老八十九十的?

雍正帝也想活这么大岁数,纯属人之常情。

但他要是真这么说,德亨一定会跟他纠结那个明妃什么的,据他所知,皇上使用明妃,耗损有些大,事关人命,德亨不会等闲视之。

就连太后和皇后,也只是担心皇上吃丹药损坏身体,去劝谏,而不是拿明妃说事儿。

而德亨不一样。

所有人都知道德亨在意的点在哪里,都有志一同的不告诉他。

德亨这个人,就这个样儿,衍潢认识他这么多年,脾气、心性还跟小时候一样,总认为人命关天,是大事,从来就没有变过。

衍潢道:“人活佛之所以是活佛,是全身心的侍佛,才有现在的道行。皇帝不行,每天要处理那么多政务,经历那么多人事儿,身心就没有个干净、安静时候,修佛不适合皇帝。”

德亨那双黑黢黢的眼睛,透过烟雾直勾勾的看向他。

衍潢举手投降:“好,好,我实话实说,皇帝修那个什么佛,是不对的,是不应该的,我反对。”

德亨‘哼’了一声,道:“活佛收拢信众,也要勾心斗角使阴谋诡计,做不到身心静如一。什么活佛,就是一帮淫、僧。”

衍潢叹气:“你说的对。”

“你知道的挺多。”

“嗐,我宫里、圆明园都有人”

顺嘴秃噜完,衍潢察觉不对劲儿,呲牙看着德亨。

德亨叼着烟笑了笑,道:“有人啊,养那么多人干什么。”

衍潢推他一把,没好气瓮声道:“你说我养那么多人干嘛?”

“我父王死后,受人鱼肉的日子我还记忆犹新,一天也不想过。你看我现在,儿子都娶福晋了,眼看就要有孙子,我会将王府性命交由别人手上?”

自是要全方位的掌握主动权,这还是德亨教他的呢。

他不仅宫里有人,江湖上人更多。

现在又返回来问他养那么多人干嘛。

“我说,你到底怎么想的,来找我,就说这些?”

德亨:“我在怀疑,我们还有必要辅佐这个皇帝吗。”

衍潢呼吸都停顿了一下,道:“好。”

德亨:

衍潢见他无语表情,嘻嘻笑道:“不管你做什么,哥哥都说好。哥哥就跟你干。”

德亨探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兄弟。”

他之所以来这个小院,就是想和衍潢忆苦思甜一番,看衍潢是个什么态度。

是不是还跟以前一样,毕竟,他都快要抱孙子了。

结果,是他自己小人之心了。

心下升起一丢丢的愧疚,又迅速抛开。

这种事,怎么小心谨慎都不为过。

衍潢问他:“你有计划了吗?”

德亨道:“我有两个计划。第一个,召集朝臣,光明正大的宣布皇上辱母、殴妻、修炼邪法”

“停停停,你这个方法不行。他是皇帝,你不能用寻常的道德去约束他,而且,这是家丑,家丑不可外扬,还是不要让朝臣知道了,更不能让天下人去议论,有失皇威。”衍潢连忙打住他,道:“你直接说第二个吧。”

德亨没好气白他一眼,干脆道:“圈禁,扶弘晖登基。”

衍潢:“就第二个了。这个好办,你说句话,我今儿就能给你办了,明天弘晖就能登基。”

德亨:

衍潢:“我说真的,哥们儿,你一声令下,群臣响应,没有人会阻拦你。”

德亨:

衍潢觑着他的神情,问道:“你不拉弘晖一起吗?”

德亨牙根发痒,他取一只新烟,用已经烧到头的旧烟头对头的点燃,猛吸一口,含糊道:“我还没想好怎么跟他说。”

“呵”

德亨:“你笑什么?”

衍潢想了想,道:“没什么,这么着挺好,就咱们哥儿两个也能将事情办成”

正说着,衍潢的贴身内侍张全儿匆匆来报:“王爷,国公府公主派人来传信儿,说府上三爷只身去圆明园了,她先带人过去寻人,请王爷相助一二。”

德亨猛然起身,面色阴沉的渗人。

弘旦这个时候去圆明园做什么去?!

张全儿对德亨着急道:“府上应是没找到王爷,公主才来请我们王爷援手的。”

衍潢按住德亨的肩膀,道:“先别急,怎么回事,弘旦为什么要去圆明园?皇上现在就在圆明园,他去找皇上?”

德亨:“是为了梅朵”

简单将梅朵的事情说了一下,问张全儿道:“来报信的人呢?”

张全儿:“还在门房”

话未说完,德亨喝道:“带路。”

张全儿都没来得及看衍潢这个主子眼色行事,连忙在前带路。

定王的气势太吓人了,他完全是下意识的就这么做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人就没了

第 407 章

弘旦并没有想要独身去圆明园, 他自己几斤几两自己知道,就这么不管不顾的去了,不是找死吗?

但他又不能事事都找哥哥姐姐, 他已经及冠,还是男人,有些事情,可以自己做。

比如, 确定一下梅朵还在不在宫中。

自从德亨回京,所有人都在担心他发疯做些什么,只有弘旦知道,他哥只会自责,不会发疯,所以,他一直想找个机会开导开导哥哥,额娘的死是意外, 并不是哥哥的错。

然后, 他就在窗外听到了兄姐的谈话。

他也不是故意听的,只是, 跟自己相比,姐姐似乎才能为哥哥分忧,所以,他是想等姐姐走了,他再进去和哥哥谈心。

谁知道,疯的不是他哥, 是他的公主姐姐。

他姐要杀皇帝。

老天爷啊, 这是不是弑君?!

他的公主姐姐是真敢想啊!

还有梅朵。

梅朵是他的未婚妻, 就算不是, 既然知道了,他也得先确定她的安危。

现在还是太后丧期,算是国丧,皇上应该不会急不可耐吧?

但也保不准。

在她姐姐口中,这位皇帝,可是什么污糟事儿都能干的出来的。

只是,弘旦也实在不能相信,那个宠爱他的皇帝,真的是这样的人。

额娘的死,真的跟他有关吗?

弘旦确定梅朵安危的方法很简单,进宫找她。

看能不能将她带出皇宫,找个地方藏起来,这样那个什么活佛和皇帝,就找不到她了,她就不用被抢去做什么明妃了。

他本就是在宫中读书的阿哥,享皇子例,他拿着腰牌,可以随时回南三所。

只要能进宫,去慈宁宫给太后烧一柱清香是多么顺理成章的事情。

给太后烧上香后,弘旦去找梅朵。

找遍整个慈宁宫,都没找到。

他寻找伺候梅朵的宫女,宫女也不见了。

梅朵不在慈宁宫,她能去哪里呢?

弘旦只有一个猜测,那就是圆明园。

此时的弘旦,除了圆明园已经想不到其他地方了,也压根想不到,如果梅朵没去圆明园,他找去圆明园会怎么样。

万一梅朵去了景山寿皇殿呢?

弘旦想不到这么多,也没有去惊动皇后,皇后多次被皇上禁足,已经够难了。

他出了西华门,就吩咐一直跟着他的陶顺儿回府找他大哥求援,他先一步去圆明园找梅朵,陶顺儿回府报信后,再去找他会和。

没事儿最好,若是真有事儿,他早去一步,梅朵就会安全一分。

陶顺儿自然不同意,他必须寸步不离的跟着弘旦。

但弘旦说的也对,让其他人去报信他们两个都不放心,万一报信儿的人不上心,耽搁了时间,他们主仆两个都会有危险。

如果弘旦和陶顺儿知道此时德亨就在东边不远的显王府,他们一定会先去找德亨。

但两人并不知道。

最后,还是陶顺儿先快马回府找德亨,结果德亨根本就不在府上,陶顺儿顾不得其他,只能将前后跟萨日格说清楚,然后就要去追弘旦。

萨日格比他还要着急,直奔马厩,一路走一路吩咐,一方人马秘密去寻德亨,一方人马去显王府找衍潢支援,然后,点了五十亲兵,直奔圆明园而去。

这就是德亨得到的始末了。

姐弟两个都不托大,也不莽撞,知道找最信任也最能托底的人衍潢去支援他们。

没什么好说的,先去找人要紧。

两人一个从德胜门出城,点了正黄旗兵丁去圆明园,一个走朝阳门,点了镶白旗兵丁去圆明园。

这就是德亨要在八门外建卫星城的最大便捷之处,如果两人在城内点兵,一定会惊动内城兵马司,但若是在城外,呵呵。

城外八旗演武是正常现象,几年过去,内外城的旗民早就见怪不怪了。

圆明园巡防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严密,以往,弘旦进出圆明园跟进出自己家似的,现在,他一出现在巡防范围之内,就被带去了雍正帝面前。

雍正帝看着弘旦,面无表情问道:“你不在国公府给你额娘治丧,来圆明园做什么。”

弘旦心里怕的要死,他已经知道了,眼前的人,根本不是他以前认识的那个人。

他结结巴巴问道:“梅梅朵呢?”

雍正帝:

弘旦看着面无表情的雍正帝,眼睛里都是惊恐害怕之色,但还是色厉内荏喊道:“你把梅朵怎么样了,你把她还给我!”

雍正帝站起身,弘旦吓的后退,左脚绊住右脚,差点摔倒在地。

雍正帝不屑又厌恶的看着眼前的小子,轻蔑道:“你跟你的兄姐还真不一样,他们都是狼子野心,你倒像个无害的小羊?”

弘旦脸涨的通红,叫喊着给自己壮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只问你梅朵在哪里!”

雍正帝眯起眼睛,视线刮扫着弘旦殷红的脸颊,雪白的皮肤,晶莹剔透的汗珠,以及在紧张害怕下湿润润的眼睛

这双眼睛,让他想到了德亨。

弘旦和德亨长了一双一模一样的眼睛。

不同的是,弘旦眼睛里都是怯懦和无助。

而德亨,他的眼睛里,有灵气,有狡黠,有坚定,有刚毅,有友爱,有敬慕,有宠溺

德亨的眼睛,从来跟“弱”字不沾边。

恶劣的念头不住在心中翻涌,他道:“好啊,朕如你所愿,让人带你去见她。”

雍正帝答应了,弘旦反倒不信了:“真的?”

雍正帝:“朕一言九鼎。来人,带他去见胜乐明妃。”

弘旦将信将疑的跟着这个太监走,走的地方也并不偏僻,但他心里就是越走越害怕,越走越忐忑,越走越不确定。

他停住脚,心下后悔了,他应该先回府找他哥,让他哥带他来找梅朵的。

“三爷?”

前头带路的小太监回头唤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