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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亨也笑:“自然。”

阿尔松阿道:“那我跟福山去信,让福山调遣一批人来京?”

德亨:“不用那么麻烦,牛牛要回京述职,让他以引荐人才的方式带来就行了。”

阿尔松阿:“那最好。”算算时日,陶牛牛任海运总督已经五年了,也是该回京述职了。

德亨道:“我有意举荐牛牛为直隶总督,推行新政,海运总督人选,你可有举荐给我的?”

阿尔松阿道:“还是让皇上选任吧。”

德亨瞥他一眼,阿尔松阿解释道:“我手下人搞研发还行,没人保驾护航,做官差些意思。皇上若是询问我的意见,我会酌情举荐一二副手,其他的就无能为力了。”

德亨:“钮祜禄家”

阿尔松阿直接道:“没一个能用的。”

德亨:

阿尔松阿道:“是真的,若是真有人才,我作为家主,不会不提拔的。”

德亨叹气:“你认为的人才,和世俗认为的人才不一样,你这样压着族人不出头,小心反弹。”

阿尔松阿自嘲道:“我压着还蹦跶的这么欢,我要是不压,指不定就上天了。”小心看了眼德亨,闷声道:“我还没跟小三爷道歉呢,他气坏了吧?”

德亨:“不关你的事,你整日待在这里,哪里管的了府内的事情。况且,你们已经分府了,你就是想管,也管不到大哥家里去?”

阿尔松阿叹道:“封后没有封承恩公,希望他能受些教训吧。”

德亨道:“等到百日一过,我就会让我府上秀女归家,馨安回府后,可自行聘嫁。”

阿尔松阿对这个侄女儿没什么印象,只道:“秀女指婚后还能回娘家自行聘嫁,开国以来头一遭,还不知道要遭受多少非议呢。”

德亨:“从别人府上回去,会遭受非议,我什么性子,世人又不是不知道,她们回去顶多被议论两句,不碍什么的。”

阿尔松阿:“我担心的是世人非议您,先帝宾天不过百日,您就违背他的指婚,怕是会被人指着鼻子骂悖逆、大不敬。”

德亨失笑:“我是不怕骂的。”

阿尔松阿看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德亨带了小一瓶子变色油墨回京。

刚一回京,就听到朱轼辞官的消息,他转了个弯儿去户部,欲劝一劝这位老大人:皇上急于新政,态度坚决了些,您是三朝老臣了,若有政见不合的地方,好好商议就是,做什么动不动要辞官呢?

德亨不知道,朱轼并不想辞官,他是被弘晖劝退的。

所以,在户部大门口遇到已经换上便服的朱大学士,这位大学士对他横眉冷对,草草一礼,甩袖离开了。

德亨:

他招谁惹谁了?

徐元正看的直皱眉,也就知道德亨脾气好,朱轼才如此无礼,要是碰上其他王公,你看他敢不敢?

就凭这一点,当今就要治朱轼的罪了,原本他是想再挽回一番的,现在却是犹豫了。

朱轼这耿介的脾气,他怕他再晚节不保,现在乞骸骨,未必不是好事?

德亨问徐元正道:“这是怎么回事?”

徐元正将事情始末一说,德亨沉默了。

这老朱,可能还不知道自己是因为什么被请退的吧?

德亨对徐元正道:“您回头劝劝他,回乡教书育人,未必不是一桩佳话。”

徐元正却是正色道:“皇上停止了浙江省明年恩科,如果是因老臣之故,老臣愿辞官回乡,耕读育人,传播教化。”

德亨摆手,道:“不关你的事,如果你真有问题,先帝早就办你了,不能查嗣庭都死在了狱中,你还稳坐首辅之位。”

徐元正苦笑道:“先帝知我,今上知我,定王知我,然而,世人不知我,浙江士绅学子们,不知我。三人成虎,人言可畏,我坐在这首辅高位上,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又能自清、自静到何时呢?”

德亨:“”

徐元正突然道:“定王殿下,老臣可否向您请个结果。”

德亨:“你说?”

徐元正:“如果有一日,老臣不得不退,老臣希望您能跟皇上谏言,让老臣做一图书管理员,了此晚年。”

德亨一愣,道:“让您做图书管理员岂不是太屈才了?”

徐元正:“臣愿效仿王公,为图书馆呕心沥血,燃尽余晖。”

王公,王顼龄,离世前一天,还拄着拐杖来看图书馆修建进程,此生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亲眼看到图书馆开馆。

王公生前将自己毕生藏书都献给了图书馆。

开馆前,要在图书馆前立碑,德亨授意,特地将为建造图书馆出力、捐献图书的人名字刻录在石碑上,王顼龄和徐元正的名字也在上面,这是徐元正最大的骄傲。

他说他要在图书馆养老,德亨是可以理解的。

德亨道:“我会跟皇上说的。”

徐元正一拜:“多谢定王”

德亨找到弘晖,说了徐元正的请托,然后问道:“现在就改革科举,是不是有些早了?”

弘晖道:“我想在明年试一试水,看看在没有浙江学子参考情况下,能试出多少人才来。”

在文教方面,不只是写八股文,其他诸如君子六艺、杂书解说等浙江学子普遍高于其他省份,且尤擅经史。可以说,浙江算是汉学传承最盛之地。

其次是河南,也就是中原腹地。

在没有经过预备,乍然增考科目,弘晖怕风头都被浙江学子给抢尽了,岂不是助长了浙江朋党的气焰。

德亨道:“江苏跟浙江情况差不多?”

弘晖:“保不齐就有浙江学生假托江苏考生来参考的,到时候抓一两个典型,顺带禁了江苏的科考就是了。”

德亨深吸一口气:“你就不怕物议沸腾吗?”

弘晖笑道:“那其他省份学子也太没气性了。先帝尸骨尤未寒,朕可不敢一上位就更改皇考之命。”

德亨摸了摸鼻子,弘晖一看他这反应就知道有他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问道:“你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德亨讪笑道:“我从西山来,才跟阿尔松阿说了,等百日之后,就放我府上秀女归家,自行聘嫁。”

弘晖:

“你还跟谁说了?”

德亨举手立誓:“就跟他一个人说的。”

弘晖:“好办,朕给他写个条子,让他当没听到就行了。”说着写了一个批条,差人送去西山营造局。

德亨皱巴脸,这样一来,那几个秀女,岂不是要继续住他府上?

弘晖问道:“弘旦和瑛琦怎么样了?”

德亨:“他们还能怎么样?弘旦和梅朵马上就要大婚了。”

日子已经定下来了,因为是热孝大婚,所以仪程有所减免,但德亨看过仪程表,也足够隆重体面了。

弘晖:“我是说,他们两个私下没有见过面?”

德亨迟疑:“应该没有吧?”

弘晖叹气:“那就是有了。”

德亨不满道:“也不能这么说啊,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就能说他们有私下见面呢?”

弘晖:“如果没有,你不会这么不确定。我的想法是,将瑛琦指给弘旦做侧福晋。”

德亨不可置信道:“哈?”

“让那姑娘做侧室?你可能没大见过她,那就不是个能做小的姑娘。”

弘晖笑道:“那你觉着,梅朵能做的好福晋吗?”

德亨犹豫:

弘晖:“你总不能养弘旦一辈子吧,你们早晚要分府的,到时候,谁给他打理府中上下。”

德亨:

弘晖:“将瑛琦指给弘旦做侧福晋,朕再寻机给弘旦封贝勒、封郡王,她就是侧妃,也委屈不了她了。嗯,以后弘旦和梅朵说不定都要在她手里讨生活,你不心疼就行了。”

德亨:

弘晖:“你什么意思,给个回应呗?”

德亨郁闷:“等我回府问问她吧。其他秀女呢?君姝可是咱们的外甥女儿,她怎么办?”

弘晖:“等机会吧。总之,你不能随随便便就让她们自个儿回娘家了。”

德亨:“行吧。”

弘晖:“我收到岳钟琪的密折”

德亨:“我给你带了礼物”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说的,说完一句话,都愣了一下,又都同时笑道:

“什么密折?”

“什么礼物?”

弘晖&德亨:

【作者有话说】

今日更新,这一更更的我好累啊

第 417 章

在密折面前, 当然是礼物更加重要。

德亨带来的是一小瓶钱草绿色调的油墨,弘晖接过这比大拇指大不了多少的小瓶子,看着里面的油墨问道:“这是什么?”对着光照一照, 流光溢彩的,“里面有金粉?”

德亨抽出一张纸,回道:“这是调制好的油墨,用来印制纸币上面防伪标志的。”

弘晖:“防伪?”

德亨:“你打开, 倒一点在这纸上。”

弘晖抽出软木塞,倒了一点子油墨在德亨抽出来的那张纸上,德亨拿毛笔将这一滴油墨在宣纸上一扫,然后吹了吹,等油墨渗透在纸上,德亨问他:“这是什么颜色?”

弘晖:“浅草绿?”

德亨大拇指在上,食指在下,捏住那一抹浅草绿颜色的纸, 数道:“一、二、三。”

手指拿开, 再看

弘晖惊呼一声,拿过纸来对着光仔细看, 难以置信道:“变红了?”

那抹绿中间部分、也就是被德亨手指捏住的部分,从浅草绿,变成了粉红色,就是初春桃树上刚结出来的桃花花骨朵尖尖上最嫩最红的那点红色。

德亨笑道:“桃花粉,好看吧?”

弘晖震惊的看了眼德亨,这是好看的事情吗?

弘晖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对着光看拿到暗处看, 看着看着, 这抹红消失, 重新变成了浅草绿。

他学着德亨的样子, 用手指在浅草绿的尾端捏了一息,拿开再看,绿重新转红。

弘晖喃喃道:“是真的。”

再拿起那小瓶油墨,看着它的眼神就变了,跟德亨道:“这纸币要是用这种颜料印成,的确可以当钱使。”

德亨失笑:“感情你还觉着纸币只是纸呢?纸币能当钱使,跟油墨没关系”

弘晖没好气道:“我知道我知道,跟国家公信力有关。我说的是,你用这种宝贝印纸币,能让发行出去的纸币更活跃、更能被认可使用。”

德亨哼笑道:“这还差不多,没两把刷子,我敢印一堆纸拿出去给人花?”

弘晖一手油墨一手纸,神色复杂道:“你要是去年将这油墨拿出来,先帝也不会气成那样。”都气病了。

也是从那场病,雍正帝才开始修密宗的。

德亨:“发行纸币跟油墨没关系,说与不说都是一个结果。”

弘晖见德亨语气寥寥,就识趣不再说先帝,转而问道:“范玉柱盗走的颜料,不会就是这个吧?”

德亨嗤笑:“当然不是,偷都偷不利索,白瞎了跟我这么多年。”

弘晖白眼他:“你就知足吧。幸亏他没将这种宝贝偷走,否则有你哭的。”

又分享道:“说到颜料,永璋给我献了一副他亲手描绘的丹青,里面的月亮画的很有些意思。”

一听是永璋亲手画的画,德亨来了兴趣,道:“在哪里?拿来我看看?”

弘晖笑道:“就在外间挂着呢,你都不留意的吗?”

德亨起身:“你墙上画总是换来换去,有什么好留意的。我去看看。”

弘晖无语了一瞬,道:“你去看吧,我试试也能不能用这油墨画出点什么来。”

弘晖铺纸拿笔,站在案前开始构思作画,全然忘了密折的事情了,还道:“你怎么不多弄几种颜色出来?”

嫌弃一种颜色太单调了。

德亨向外走:“这种油墨得现调才好用,我就拿个样儿来给你看看。”意思是拿来给你过眼瘾的,不是给你作画用的。

苏小柳端着点心盘子进来,见到德亨笑道:“皇上,王爷,该用点心了。”

德亨站住脚去看,见今儿上的点心是玫瑰酥、鲜花饼、桂花糕、芝麻脆四种。

苏小柳见他住脚看,就放下托盘,从后面宫女捧着的托盘里捡了湿毛巾给德亨擦手。

德亨一边巾擦手一边跟他拉家常道:“皇上说这里新挂了副画?是哪一副?”

苏小柳笑指着正面墙上挂着的一副中秋圆月图,道:“就是那副,是二阿哥中秋赏月家宴进上的,皇上命挂了在这里。”

新近就换了这一副新画,德亨想看的应该是这一幅。

德亨捏了一颗芝麻脆踱步去到那幅画前看,见画的是夜色下,荡漾的湖水中一轮圆月,而天上只有朦朦胧胧的月光,真正的圆月只在画布边缘露出一个浅浅的月牙,全貌被投映在了水中。

挺有新意和巧思。

除了巧思之外,落笔也很细腻灵动,便赞道:“二阿哥的画技越发精进了。”

苏小柳笑道:“王爷不知,这画儿另有奇妙之处。”

德亨挑眉:“哦?”

苏小柳:“这湖中的月亮,在夜里才最好看,像是会放光一样。”

弘晖在内间笑道道:“那是在颜料里加了萤石粉,在晚上看,那水里的月亮像是在放宝光。虽不如你这个会变色,但也很不错了。”

苏小柳更是赞不绝口道:“能将萤石粉调出会放宝光的颜料,奴才也只在这幅画上见过。”

德亨:

德亨凑近了这画,仔细看那湖里的月亮,还上手去触摸,这感觉

德亨将芝麻脆全塞嘴里,伸手将这画取了下来,苏小柳忙上手帮忙取画,还问道:“王爷要做什么?”

德亨没有回他,命令道:“将门窗都关上,拉上窗帘。”

苏小柳以为他要在昏暗中观赏这幅画,但也不用摘下来吧?

苏小柳应声去关窗拉窗帘,窗帘是两层的,外层不透光,内层白纱,两层都拉上,内室一下子暗到需要点灯的程度。

弘晖早在德亨说拉窗帘时候就问道:“怎么了?”

窗帘拉上,德亨换着角度观看这副画,在昏暗中,水中的月亮有如有了生命一般,在流动的水波纹中盈盈放光华。

德亨的心沉了又浮,浮了又沉,嚼在嘴里喷香的点心此时也说不出什么滋味儿来了。

弘晖拿着笔走了过来,和他一起看这月亮,笑道:“是不是认为这画的颜料调制精妙,忍不住想挖人才了?”

德亨:“这是永璋自己调的?”

弘晖:“他说,这是他身边一个伺候的宫女调的。”

德亨:

“挂回去吧。”

这反应明显不对啊。

弘晖将手里的笔交给苏小柳,拿过德亨手里的画仔细看,拧眉道:“到底怎么了?这画颜料有问题?是去年失窃的那一批?”

德亨:“不是。”

弘晖:

让苏小柳点了烛火,弘晖就坐德亨身边,在烛火映照下沉默看画。德亨不说,他也不催。

果然,没一会子,德亨自己忍不住了,道:“你不知道,自从知道是范玉柱盗窃了颜料后,我就命阿尔松阿明察暗访实验室参与研制颜料的人,看有没有内鬼。”

弘晖:“不是说颜料是在宝泉局失窃的?”

德亨:“是调制颜料的手法。我见过印刷的盗、版纸币,若非是实验室下调制颜料的老师傅,很难有那样高超的水平,。”

弘晖是知道不同的调制方法、手法调制出来的颜料差别有多大的,且各家都有密藏,轻易不外传,德亨实验室调制颜料的手法更是特殊,外人无从习得。

问道:“找出来了吗?”

德亨:“到现在都没有。研究员当中他们自己都在猜,到底是谁有傲人天赋,竟隐而不发,做鼠辈勾当。”

弘晖笑:“是你手下人能说出来的话。”

德亨手下中很有一批单纯可爱的人,他们的脑子跟常人长的不一样。

弘晖想了想,问苏小柳道:“二阿哥身边那个宫女,是什么出身来历来着?”

苏小柳:“是内务府汉军包衣出身,来历”看了德亨一眼,道:“奴才记得,那位宫女,是二阿哥从国公府带回来的,在二阿哥身边伺候有三四年了。”

国公府?

弘晖和德亨对视一眼,德亨道:“我没印象。”

弘晖道:“去查一查。”

苏小柳知道干系重大,叫来自己新进收的徒弟近前伺候,自个儿亲自去内务府查花名册,二阿哥身边伺候的宫女,身份来历都是有详细记录的。

弘晖:“你怀疑这个宫女吗?”

德亨摇头,道:“不,我好奇的是她调制颜料的手法是从哪里学来的。先不说这个了,你不是说有密折吗?”

弘晖一拍脑门,去御案上取了一本密折给他看。

德亨拉开窗帘,在日光下看密折,是陕甘总督、现驻扎四川成都府的岳钟琪密报,川地民间,有谣言惑众,屡禁不止。

他从七月初一次事件开始说起。

七月初,他在成都府城内体察明情时候,忽有一名为卢宗汉者,沿街叫喊:“岳公爷带领川陕兵马,欲行造反!”号召听到此话的百姓小民,“从岳钟琪谋反”。

岳钟琪:!!!

我哪儿敢啊!我没有!!

岳钟琪命四川提督黄庭桂将人拿下,然后飞报朝廷,跟雍正帝表明心迹,“臣不敢檄讯,又不敢隐匿”,请皇上处置。

收到密折后,雍正帝晓谕内阁:“数年以来,在朕前谗僭岳钟琪者多甚至有谓岳钟琪乃岳飞之后,意欲修宋、金之报复者奸邪之徒,造作蜚语,谗毁大臣,其罪可胜诛乎?”

跟朝廷众臣表明谣言不可信的态度。

给岳钟琪回复密折:朕信你。

后来雍正帝驾崩,卢宗汉也被当做疯子砍了头,新帝登基,岳钟琪照例上了贺表,同时给新帝表忠心。

川陕位置险要,是西北最后一道防线,是朝廷联络西藏、新疆、青海、甘肃的大本营。

如今青海王公罗布藏丹津蠢蠢欲动,身为川陕总督,岳钟琪感受了风雨欲来的压迫,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川地又有传他乃岳飞之后、要为宋明复仇的谣言,他不敢怠慢,立即又给新帝上了密折。

密折中详细说了七月份之事,也附了先帝批示,就是怕新帝不知情,朝中有小人谗言,让他和新帝之间起了误会。

这也是他作为封疆大吏的谨慎周到之处了。

岳钟琪是汉人。

自从康熙十九年,复设川陕总督以来,因此职的重要性,康熙帝将之定例为满缺,就是必须由旗员担任,比如年羹尧。

年羹尧在雍正元年留京入内阁,川陕总督换人做,雍正帝点了岳钟琪。

为什么呢?

因为他文武全才,曾在征西北战役中屡建奇功?

还是因为他在川陕之地任职多年,熟悉军政要务,能顺利接年羹尧的班?

都不是,是因为岳钟琪非科甲出身,没有朋党。

岳钟琪除了忠于他这个皇帝,没有其他倚仗。

康熙末年,朋党、贪腐严重,太子党(谋复立)、八爷党、四爷党、十四爷党、科甲党、同乡党(以江浙党为代表)等等,似乎只要是官场中人,有相同之处,两两就可以结为一党,相互串联包庇了。

康熙朝结束,刚登基的雍正帝要想在满朝文武中挑选出不结党、不徇私的廉洁之人太难了,遇到一个岳钟琪,还挑什么满汉啊,只要忠于他这个皇帝,就都是他的好臣子。

朱轼廉洁刚直,这一点在打击贪腐中太重要了,雍正帝同样简其任为满缺,为户部满尚书。

岳钟琪也知道自己的长处,所以他在雍正帝那里密折是三天一小报,五天一大报,有军政要务自然要报,若无,那就报地理人情,报粮食物价,报天气变化。

总之,一定要让雍正帝从全方位的感觉到他这个皇帝是全然掌控着川陕要地和他岳钟琪本人的。

伴君如伴虎,他必须小心翼翼,无限忠诚,才能做好他这个封疆大吏的位置。

同时,对雍正帝的知遇之恩,岳钟琪是感恩的。

似他这样的汉人,能做到总督、还是川陕总督,绝对是祖坟冒青烟了。

所以,他对皇帝、对朝廷忠心无比,绝对没有背叛的心。

以及,他真的不是岳飞之后,他只是姓岳而已。

天下姓岳者何其多,为什么非得是他为岳飞之后呢?

不就是因为他位高权重吗?

岳钟琪以汉官任武将重职,满朝震动同时,诽谤、诬陷、嫉妒、攀结者不胜枚举,为了将他搞死,传他是岳飞之后是最不耗费力气,又能行之有效的方法。

毕竟,三人成虎嘛。

谣言传多了,人人都这样说,人人都这样看你,不就成事实了?

宋将岳飞,乃为抗金丧命,宋被金灭、明被后金灭,宋金与后金都是异族,于国于家,岳钟琪都要为宋明复仇。

拿这样的话来道德绑架岳钟琪,简直不要太容易,有理有据,多好用啊。

正所谓谣言止于智者。

雍正帝是个明事理的(私以为是不屈服于朋党之构陷,识别奸计是他多年修炼的老本行),他心知肚明此乃奸人之奸计,用来离间他们君臣的。

他不上当,并多次晓谕内阁,识破“造作蜚语”,态度明确的表明对岳钟琪的信任。

纵你有千般妙法,我自巍然不动,谁人也奈何不了我!

雍正帝能表现的如此信任他,岳钟琪自是感激非常。

明君啊!

岳钟琪忠心希望,新帝也能如先帝那般信任他,他们君臣,共同守好川陕要地,有他岳钟琪在,青海一朝起乱,川陕必无忧。

德亨读完密折,好奇问弘晖道:“岳钟琪真是岳飞之后吗?”

弘晖斩钉截铁道:“不是。”

德亨更加好奇了:“你这么确定?”

弘晖:“要真是,岳氏族谱早上先帝御案了,哪里还轮得到人四处传,就是因为拿不出证据,才要谣言惑众呢。”

德亨:“哦。”

心道,你不知道,岳钟琪死后,他的孙子在给他编写传记、行略等文稿时候,可是承认了,岳钟琪就是岳飞之后,还是嫡枝嫡孙呢,更加流传后世,呵呵。

【作者有话说】

晚上还有一更哟

第 418 章

弘晖给德亨看岳钟琪的密折, 是想问问德亨,有没有解决民议的好办法。

德亨道:“其实,百姓是没有很大的分辨能力的, 他们的认知,取决于他们听到了什么。”

其实就是舆论。

就是在三百年后,几乎是九成以上的人,都不具备理性的思考和辨别能力, 人云亦云才是常态,若是有爆炸性的新闻,那就跟更容易冲击人的认知了。

人民日常获得外界消息的途径在媒体,而媒体是可操纵的。

在清朝,朝廷施行彻底的愚民政策,就是不给底层百姓读书的机会,然而,这样就能让满洲人高枕无忧了吗?

怎么可能, 不识字彻底失去判断力的百姓更好鼓动了呢, 若是再加上天灾过境,赋税过重, 贪官污吏盘剥太过,只要稍微有人一吆喝,大家就举着锄头造反了。

造反至少能吃一顿饱饭,不造反,只能等死,你说要不要死前雄起一下?

德亨一直在致力于在民间建学堂, 开启民智, 为国养才同时, 也能提高百姓的认知和判断能力, 油印就是基于此弄出来的。

但很可惜,康熙帝和雍正帝,两任帝王都没能将乡里学堂建起来,将报纸办起来。

到了弘晖这里,他一上位就着手推进这两件事,但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现在当下的情势是,川地谣言四起,明显是有心人在鼓动,已经到了让川陕总督岳钟琪担心的地步了。

德亨道:“趁着时间还来得及,在川陕之地开设油印作坊,将教化故事、历年科考文集书册大批量刊印,发放给乡里衙署,明识字明理之人向百姓宣扬朝廷体恤民情的政策。”

这些年,徐元正牵头,翰林院和名臣大儒都贡献墨宝,编纂了许多教化百姓、引人向善的小故事,刊印了放在图书馆里供人借阅,现在,可以大批量油印出来,免费发放到乡里之家,让大家有事没事的就听听金玉良言,就当听说书的,消磨打发时间,不比拌嘴吵架、打架斗殴的强?

弘晖:“教化故事集册是针对百姓,历年科考文集,就是针对川陕学子了。”

德亨:“对,先将川陕的读书人安抚下来,历年科考文集不是有钱就能买的到的。川陕乃边陲之地,穷乡僻壤,文教不丰,这两地不出高才,未必是因为人不够聪明,而是因为无书可读,消息闭塞,更无名师教导。现在咱们给他们打开这个闭塞缺口,让这两地的学子睁眼看看外面的世界,试试他们的反应吧。”

读书人安稳定下来了,有心人也没法子。

弘晖:“既然已经停止浙江全省科考,那就增加川陕两地的生员名额,给他们看到攀登的机会。”

德亨笑道:“好法子。同时派遣学政官和监察御史去到两地,考察民情和文风,大肆宣扬朝廷要在乡里间建学堂的消息”

弘晖:“第一期报纸,川陕两地应首要发行”

弘晖叫来起居注官,将两人商议出的总纲记录成文,然后起草文稿,弘晖当场删删减减,弄出个批文出来,当天下午就命人加急送去了川陕。

接下来就是点学政、点监察御史、选文集、选书册

当天苏小柳就查清楚了永璋身边那个宫女出身来历,德亨隐而未发,一直等又过了两三天,阿尔松阿那边有了消息,德亨才将人都带到了弘晖面前。

油墨方子是范玉柱盗窃的,颜料等其他调制物料也是范玉柱提供的,调制油墨的人,是范玉柱的妹妹、研究员孙良友的妻子范窈娘,永璋身边那个宫女,是范窈娘和孙良友的女儿,孙素素,她调制作画颜料的手法,乃是“家传”。

而范窈娘为哥哥调制油墨的事情,孙良友居然不知情,这也是为什么后来事发之后,孙友良被监禁,阿尔松阿却是怎么盘问都没问出什么结果的原因。

他自己都不知情,他怎么提供线索、泄露自己和妻子呢?

如果锁定了调查目标,那么去年孙友良的妻子范窈娘曾回娘家奔丧一个月的事情,就很可疑了。

孙良友乃是灾民出身,幼年随着灾民人群四处走,跟着出海逃亡到福山,因年幼,被统一收进了福山学堂教养学习,然后开始了他的学霸之路。

只是,学霸有些偏科,文理都学的平平,成绩名次只在中上,唯独在颜色方面,比寻常人更敏感更具有辨识能力。

这些年,德亨旗下凡是涉及颜色的布料、化妆品、作画颜料等研发,都有他的参与,后期印制粮票,他更是总设计师。

但是,他在阿尔松阿手下并不那么出彩,因为,他这人有些“缺心眼”,跟颜料打交道一流,跟人却是处不好关系,好在德亨手下多的是他这样有“缺陷”的人,所以,大家都挺包容他。

怪才嘛,要是跟寻常一样,那也称不上一个“怪”了。

范玉柱是看不上孙良友这样的人的,出身贱的没边儿了,文不成,武不就,十几年前,刚在福山认识那会子,孙良友还在上学,还没有现在的成就。

那么,范窈娘是怎么跟他走到一起的呢?

那年,德亨和锦绣刚大婚,两人去了福山,范玉柱趁机将才及笄的妹妹范窈娘带去了福山,目的,不言而喻,就是想将妹妹给德亨做小的意思。

可惜,那个时候,德亨一门心思的搞海运搞建设,仅剩下的一点男女心思,全耗费在新婚妻子身上了,自己身边出现了一个美少女他都没发现的。

还是后来陶牛牛给了范玉柱警告,让他少搞这些不入流的小心思,两人谈话时候,被范窈娘听到了,范窈娘羞愤欲死,夺路而逃。

然后就撞上了孙良友。

说不好是不是为了报复哥哥还是报复德亨,反正,范窈娘选择嫁给孙良友。

范玉柱当然不乐意,就算不给德亨做小,范窈娘也是包衣出身,可以通过参加小选进入宫廷,康熙帝好多妃子都是包衣出身,平郡王讷尔苏的嫡福晋也是包衣出身,他的妹妹,自然也会有个好前程的。

但在福山,什么都有可能发生,那里根本就不兴男尊女卑那一套,那里的女人彪悍的能跟男人干架不输,更是能当家做主的,范窈娘在那里待了一段时间,她就不想走了。

她看出来了孙友良的短处,她要是嫁给他,以后日子想怎么过还不是她自己说了算。

她也不用寻死觅活,只报去了锦绣那里,请女主人锦绣做主。

锦绣跟德亨说了一声,范窈娘成功嫁给孙友良。

孙友良还没反应过来呢,突然就天降一个媳妇下来。

他将之当成主公栽培重视之恩,为德亨工作越发的卖力了。

德亨:???发生了什么?

两人成婚一年,生下了女儿孙素素。

范窈娘在闺中时候学过琴棋书画,但她的着重点在娴熟琴艺上,书画以鉴赏为主,能写能画两笔就算是会了。

所以,当她在孙良友那里接触到那样绚烂的色彩之后,她陷进去了。

天赋这东西就是这样玄学,有的人可能一辈子都没有机会发觉自己上天赐予的能力,有的人,通过一个偶然的机会,就打开通往巅峰的道路。

孙良友有妻子“红袖添香”,婚后多年一直夫妻和谐,两人孕育有两女一子,家庭和睦,孙良友本人也步步高升,被阿尔松阿带去了京城。

妻儿自然也是要一同前往的。

于范窈娘而言,回京,就是回家。

更是回到名利圈中。女儿素素已经十岁了,她生、长在福山,回京,就跟乡下丫头入城一样,范窈娘为了女儿前程考虑,请示主母锦绣之后,将她送去了主家太妃纳喇氏身边镀金。

就是让女儿去富贵窝里走一遭,见识一下各色人等,学一学眉高眼低,熏陶一下礼仪气度。

真真是慈母之心。

她并没有对女儿报什么攀龙附凤的心思,但有时候,不是你不想,就能躲的过的。

更何况,际遇来临,范窈娘也没想要躲啊?

纳喇氏身边来往的都是什么人呢?

三等诰命夫人排号都不一定能见上她,能去到她跟前的小子们,上至二十出头的青年才俊,下到刚会爬的小婴儿,全都是皇室中最顶尖最抢手的那一拨。

像是永华、永璋这样的,纳喇氏将之当做自己的孙儿疼,不管是伺候的婢女还是亲戚家的女眷,都不避讳两人的。

也没什么好避讳的。等到选秀,这些女孩儿,还不是要任凭这两兄弟挑选,要是能在选秀前看对了眼,女孩儿们和诰命夫人们巴不得呢。

永华和永璋两兄弟经常去给纳喇氏请安,就算没什么要紧事儿,十天半个月的,兄弟两个也都会抽时间去看望看望她老人家。

永璋喜画,也擅长作画,为了逗老太太开心,去的时候,不是给老太太带上一副,就是现场给老太太画上一副,调制颜料的,就是孙素素。

她擅长这个,纳喇氏每天穿什么衣裳画什么妆容,配色就是由她负责。

一来二去,永璋就有些离不开她了。

好画师遇到了好颜料,那还能戒的了吗?

纳喇氏看出来了,就做主,将孙素素给了永璋。为表一碗水端平,同时,她还没忘了给永华也送一个。

婢女们为了竞争永华这一个名额,都还暗中较量了一回,总之,永华和永璋身边,都是别人求不来的好去处。

这就是苏小柳所说的“宫女来自国公府”的前后始末。

德亨说自己没印象,是因为这件事谁都没当回事,老太太给孙儿赐个丫鬟,还用请示儿子吗?

那时候,德亨和锦绣还住在毓庆宫呢,锦绣每次出宫去给婆母请安,多少大事要事亲香事说不完,谁还记得一个小小婢女呢?

所以,锦绣也完全不知情。

孙素素也不是没有出身,她的母亲是汉军旗包衣,只要在花名册上记上一笔,她就能跟着永璋入阿哥所伺候了。

一入宫门深似海,说的是被皇帝宠信的妃子,不是宫女。

入宫的宫女是有值班的,不当值时候,是要出宫回自家住的,否则,紫禁城三千宫女打不住,要是都住宫里,那到底是皇帝的家,还是宫女们的家?

永璋是嫡皇孙,孙素素不敢怠慢,一回家就跟着母亲精研技艺,力求让永璋离不开她。

永璋身边人太多了,母亲那里派来的人更是层出不穷,她的优点在于她和永璋差不多大年纪,又来自福山那个神秘地方,两人非常有共同话题。

尤其是躲开人,两人一起躺在被窝里时候,永璋总是有说不完的话。

孙素素是心疼二阿哥的,瑞王妃逼儿子逼的太紧了,一举一动都有她的人盯着,将二阿哥逼的只敢躲在被窝里跟她这个小宫女说自在话。

范窈娘实在没有想到女儿能有这样的造化,那是倾尽全力培养女儿,她还试图培养女儿弹琴奏乐跳舞的才艺,可惜,女儿是个榆木脑袋,除了在调制颜料上面,其他就是块实心儿木头,一窍不通。

范窈娘最常说女儿的一句话就是:你呀,除了是个女孩儿随了我,剩下的净随你爹了。

孙素素也是会还嘴的:殿下就喜欢我这样。

范窈娘无话可说。

什么锅配什么盖,谁也强求不得。

少年情谊,更是不能强求。

范玉柱来找到妹妹,让她帮着调制油墨时候,范窈娘是犹豫的,孙良友的保密协议她是知道的。

但范玉柱有一句话说的好,保密是对着外人的,对着自家人,那不叫秘密。

钮祜禄老爷,准太子妃的父亲,你未来女婿的外公请你帮一个小忙,你帮不帮?

你别忘了,你丈夫的上司,也是钮祜禄氏呢。

这一句,打动了范窈娘。

可不就是吗,等改朝换代,钮祜禄氏可就是皇后的娘家,等

整个天下就都是她的好“女婿”的,那她的女儿,至少也得是个妃子吧?

凭女儿和二阿哥打小儿的情谊,贵妃也是敢想的。

那没得说的,定是要帮的,就当是为了女儿吧。

范窈娘没有想过,如果范玉柱的要求是正当的,他完全可以直接去找孙良友,而不是来找她。

或者她想到了,但选择牺牲丈夫,成全自己的女儿。

而她,也没有问过孙素素,要不要她来成全。

范窈娘隐瞒丈夫和儿女随着哥哥南下,化名加乔装,除了范玉柱自己,其他人都不知道她是何许人也,她在江南亲手调/教学徒出师后,她就回了京。

其他自有范玉柱给她打理好一切。

悄无声息的。

孙素素从头到尾完全不知情,她连父亲孙良友被监禁两三个月了都不知道,回家问起来,范窈娘就说“你爹闭关了”。

孙良友经常闭关,孙素素从小就习惯了。

孙素素都不知情,永璋就更不知情了,他只是养了一个擅长调制颜料的宫女而已,这个宫女的母亲做了什么,他长在深宫,又怎么会知道?

至于皇后知不知情,就不得而知了。

介于孙素素已经是永璋的人,永璋纳她之前也曾禀告过母亲,以皇后对儿子的掌控力,要说她对孙素素身世不知情,似乎也说不过去。

德亨曾经亲口问过范玉柱,他是因为什么背叛,是有人给了他比在自己这里更好的前程吗?

德亨也实在想不出来,除了自己这里,还有谁能给他更好的前程?

皇上?

他背叛的就是雍正帝啊。

范玉柱只说,他是财迷心窍了,才做出了那样的事情。

现在德亨知道了,范玉柱居然盯上了永璋。

德亨只觉着荒唐。

【作者有话说】

立太子之争、华夷之辩、建铁路、办报纸、办学堂、扫盲开民智、第二次万国来朝会放一起写,肯定有不足之处,大家发现漏洞或者逻辑不自洽之处,请在评论区指出来,作者及时改正哈

第 419 章

范玉柱后悔吗?

范玉柱可后悔死了。

他是认为自己做错了, 但也只是一点子贪财的小错,人之常情,小惩大诫一番就过了。

他根本没想背叛德亨, 他只是想揽财,给自己增添份量,给外甥女儿增添份量,在永璋那里求个好名分而已。

先帝时候, 永璋得瑞王和定王宠爱,他是失心疯了才会背叛德亨,只是,瑞王和定王除了宠爱永璋,还宠爱长子永华。

眼看两位年纪相仿的皇孙即将长成,以后定少不了一番龙争虎斗,而二阿哥,最好现在就开始培植属于自己的势力。

但凡培植自己势力, 哪有不花银子的?

想想废太子为什么三番五次的从曹家拿银子, 想想八爷为什么搂着江南不放,想想瑞王为什么能这么快就平定了西北。

不都是因为银子吗!

就是因为瑞王握住了定王的钱袋子, 他才能那么快的平定西北,奠定自己的无上军功,在叔伯当中一骑绝尘,无可睥睨。

可见,银子是有多么的重要。

而他这个“舅父”,就是要通过银子, 在永璋这里获得不可取代的地位。

范玉柱也有把握, 就算之后事发, 他也不会有事, 他选的合伙人不是别人,是瑞王的岳丈阿尔本阿。

要范玉柱说,阿尔本阿真是位妙人儿,他就跟所有八旗王公一样,蠢的让人信服。异类的是阿尔松阿,聪明的不像个满人。

也可能跟他一直为德亨效力有关。

为德亨效力二十年,能学上几分聪明,也并不让人奇怪。

而范玉柱自己,就更不用说了,他的祖父范三拔、他的父亲范毓馪,都对定王忠心耿耿,为定王立下汗马功劳。

他们范氏,更是定王成势的肱骨元老。

看在自己妻族份儿上,瑞王不会拿阿尔本阿怎么着。

看在父祖面子上,定王也不会拿自己怎么着。

在外人看来,伤了阿尔本阿,就是伤了瑞王的脸面,伤了自己,就是伤了定王的脸面。

范家祖业之一就是贩卖铜锭,自己现在只是印一印纸币而已,也算是子成祖业了,算个什么事儿呢?

范玉柱悔就悔在他错估了形势,对户部还是太信任了。

他知道户部废物,但没想到会那么废物,印个纸币都迟迟印不好,以至于他都在江南完工了,就等着朝中发行了,户部还在慢吞吞的不知道在干什么。

他就说,离了定王,朝廷做什么都慢的让人火大。

事发后,范玉柱推出几个替死鬼,自己完美隐退。

至于妹妹,他更是小心翼翼保护着,就算自己最后漏了,也牵连不出她来。

就如范玉柱想的,最后定王知道是他做的了,也拿他没办法。他老爹范毓馪还在国外为定王效力呢。

范玉柱不知道的是,德亨已经下了派遣他出海的密令,在海外解决他了。只是形势急转而下,雍正帝宾天,改朝换代,可以光明正大解决他,所以密令停止了而已。

就算没有在弘晖那里发现永璋的画,阿尔松阿也会很快将他的老底给掀了。

德亨真的不能处决范玉柱吗?

怎么可能。

范毓馪在鄂罗斯已经待了二十年了,是时候回国享福了。

有功就赏,有过就罚,没什么好为难的。

等范毓馪回来,可以问一问他,他是想要凭功劳自己封爵拜相,荫蔽其他子孙,还是保范玉柱,一家子滚回老家守着祖产过活。

很好选不是吗?

除了范玉柱本人,其他所有涉事人员及其家属,只有两个下场,问斩和流放,没有冲奴一说。

在这个时代,就像范玉柱以为的,私印纸币罪名可大可小。

现在弘晖用重典重罚,就是给以后树个典型,震慑动了不该动心思的肖小,向纸币伸手,范氏和这些人就是下场。

阿尔本阿也很好处理,数罪并罚,钮祜禄全族主奴,除了阿尔松阿一支,全部夺爵、削职,发配宁古塔,遇赦不赦,后世子孙等永不许回京。

皇后禁足。

真正难办的是范窈娘和孙素素。

孙良友愿意用自己以往所有功劳和以后余生保妻女活命。

孙良友是不懂人情世故,也不懂什么朝堂什么勾心斗角,但他爱妻女胜过爱自己,没有了妻女,他就没有家了,就会和以前一样,是个死后不知埋去哪里的孤魂野鬼。

德亨想立典型,但弘晖说的好,法理不外乎人情。

孙素素没有过错,她只是继承了父母的天赋而已,她已经是永璋的人了,弘晖赐她为格格,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可以不用受范窈娘牵连。

至于范窈娘,弘晖将她和孙良友两口子圈禁西山,将还年幼的一子一女交由孙素素带去阿哥所教养,全了孙良友的请愿。

德亨:

弘晖劝他道:“你不是说了,像是孙良友这样的人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天才中的天才,既然上天已经赐予了,那就留着吧,杀是不可能杀的,放去别处不浪费了你这么多年的栽培吗?我可是听说了,那一个个的奇才,都是你用金子银子堆起来的。你舍得,我可舍不得。”

德亨:“我是怕其他人有样学样,泄密如家常便饭一样简单,反正要不了命,家小妻儿也都无碍。”

弘晖笑道:“制度都是通过一个一个的意外完善起来的,以后要犯的人,看自己能不能有一个在外族之地为国家开疆拓土的妻族,有没有一个天赋卓绝比超当代天才的妻女,自己有没有孙良友那样的功劳吧。若是比孙良友还要厉害,朕也不是不惜才的,也未必不能给他网开一面?”

德亨一听就笑了,说真的,能像孙良友这样三者齐全的,还真没有。

那就,这样吧。

弘晖道:“朕已经让内阁和礼部拟圣旨,将范毓馪召回来了,你嘱意谁去鄂罗斯接替他?”

德亨问他道:“新朝伊始,理应昭告寰宇,你有没有意愿再召开一次万国来朝会,共贺新帝登基?”

弘晖倒抽一口凉气,眼睛灼灼的看着他,非常肯定的道:“想!朕也想像圣祖一样,接受万国朝贺!”

弘晖很少在德亨面前自称“朕”,此时不由真情流露,霸气自生。

德亨笑道:“那就举办。六年过去,也该让诸国看一看我天朝变化,也顺势探一探如今的国际形势。”

弘晖大笑道:“你我兄弟,定要给诸国立下赫赫声威哈哈哈”

东方大国新帝登基,欲邀各国雄奇之士来朝共贺庆典的诏书和召范毓馪卸任回京的圣旨一同发出,与此同时,端惠公主携臣工出发马六甲,在南疆国门,亲迎接海上来客。

若六年前那次万国来朝会,马六甲还只是一个定义,那这一次,就是宣布主权了。

上次还可以谈,六年后的今天,不服者,大炮海船伺候。

罗马教皇不同意?欧洲诸国王不同意?

谁管你同不同意啊,东方是我的地盘,我没去你们欧洲地盘晃悠,你们也不要来我的地盘晃悠,否则,剁爪子。

南美洲到吕宋岛、天津港、海南岛,北美洲到福山的太平洋航线已经很成熟了,德亨认为,发配流放之地,有了新选择。

翊坤宫,皇后与永璋在对峙。

判决已经下来,前后始末永璋已经知道了,他也是第一次知道,他的母家,背着他做了这么多事情。

永璋来问一问母亲:“范玉柱和外祖做的事情,母后知道吗?”

钮祜禄采采愣了一下,问道:“你来找母后,就是问这个的?”

永璋:“是。”

采采大怒:“你母后和你外祖家就差抄家灭族了,你还有心思来问是不是我们干的!你还是不是嫡皇子,你还有没有气性!!”

永璋也大怒道:“你们要是真将我当嫡皇子,你们做那些腌臜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的立场!有没有将我当成一个人来看!我难道是你们手里捏扁揉圆的工具吗?!”

采采气血上涌,扬手狠狠给他一巴掌,发泄怒火道:“你就是这么跟你母后说话的吗?!谁教你的!!”

采采是个弱女子,气力并不大,永璋挨了一巴掌,站在原地只是偏了下头,身子稳稳的,动都没动一下。

然而,这一下扇的他天崩地裂,却又觉着没什么,他挨母亲一巴掌,又算得了什么呢?

永璋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的砸在地砖上,室内一阵沉默。

采采扇了儿子一巴掌,怒火发泄出来,立时慌了,扑过去保住儿子,哭道:“璋儿,璋儿,不要怪母后,母后也不想的,母后最爱你了”

永璋在她的怀里,哽咽道:“不,您爱的不是儿子,是您的尊崇的地位,以前是正室嫡妻的地位,现在是国母的地位,儿子只是您坐稳皇后宝座的工具罢了。”

采采听了这话,僵硬在地,她缓缓放开儿子,失神般问道:“你是这样看待母后的?”

永璋:

“母后熬了这么些年,做了这么多,就只是为了自己?”

“废太子前车之鉴就在那里,你看不到吗?1”

永璋平静道:“废太子没有母后,他照样做太子,他太子之位被废,乃是诸多原因促成的,先圣祖元后就算在世,他该废,也会被废。”

“您认为,圣祖是会被元后羁绊的人吗?”

“父皇是会被元后羁绊的人吗?”

“您以为,对一个皇帝来说,女人能影响他丝毫决定吗?”

钮祜禄采采被问的连连后退,最后绊倒在皇后宝座玉阶下,委颓哭道:“那我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我这个皇后做的,连一个妃子都不如,璋儿,夫君厌弃,儿子嫌弃,娘家没了,你来告诉母后,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永璋上前,将母亲抱在怀里,也流泪道:“母后,儿子从来没有嫌弃您,您还有叔祖,儿子母族还在,您不是一无所有。”

采采捶着他哭诉道:“可是你叔祖跟母后不是一条心,他从来没有好好跟母后说过一句话。我知道,他看不上我这个侄女,我就算做了皇后,他也没将我放在眼里。”

永璋:

“以后,没有外祖从中阻隔,叔祖会热络起来的。每次三节两寿,儿子过生辰,叔祖都有重礼给儿子,他是看重儿子的。”

“母后,您听儿子一句劝,您以后就好好做您的皇后,宫外的事,就不要插手了吧。”

采采:

永璋还在道:“父皇心里是有您的,要不然,就凭外祖做的那些事,您后位能不能得保还要两说,您现在只是禁足,可见他是有意保您的。”

采采将他推开,冷笑道:“照你说,我还得对他感恩戴德了?”

永璋:“母后”

采采讽刺笑了一下,嘲弄道:“我算是看出来了,你跟你父皇一条心,也看不上我这个母后、认为是母后让你受辱了是不是?”

“不是亲自养的,就是跟自己不是一条心,我早该想明白的。”

永璋震惊到:“母后,您在说什么啊。”

采采站起身,踏上羊毛地毯铺就的玉阶,端坐在皇后宝座上,对半跪在地上的永璋道:“你不是问我知不知情吗?那我来告诉你,我是知情的。若不是范玉柱是皇商,还是定王的心腹,就凭素素那个贱婢,怎么有资格去伺候你?还让她把持住了你?”

“你当母后是死的吗?!”

永璋瞳孔收缩:

“还有,你说我插手宫外的事,你未免将你的母后想的太神通广大了,也将你的父皇想的太无能了。以前是因为我一直没有进宫”说到这里,她面容扭曲了一下,说话就带上了恨意,“我在宫外,他流连宫内,我自然得以跟娘家亲近”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继续道:“如今我已经入宫,宫禁森严,后宫也在太后手中,我不过就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任由他们母子拿捏罢了。”

“你外祖固然不肖,可那都是被他逼的,他早就看钮祜禄一族不顺眼,钮祜禄势大,他早就想铲除了,如今不过是机会成熟,顺手一锅端了而已。”

“你自己摸着良心问一问自己,你外祖那几个罪名,有哪一条够的上阖族发配宁古塔的?昔日安王府谋逆,也不过是发配黑龙江,我钮祜禄氏做了什么,怎么就够的上谋逆了!”

“他是在借机发作。”

“你以为你父皇为什么只是将我禁足?对你的好父皇来说,这座紫禁城,就是圈禁我的牢笼,我立在这里,就不会有新皇后,朝内外就不会有纷争,也能全了你的脸面,让栋鄂氏不能一家独大。”

“儿啊,你以为这是你父皇念旧情吗?是恩宠吗?不,这是他在权衡利弊之下做的决定。”

“你既知道,就该安守本分,留住你皇后的体面。”

永璋慌忙从地上爬起来,请安道:“汗阿玛。”

弘晖一手托住他行礼的手肘,另一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孩子,受委屈了吧?”

永璋瘪了瘪嘴,委屈巴巴的。

弘晖见他一边脸是红的,轻轻抚了抚,心疼道:“疼吗?”

永璋眼里迅速积蓄起泪水,他抹了把眼,扭过头去,哽咽道:“不疼。”

弘晖放下手,叹息道:“怎么会不疼,回去让奴才好好给你上药。”

永璋哭道:“汗阿玛,母后母后她已经知道错了”

“傻孩子,父皇知道。她是朕的发妻,父皇不会将她怎么样的。阿尔松阿在乾清门,你去替父皇跟他说说话。”

永璋一时间没能明白这话什么意思。

弘晖失笑道:“以后,他就是你的倚仗了,去吧。”

永璋瞪大了眼睛,就连采采都变了容色。

“汗阿玛,您”

弘晖正色道:“你是朕的嫡子,拿出你嫡皇子的气度来,朕罚的是不法不忠不仁不义之辈,非是你和皇后。钮祜禄家族很大,祛除枯枝败叶,大树才能继续向上生长,钮祜禄家也是如此。

朕驱逐不法不肖钮祜禄族人,才不会形成昔日佟半朝之势,是在保全你。真正的钮祜禄家主是你的叔祖,不是旁人,有他在,钮祜禄氏就在。去吧。”

永璋听明白了,他狠狠抹了把眼泪,叩头谢恩道:“是,汗阿玛,儿子定不会让您失望。”

弘晖:“好。”

永璋回头去看母亲,采采将头扭过去,不看他。

永璋来到她面前,扶着她的膝盖跪下,道:“母后,儿子也不会让您失望的。”

采采:“”

永璋膝行后退三步,叩头,起身离开了。

看着永璋一扫阴霾,脚步轻快的走了,弘晖挥挥手,让苏小柳清场。

采采浑身紧绷的坐在宝座上,目带仇恨、犹疑、不解的看着她的夫君向她走来。

弘晖在她身边坐下,笑了一下,看着她的神色和目光都很是柔和。

采采:

弘晖将她的脸掰过来,捧着仔细看,轻声调笑道:“长皱纹了。”

好像他们还是新婚夫妻一般。

采采受不了大哭起来,一边捶他一边大哭道:“你混蛋,你混蛋,你混蛋”

弘晖揽着她的肩膀任由她捶打,等她哭累了捶累了,叹气问道:“你怎么不跟他说?”

她就算再恨,都没有在儿子面前说他一句有损父亲威严的话。

采采:“说什么?”

弘晖:

采采恨声道:“说他的父皇早就不行了吗?说偌大的后宫只是一个摆设吗?说我这个皇后早就开始守活寡了吗?还是说,你那见不得人的心思?”

弘晖无奈了,重重申明道:“朕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

采采冷笑:“呵,你以为我会信吗?”

弘晖长长“啊”了一声,没办法道:“你这醋吃的,未免太没道理了些。朕每天有处理不完的公务,有见不完的人,回到后宅还要受你无端的猜疑和折磨,你就不能体谅一下朕吗?”

采采:“你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在毓庆宫,住的很舒心吧?”

弘晖眯了眯眼睛,箍住她的腰,捏着她的下巴咬牙道:“朕最近翻阅秘籍,学了些花样,朕虽然不行了,也能让你欲、仙、欲、死,你要不要试试?”

采采一把推开他,又羞又气又怒道:“你敢动我一下我跟你拼命!”

弘晖没好气道:“看吧,朕给你机会,你又不愿意。罢了,不说这个了。你既然认为朕有不可告人的心思,你若是告诉了儿子,朕在他心中,就不是一个完美的父皇了。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采采失神了片刻,回忆起从前和现在,道:“可是,你在我心里一直是一个完美的男人。从来都是。”

弘晖:“就算我不能行男人事了。”

采采:“是不是男人,又跟那东西无关。我的夫君文能安邦定国,武能率领千军万马平定西北,如今更是九五至尊,怎么就不是男人了?他才是男人中的男人。”

弘晖心神触动,抚摸着她已经见年纪的脸颊,在她眉心落下一吻,道:“在你心里,我一定不是一个完美的夫君。”

采采苦笑道:“你处处都看着他,为什么不能像他一样,只有一个妻子。”

弘晖:“这才是你一直以来的意难平之处。”

在锦绣还未回京前,采采一直好好的,一切的改变,都是从锦绣回京开始的。

她不能理解,德亨为什么会在龙精虎猛的年纪只有锦绣一个妻子,在弘晖已经生下十多个孩子时候,德亨宁愿只有一个永琏,也不纳二色。

她不解,但她嫉妒。

她疯狂的嫉妒锦绣,她将视线从栋鄂氏身上转移到了锦绣身上。

而弘晖只觉着她无理取闹,对她越来越不耐烦。

采采流泪不止,质问他,也是质问自己,道:“我不能吗?”

弘晖揉了揉眉心,妥协道:“当然可以。”

再加一句:“是我辜负了你。”

采采一眼就识破了他的敷衍,看着他良久,转过头去,失望道:“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你也不用如此来安抚我,我现在,跟个废人又有什么区别。你大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弘晖也觉着刚才那句“辜负”做戏没什么意思,他们老夫老妻了,谁不知道谁啊。

他理了理袍摆,平静道:“朕处置了钮祜禄氏,为了不让外人猜测我们帝后失和,朕将常住翊坤宫。”

采采讽刺一声:“哼。”

弘晖:“你不是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吗,此后余生,咱们夫妻只能相互折磨了。朕会独宠皇后,不再踏足其他宫闱一步。”

采采:“哈。”

【作者有话说】

今日更新皇后好废,但后续会引来无数的麻烦,而且,阿尔松阿还在,采采也够不上废后资格。采采有她的教养,她跟弘晖之间再怎么样,那是他们夫妻的事,她从来不在儿子面前说弘晖的难堪之处,这是她的教养,也是她的善良和爱意。要不然,这么多年,她但凡在儿子面前表露一分对弘晖那方面的鄙夷和嫌恶,永璋对弘晖都不会有现在的孺慕和全然的崇敬。弘晖发现了这一点,再加上像他自己说的,要做给外人看,所以他心软了。

还有,我之前多次将他和德亨做对比,就是为了表示弘晖不行了,大家好像都想差了,没一个发现这一点的,弘晖他现在封心锁爱,淡定如佛修(修真体系中的佛修)啊。

第 420 章

秋去冬来, 倏忽就已经是冬至。

冬至这日,新帝亲率诸王公文武百官大臣百姓在天坛祭祀皇天后土,向天地神灵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栋鄂延寿看着高台上, 并列比肩站在帝王身后半步之遥的永华和永璋两位皇子,心下叹息不已。

十月份,户部印纸币颜料盗窃案重启,最后查出幕后黑手乃是钮祜禄氏, 皇帝下重典,将钮祜禄氏阖族流放宁古塔,遇赦不赦。

他以为机会来了,正在联络朝臣上书立皇长子为太子时候,一等公阿尔松阿回朝,皇上对他论功行赏,赐黄马褂,加双顶戴花翎, 领双俸, 加太子太保令皇嫡子永璋称其为外叔祖,俨然是又一个索额图。

而他多年以为的帝后不合也完全不是一回事, 虽然是在孝期,但皇帝和皇后出现的场合,两夫妻配合默契,情谊深重,看不出有裂痕的迹象。

就算帝后是在做戏给他们看,但皇帝愿意做戏, 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盛大的祭祀进入尾声, 皇帝亲将祭祀白肉分与近臣和侍卫们吃, 这叫分胙, 也叫散福。

皇帝拿起精刀匕首,切下一块最肥嫩白肉给定亲王德亨,定王面色肃穆非常,双手接过胙肉,捧着盐、酱油等蘸料托盘的太监上前,定王手抓白肉在蘸料盘子里蘸了蘸,将胙肉送入嘴中,咀嚼而下。

弘晖肚子里都要笑翻天了,在知道自己会将第一块胙肉分给他食用时候,德亨就从选肉、煮肉、上肉等环节严加把控,还亲自挑选了蘸料端上,就是为了不在吃胙肉过程给吐出来。

别说,今年的胙肉就是比往年的瞧着要白要嫩,更加没有腥臭之味,也煮熟了,就算只是沾着盐巴吃,也很好吃。

又切了四份出来,命一份送往慈宁宫给圣祖老太妃们,一份送往太后宫中,一份送往皇后宫中,一份送往贵妃宫中。

然后就是臣子分食,再亲手切了给永华、永璋两个,再分给诸如允禩、允祥、雅尔江阿、衍潢、德隆等宗室王公们,其次切了分给阿尔松阿和延寿两位舅兄,最后是徐元正等阁老重臣。

剩下的让永华和永璋两兄弟替他,切肉分给文武百官和侍卫们。

目送皇帝和定王他们离开,延寿对意欲离开的阿尔松阿笑道:“今日的胙肉与以往大有不同,公以为呢?”

阿尔松阿挑了挑眉,皮笑肉不笑道:“本公未曾觉着有什么不同。”

延寿:“此乃天子亲赐,自是有所不同的。”

阿尔松阿:“以往不是天子亲赐吗?”

延寿:

个老匹夫,跟老子装傻是不是?

阿尔松阿懒得理会他,告辞离开。

他一路走的很艰难,一步迈出就有三五个人跟他问好,向他致意,他心里只觉着越来越烦躁,他从未如此刻觉着这些个狗屁王公官员这么讨厌。

以此看来,他的兄长阿尔本阿还是很有用处的,至少这样的场合,他一定很喜欢,免了自己这么多年的烦扰,得以清净。

“叔祖。”永璋在身后唤他。

阿尔松阿心下叹气,这个是真不能应付了。

别人让开路来,永璋来到他面前,欲给他行礼,他忙将人托住,自己恭敬行了一个千儿礼,就算永璋托着他的手肘不让他跪下,他仍旧坚持行完这个礼。

好一出君臣佳话,都可以入画做范本了。

永璋笑道:“我见叔祖这边热闹非常,在说什么呢?”

都是一些屁话,要么就是结交送礼的,让人讨厌。

阿尔松阿当然不能这么说,就笑回道:“在说明年恩科,定有许多学子入京参考,朝中又要多许多人才了。”

其他人忙应和道:“是,是”

延寿那边反过来了,是他拉着皇长子永华在臣子间穿梭。

永华无奈,道:“舅父,我还有其他事情,实在无暇他顾,舅父若无要事,也快些离开吧。”

延寿比他更无奈,道:“大阿哥,您好歹上些心吧,您是皇长子”

永华不耐烦道:“大清朝的皇长子多了去了,不差我一个,我劝舅父一句,莫要多思多虑,皇上虽未有先帝之雷霆,但也同样不喜欢朋党。我不是非舅父不可,舅父若是触怒雷霆,钮祜禄氏就是前车之鉴。据我所知,栋鄂氏可没有一个阿尔松阿来撑脸面。”

延寿面色顿时难看起来。

永华语气软了些,道:“先公彭春乃是何等战功赫赫,栋鄂氏子孙竟没有遗留他老人家半分武壮之风吗?我言尽于此,望舅父与我共勉。”

延寿忍辱道:“大阿哥就这么看不上栋鄂氏?”

刚转了半个身的永华顿了下,又转回来,抬着下巴眯着眼睛看了延寿半晌,勾了勾唇角,傲慢道:“若是没有你暗中勾连朝臣立什么狗屁太子,阿尔松阿人还在西山,你今天根本就看不到他。现在反倒质问我看不上栋鄂氏?”

延寿浑身一震,一脸震惊看着永华。

永华百无聊赖的看了眼周围偷偷向他们觑来的各色人等,道:“舅父若是看不透、参不悟,不如回家颐养天年,或可保栋鄂氏荣光。还有啊,让表妹嫁了吧,我对她没兴趣。”

说完,永华不再理延寿,转身快速离开了。

永璋见永华走了,唤了声:“大哥,等等我。”

跟阿尔松阿和其他朝臣拱拱手,丢下他们追着永华跑了。

阿尔松阿死人脸:

感情你耍老子呢?

斋宫,弘晖在此暂且歇息片刻,再行回宫。

已经冬至了,德亨正在问弘晖要去圆明园还是畅春园过冬。

德隆道:“要说起来,圆明园是新建的,地龙、地渠等更洁净,住着也更舒服些,但畅春园也还不错,殿宇我都有及时维护,内阁值房等也都齐全,一应大家伙儿都熟的。”

反正是各有各的好处。

弘晖也很为难,畅春园是他的大本营,他当然更想去畅春园。

但就像德隆说的,论带着臣子居住办公,圆明园比畅春园更合适。

畅春园兴建多年,许多殿宇房舍都老化了,且经过雍正朝的闲置,有些地方坍塌败落,最好重新修整一番才好继续做皇帝行宫居所。

衍潢也道:“还是去圆明园吧,太后、皇后等,对圆明园更熟悉,住的也会更合心意。”

想到太后,弘晖拍板道:“那就圆明园吧。”对德亨道:“曲院风荷四面环水的,大冬天的住着就不合适了,不如你就和弟妹搬去蔚秀园住吧。”

蔚秀园在畅春园和圆明园中间靠东的位置,是当初康熙帝赐给皇三子允址的园子,后来允址被圈禁,园子收回,被雍正帝并入了圆明园。

蔚秀园园子够大,房舍也够多,德亨就是将妻儿老小连带弘旦一起带去住都够了。

蔚秀园和正大光明殿中间地带就是内阁、侍卫值房、护军营房等区域,德亨上班也方便。

德亨应道:“那行吧,谢皇上赏。”

弘晖拿手指头点一点他,对德隆道:“你就住蔚秀园隔壁的承泽园。”

德隆道:“我有园子,不用另赐。”

弘晖道:“你那园子是从简王府岚园分出来的,到底住着不舒坦,离的又远,不如就搬去承泽园,冬日上值也方便。”

德隆鼻子发酸,往事历历在目,他如今已得封郡王,也已经不是因为被迫分府就舍不得父母哭鼻子的小男孩了,弟弟们也都长大了,岚园

也是该还回去了。

德隆单膝跪下,郑重道谢道:“臣谢皇上赏赐。”

弘晖将他扶起来,摇头笑叹道:“不必如此。”

德隆笑道:“该的。”

衍潢自不必说,显王府在畅春园附近有自己的园子,且,荣宪公主的园子也在附近。

想到荣宪公主,弘晖问衍潢道:“二姑母身子如何了?”

荣宪公主回京奔丧,身体抱恙,在畅春园附属的公主园子修养。

其实,自从额驸乌尔衮去世后,荣宪公主身体就一直不大好,曾回京短暂修养,后来允址被圈禁,她也黯然回巴林部,此后再未回京。

这次也是未太皇太后奔丧,才携郡王儿子霖布再次回京,只是身体仍旧是病恹恹的。

衍潢回道:“身体不好也不坏,且养着吧。”

弘晖道:“朕欲留她在京颐养天年,不知道霖布是何想法。”

衍潢:“还是在京修养更合公主,我会去跟霖布说”

正说着,永华和永璋兄弟两个到了。

德隆笑道:“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你们没被大臣们淹没吗?”

弘晖推行新政,朝局必须要稳,永华和永璋两个,一个是皇长子,一个是皇嫡子,在他登基的那一刻,新的群党就自动形成了。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只要有人,只要还有利益之争,党争就不会消失。

弘晖在决定处置钮祜禄一族时候,就已经预想到了朝局的变化:

皇后娘家不给力,让皇上一锅端了,这明显的就是对嫡子不满意啊,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咱们自然都要去押宝皇长子啊

所以,为了重新稳定朝局,弘晖只得将阿尔松阿给搬出来,和越发壮大的栋鄂氏相抗衡。

延寿若是再不识趣,下一个刀锋对向的就是栋鄂氏,等他将外戚给削的差不多了,希望朝臣就能明白,与其豪赌下注,不如关注自身来的实在。

永华嘿嘿笑道:“我不耐烦应付他们,说几句话就回来了。”

永璋道:“我看叔祖十分不耐烦的样子,也只过个场面,就放他走了。”

大家都去看德亨,德亨不满道:“他是他,你们都看我做什么?”

弘晖摇头道:“什么主子养什么奴才,阿尔松阿跟你这么多年,倒是养出了一副耿介脾气,比以前越发没耐心了。想当年,他在圣祖身边做御前侍卫时候,那叫一个小心翼翼,谦恭有礼,如履薄冰”

永华和永璋好奇听着,衍潢和德隆却是都哈哈笑了起来。

德亨:

怪我喽?

回宫后,弘晖只接受了诸王公内外蒙古文武大臣等朝贺,未摆宴席,就命散去,自己回后宫参加家宴。

冬至是大节日,比元旦还要重要。

长春宫,皇后端坐一侧,笑吟吟听众人跟太后闲话,看贵妃栋鄂氏进进出出的忙活。

一应锁礼都有内务府去办,贵妃也只是进来回一回话,问一问太后和皇后的意见。

太后让她自己做主,她这里只要不出了大规矩一切都可,皇后

皇后自也是都好。

栋鄂氏诚惶诚恐,做事越发小心谨慎了。

弘晖携栋鄂氏手进来,永华、永璋、弘昼、弘历等皇子皇孙们跟在后面。

太后看他身后,问道:“怎么没将德亨带来?”

皇子皇孙给太后、皇后见礼,太后让他们自己坐。

弘晖随口道:“国公府一大家子都等他呢,儿臣怎好夺他人天伦之美。”

皇后拉着儿子的手问道:“有没有冷着?”

永璋小声回道:“儿子不冷,母后可有用了汗阿玛赐的胙肉了吗?”

皇后点头。

永华和贵妃对视一眼,贵妃站在太后一侧,留意着伺候婆婆和夫君。

永华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弘历坐他身边,永华提醒道:“四叔坐混了。”

弘历:“无碍,都是家宴,咱们叔侄说说话。”

永华:

太后叹道:“也罢了,他国孝家孝两重孝,的确不适宜出现在这里。”

弘晖道:“等过几日去了圆明园,您就能时常召见他了。”

弘历笑道:“看来咱们叔侄说不了几句话了,你们都去了园子,我只能在阿哥所独守了。”

弘昼在旁剥橘子插嘴道:“还有弟弟呢,弟弟陪你。”

弘历:

弘历白他一眼,道:“你可拉倒吧,我没美人红袖添香的吗?”

弘昼拿着开花的橘子在他脑后张牙舞爪,看的永华忍笑不已。

太后听说要搬去园子住,眼睛一亮,问皇帝儿子道:“咱们都去吗?”

弘晖笑道:“自然。儿臣让他和弟妹住蔚秀园,他已经答应了。”

太后拧眉细想,贵妃忙让去取园子舆图来,给太后看看蔚秀园在哪里。

皇后撇嘴,连个园子位置都说不清楚,也就献献殷勤罢。

永璋对她道:“到时候儿子住梧桐院,日日去给母后请安也便宜。”

皇后心疼道:“梧桐院你小时候住一住就行了,现在再住就有些逼仄了,该让皇上给你赐个单独院子。若是赐园子最好。”

永璋笑道:“儿臣觉着梧桐院正好,离汗阿玛近些。”

皇后:“倒也罢了。”

园子舆图很快拿来,太后就着贵妃的手细看,待看清自己住的园子和蔚秀园位置,不免道:“离的也太远了些,隔了好几座湖呢。”

其实也就曲院风荷一座大湖和一个小水泡子罢了。

弘晖笑道:“那也不能让他住内园吧?那是儿臣的后宫。”

太后只得道:“那也罢了,你跟他说,让他时常来看看我。”

弘晖笑道:“不用儿臣说,他自是会日日去看望您的。”

太后展颜道:“你说的是,他是再孝顺不过的孩子了”

年底祭祀繁多,弘晖除了祭祀天地太庙等大祭亲临,其他都命雅尔江阿等宗室老臣去代为祭祀。

雍正五年年末过的并不平静。

新帝施行新政,报纸横空出世,发行天下,让百姓知晓改朝换代之事和朝廷新的惠民政策。

皇帝向臣工们发了新纸币做新年贺礼,共迎新春。

同贺新朝。

【作者有话说】

晚上还有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