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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1 章

白天忙忙碌碌的处理政务, 为先帝治理丧事,等到了晚上,清静下来, 弘晖和德亨商议给兄弟们封爵的事情。

其实就是弘晖单方面的拉着德亨处理政务。

德亨在毓庆宫住了好几年,回毓庆宫就是回家,德亨搬进来时,带来伺候的人都跟着锦绣回国公府了, 剩下的,就是内务府派来伺候的旧人,仍旧留下来打理毓庆宫。

毓庆宫也是前朝后寝的格局,德亨将他和锦绣的卧房全部搬空,帷幔、窗帘、插屏、床头柜等都换了,重新按照弘晖的喜好布置。

弘晖觉着换来换去的麻烦,他本想就这么着的,结果德亨非说不合礼数, 只得换了。

德亨:让你睡我跟我老婆的床本来就不像话了, 你还不换家具陈设,想什么呢你?

德亨在前殿还好, 有什么公务都在前殿书房处理了,一到后寝殿,除非是小说、戏曲话本子,墙上挂的字画,德亨那是一个带字的都不愿意看的。

他宁愿跟儿子玩幼稚游戏。

他就十分不理解,康熙帝、雍正帝、现在轮到了弘晖, 怎么就那么喜欢将公务带到自己的寝宫处理。

正经的办公室是摆设吗?

还不够你们处理政务的。

勤快真不是这么体现出来的。

兄弟两个坐在塌前泡脚。

深到膝盖的脚桶里装着的是黑褐色的汤药, 将双脚泡在里面, 温热的汤药将身体里面的暑气和寒气通过血液循环都逼退出来, 让后脖颈和额头冒出细细的汗,排毒,解乏。

德亨上半身倚靠着荞麦花椒枕歪在榻上,闭着眼睛昏昏欲睡。

另一侧,弘晖跟他一样泡脚,只不过,他一只手捏折子一只手捏朱笔,在奏折上写写画画的批改做校注。

赵拙言和苏小柳两人不发一响默契伺候,整个后寝殿安静的只能听到斜对面墙角根处的风扇呼呼作响,不间歇的吹送来些许凉爽的细风。

赵拙言抹了把额头的汗,心道,一整个后寝殿就只放这么一个冰鉴,怎么够用。

但定王非说冰放多了他觉着不舒服,不让多放,只用风扇换气就够了。

风扇还不能对着人吹,说要是吹不合适,会将人的鼻子嘴都吹歪喽。

您怎么不说那风扇能将人吹中风呢?

歪鼻子斜眼是中风的典型歪在表现。

定王那身体倍儿棒,最北面西伯利亚去的,最面儿南洋也去的,他不怕冷也不怕热,真正怕的只能是

当今了。

赵拙言再抹一把汗,将心里那点子疑窦给抹去。

想想在给先帝守陵的苏培盛和陈福,被送去监修慈宁宫的高无庸,他是捡了条命的人,也是背叛之人,该惜命。

苏小柳见他一个劲儿的抹汗,就给他使了个眼色,让他去休息,这里有自己就够了。

自己不够,还有定王呢,没见定王身边的芳冰根本就不在定王身边伺候吗?

人家做的都是大管家的活计,伺候人的活真正少干,都是定王自己就干了。

赵拙言给他打了个自己去看热水的手势,出去了。

看定王出那身汗的架势,睡前定要冲澡的,定王这是打小儿的习惯,他知道的。

弘晖瞥了眼走路无声静悄悄出去的赵拙言背影,眼神幽深冷酷,不带一丝多余感情。

背叛两代帝王还能服侍第三代帝王的,不得不说,也就在德亨这里才会出现赵拙言这样的人物了。

赵拙言就是瞅准了他在德亨手下能活命,他才敢背叛先帝。

苏小柳看到自家主子的眼神,心下叹息,这个赵大监,好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到头儿了,唉。

给兄弟们封爵还挺简单,亲兄弟中,现在唯有一个弘昀成年大婚了,二十五六的年纪,先帝时没有封爵,到了新帝,给封个贝勒爵,分府别居去吧。

倒不是弘晖吝啬,只给亲兄弟封贝勒,而不是郡王、亲王爵,而是本朝给皇子封爵就是这样,康熙朝时,有军功的从郡王爵封,没有军功的,年长领差事的,封贝勒,既无爵又无差事的,就从贝子封。

弘昀无功无差,他能从贝勒封,完全是新帝优待了。

其他的如弘时、弘历等,先不封。

弘时弘历他们,在弘晖眼中,跟儿子差不多了,年纪稍长的弘时,还不如永华、永璋他们呢。

弘晖打算将这些弟弟和儿子们放一起养,先试试他们品性、能力,看各自能领什么差事,先在阿哥所大婚,等做出一二成绩来,再看封什么爵位,体体面面的带着妻儿搬出宫去开府。

然后就是非亲兄弟,先给弘旦封个贝子

“喂,我给弘旦封个贝子,他会不会高兴?”

德亨听到人说话了,有听没有懂:“嗯?”

弘晖:“那就是同意了。”

不是,我同意什么了?

德亨睁开带着迷蒙的眼睛,问道:“你刚说什么了?我没听清?”

弘晖不理他。

苏小柳适时做嘴替:“皇上方才说,给小三爷封贝子爵。”

德亨顿时清醒了,道:

“弘旦才长成,他无功无差,胸无大志,功课垫底,你要是想封,就封个辅国公得了,贝子太过了。”

弘晖:“就当补偿吧,”又叹道:“他可是受大委屈了,他身上有爵,和梅朵大婚也好看。梅朵虽然不能认祖归宗,但体面得给,看在显王份儿上吧”

德亨:

行吧,封就封吧。

然后就是德隆,封郡王,这一点毫无争议,人家是从龙之臣,在先帝时候,也是凭借大功从贝子封的贝勒。

再就是显亲王衍潢,本身铁帽子王,封无可封,就封嫡长子永玥为世子,然后封次子永琀为镇国公,封独女为郡主,然后给显亲王本人加供奉,赐佐领,赏金银牲畜。

然后就是允禩、允祥、允禄等王叔膝下堂兄弟们,世子、国公等不等,总之就是封荫子孙。

各家妻妾等随夫、随子,也各有诰命册、敕封,不多赘述。

然后就是允禵。

允禵逼宫是事实,不管他有多么大的冤屈,有多少苦衷,他带人逼宫都是不可争议的事实。

他唯一的可以宽宥的地方在于,他虽带着武器,但并无一人伤亡。他被拿下的太快了,根本还没来得及动用武力。

弘晖说将允禵从宗人府改为在王府圈禁,和允禔、允址一个待遇,特许他给太皇太后治丧。然后封嫡子弘暟为贝子,以表示自己这个新帝并不打算追究、打压允禵这一脉。

态度摆出来,以后弘暟怎么样,他就可以公事公办了。

德亨没有意见,这些拉打平衡朝局方面,弘晖比他做的得心应手多了。

另外,允禔、允址这两个王府的堂兄弟们,也不能白拿俸禄养着,也该出来干活了,改日开场宗学考,试试他们的本事吧。

封谁怎么封都各有章法,唯有德亨,弘晖不知道该怎么封了。

德亨已经是亲王,跟衍潢一样,封永琏为世子,封永璜为贝子,然后加俸禄加领属赏金银牲畜

但这并不能体现德亨的特殊之处,除此以外,还能怎么样呢?

弘晖跟德亨道:“要不,我封你个铁帽子王吧。”

德亨白眼都要翻上天去了,拿过他手里的折子和朱笔,将永璜的贝子爵位给划掉,给自己的领属也划掉,俸禄改为双俸,金银等添倍,还给他。

德亨道:“永璜还不到两岁,你封他做贝子,不是给他尊荣,是在折腾他。领属只给衍潢一个加就行了,好不容易削下来的,你再加上去,会给人反复无常之感。双俸禄我该得的,我干的活儿多,其他的金银意思意思就行了,毕竟我手下领俸禄的人也多。”

弘晖不乐意:“太简薄了,只给永琏封了个世子,他是嫡长,世子本来就是他的。不如让他随皇子例,我给他单独封个贝勒爵,就跟我当时一样,领双爵?”

弘晖从西北大捷回来,康熙帝就在他世子爵位上再封郡王爵,他当时就是领的就是双爵双俸禄。

如果后来雍正帝没有登基,等胤禛百年之后,弘晖身上就有两个爵位,一个是亲王爵,一个是郡王爵,他的郡王爵位就可以让自己的一个儿子承袭。

相当于弘晖这一脉提前预定了两个王爵。

现在,他也想给永琏如法炮制一个。

德亨斩钉截铁道:“这些就够了!”

弘晖转了转眼珠子,笑道:“不如我给咱家的国公爷封亲王吧?妻子是亲王太妃,自己却是国公爵,有些不般配了。”

德亨再次拒绝道:“真不用了,他就是国公爵,享的也是亲王待遇,恩荣太过,不是好事,还是等他百年之后,追封吧。”

叶勤可是自己的亲生父亲,他能亏待了他?

德亨“恩荣太过,不是好事”这话一出,弘晖立即就偃旗息鼓了,月盈则缺,万事,还是缺一分为好。

弘晖还在道:“罢了,我看看给弟妹封点什么吧,唉真白瞎了你这一身功夫,子嗣也太稀薄了些”

德亨唤道:“来人。”

问弘晖道:“我泡完了,去冲个澡就睡觉了,你也别忙了,看了一天折子,眼睛都不疼的吗?”

弘晖放下折子,道:“我也泡完了,跟你一起去冲一冲。”

德亨说他:“你别了,擦一擦得了,本也没出多少汗。”

弘晖侧头闻了闻自己的胳肢窝,道:“都馊了,还是有出汗的。”

德亨丢下一句:“那也不许洗”就及拉着脱鞋冲澡去了,自有小太监进来将两人的脚桶抬走。

苏小柳殷勤的捧来热毛巾,哄道:“爷,用热毛巾擦一擦,睡觉也很舒爽的。”

弘晖嘟囔道:“管的真宽。”

苏小柳赔笑,心道,您要是自个儿不乐意,又服了谁的管呢?

恐怕皇太后说话都不管用。

用热毛巾擦完,弘晖换了身衣裳,蹬掉鞋子,躺在了宽大的床上,睁眼看着床顶的蚊帐,再次跟苏小柳道:“这床也太大了,一个人怎么睡的着?”

紫禁城的床吧,都是单人床,卧室也布置的空间狭窄,说是什么惜福养生,养气,像德亨这样2.22.4米的大床,恐怕是紫禁城头一份儿。

苏小柳道:“定王身量高大宽厚,又是夜夜和定王妃睡一起,床自然要大些睡着才舒服。”

弘晖再加上一句:“他晚上睡觉还不老实,伸手伸脚的赶人,打小儿的毛病了,床小了确实睡不下他。”

苏小柳:“呵呵。”

他也是和定王一起在一屋子里“睡”大的,定王睡觉什么毛病,他比弘晖还清楚呢。

“说我什么呢?”

德亨下身穿着长度到膝盖以上的大裤衩,上身披着一件半长不短的短衫,敞着怀就进来了,胸膛上还带着水珠子。

苏小柳忙将眼睛移了开去,接过他手上半湿的毛巾出去了。

定王真是

真是太豪放了,他这个没根的太监看了都受不了,还是出去吧。

弘晖上下打量他,简直没眼看,没好气道:“弟妹居然能受得了你这放浪形骸的样子,真是奇怪。”

德亨看看自己,坐在床沿,自得道:“女人都喜欢我这样的,嘴上说放浪的,都是口是心非。”

“哈!”

弘晖给他一个嘲讽的语气,自己背过身去,以表示自己的不屑。

德亨将他朝内里推,道:“你靠墙,挨太近了热。”

躺下,伸展胳膊腿,又抱怨道:“东屋怎么回事,我说搬张床来我去那里睡,内务府搬了三天了都没给我搬来。”

德亨一躺下,身边就跟放了一个大火炉一般,弘晖也觉着热,向内移了移,贴墙汲取凉意,道:“内务府没有你要的尺寸,得现做,一天做完,还要刷漆,还要散味儿,当然慢了。”

德亨:“干脆去我王府搬好了,王府里都是我能睡的床。”

弘晖:“还要拆,更慢。”手指无聊的抠着墙纸。

还别说,这屋子里到处都是新的,只有这墙纸是旧的,因为揭了还得现糊,不如家具,移走就行了。

咦,这墙纸有够旧的,上面居然还有斑点,弘晖指着这一团呈放射性的斑点污渍,不悦道:“当初说是给你新修的,结果,墙纸都是旧的,你就这么搬进来了,你也太没气性了。”

弘晖突然发作,德亨奇怪,睁眼凑到他只的地方去看,等看清楚是什么之后,那脸色简直了。

弘晖推了推他:“说你呢。你不会被欺负了还无知无觉的吧?”

德亨半坐起身,看着弘晖,犹豫着要不要跟他说那是什么。

弘晖用脚踩了踩他小腿:“你傻了?”

德亨身子晃了晃,躺下,闭眼,道:“明天,我让内务府来换新的墙纸。”

弘晖:???

伏在他脸上方看了他半天,确定般问道:“那是你弄的?”

德亨:“嗯。”

弘晖可真是好奇了,又凑过去看了一下,问道:“你怎么弄的?弄的什么?你不会在床上吃东西了吧?看着像吸管喷出来的”

“我说,你不困吗?快睡吧。”德亨是真的无奈了。

弘晖躺下,双手交合放在腹部,闭眼,道:“你不跟我说,我恐怕今晚都睡不着了。”

德亨睁眼,起身,道:“我去尿个尿。”

弘晖:“你上床前没尿?”

德亨:“现在又想尿了。”

弘晖瞪大了眼睛,扭头看着他的背影问道:“你不会尿频吧?”

德亨任命往外走,哀怨道:“明儿我一定要搬出去。”

和乖宝宝睡觉,太TM折磨人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没有了哦

第 412 章

按汉家例, 皇帝宾天,大礼治丧,以日代月, 二十七日释服。

康熙帝宾天后,继任之君雍正帝认为,圣祖皇帝“圣德神功,罕有比伦, 实为亘古未有之圣君不宜行近代相沿之典礼,”且认为,二十七日释服,乃是汉文,“汉文以来,谁能媲美皇考,”所以,将释服之期改为百日。

百日之后, 臣、民婚嫁喜乐照旧, 他自己,则是守制三年。

到了弘晖这里, 他改为诸王文武百官释服之制为百日,无官无爵之旗民,还是二十七日,二十七日之后,一切照常。

他自己,守制三年, 不做更改。

因为紫禁城炎热, 不耐梓宫, 所以, 大行皇帝在养心殿停灵十八日后,移灵至景山寿皇殿。

期间,完成了继任之君继任大典,皇太后册封大典,皇后妃嫔等册封大典,入主宫闱。

各项大典完成,大行皇帝梓宫也移灵了,紫禁城安静下来,国朝各部可以正常开始运行了。

移灵之后,德亨请旨回府为母亲治丧,弘晖放他回去,只是告诉他,出殡那日,他必要亲临祭拜的。

德亨同意了,他认为母亲值得。且他将母亲丧事搁置这么久,本已大不孝,皇帝亲临祭奠,可以让母亲在天之灵知晓,他不是大不孝,而是在国朝继统面前,一切个人、小家之私都要往后退。

纳喇氏的百年吉穴点在了瓮山脚下。

叶勤从国公府分出来时候,得到了瓮山脚下二十亩旗地,后来发家,以这二十亩旗地为基,扩成了现在的王庄,德亨的小园就在其东南侧。

叶勤和纳喇氏的百年吉穴是提前定好的,选吉穴时候务尔登在京,因为此事,还和长兄叶勤闹了不愉快。

按说,叶勤和纳喇氏百年后,是要随祖宗阿拜葬入祖坟的。

但叶勤说的好,他儿子德亨之成就早超越了祖宗,妻子纳喇氏更是得封太妃,你让我们两口子葬入祖坟,怎么个葬法儿?

照你的意思,是不是我这个做哥哥的,是不是要葬在你之下?

我儿子德亨,是不是要葬在你的儿子之下?

我倒是不怕,就是不知道你这一脉,压不压得住我儿的气运。

况且,你莫要忘了,我的母亲韦氏,并没有葬入你家祖坟。

如果之前说的都是气话,最后这一句,那就是陈述事实了。

务尔登无话可说,整个阿拜一脉的叔伯族长们都无话可说,只得同意叶勤这一支另开一脉,自寻祖穴。

另寻祖穴之事,叶勤定的很快,无他,他认为,他儿德亨之所以能有今日,是因为他的生母韦氏葬的风水好,荫蔽了子孙。

所以,叶勤先找钦天监大拿看过之后,告诉了德亨,德亨又看过之后,就将自己这一支的祖脉定了下来。

就在那二十亩地上。

定好之后,叶勤就三不五时的去监工,看着工匠们给自己和老妻挖墓穴、建坟茔、建祠堂。

之前附近还有一座寺庙,名字、神灵像、院落都荒废了,此时也修缮起来,命名广善寺,重燃香火,供王庄内佃户来祭拜,也不禁止附近百姓来进香祈愿。

所以,这座定王王庄内的广善寺香火十分鼎盛。

弘晖登基,追封叶勤生母韦氏为国公夫人,叶勤便趁安葬老妻之机,重新按照国公夫人规格,给母亲修缮坟茔。

因此,纳喇太妃出殡之后,就是叶勤一脉建宗立祠之大祭。

轰轰烈烈大祭七日,纳喇太妃的葬仪才算真正完成。

之后,就是守孝了。

中秋之夜,叶勤阖家在守孝茅庐内过团圆节。

定王府的茅庐,是一座三进院落,亲王规制,供德亨和后世子孙守孝用。

祭拜之后,叶勤和儿子、女儿、儿媳妇、孙子一桌,瑛琦等七个格格一桌,大家一起赏月。

相比于纳喇氏生前头发就已经花白了,叶勤年过六旬,头发一直都是乌黑油亮的,自从老妻去世后,他的头发一整个的都灰白了。

小半年没有剃头,贴着头皮长了寸长的头茬,看上去,竟然年轻了几岁。

岁月不败美人,昔日的大美人叶勤,越发的内敛沉淀了。

张扬的俊秀酝酿成醇厚的老酒,愈久弥香。

锦绣偷偷跟德亨说,看着公爹,我就能想象出你老了什么模样儿了。

德亨却是只有心酸。

叶勤一左一右一个孙儿,八岁大的永琏给玛法把酒,道:“玛法,您尝一尝这糙米桂花酿,我照着阿玛的方子亲手酿的,喝过的都说还不错。”

坐在宝宝椅上,已经会单音节往外蹦的永璜,也双手捧着自己装着蜜水的玉白酒杯,一个劲儿的给玛法敬道:“喝,喝”

叶勤笑呵呵,怜爱的摸摸大孙孙的后脖颈,点点小孙孙的小鼻子,不住应和道:“好,好”

德亨跟锦绣咬耳朵:“老二长大一定是个酒鬼,现在就有让酒的架势了。”

锦绣忍笑,道:“别这么说,他只是喜欢酒杯而已。”

自从可以上桌了,永璜就钟爱上了各式各样的酒杯,瓷的、玉的、铜的、不锈钢的,只要是酒杯,他都喜欢。

有一次,德亨将自己喝茶的小茶盅给他,说“阿玛将自己喜欢的酒杯送你给”,结果,这小子捧起来闻了闻,又还给了他。

不管德亨怎么给他都不要。

他虽然人小不会说,但这杯子是喝茶用的还是喝酒用的,他已经会分辨了。

萨日格哈哈笑道:“我发现了,小二的鼻子特别灵,以后调香定是一把好手,哥,你以后可别说小二是傻的了,就算他以后都不会说话,有这鼻子,也够他受用一辈子了。”

德亨:“呵,你念着你哥我点好吧。”

锦绣问梅朵:“你喜欢那种口味的月饼?等大婚时候,我给你多备上些。”

梅朵掰开一个冰皮月饼,跟锦绣道:“我喜欢吃这饼子外头的皮儿,又酥又香,特别好吃。”

另一旁的弘旦道:“那你剥了皮儿吃,里面的馅儿给我吃,我就喜欢吃里面的枣泥馅儿。”

梅朵笑弯了眼睛,道:“好哇”

将外头的酥皮揭下来吃了,将里面仅剩一层白皮包裹的红枣泥馅给弘旦吃了。

锦绣跟德亨咬耳朵:“这两个,真是什么锅配什么盖儿。”

德亨:“这不挺好,总算有人给他吃皮儿了。”

为了改掉弘旦这个爱吃馅儿将外头的皮剥的到处都是的毛病,德亨甚至拍过他的屁股:

粒粒皆辛苦你知不知道?

浪费粮食天打雷劈你知不知道!

弘旦宁愿不吃带皮的点心,也不会去吃外头包裹馅料的皮。

这下好了,夫妻两个一个吃皮,一个吃馅儿,完美分工。

萨日格心情复杂的看弘旦和梅朵分吃一块点心,再瞥一眼隔壁桌子上斯文敬酒吃点心的瑛琦她们,问德亨道:“钦天监给定了三个大婚吉日,哥你嘱意哪一个?”

德亨:“等回头问问衍潢吧,他想请旨,让梅朵从显王府出嫁。”

萨日格点头,道:“也好,月兰姐姐主理西域,梅朵从显王府出嫁,也说的过去。”

锦绣道:“月兰请旨回京奔丧,恐怕有些难度。”

驱逐密宗喇嘛的圣旨已经传到青海、西藏和新疆了,可能会发生动乱,月兰此时不适合回京。

德亨道:“等到明年改元,再回京也不迟。”

锦绣担忧道:“此事,定然会影响西域未来之格局,只希望咱们能是压倒性的态势才好。”

德亨冷笑道:“我已经给在缅甸的九爷去信,他会带人在缅甸截杀入缅喇嘛。”

锦绣:

萨日格:

她们都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嗜杀的德亨。

萨日格轻咳一声,问道:“要不要我去马六甲坐镇。”

马六甲公主府已经建成,但她这个公主除了选址时候去过一次,此后就再没有去过了,远洋贸易已经开展了满五年,大方向策略制定需要她亲去马六甲考察之后才能制定。

她早有去马六甲之心,西藏喇嘛只是刚好赶上了而已。

叶勤一直在留心听着这边对话,此时听到萨日格说去马六甲,不由看了过来。

萨日格咬了咬唇,低下了头。

母亲百日热孝才开始,她就提离家,太不孝了。

叶勤笑笑,对永琏道:“去给你小姑姑斟酒。”

萨日格捧着永琏给斟的酒,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叶勤慈爱的看着萨日格,对她道:“我跟你额娘,都骄傲能生了你这样的女儿,别担心,阿玛都支持你。”

萨日格起身,来到叶勤面前,跪下敬酒道:“谢阿玛,女儿感激不尽。”

饮下杯中酒。

叶勤将她扶起来,拍拍她的肩膀,道:“只要你哥同意,你自行决定即可。”

萨日格坐回座位上,看向德亨。

德亨想了想,道:“再等一个月,我跟皇上商议之后再定你去不去。”

萨日格:“好。”

锦绣道:“缅甸都是小地方,与我们来讲,无伤大雅,关键是青海。”

如今西藏、准噶尔护教法王都没有了,唯有青海,诸王公台吉众多,咱们驱逐密宗,他们恐会不愿。

青海、西藏,还有新疆的前身准噶尔,都信奉密宗佛教,属于教、政联合治理的政权。

教就是指活佛,政就是各部族王公,活佛以信仰来拉拢、安抚信众,王公则是以护教法王的身份,向信众征收赋税,供养活佛。

如今德亨要驱逐密宗,让西域三地的喇嘛和尚们改信仰,恐怕护教法王们第一个不愿。

青海可以预想的到的会发生叛乱。

而且,西藏已经没有汗王了,改为驻藏大臣入驻治理,准噶尔干脆连地名都改了,只剩下一个青海,难道青海的王公们都是死的,没有危机感的吗?

恐怕,这次会借机发难了。

其实,在决定要驱逐密宗时候,德亨、弘晖、衍潢三子,就做了应对策略,给一直驻守青海的讷尔苏,和驻守哈密的策凌去了密信,秘密调兵遣将,蓄养粮草,等待时机,迅速平定青海有可能会发生的叛乱。

这是绝密信息,只有定策略的三人和收到密信的讷尔苏、策凌五人知道。

此时,锦绣凭借自己的素养和眼光,敏锐的提出了关键所在,让德亨惊喜同时,又自豪不已。

看吧,我媳妇儿,就是厉害。

只是,他面上不能表现出来,一副沉重的神色,郑重道:“等回头咱们细说。”

锦绣觑他一眼,点头应下。

萨日格看看哥哥,再看看嫂子,换了个话题聊,道:“”“我在天津港和秦皇岛存了不知道多少仓库的铁矿石了,修铁轨,通火车该提上日程了吧?”

德亨神色放松下来,道:“是该提上日程了,不过,皇上大赦天下,欲免除今明两年全国赋税,当下最紧要的,是将报纸开办起来,将皇上的政令刊布到每一个底层小民手中才是。”

萨日格:“这两件可以同时进行,明年定要开恩科,正好选材。”

此时,弘旦就问道:“哥,姐姐,我能办这个报纸吗?”

萨日格笑问他道:“你想怎么办?”

弘旦笑嘻嘻道:“咱们府后街上孙寡妇偷汉子,三年生了俩儿子,谁都不知道爹是谁,你说这种新闻大家伙儿爱不爱看?”

萨日格上手就拧住了他的耳朵,没好气骂道:“你在宫里,是怎么知道后街上寡妇偷汉子的事儿的?”

弘旦“哎哟”“哎哟”叫唤,梅朵忙去抱萨日格拧弘旦耳朵那只手,不住道:“快松开,快松开,很疼的”

叶勤摇头叹息,教大孙孙小孙孙道:“可别学你们三叔,三天两头的被你们小姑姑教训。”

永琏大力点头,永璜踢着小腿大声乐呵:“学,学”

德亨乐不可支笑了起来,锦绣也莞尔不已,却是不掺和姐姐教训弟弟的事情的。

另一桌的格格们都被这边桌上惨呼和笑声吸引看了过来,看到弘旦被教训,都以帕掩唇笑了起来。

包括瑛琦。

君姝用胳膊肘拐一拐她,悄声道:“你都不吃醋的吗?”

瑛琦:“有什么好醋的。”

君姝向梅朵努一努嘴,意思是人家已经捷足先登了。

瑛琦无所谓道:“莫说咱们现在是格格,前程不定,就算按照自己的心意顺利嫁出去了,不管是嫡还是侧,就能管的了夫君不三妻四妾了吗?”

君姝:

泄气嘀咕道:“真扫兴。”

瑛琦笑笑,并不做他话。

其他格格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也都噤声安静起来。

【作者有话说】

晚上还有一更

第 413 章

一轮圆月, 照万家团圆。

因是两重国孝家孝,新帝下旨,取消筵席参拜, 只在长春宫摆上几桌子,家宴赏月。

除了哀思太皇太后仙逝,太后无有不合,众位太妃、妃嫔、儿孙等都相劝一二, 也就罢了。

弘晖到的时候,人基本上都到齐了,众人分礼而坐,见皇后位子空着,便问道:“皇后何在?”

太后无可无不可道:“遣人来跟我告假,说是身子不舒服,未免扫兴,就不来了。”

弘晖眉毛都没动一根, 淡淡道:“罢了。将皇后位子撤下吧, 贵妃近些来坐。”

永璋面色有些发白,垂下头去, 坐在他下首位的永华不免心下叹息。

皇后这个时候闹性子,又能改变的了什么?

不给皇后生父封爵,是皇上乾坤独断,定有考量,皇后不思己过,反倒不参加家宴, 这是在给皇上脸色看呢。

但, 皇后此举, 除了让永璋难堪之外, 又有谁在意呢?

他这个做兄长的,都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弟弟。

太后说了颂词,弘晖作为皇帝赏赐各宫月饼、清酒、瓜果等物,皇后宫中也没忘了,只是并无特别之处。

因为没有宴乐,取乐之处,便落在了小辈们身上。

从永华先来,永华舞了一段剑舞,配上姊妹琵琶、玉笛、古琴等乐器,不见半点靡靡之音,倒有金戈铁马风雷之声滚滚而来,舞完,整个长春宫大堂都肃杀了。

弘晖抚掌大赞道:“好!好!好!!”

太后也道:“倒是让我想起了圣祖时,皇上、定王、大公主、二公主、鸣晓丫头在圆明园牡丹台,给圣祖冰雪天献舞乐那次,一晃都这么多年过去了,大公主远嫁经年,此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了。”

弘晖握住母亲的手,宽慰道:“儿子已经派遣使臣去土尔扈特汗国给姐姐、十叔传信了,若无意外,她和十叔会随使团回京看望母后,母后莫要忧思了。”

太后摇头,拍拍他的手,理解道:“她是女王,就如你是皇帝,国家大事哪个不得你们来过问,哪里是说能走开就走的开的,若是你十叔能带来她的信儿给我,我就宽心了。我不过是感慨一句,你莫要让孩子们等急了,快赏。”

弘晖笑道:“母后觉着好,母后赏吧,朕就不争这个先了。”

太后横他一眼,道:“你是君父,你赏完,我再赏。”

弘晖只得赏了永华宝刀弯弓等,赏了女儿们宝琴乐谱锦缎头面金银,再勉励几句,太后再赏。

永华来了个满堂彩,为后面的小子丫头们献艺开了一个好头。

第二个,是永璋。

永璋规规矩矩的,念了一手自己写的诗词,献上一副夜下湖中圆月图。画中,倒映在湖中的那一轮圆月在水波的荡漾下盈盈放光,如玉盘落水,十分的生动好看。

弘晖笑赞道:“朕跟定王,于诗词之道上平平,定王画匠作图勉强能看,朕连匠作图也画不了,不想朕的儿子有此诗才画才,当赏。”

赏了永璋文房四宝新书孤本诗词集等。

接下来就是年纪尚小的皇子们效仿寿星坐下童子嬉戏玩乐,逗得太后一笑,也有赏。

然后就是弘昀这些皇弟们。

弘昀已经开府,献了宝物奇珍,弘晖看了一眼,并没有露出欢喜状,太后收下,说了几句疼爱的话,给了赏,就过了。

弘时见状,便临时收起自己要献上的奇珍,改为说了一个笑话儿,虽然并没有很好笑,也没有很好的寓意,但弘晖还是给面子的露出笑模样,给了赏赐。

齐皇贵太妃悄悄松了一口气,所有人都知道,她的皇贵太妃来自女王,但女王毕竟不在身边,还好弘时机智,要不然,她们母子今儿晚上就要出丑了。

然后是弘历,弘历吹奏了一首江南小调,十分的悦耳,太后直笑道:“好个贵气佳公子。等过了孝期,配上舞姬翩翩起舞,就更好看了。”

弘晖笑道:“等明年中秋,或可如此。赏。”

熹太妃对儿子露出一个夸奖的笑容,也迎接其他太妃的艳羡赞美,对此,弘历只是礼貌回应,自斟自饮,怡然自得。

弘昼换上长袍褂,戴上瓜皮小帽,在腮下粘了一大颗黑痦子,痦子上还长了一根白毛,扮作天桥下的说书先生,快儿板小鼓齐上,说了一段儿单口相声。

他这扮相一出来,就笑的太后前仰后合,再配上他诙谐有趣儿的声音,逗的人更可乐了。

这单口相声吧,内容不需要多么有趣儿,关键要看说的人能不能逗的人笑,只要听的看的人笑了,那就是大师。

太后将弘昼叫到身前,扳着他的脸细看,笑对弘晖道:“难为他怎么学的那么好,定是下了苦功夫了。”

弘晖也笑的酒都撒手上了,边用帕子擦手,边道:“他跟弘旦两个,整日里逃课逃学,原来是去学这些个去了,朕是该罚呢还是该罚呢?”

太后拍他胳膊一下,嗔道:“咱们家的孩子,只要不闯祸就行了,有那会读书的,自有那不会读书的,皇帝莫要太苛责了。”

弘昼依偎在太后怀里,对弘晖挤眼睛,道:“母后说的再对不过了。母后,改天我跟弘旦一起来,给您说一段儿双口相声,保准您听的笑不拢嘴。”

太后爱的不行,连声道:“那感情好。你想要什么,跟母后说,母后都给你。”

弘昼毫不客气,道:“我想在五聚阁二楼大堂摆个堂会,专说相声,您让皇兄答应我吧?”

五聚阁二楼大堂的舞台,是轮流上去表演的,看哪家班子本事硬,得堂客的口彩,哪家就上的多。

弘昼这个,一听就是想将这个舞台定下来,专给他说相声用。

弘晖扶额,道:“五聚阁有做生意的规矩,不说你有没有揽客的本事,你确定,一个月下来,还会有人去喝茶吗?”

弘昼光棍道:“所以才是特地讨赏嘛。我也不要一个月,一个月里有个十天八天的给我专场就行了。”

弘晖给了他一个“哼”字做无语状。

太后忙道:“你得去找你定王兄,他说了才算。”

弘昼皱了皱鼻子,道:“弘旦已经要过了,定王兄非说他是胡闹,没个定性,给了白糟蹋了,一场都没要成。”

感情这事在德亨那里碰了壁,所以找到太后这里来了。

弘晖先一连三拒,道:“朕管不了啊,朕不是恶霸,朕开不了这个口。”

太后道:“改天我请定王来宫里,你给他表演一段儿,亮一亮本事,说不定就成了?”

弘昼忙道:“谢母后,母后吉祥!”麻利退回自己座位上去了。

太后:

她怎么感觉自己被套路了呢?

弘晖摇头,这个弟弟啊,怪不得德亨不信任他跟弘旦,要他,他也不信这两个像是做正经事儿的。

最后一个,是年贵太妃所出的弘晟。

弘晟今年七岁,和永琏差不多的生日,两人站在一起,永琏看着生生比他高壮了一圈儿,不像是同龄人。

弘晟身子骨儿弱,就送上一卷经文给太后,这是他亲手抄的。

太后展开经文,见果然是弘晟的字迹,将他叫在身侧,揽着他的小身子柔声问道:“抄了多长时间?”

弘晟乖巧回道:“抄了不到两个月,期间有写错了字,就重抄了一遍,所以耽搁了些时日。”

太后耐心听他说话,爱惜道:“这些都不打紧,别累着自个儿,手疼不疼?”

弘晟摇头:“不疼,谢母后慈爱。”

太后更加怜惜了,对弘晖道:“皇帝,跟上书房的师傅说一声,弘晟年纪还小呢,咱们又不考状元,学会就行了,对他莫要太过严厉了。”

弘晖对弘晟笑笑,应道:“好,朕会记得嘱咐的。”

太后没有放他离开,就让他和自己一起坐在宝座上,给他拿干果饮子吃,还叮嘱道:“晚上了,吃一点子就行了,莫要吃多了不好克化。”

弘晟仍旧乖乖巧巧的道谢:“谢母后关心。”

坐在末端的年贵太妃对儿子安抚笑笑,也体面接受周围人的夸赞和艳羡,咽下喉咙里的苦涩。

她的兄长年羹尧是先帝的心腹之臣,先帝崩逝太突然了,她的兄长

太后此举,怜爱弘晟是真,做给兄长看也是真。

先帝宠爱她是因兄长,今上宠爱弘晟也是为兄长

兄长啊,希望你莫要行差踏错,否则,我们母子,说不得要葬送在这深宫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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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4章

长春宫家宴很快散去, 给太后跪安后,弘晖带着一二侍卫在偌大的紫禁城闲逛。

现在回毓庆宫入睡,还有些早, 今儿中秋,批阅奏折也不差这一时半刻的。

德亨说他无趣,他也当真无趣,以前除了办公、现在批阅奏折, 其实他也是真的没什么好消遣的。

金石文玩玩久了也会腻,德亨对这些无感,他自己玩儿,偶尔也会觉着没甚意思。

兆惠今日当值,沉默的跟在新帝身后护卫。

乌雅兆惠,太皇太后的族孙,都统佛标之子,今年刚弱冠。新帝登基, 为优容乌雅氏, 挑了他来做御前侍卫。

路过隆宗门,领侍卫内大臣色布耄见御驾请安, 令打开隆宗门。

弘晖道:“朕随意走走,爱卿谨守职岗为要。”

然后继续向南走。

色布耄见状,只得加紧侍卫巡逻,今儿个皇上在外宫闲逛,要是看到宫禁松散无状,吃挂落的一定会是他。

一直走到断虹桥, 桥北种有十八棵槐树, 比紫禁城还要寿长, 长的遮天蔽日的, 只是,在,走在其中,就有些阴森可怖了。

更让人寒毛直竖的是,槐林背后,隐约有呜呜咽咽的声音传来。

弘晖住了脚,好奇问道:“这槐林闹鬼了?”

兆惠:

这话您说的,您说闹鬼,也不见您有半点慌张,还饶有兴致的?

弘晖还在道:“是不是有什么风口,风吹过来形成的声音?这也没风啊?”

兆惠不是第一次在当值,所以,他知道是怎么回事,禀报道:“是从西面的咸安宫传来的,应是废太子在弄箫。”

咸安宫就在西华门内,每天,来紫禁城上朝的大臣们都会从此宫门前经过。

康熙帝将废太子允礽圈禁在这里,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恶趣味,让他每天听到宫外大臣来来往往,这些大臣却是跟他没有什么关系。

本来应该是有关系的。

弘晖挑了挑眉,道:“走,去看看去。”

兆惠:“皇上,要不要再叫些人来?”毕竟是去看废太子,我一个人带着手下一个伍,您真放心啊。

弘晖:“不用,咱们就是去说说话,又不做什么。”

兆惠:“是。”

咸安宫门前两个值守侍卫在打哈欠,这里离西华门近,西华门看门的人多,他们这边看守的松懈些也没什么。

可巧,今日皇上就到了。

值守侍卫们顿时给吓醒了,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弘晖冷冷瞥他们一眼,命令道:“开门。”

连忙去相对的羲和门去取宫门钥匙,没走几步,在羲和门值守的护军校郭礼就带着钥匙飞奔过来了,之前路过羲和门时候,他出来请安,知道了皇上要去咸安宫。

他去取钥匙,后一步到。

打开咸安门,里面一派静悄悄。

兆惠指挥侍卫去开道防守,鹰隼一样犀利的眼睛观察着周围,随时警戒。

咸安宫曾经被火烧过的,后来重新大修,如今小二十年过去了,再没一次修缮过,所以,内里门扉、宫墙上的油漆斑驳了不说,墙角根处还有杂草生长,虽然矮小,却也是落败之相。

似乎是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呜咽的箫声停下,有闷在胸膛里的咳嗽声传来。

“皇帝驾到,废太子还不快见驾。”有侍卫喝道。

院子里空荡荡的,本该值夜的太监宫女一个也看不到,不知道是根本就不在还是在围房里睡着了。

不过,这会子就是围房里有人,也出不来了,这四处都被兆惠指挥着从羲和门调来的侍卫把守了。

殿前阶下摆了一桌一椅,桌子上有一金盘,金盘上盛了一串葡萄,一只紫砂壶,一只配套茶盅,废太子允礽坐在椅子上,手执一管玉箫,独自对月吹弄。

那侍卫吆喝出声,以及对自己这经年安静的院子突然热闹起来,允礽眼皮子都没动一下。

或者他动了,但远处的人看不清楚,因为这院子里,只有月光,并无其他灯火照明。

弘晖摆摆手,道:“罢了,朕只是随意走走,你们去给朕搬张椅子来,朕和二伯一起赏月。”

侍卫去寻椅子,弘晖走向允礽,兆惠紧跟其后。

弘晖来到桌前,拎起金盘上的葡萄,有三五粒葡萄从葡萄串上掉落。

弘晖顿时黑脸道:“今儿我给各宫赏了中秋节礼,其中就有新鲜葡萄,二伯没收到吗?”

仔细看那葡萄梗,都发黑发枯了,明显至少放了两三日了。

允礽从他进来就一直看着他,见他在自己面前并不自称朕,还叫自己二伯,又听到他的话,就笑了一声,开口道:“这葡萄不经放,放了两天还粒粒饱满,已经很是不错了。”

绕开了今天咸安宫没有收到中秋节礼的事实。

侍卫搬来了椅子,弘晖在另一侧坐下,不悦道:“我说的是今日的份例。兆惠,你记下来,等宵禁结束后,让今日当差的内务府人来找我回话。”

咸安宫的份例是有数的,且先帝并没有从供养上苛责,只是,呵,若是无人过问,这份例到底多少入了咸安宫,那就不好说了。

以前是无人敢沾这个忌讳,现在,弘晖既然知道了,自然不能继续无视。

兆惠:“是。”

允礽无动于衷,或者他根本不屑做任何反应。

弘晖看着茶壶和茶盅,又问道:“怎么只有一只茶盅?”

允礽玩弄着玉箫,道:“难道还用得到双茶盅吗?”

能和他平起平坐坐在一起喝茶的,世间本没有几人,他已经不记得有多少年,是自己一个人自斟自饮的了。

弘晖只得再吩咐道:“去内务府算了,就这么着吧。”

允礽轻笑,掩唇轻咳两声,吩咐道:“书房还有一套白瓷的,拿来给皇上用吧咳咳。”

弘晖挥挥手,让侍卫去拿,看着允礽担心问道:“二伯身体有恙?”

允礽无所谓道:“老毛病了,不碍事。”

弘晖皱眉:“我怎么没听说?”

允礽:“新添的。”

弘晖:

康熙朝人好好的没事,到了雍正朝就新添了毛病,他们还都不知道。

似乎感知到了弘晖的郁闷,允礽唇角勾起一抹微妙的弧度,上半身向弘晖凑近了些,带着十足的好奇心问道:“取而代之的滋味儿如何?”

弘晖对上他不怀好意的眼神,八风不动道:“这话听着,您似乎很后悔?是不是后半辈子一直在后悔?”

后悔您没取圣祖而代之?

允礽脸色阴沉如水:

穷寇莫追,弘晖胜了一局,心情不错。

他坐在这寻常的高背椅上,脊背挺的笔直,双手自然放在膝盖上,就像坐在金銮殿上一样端正。他抬眸看着高悬夜空的圆月,淡声道:“看来这咸安宫根本就幽禁不了您,您居然还知道外面的事儿。”

允礽眼睛忍不住从侧面打量他,随口道:“孤猜的。老四人虽废了些,登基时候看着还好好的,怎么着也不能活五年就死了,只能是意外了。”

弘晖自是不信他说的“猜的”这话,心道,这紫禁城,是该要重新梳理一遍了。

不过,这里靠近西华门,人来人往的,未必就是宫内出了问题,保不齐就是哪个臣子给他传的消息,啧,将人幽禁在西华门内,圣祖可真有意思。

允礽问他:“上次午门那边闹动静的是谁?”

弘晖:“自然是小侄了。”

允礽:“孤听着不到半个时辰就结束了,要是你的话,那个时候就能登基,等不到现在,肯定不是你。”

白瓷茶具取来,允礽取了一只白瓷小圆盅,用自己的紫砂壶给他斟了一杯,道:“请。”

弘晖拿起白瓷茶盅,兆惠忍不住出口道:“皇上”

弘晖在月光下打量这只白瓷杯,算不上极品,道:“无妨。”跟允礽道:“看着不像是毓庆宫之物?”

允礽瞥了眼他手里的白瓷杯,道:“是德亨以前送孤的千秋礼,忘了是哪一年送的了。”

弘晖想了想,道:“应该是康熙四十六年三月在京郊玻璃厂烧的,我记得,那一窑一共出了七套这种白瓷茶具,他进献给皇祖妈妈一套,皇祖一套,永和宫一套,毓庆宫一套,先帝和太后一套,父母一套,给显王留了一套,自己没留。”

允礽奇怪:“没给你吗?”

弘晖瞥他一眼,这一眼,让允礽在清淡的月光下硬生生品出了几分不甘的味道,了然道:“知道了,他跟显王更亲厚一些。”

弘晖:“呵,那是因为我跟他担是非,我们兄弟不分彼此,他给显王留着,正是因为他需要这些身外之物维系感情。我们不需要。”

允礽也是实在没有想到,他只是一句话,就能引来弘晖这么一串,心下不由玩味起来。

“咳咳咳”允礽又咳嗽几声,这次比先前两次都剧烈。

弘晖道:“我给你叫御医来诊治诊治?”

允礽横他一眼,喘息道:“不必。”

弘晖老神在在:“倒也罢了,大晚上,怪麻烦的。”

允礽:

我怀疑你在报复我。

茶叶一般,但弘晖在西北那两三年,什么没喝过,并不挑剔。

两人静静喝了一回茶,允礽道:“改明儿,你让德亨来见孤。”

弘晖:“做什么?”

允礽:“想知道,到时候安排人来听着就是了?”

弘晖懒得理他这挑拨之语,道:“你不说,我就不让他来。”

允礽哈哈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咳嗽起来,笑过咳过,得意道:“五年前,我跟他说,我等着看你们兄弟父子下场,如今父子下场我已经看到了。我想跟他叙叙旧,看看他的臭脸色,我觉着我还能再活几年。”

弘晖:“我看您是活不了多长时间了。”

允礽:“你要杀孤?”

弘晖看着他掩唇咳嗽的帕子,道:“都咯血了,用的着我杀吗?”

允礽握着帕子的手指颤了颤,他眼睛眯起,看着弘晖,拿不准是不是在诈他。

他手里的是深色帕子,在夜色下,弘晖能看的出来有没有血渍?

弘晖幽幽道:“我上过战场,闻得出血腥味。”

允礽:

允礽将帕子扔在桌子上,露出中间洇湿暗沉的一片。

弘晖问道:“多长时间了。”

允礽闭了闭眼:“记不清了。”

弘晖:“兆惠,派人去传御医。”

半夜叫太医麻烦,不包括皇帝。

允礽铁口拒绝道:“不用了。”

兆惠已经吩咐下去,侍卫快速传人去了。

弘晖说他:“你不是还要看我们兄弟下场?就这么死了,你甘心?”

允礽稀奇:“你竟然不想孤死。”

弘晖:“我是不想我一登基你就死了,好像我这个新帝容不下你一样。二伯娘我已经着人送去郑各庄了,想来,今晚她应该过的舒心吧。”

说到自己发妻,允礽怔愣起来,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大咳。

良久,弘晖听到他道:“多谢。”

弘晖:“应该的。”

又过了好一会,允礽问道:“什么感觉。”

这句话又轻又细,还带着病体无所掩饰的深重疲惫感,弘晖听了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是在说什么。

允礽是在问他“取而代之是什么感觉”。

弘晖本想说先帝是暴毙而亡,他应天承运即位,但在允礽面前,又觉着说这些没什么意思,就想了想,道:“很难受。”

允礽:“哦?”

弘晖:“我是看着先帝闭眼的,最后的弥留时刻,他想的不是我们兄弟,是在呼唤远嫁的姐姐。你知道吧,我的姐姐现在是土尔扈特女王,掌兵掌权,估计他是想唤她来救驾吧。”

允礽:

允礽“嘶”了一声,回忆道:“孤记得有一年,圣祖病重,也是只让荣宪她们跟前伺候,孤请命,以及其他皇子去探望,都不见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又迅速转过头去,所以都没看到对方眼中的嘲讽。

允礽:“你以后也不会这样吧?”

弘晖:“您现在就是想也不能了吧。”

允礽气笑了,咬着后槽牙道:“你今儿来,是不是诚心跟我过不去的。”

弘晖老神在在:“随性而至,没有目的。”

允礽:“好一个随性而至,今晚月色清朗,难得美事,二伯给你吹一曲吧。”

弘晖:“请”

呜咽箫声再起,夹杂着吹奏者短促的呼吸和难耐的闷咳声,有乌鸦在屋脊、槐林鸣叫,配着这圆月,真是凄凉又渗人。

反正匆忙赶到的御医们背脊汗毛直竖,心下发毛。

允礽的病很好理解,郁结于心,无法疏散,加之他年纪大了,一直圈禁,身体能好才是奇怪。

翻看关于他的医案,发现自从康熙帝宾天那年就有症候了,能熬到现在,就像他自己说的,他要活着看德亨父子下场。

凭着这口气,他撑到了现在。

疾病就是这样,要是不医治还好,若是一就医,打破了身体微调平衡,就很容易出问题。

要是不管不问,允礽说不准还能活多长时间,结果弘晖一派御医医治,他没两天就躺床上起不来了。

弘晖郁猝,跟回来上班的德亨抱怨道:“指不定后人会如何编排我呢,我就是好心,想让他过的舒服些。我还打算,等他身体好些了,将他送去去郑各庄修养。那本来就是圣祖为他修建的。”

德亨:

弘晖真是有够倒霉的。

弘晖觑着他的神色,问道:“你要去见一见他吗?”

德亨:“去啊,为什么不去。”

弘晖:“你可别听他胡言乱语,将死之人,谁知道他能说出什么来。”

德亨:“你还怕这个?我是不怕的。”

弘晖:“我自是不怕的,你要是愿意去,就去吧。”

允礽倒是没有胡言乱语,他躺在床榻上,眼睛从花开富贵的帐子顶上移开,从下而上看着德亨。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站在榻前的德亨,真高大啊。

以前,他也是这样的赳赳男儿,现在,他只能病体支离的躺在床榻上,只剩瘦骨一堆了。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

德亨看他,就跟看当年弥留的康熙帝一样,此时此刻,父子两个竟然惊奇的相似。

良久,允礽道:“你来了。”

德亨:“嗯。”

允礽:“孤要去见皇上了,你有什么话要孤带给他吗?”

允礽说的皇上,自然是康熙帝。

德亨想了想,道:“你跟他说,我一切都好。”

允礽:“好。”

“你退下吧。”

德亨点头,头也不回的走了。

允礽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合上了眼睛。

雍正五年九月重阳,废太子允礽薨逝。

天盛帝以太子之礼葬之,复其胤礽名。

【作者有话说】

晚上还有一更卓克陀达临行前的伏笔没有忘啊,也没有写错。周六那日实在是写太多太累了,到了后面,雍正帝暴毙几句话就带过去了,没有具体写他临死前怎么样,但我写了他是在入夜后御医来诊治,然后在子时三刻,也就是23:45(作者正写到他死的时间)死亡的。他经历了一晚上治疗,期间有清醒的时候,他被御医用了药,“安静”的躺在床上,心里只想着女儿,根本不想看到儿子。这一个细节,我的计划就是安排在弘晖和允礽的谈话时候体现,因为康熙帝病重时候,只愿意让女儿近身服侍,这一点之前写过,将雍正帝死前状态放在这里写,可以让两父子相互呼应,更有戏剧性,所以我就放在这里写了。真不是作者写劈叉了啊。

第 415 章

治丧等自有宗人府、内务府、礼部去办理, 接下来除治丧之外首要的一项,是要确定天盛年号钱文式样。

户部宝泉局呈上了方孔圆钱,正面楷书天盛通宝, 背面用满文标识铸造局名,左宝右泉,每文重量约一钱六分,比雍正朝制式钱要重两分, 成色铜六铅四,外缘较宽,穿孔方正,打磨精细。

看着跟艺术品似的。

其实雍正朝的铜钱就比康熙朝的实诚,也更加漂亮,到了新朝,户部干脆加量,瞧着除了比雍正朝的大了一圈, 其他没有什么太大变化。

实在是雍正帝在细节上下功夫无人能及, 再加上大力整治民间私钱、铸造乱局,才有了统一制式的雍正通宝。

雍正通宝在民间很值钱。

其实, 户部完全可以只在正面年号做改动,其他都不用变。

除了户部,中正银行也送上了三种纸币样式。

由小而大,颜色不一,分别是壹元,拾元, 壹佰元。

壹元能换一吊钱, 也就是100文, 拾元就是1000文, 壹佰元是10000文。

纸币是以铜币的价值为标准的,可以和铜钱、银子换算使用。

以目前铜和银的换算方式,一两成色相当的银子可换13吊钱,也就是1300文,换成纸币,就是13元,或者一张拾元+3吊钱。

现在的物价是,一斗米14文,一石米就是140文,就可以用壹元+40文铜钱支付。

纸币和铜币搭配着使用,可以给底层百姓缓冲时间,累积朝廷信用,等日积月累,百姓发现使用纸币的便利时,纸币将慢慢取代铜钱届时,纸币面额的丰富性也可以增加起来。

如此一来,铸造铜钱的火耗,自然也就不存在了。

当然,这个伴随的风险是,朝廷能不能始终如一的保持稳定的信用。

之前雍正帝坚持发行纸币,意图短时间消除火耗,德亨反对点有三:

一是发行的面额不合适。雍正帝打算发行的纸币,壹元只能代十文,意图用纸币短时间内取代百姓通行用的铜钱,老百姓又不是傻的,一张纸就能换我十文钱?皇帝抢钱不是这么个抢法。

德亨将壹元定为100文,那就是给老百姓选择的权利,100以内的交易还是只能用铜钱支付,就给底层小民建立了一个思想安全区域,认为这什么纸币,没有触犯到我手里的铜钱,只要我不使用它,它就威胁不到我。

二是发行的数量不对。德亨建议以收回铜钱和银子的数量,来对冲分批次发行,否则,市场上突然出现大量的纸币,会让物价飞快上涨,钱变的不再值钱。

三是发行方式不对。德亨的想法是,结合养廉银制度,从朝廷官员发放俸禄着手,用纸币给官员发工资,官员带动消费,向低层慢慢渗透。但雍正帝不同意,认为效率太低下了,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将这纸币推行全国。

他想像推行“摊丁入亩”政策一般,强硬推行。

雍正帝是皇帝,德亨胳膊拗不过大腿,他都想好要怎么应对接下来的乱局了,结果,嘎嘣,半路杀出个范玉柱,将印版和颜料给盗了。

纸币还没印出来,就不得不叫停,雍正帝直接被气个好歹。他怀疑是德亨为了阻止他发行纸币,命手下奴才监守自盗。

德亨连自证的机会都没有,因为纸币没有发行下去,可能会出现的一系列反应都没有反馈,也就无从证明,他说的是有道理的。

纸币可以这个时候发行,但要讲究方式方法。

比如现在,趁着改元改年号,就可以发行一波,先试试水,看看效果再说。

萨日格也拿出了一种制式汇票本,用来做大额交易,并提出,在天津正式建银行的申请。

中正银行开业五年,其中交易的好处大家已经看到了,萨日格想将参与对外贸易的钱庄和银号整合起来,开一个服务多元化银行。

弘晖将议政大臣和户部官员召集在一处,说明了发行纸币的意向。

德亨并没有参加此次朝议,他去西山营造营找阿尔松阿去了。

户部满尚书朱轼是保守派,持反对意见道:“用纸币代替铜钱,宋时交子,明时宝钞,已经验证过,乃是害民之举。况且,这纸币,只要掌握了印版和颜料就可私印,到时候地方上□□横行,国朝岂不是乱了套了?”

“且,发行纸币,赋税该怎么收,既然这纸币可以代钱使用,是不是也可以用之缴纳赋税?如果不能用来缴纳赋税,那说明这纸币连朝廷都不认,又如何让百姓认可,这就是可以代铜钱使用的钱币呢?”

看吧,能做到一品大员的,都不是善茬。

朱轼反对的理由,一语中的。

首先,你要承认这纸币可以用来缴纳赋税,用实际行动证明,这纸币就是钱。其次,如果地方上私印□□(这一点去年已经证实了),除了粮食绢帛这等实物之外,以钱抵税的,收上来的就是一堆□□,相当于将近一半的赋税打水漂。最后,用纸币来给官员发放俸禄,是不是在糊弄官员。

第一条,去年朱轼就跟雍正帝提过,雍正帝和怡亲王允祥商议之后,还是坚持发行纸币。

因为以纸币代铜钱之后,火耗没有了,百姓要交的铜钱就少了,其他诸如盐课收的都是税银,正课是粮食,商税也是银子,在雍正帝看来,如果能保证这三大项税收,其他用铜钱缴纳的苛捐杂税,都是蚊子腿,是在风险范围之内的。

最最重要的是,这些铜钱,其实多是地方上官员贪鄙,剥削小民而定的,真正送到朝廷上的赋税,其实只有粮草。

所以,发行纸币,有利于打击贪腐。这就是雍正帝的思维逻辑。

到了今年,除了第一条,朱轼又应时提出了□□的危害和对纸币的不信任,可谓有理有据。

弘晖对此也有应对,道:“随着对外贸易势头越发猛烈,国库存银渐丰,足以应对户部各种开支,朕打算,从天盛元年开始,地方税收,除了正课,其他杂附皆免,包括火耗。这一项新政,将以报纸方式,发布乡里,务必让每一个小民都要知道。”

好了,这下又有新话题了,朱轼问道:“敢问这报纸乃是何物,由何司主理”

礼部郎中哈图尔出列解释:“所谓报纸,乃是通告新闻之用”

其实,推行政策大方向好定,甚至是章程都好定,关键是底层干活的人,会不会干,或者说,愿不愿意干。

若是会干、能干还好,就怕使坏捣乱的,将一锅好粥给你搅糊了。

好在,户部郎中、主事、员外郎一级的,都是从雍正元年以来三次科举选拔出来的青年干部,不管朱轼这个户部满尚书同不同意,新朝货币政策革新是肯定的了。

户部汉尚书蒋廷锡奉行少说话多做事的风格,带着手下能干之士,和中正银行老总齐天泰对接,他一个八股进身的老学究,是不懂什么金融银行的,但他手下不是有一大批能干的人嘛,他只要擅于采纳手下意见,放年轻人出头就行了。

话说,这里面好一些人,都是雍正元年恩科他带去太和殿殿试的呢,雍正元年恩科和雍正四年正科,他也都有去文华殿阅卷,对手下这些年轻人来说,也算是半个座师了。

弘晖找朱轼谈话,问他有没有意向提前致仕。

朱轼老迈而矍铄的身体重重一震,脸色苍白的看着新帝。

弘晖面上看不出什么,道:“如果卿有意乞骸骨,朕自有路仪奉上。”

朱轼跪下,痛哭道:“皇上,若因政见之故,就请退老臣,老臣不服,国朝议事,政见不合者多以,若一个不合您心意就请退一个,恕老臣直言,非明君之为矣”

弘晖沉默听他说出,听完了,还是道:“莫非爱卿是舍不得高位。”

朱轼脸色那个精彩,他说了这么多,结果,皇帝压根就没听进去,而且不是一般的固执己见。

对汉家读书人来说,“舍不得高位”这几个字比任何毒药都毒,既然如此,他又何必自取其辱,当即脱下官帽,卸下朝珠,转身离开。

弘晖撇撇嘴,对赵拙言和苏小柳道:“就这气性,还一部尚书呢,估计平时被捧惯了,受不得半点委屈。”

赵拙言道:“朱大学士居官清廉刚正,亦是才高,很得先帝推崇。”

弘晖:“一顿饭只吃一盘子咸菜就是清廉好官了?他要是能带着百姓大鱼大肉,朕才认为他是个好官呢。”

啊这,这不能这么说吧?

朱轼辞官,徐元正来找弘晖替他说情。

朱轼此人,文人习气重了些,居官没什么耀眼的功绩,但也并无不妥之处,直接请退对新帝的名声不好,不如将他调往别处,比如,让他去修世祖实录,也算人尽其才了。

然而,弘晖不用他,并不是因为他不支持自己的新政,而是因为,朱轼曾经做过浙江巡抚,与浙江士族交从甚密。

还是那句话,居官“清廉”,做出实绩,并不妨碍他以文会友,结交朋党。

徐元正是浙江德清人,如今已经是浙江文人之首,弘晖请退朱轼,是在给他敲边鼓。

弘晖:“查嗣庭之案审理虽然牵强附会,但先帝有一点没有说错,科甲朋党相互荫蔽,攫取权利,徇私包庇,阻塞视听,已经是不能忽视的症弊。你身为内阁首辅,应该比朕看的更清楚明白才是。”

徐元正心沉到了谷底,皇帝这是在点他呢。

然而,科甲出身之师生同年,本就是天然同盟体,这是连改朝换代都消除不了的弊端,新帝能解除这个弊端吗?

徐元正不敢苟同。

然后,新帝接下来一个动作,让满朝文武官员意识到,他或许不能一下子切除这个弊端,但他确实可以打压科甲朋党势头。

至少浙江科甲朋党势头差不多从根子上给切除了。

新帝遵照先帝生前所下谕诏:停止明年浙江全省乡、会两试恩科。

也就是说,明年春天恩科,没有浙江学子的份儿。

你没有后生力量,等官场上这些老不死的死光了,或者被其他官员给搞下去了,等大清的官场再见不到一个浙江人的时候,浙江文气,还能延续吗?

又要怎么延续呢?

躲进深山里去修史书吗?

修完了不能让世人看见,也就是一堆废纸罢了。

而新帝此举,明里是在整治浙江最盛行的科甲朋党,真意是在为科举改革做预热,就是后来才被人明白的了。

【作者有话说】

七点半被叫去单位开会也是没谁了,回来都快十点了!!!

第 416 章

西山营造局, 德亨在看印刷纸币的变色油墨、无酸纸和雕版。

所谓的变色油墨,就是在不同的温度、不同的角度下,看到的油墨颜色是不一样的, 可以用来做防伪标记。

变色油墨是由颜料+连接料+纯亚麻仁油调制而成,在德亨这里,通过改变温度使之变色的颜料和纯亚麻仁油都不是问题,有难度的是人工合成连接料。

连接料能够给变色颜料提供一个稳定、均匀、粘度事宜的载体环境, 提高油墨的耐光性、稳定性和耐磨性,保护印刷在纸张上的颜色在各种环境中不掉色、不变色。

这种连接料涉及到各种脂类提取,是建立在化学工业基础上的,为了能合成这种可做连接料的脂,德亨为实验室提供了不下百种种类的树脂,石油、煤炭等矿物质成分分离、标识等基础实验更是超过了二十年。

当初德亨有底气印刷八旗粮票,就是建立在变色油墨已经初有成效的基础上的,当然, 当时用来印刷的是具有变色能力的颜料+基础连接料+纯亚麻仁油, 通过调整彼此间成分比例,让印刷出来的粮票基本丧失了变色能力, 着重提高颜色附着力、稳定性和耐磨性。

总而言之,他是将之当成高品质印刷颜料用了,只是用来印刷粮票而已,用不到那么高级的油墨。

德亨之所以说,范玉柱盗取的是颜料配方,而不是他为印刷纸币所研发的变色油墨, 就是这个原因。

户部宝泉局所有的油墨配方, 是从阿尔松阿那里拿来的整套的变色油墨的制造方法(初级版)。

之所以说是整套, 是因为配方是分开的, 只拿单独一项,都做不出这种特殊的油墨。

以至于,不懂技术的后果就是连配方都看不明白。

再加上范玉柱相对轻易的得到了印刷粮票的油墨配方德亨的粮票印了正经超过十年了就以为,纸币也是用这种油墨印的。

当时颜料失窃,雍正帝震怒,德亨都没敢说,丢失的是连油墨次品都算不上的颜料配方,而且,德亨心知肚明,给雍正帝最大伤害的不是方子,而是盗窃本身。

所以,他就保持沉默了,他怕说多了,雍正帝面上更不好看。

其实一直到现在为止,德亨都对现有的根据温度变化颜色的变色油墨不满意,他想要的是能同时根据温度、光线折射角度变化颜色的油墨,他做不到能如软妹币那样的流光溢彩、全世界都无法破译的防伪高标,但也想做到尽善尽美。

德亨猜,之所以没有做到光变,应该是跟颜料分子本身有关,因为光是通过折射显示颜色的,光投在颜料分子上,颜料分子有什么性能,就折射什么颜色。

这又涉及到光学问题,怎么让颜料拥有这种能力,德亨实在是无能为力。

但新帝登基改年号的机会可遇不可求,这是发行纸币的最好时机,德亨咬咬牙,还是用了。

德亨因为不能尽善尽美的遗憾阿尔松阿是不能感同身受的,他只知道,他自己牛逼坏了,居然做出了这种能变色的油墨。

常温下是一种颜色,温度升高后,就变成了另外一种颜色。

当然,其实是他带着手下的化学学生做的,其实他自己也不明白其中的原理。

但你就说,是不是从他的实验室出品的吧。

油墨搞定了,然后就是无酸纸。

本来实验室定的是经过不知道多少次调试短绒棉+亚麻+添加剂比例,才有了现在的抗水性、耐磨性、耐酸碱性无酸纸。

但经过颜料被盗之后,德亨觉着,只用无酸纸印刷太不保险了,最好能有水印做防伪标识。

怎么才能让纸上拥有带有标识性的、规律性的、具有防伪作用的水印呢?

德亨以为会很难,需要时间去攻克,且已经做好就算没有也可以的打算。

但中国这片土地上古老的造纸术给了他一个大大的震撼,造纸工匠从造纸源头着手,在抄纸这一个过程,通过改变纸浆的密度和抄纸手法,在表面形成特殊的波浪形的流动水印,等纸干了,揭下来,就是表面光滑、毫无印痕的带有规律性水印的无酸纸。

何为天衣无缝,这就是了。

造纸大匠跟德亨说了,给他时间,他研究下怎么在竹帘子上抄出山水画,更能提高破解难度。

德亨让他继续努力,真能抄出山水画,就是不做纸币,拿去做扇面、屏风、书皮等也很好哇,一定能赚翻了。

小批量的颜料研磨用小杵就行了,但若是大量印刷,就需要使用到机器了。

通过控制时间和速度变量,辊压出来的颜料具有不同的细度,从而影响颜料的显色效果,这又是一层防伪屏障。

到现在为止,最难以选择的是雕版,两种雕版,一种紫铜的,优点是印出来的图象生动有灵气,缺点是容易生锈,使用多了,还容易变形,印刷一定数量之后,不得不换雕版,两版之间的纸币,会存在细微的差异化,容易让盗、版钻空子。

一种是钢铁的,优点是不易磨损,缺点是印出来的图象太刚硬死板,不符合国人审美。

要德亨说,当然是预防盗、版为重,但对包括弘晖在内的所有人来说,都认为圆融美丽灵气更重要。

因为,代表了皇帝和国家的形象。

让德亨理解,就是国家文化外在体现。

行吧,这也很重要。

那就只能在雕刻技术上精益求精了,希望老师傅们给力一些。

阿尔松阿可惜道:“要不是需要重新雕版和调制油墨,今儿个大朝议,拿出来的就是变色纸币了,也不知道有多少朝臣反对发行纸币。”

自从去年发生颜料盗窃案后,先帝就下令将纸币所有雕版和颜料都毁了,只保留了少许留样。

为了不留把柄,德亨下令封存所有关于此类研发,直到新帝登基后,才又下令启动。

但说启动哪有那么容易的,光制造无酸纸就需要耗费大量时间,偏造纸只是工艺问题,急也急不得,只能先造出几张低配版的纸币,先确定花色和样式吧。

德亨倒是无所谓道:“好饭不怕晚,年前能刻印出一版来纪念币来,先发给朝臣们做贺礼就行了。实验室泄密的人查出来了?”

调制油墨光拿到颜料方子还不够,还得有会调制的人,德亨看过了,盗、版纸币刻印非常精良,尤其是油墨色泽、和防水性方面,比实验室现有的技术也不遑多让了。

而这种专业调制手艺,除了他自己养的这些常年跟颜料打交道的人,德亨想不到还能有谁。

德亨怀疑实验室里出现了叛徒,一直在秘密查找,等知道盗窃的人是范玉柱之后,查找范围缩小到了和范玉柱有关联的圈子。

阿尔松阿皱眉,道:“我已经去审问过范玉柱了,范玉柱还是坚持是他从江南请的调制作画颜料的老师傅,但逮捕的那批老师傅中,基本上都是从事染布行业的翘楚,虽说这染布的颜料和作画的颜料”

“你是说,范玉柱招供的是作画颜料师傅?”德亨打断他的话确认道。

阿尔松阿点头:“他是这么说的,是调制作画颜料的师傅。有什么问题吗?”

德亨沉吟道:“有没有可能,那位幕后调制颜料的大拿,擅长的就是调制作画颜料?”

阿尔松阿拧眉:“您是说,我们是被逮到的染布师傅给蒙蔽了,真正的调料高手,其实是一位画师?有可能不是我们实验室的人。”

德亨:“查了这么久都没查出线索来,再查下去也未必能有什么结果。实验室人心怎么样?可对此有微词吗?”

阿尔松阿摇头,道:“人心还挺齐,大家平时也都玩笑猜测,到底是谁有此才艺,能忍着不表现出来,毕竟,能将调色调料做到极致,是需要天赋的。在咱们这里,能显出这样的天赋,早步步高升,飞黄腾达了,何必藏着掖着,走见不得光的路子。”

德亨:“”

阿尔松阿请示道:“如果不在实验室人中查,孙良友还要继续监禁吗?”

孙良友是范玉柱的妹夫,范玉柱事发后,孙良友就被控制起来了。

德亨想了想,道:“继续监禁,逐一排查孙良友的亲戚好友,尤其是女性,不要小视任何一个看起来不起眼的女性,哪怕只是一个打扫院子的老妇。”

孙良友应道:“是。”

孙良友监禁后,他的社会关系阿尔松阿已经排查过一遍了,都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此时德亨着重提出要深查孙良友的亲友,阿尔松阿突然就想起来之前一个没有在意的细节。

德亨见阿尔松阿沉默不说话,脸上也是思考越来越凝重的神色,不由问道:“可是发现了什么?”

阿尔松阿摇头,道:“我还不确定,等确定之后再跟你汇报。”

德亨:“也罢。”

德亨说起另一个话题:“从天津修建铁路到北京,很快就要提上日程,设计方案你什么时候给我。”

阿尔松阿道:“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我收到了至少三十份方案,各有各的奇思妙想,我光一个个的挑毛病就挑的头昏脑涨的。福山那边更是请示,什么时候能来京看看,我觉着现在还不是时机。”

德亨对他说的挑毛病挑的头昏脑涨的事情莞尔一笑,问道:“新帝登基,福山的才子们也该露脸了,难道还有什么顾虑?”

阿尔松阿看他一眼,迟疑要不要说心里话。

德亨:“你直说就是,我们之间还有什么话说不得的。”

阿尔松阿住脚,德亨走了两步,见他没跟上来,就回头看他。

阿尔松阿看着德亨的眼睛,正色问道:“我一直不知道,皇上关于您在福山所做所为,到底知道多少?”

德亨知道阿尔松阿在问什么,回道:“他知道我有养兵、养人才。”

阿尔松阿松了口气,似是疑问又似是肯定道:“既然皇上知道,他应是不介意的。”

德亨好笑道:“当然不介意,我估计他应该知道的比我想象中的更多,要是介意的话,从西北回来他就该介意了。”

毕竟,西北那次,是弘晖全面认识德亨实力的时刻。

阿尔松阿故作轻松笑道:“您跟皇上感情跟以前一样,没有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