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观春回到泸市, 苏无言早早在郊区别墅等她。
柳观春倒了杯水,递给精疲力尽的王姐,“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按照行程来说, 晚上无盐还要录制《山中陶渊明》的野营综艺?”
王姐抢过柳观春倒的水, 一饮而尽,“唉, 别说了,综艺中止了。等着吧,今晚还得加班,开几个电话会议, 处理无言的危机公关, 微博已经开始发酵了, 全是不利于苏无言的舆论。”
柳观春挑眉,看了一眼啃虾串的苏无言, “我没明白, 无盐不是一直好好的吗?”
小猫傲是傲了点, 但为了赚钱养家,也会好好配合工作。
他的粉丝早知苏无言的性子冷傲, 对苏无言的宽容度也很高, 怎么说翻车就翻车?
而且, 苏无言本就是这种桀骜不驯的性格, 不算公司给他量身定制的人设,粉丝早就习惯了, 甚至还觉得他真性情……忽然闹出这么大阵仗,有点蹊跷。
王姐给柳观春梳理了一下事情起因,大概是综艺编导突发奇想,打算将今晚的综艺以直播的方式播出, 让观众们一同参与进来。
没有节目后期剪辑,全是明星们本色出演,观看人数一时竟飙升到三千万人。
台里虽然每个环节都提前给过明星剧本,但周静儿不知道犯什么轴,忽然和苏无言开玩笑,说是昨晚这段游戏环节,苏无言提前和她一起研究过……
此言一出,在场的明星哗然。
这话不就是说,两人私底下关系亲密,夜里还待在一块儿对戏本吗?
明星们虽尴尬,但也只能起哄,开起苏无言和周静儿的玩笑。
两人都是恒华的艺人,虽然苏无言的咖位已是逼近一线顶流,而周静儿不过二线靠后的小花,也难保人家老板就是想闹点绯闻,让顶流艺人带带新人,奶一口周静儿。
这是周静儿自己争取的机会,虽然蹭得有点厚颜无耻,但公司老板也不会多说什么,大不了让两人做几期荧幕恋人,综艺结束再解绑就是了。
可苏无言最烦那些女星身上浓郁的香水味,一个凡人罢了,竟还敢和他搞出暧昧。
苏无言往沙发上一靠,笑得邪气:“你瞎?我昨晚都没睡在节目组安排的酒店,哪来的时间和你对台本?哦,你身上这味道……是刘烨的吧?看来昨晚你俩才是在一起的那对。”
刘烨立马做贼心虚地跳起来:“苏无言,玩笑可不能乱开啊!”
周静儿更是难受,她私下和刘烨玩玩可以,但她哪甘心和刘烨这种糊咖捆绑啊。她想了个法子,当场端起水杯,泼上苏无言的脸,“做了事又不敢认,无言,你实在太过分了!”
美人垂泪,我见犹怜,周静儿节目都不做了,直接拎包走人。
节目组匆匆忙忙掐断直播,可还是太迟了。
不过半个小时,各站平台的UP主为了蹭热度,立马做出了各式各样的鬼畜视频,将事情闹上了热搜。
还有对家想防爆苏无言很久了,趁此机会特地雇了一批水军浑水摸鱼。
一时间,报道铺天盖地,全网都在说苏无言霸凌女星,给周静儿造H谣。明明苏无言是素人出身,火了就摆明星的谱子,当众耍大牌,还欺压同公司艺人……
恒华老板头都大了,他防着外人蹭苏无言热度,和苏无言搞绯闻,可千防万防家贼难防,周静儿手段虽然脏了点,但她能蹭到也是她的本事,可偏偏苏无言是个刺头啊,他压根儿不接招,这下麻烦了。
柳观春也头疼:“但这也不是无盐的错,他本来就有洁癖,不喜欢被人亲近,你又不是不知道……之前说过多少次周静儿身上香水味重,他怎么可能和周静儿私下有联系。”
主要是小猫嗅觉灵敏,身边助理、经纪人没一个敢喷香水,触他霉头的。
老实说,王姐带过那么多艺人,她的团队还是挺喜欢苏无言的,明星本身的硬件条件好,洁身自好,还不搞绯闻,虽然有怪癖,但好在很听柳观春的话,要是一直不谈恋爱,能维持单身男顶流的咖位,那就是妥妥的摇钱树啊。
柳观春摸了摸嘴唇,她很心烦,莫名想喝酒,但最终还是忍了下来,“老板怎么说?要保苏无言,还是保周静儿?”
王姐叹气:“肯定是保苏无言啊,就是周静儿那边好不容易翻红,恐怕不会善罢甘休。想保苏无言,就得爆出她私下的确和刘烨在谈恋爱的事,可这样一来,不就是认证了周静儿心机深沉,怕是人家不愿意。要是让苏无言道歉,又相当于间接承认他口无遮拦,还会污蔑女星,很容易让路人反感,导致塌房的。”
柳观春也没打算让周静儿雪藏,如果两人都能各退一步就好了,偏偏周静儿做得绝,那杯水非要泼到了苏无言的脸上。
柳观春叹气:“我去做做无盐的思想工作,你们看看怎么压下那些舆论,还有周静儿那边,必须让她也道歉,总不能让无盐一个人扛着。”
老实说,她不觉得苏无言有什么错。
王姐点头:“行,我去忙了,你哄哄苏无言。”
“好,辛苦王姐了。”
“没事儿,工作嘛,哪能一帆风顺,不然这钱拿着也不安心。”
王姐走了,柳观春打开冰箱,开了两罐啤酒,递给苏无言。
小猫不接,只闷头撕开冻干,默默吃东西。
柳观春也不勉强,她就陪他喝酒:“我知道不是你的错,我也不是来骂你,喊你往后忍气吞声的。”
苏无言的猫耳浮出,耳尖一动,“要不我把她杀了吧?我会将尸体处理干净的。”
柳观春笑出声,她险些忘记了,苏无言是大妖啊,能细声细气和人讲话,都算他开恩了。
“不许杀人,人家也只是想往上爬而已,凡人有七情六欲,贪心嘛,很正常的。”柳观春再次递去啤酒,“喝吗?”
“嗯。”苏无言接过啤酒,猛灌一口,捏爆易拉罐,“事情要是处理不好怎么办?”
“能怎么办?那我们就退圈啊。”
“嗯?”苏无言瞪大一双猫瞳,有点反应不过来,“退圈就没有那些代言费、片酬了。”
柳观春眨眨眼:“现在挣来的钱,两辈子都花不完。我把养老的地方都看好了,咱们回桐花镇,建个农家乐去,每天钓钓鱼、养养花,日子不也舒舒服服吗?”
苏无言也笑了:“成,听你的。”
苏无言还以为自己会挨骂,哪知柳观春一点都不贪慕财富,拿得起放得下。
行,那他就没什么一定要养活奴才的压力了。
苏无言这边安抚好了,柳观春又去跟进公关工作。
双方都是同一个公司的艺人,老板施压,周静儿怕商务合作减少,也不敢冷处理此事,总算是承认自己昨夜和苏无言不过视频对话,聊了几句节目台本,可能就是那时候刘烨来和她谈工作,不慎被苏无言听到了。
苏无言被柳观春压着,只能冷笑着应下一声:“哦,好像是有这么个事儿,睡早了忘记了,对不住啊,差点冤枉你。”
周静儿能说什么?只能皮笑肉不笑地接受道歉。
如此一来,事情有了个结果。
两家粉丝对骂,但过几天,新的圈内消息出来,此事又会轻飘飘地压下去。
只是综艺节目的损失过大,还扣除了一部分苏无言的片酬,而周静儿不按常理出牌,后面几期她作为飞行嘉宾登台的合作,算是全黄了。
网上还有一部分周家粉丝不服气,上蹿下跳,替他们的姐姐叫屈。
苏无言的粉丝本来不占理,这下有了正主的道歉视频撑腰,一个个支棱起来了,战斗力极强,甚至扒出周静儿乱搞男女关系的私事,战火立马被苏家大粉转移到周静儿那边了。
渐渐的,骂苏无言的人变少了,也有路人帮理不帮亲,不会因为周静儿咖位低,是弱者,就盲目支持她。
事情处理好,柳观春也几乎小半个月没有好好睡觉。
忙完的时候,她直接告假,订了一家酒店,用舒适的睡眠来弥补她受伤的心灵。
睡前,柳观春莫名其妙想起了江暮雪。
江道长从来都是恬淡无欲、清微淡远的样子,她无法想象江暮雪入世,由他来处理这些红尘男女的事,会是什么样子。
“江道长、江暮雪……”她呢喃两声,只觉得道长的名字真好听。
柳观春时不时翻看手机,却并没有发现陌生的手机号码,或是陌生的短信。
她明明给江暮雪联系方式了,可他从来没有找过她。
偏偏,当时的柳观春,不敢冒犯江暮雪,她压根儿没存江暮雪的手机号码。
又或者……道长根本就没有手机?
想找他办事的人,兴许直接跑到白马观摇人了,又哪里会用电话慢待世外高人,对江暮雪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
柳观春翻了个身,把脸闷到枕头里。
她又摁亮手机,检查了一遍。
除了工作微信一直在响,其他什么都没有。
柳观春不主动,江暮雪一定不会联系她。
她有点不甘,又觉得自己的少女心事很可笑。
都说好,她与道长只是萍水相逢,往后可能再也不会见面了,她又为什么会期待江暮雪来找她呢?
或许,柳观春只是想证明,她并非剃头担子一头热,她也想让江暮雪主动一回。
如此一来,就算柳观春冒犯入道中人,也没有那么多的愧疚感。
柳观春只是矜持、只是胆小,她不敢把神坛上的江暮雪,用力拽下来。
倘若道长也认为,他们缘分浅薄,不可牵扯过深,那柳观春也没有办法。
她联系不上江暮雪的,选择权一直在道长手中。
只是,柳观春睡前,会屡次想起江暮雪体温冷涩的手指。
男人轻柔的指骨,在她的耳廓扫过,他与她肌肤相亲,肢体相触。
他没有推开胆大妄为的柳观春……
柳观春还记得,她抱着江暮雪的时候,道长问她,要不要留下来。
江暮雪的声音温柔缱绻,明明含着为人的私欲,却决不勉强。
留下来做什么?
柳观春不敢去猜,她怕自作多情。
柳观春满脑子胡思乱想,最终还是愤恨地踢了踢被子,老实睡着了。
这一觉,疲乏涌来,她直接睡了个昏天黑地。
柳观春做梦了。
她又梦到江暮雪。
只是这一次,柳观春看到的不再是活生生的江道长。
而是一具死尸。
江暮雪倒在血泊里,一动不动,静悄悄的。
和那个鲜活的道长截然不同。
柳观春的心脏轰然塌陷。
她的胸口好像空了一块,呼啦呼啦,有寒冷刺骨的风,一直往里面灌。
她觉得很难受,心口牵连着腰腹一起疼痛,紧绷绷的手,抓着她的喉管,令她感到窒息。
她快要喘不过气了。
她快要被一种巨大的、无涯的绝望淹没了……
她好像记起了什么。
江暮雪。
师兄。
道宗。
修仙世界……
柳观春不知道自己为何流泪,柳观春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害怕。
她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义无反顾朝江暮雪奔去。
究竟有什么因果?究竟有什么牵绊?究竟有什么因缘际会?
可偏偏,她的眼泪一直往下掉,她难过得快要死了。
她终于扑向了江暮雪。
柳观春想抱他,又不敢碰他。
江暮雪倒在雪地里。
地上的白雪皑皑,那么干净圣洁,一贯有洁癖的江暮雪却变得好脏。
男人的衣袍被血迹染得发黑,身体没有一块好肉,俱是嶙峋的伤疤。
江暮雪整个人倒在泥泞的污雪里,一动不动。
他没有气息,他正在消散,他的头发全部染成了银白。
他死了。
柳观春看到,江暮雪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在这里。
她忽然崩溃地喊,疯狂地摇晃他。
“江暮雪,你究竟是谁?”
“江暮雪,你回答我!”
“江暮雪!江暮雪!!江暮雪!!!”
可是,再没有人会回应她了。
柳观春颤抖手指,把江暮雪的头小心翼翼挪到膝盖上,她跪在他的身边,眼眶含泪,她要很努力忍耐,才不会让那些苦涩的眼泪流到师兄的脸上。
师兄……
柳观春忽然怔住了。
她隐隐想起了什么,她茫然地环顾四周,她咬紧牙关,无助地大喊:“师兄!你回来啊!”
“你不能总是这么自私,你不能老是丢下我,你不能一个人死在这里……”
“江暮雪,我说过的……”
在江暮雪死后的这一刻。
柳观春记起了他是谁。
是那个会教授她剑术的师兄。
是那个会为她裁制嫁衣的夫君。
是那个总会无声引诱她,带她一起跌入红尘幔帐的江暮雪。
柳观春凭借本能,低下头去,她颤动唇瓣,轻轻啄吻江暮雪的唇、他的下颌、他的喉结。
最终,柳观春把额头紧贴向江暮雪的胸口。
“我食言了,我撒谎了……江暮雪,我明明说过,再也不会把你一个人孤零零丢下了。”
可她来得太迟了。
这一刻,漫天飞舞的尘烬也停下了。
空中悬浮的那些记忆碎片,忽然静止不动了。
粉碎成齑粉的记忆碎片,又因柳观春的不甘心、因她的固执、因她强大的念力,而慢慢凝聚、汇拢。
它们变成一束光、一缕春风、一道雪气,朝柳观春所在的位置奔涌而来。
柳观春全盘接受。
她不再逃避,她愿意想起。
就在这一刻,柳观春看到了,无数个前世的时刻。
属于她和江暮雪的人生。
凡人的生命如此短暂啊。
为何神明还会爱上脆弱的凡人?
柳观春也想知道答案。
柳观春紧握江暮雪冰冷的手,她忽然觉得很好笑……江暮雪没有温热的体温,他活着和死了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一时间,柳观春居然分不清,师兄到底有没有死。
可江暮雪倒在这里,他不会睁眼了,他也不会说话了。
他安安静静躺在那里,就像是从来没有来过这世间一样。
怎会有人愚钝至此?怎会有人甘心赴死啊。
“江暮雪,你是什么傻子吗?”
柳观春在这一刻,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从来记得自己的绝望,她从来记得自己的无助……但江暮雪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江暮雪少时被宫中妖邪认为是凶物,母亲早死,不得父亲疼爱,兄弟姐妹对他避之不及。
那时的师兄还没入道,那时的师兄很是瘦小,他连保护自己的能力都没有。
江暮雪只能回到冷宫,成日与狰狞可怖的鬼魅作伴。
他割开手腕,用精血养育这些妖邪,他成为一具供养他人的器皿,他被邪祟啃食,被九尾狐皇贵妃吞噬……
再后来,江暮雪入了道。
世人因他的天赋根骨赞誉他,掌门因他的灵气血脉妒恨他。
江暮雪从来不怨不恨,他无动于衷。
他是高高在上的神佛,冰冷、寡言、无欲,没有私情。
直到柳观春走向他。
柳观春也有图谋,但她图的……和旁人不同。
她只是很孤独,她只是想和江暮雪待在一起,她只是想找一个人互送温暖,彼此疗伤。
不是她选择了江暮雪,而是江暮雪温暖了她。
柳观春有了活下去的动力,她有了相依为命的朋友、兄长、夫君。
她忘记了,不止她感到孤独,江暮雪亦是如此。
可他三番两次为了柳观春牺牲,他明知孤独可怖,但他甘心陷在这里。
他只想要柳观春好好的,好好地活下来。
柳观春心中茫然。
她伸手去触碰那些飞扬的记忆碎片。
她看到了关于江暮雪的每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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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观春看到白发苍苍的江暮雪,在她前世死后,常常会燃着一豆烛光,独坐屋中。
男人一言不发,只是一昧地抱紧了怀里那口冰冷的棺材。
江暮雪茫然、无措。
因他的体温冰冷,他暖和不了怀中的妻子。
他觉得自己做错了很多事,他却不知该如何改正。
这具冰躯天生地养。若是错了,那么,连同他整个人都成了错误。
江暮雪找了很多理由安慰自己,也找了很多理由苛责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