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人间事(五) 正文完(2 / 2)

无论他如何做,柳观春都无法活过来。

他找不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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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观春看到,她重生后,被江暮雪领到道宗修行的日子。

柳观春辟谷不精,每日都要吃饭睡觉。

夜里踢被子厉害,会有一缕江暮雪留下的剑气,默默帮她掖好被角。

要是平时练剑饿了,柳观春打开师兄准备的藏宝珠,就能从中找到许多可口的吃食。

莲子糕、酥饼、玉带糕、荔枝糖……

都是她爱吃的食物。

江暮雪从来没有出过错,他每日都在观察柳观春的喜好,无微不至地照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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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观春看到,江暮雪从来都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他会因柳观春说的低级笑话,流露出柔和的神情。

江暮雪从来不拆柳观春的台,师兄从来捧她的场。

无论柳观春说什么,他都会默默听着。

他像一棵松、一棵柏,沉静、挺拔,荫蔽浓郁,为她遮风挡雨。

她受到这棵树好多照顾,可她从来没有被这棵树要求过什么。

柳观春在江暮雪的庇护下长大,她像一颗茁壮成长的草种,努力生根,破土而出。

她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她不知道如何报答江暮雪,但只要她高兴,江暮雪也会露出温柔的神色。

他为她而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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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观春恍恍惚惚的。

她又想起了和江暮雪在一起的最后那段时光。

江暮雪每天都很疼,但他却连任意一句抱怨的话都没有说过。

江暮雪疼到失去意识,他也开始学会做一个小孩。

有时候柳观春环住他的腰,靠在他的肩头,隔着薄薄的一层衣布,柳观春感受到江暮雪在颤抖。

师兄第一次在柳观春面前,变得软弱。

江暮雪浸入寒潭里,紧握着妻子的手,他不肯柳观春离开一步。

其实他也不想死。

其实他也不舍。

但江暮雪紧紧抱着柳观春,他还是会放她回家。

只要柳观春欢喜,再多的苦难,江暮雪都能忍耐下去。

时至今日,柳观春才懂得,其实师兄也会撒娇。

江暮雪从来不曾依恋过谁,唯有在濒死之际,会和她表露他的想念。

幸好,柳观春早就明白江暮雪的心思,她曾温声细语,哄了他很久。

她告诉江暮雪。

“师兄,疼就告诉我。”

“师兄,你可以咬着我。”

“师兄,需要我亲亲你,分散一下注意力吗?”

“师兄,不要害怕,我一直在这里。”

“师兄,我很爱、很爱你。”

她说过爱他。

她也说过不离开他。

她如此承诺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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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

柳观春看着怀里安安静静的男人,她忽然意识到,江暮雪从神变成了人。

他真正死了。

柳观春忽然开始害怕。

她害怕,江暮雪会不会一直维持这个样子。

等她头发白了,眼睛花了,牙齿掉光了。

等到许多年过去了。

江暮雪还是躺在这里,一成不变。

他的尸骨仍存,他拥有神躯,永远不会消散。

死后的江暮雪依旧年轻,面容俊秀,他寡言,死后也是如此话少。

江暮雪一直躺在这里,他不会离开。

千年万年,他仍是老样子。

柳观春忽然想到,分离前夕的夜晚,她不安地抓着江暮雪,她瑟瑟发抖,一直在说想他。

江暮雪笑她傻气,他告诉她,他一直都在这里,他不会离开。

柳观春忽然想笑,她终于明白江暮雪的意思了。

他真的一直在陪着她。

即便是……以死亡的方式。

他要她,忘了他。

江暮雪是不是……永远不会睁开眼睛了?

等柳观春寿终正寝,等她老了死了,再没有能记得江暮雪了。

他就被这个世界遗忘了。

如此,师兄也算履约。

他真的永远陪在她的左右,他陪着柳观春一起消亡。

江暮雪,没有再留下她一个人。

……

柳观春从梦中醒来,她惊恐地呼吸。

一瞬间,柳观春杏眸瞪大,嘴唇微张。好像溺水的人终于呼吸到新鲜的空气。

柳观春抚摸胸口,感受胸腔里隆隆作响的心跳。

柳观春环顾四周,她还在酒店里,她睡了好久,一觉睡到下午。

她真切活着。

方才种种,只是一个梦。

江暮雪也还活着。

太好了。

柳观春的鼻子酸楚,她好想哭,她也好高兴。

幸好,她记起了江暮雪。

幸好,师兄还活着。

柳观春伸手一擦脸颊,全是湿漉漉的眼泪。

她的脑子还沉浸在方才的梦中,她还想着江暮雪的事,她后知后觉意识到——江暮雪,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

这一瞬间,柳观春如遭雷击,浑身发颤。

她终于明白。

江暮雪一直以来都在为她牺牲,他毫无保留,奉献自己。

他为她而活。

可柳观春很无情,她屡次把师兄抛弃。

她忘记江暮雪,她再一次把他丢下。

江暮雪又成了孤苦伶仃的一个人。

明明,他很努力跟着她来到这里。

“师兄,我是不是来得太晚了?”

柳观春捏着那一张合照,认真询问。

“但没关系,我不会再丢下你了。”

……

柳观春给王姐打了个电话。

“王姐,今天的行程跟完,我可能需要一段很长很长的假期……我有一件必须要去做的事。”

“嗯,明天起,无盐就拜托给你了,我会把工作都交接好,有事就给我打电话。”

“对,这件事很重要……比任何人、任何事都重要,我必须去做。”

柳观春不会再错过江暮雪。

她要去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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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花镇。

早春季节,山中多雨。

山路湿泞泞的,行人上山很不方便,因此没有大事,谁会来白马观上香,也就江暮雪驱邪消鬼的名声打出来,才有那么多香客愿意登门。

江暮雪近日刚买的手机。

从前在另外一个世界,他从来都是使用留影珠或者纸鹤与人通信,第一次使用这个四四方方的小匣子,还有些怔愣。

江暮雪并没有自大地带回手机,默默研究,而是诚恳请教店员,将基础功能教授于他。

“这张是手机卡,塞进去就行。你开了流量服务吧?看视频很够用了,我给你下载几个APP。”

要不是江暮雪长得好看,谁有耐心这样教他。

好在江暮雪很聪慧,他的理解能力很强,即便不懂这个世界的构造,但他能听明白许多事情。

最后,江暮雪接过手机,取出一张名片:“我想将这个号码,存进去……”

他把柳观春的手机号码存好,备注姓名的时候,写上了“师妹”。

江暮雪学会了如何使用手机看视频,他会关注苏无言的各类展会以及节目。

因苏无言的身边总是跟着柳观春,有时导播切镜头,江暮雪能通过屏幕,远远看柳观春一眼。

江暮雪不想打扰柳观春,那个号码也迟迟没有拨出去。

今日,江暮雪照常点开视频,他一边听客人解释家中的诡异场景,一边看着屏幕中,陪苏无言走红地毯的柳观春。

柳观春是苏无言的经纪人,时常与苏无言一起出席各项活动。

今日的柳观春,穿着一袭典雅灵秀的中式旗袍,青叶纹的立领,衣布不算紧绷,却仍能勾勒出她的玲珑身段,搭配上乌发间那一支斜插的簪,显得极为娇俏可人。

只是,不知今天展会的安保出了什么问题。

人群中,忽然有粉丝冲出,猛地将手中的饮料砸向柳观春。

瓶盖是拧开的,橘子汁泼了柳观春一身。

那一件很好看的旗袍毁了。

好在,保安很快冲上前,拦住疯狂的粉丝,苏无言也拉回柳观春,把她护在身后。

现场乱成一团。

……

“咔嚓”一声,江暮雪手中桃木剑折断。

吓了客人一跳。

客人战战兢兢:“江道长,怎么了?是不是此鬼很难杀?我、我也不懂,打个胎而已,小孩不缠他妈,天天缠着我,晚上我都不敢回家睡了……”

江暮雪垂下眼睫:“无事,不过是婴鬼心生怨气罢了。此为赐生符,你在家中将其烧毁,可引婴鬼往生。若它不肯离去,你且再等等,我有些事要出门一趟……”

“等什么?再等等?江道长,我每晚都做噩梦,人都要吓死了,我实在是等不了啊!”

江暮雪已然起身,取出一侧的伏雪剑。

“若是等不了我回来,那便等死。”

客人惊悚:“江、江道长?”

江暮雪抬起一双清寒凤眸,眼中冷色,几乎吓退了客人,“还有事?”

客人知道江暮雪脾气古怪,不敢招惹,只能老实收下符箓,唯唯诺诺:“没、没了!那我等道长回来,再帮我消灾除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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泸市。

珠宝展览会上的动乱,很快被训练有素的保镖们压下。

柳观春的旗袍全被弄脏了,她无法参加之后的活动,只能把工作交接给王姐,并提前开始自己的假期生活。

这次的意外,全是因苏无言的粉丝们引发的。

不知哪来的小道消息说,柳观春并非苏无言亲姐,她根本没有弟弟,嘴上说是助理和半个经纪人,其实是苏无言的秘密女友,是真嫂子!

此言一出,定然激起群愤啊。

不理智的私生粉跟进展会,伺机对柳观春下了手。

还好泼的只是饮料,要是泼了硫.酸,那柳观春的下半辈子可就毁了!

王姐心有余悸,她可不敢继续让柳观春待在这里了。

什么假期啊休息,统统批准了。

王姐安抚她:“观春啊,你放心,这次事件我们一定会查下去,谣言的微博转发数都超过一万了,一告一个准。背后主使我看也不难猜,往周静儿那边查查,肯定会有收获。”

柳观春哭笑不得:“好……关于无盐的饭菜,怎么配比我也教给您了,您看着来,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我知道了。”王姐带过那么多艺人,什么变态嗜好没见过?只是爱吃猫粮冻干水煮虾,吃不死人,那就随便苏无言吃。

柳观春订了一张夜里去桐花镇的车票。

她看一眼手机时间,决定打车去车站。

柳观春换了一身泯然众人的卫衣,还戴了口罩,确保自己不会被发疯的粉丝瞧出来。

只是,她刚出商务大楼,夜里便下起了雨。

雨声淅淅沥沥,不绝于耳。

柳观春打的车还没到,她又一次翻开怀中的喜帖,细细端详,嘴角轻轻翘起。

江暮雪,等着吧,我来找你了。

只是,在柳观春抬头的一瞬间,她看到了马路对岸的那个身影。

瓢泼大雨哗哗地下,水花溅在地上,涌出无数剔透水花。

路上,车水马龙,行人匆忙,一副热闹人间的景象。

雨雾濛濛,寒雨细密,却丝毫没有沾湿男人那一袭素净无瑕的衣袍。

那是江暮雪啊。

江暮雪玉簪束发,肩背挺拔,着一身清逸长衫,如月中聚雪,他安安静静地站在夜幕里。

柳观春惊讶,师兄怎么来了?

她是在做梦吗?

柳观春看着面容俊美的男人,她想到了刚才展会上的小意外,她如梦初醒,忽然酸了鼻尖。

柳观春的眼眶发烫,她从怀里拿出那一封喜帖,冒雨跑向江暮雪。

她摘下口罩,又哭又笑,把喜帖递到江暮雪的面前。

“江道长,能帮我和丈夫,算个姻缘吗?”

江暮雪看着女孩泛红的杏眸,看着她递上的婚礼请柬,一时无言。

他疑心是自己来得太晚,柳观春已经心有所属。

说不难过是假,但江暮雪没有流露分毫。

江暮雪不动声色地接过喜帖,徐徐地打开。

婚书请柬上,一共两行姓名。

新娘,柳观春。

而新郎……是江暮雪。

江暮雪微怔。

男人薄唇微抿,难得无措地望向柳观春,“我……”

柳观春笑着抹去眼泪。

她想骂江暮雪,最终又没能说出话。

小姑娘只是踮起脚尖,用伶仃手臂,勾下江暮雪的脖颈。

柳观春拉近江暮雪,与他耳鬓厮磨,唇齿相依。

柳观春又哭又笑,她对他说。

“师兄,好久不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