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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41章持心守性

燕岂名一路疾行,顺手将剑络绑在了头发上。

今日第四次来找段沉舟,他果然在了。

“怎么了?”

燕岂名径直闯进来,段沉舟正在看宗门送上来的杂务,抬眼皱眉,将毛笔一搁。

燕岂名开门见山:“师兄,今日是十四?”

段沉舟点头,一点没觉得这是句废话。

燕岂名又道:“我过去柳沟村那日是初六。”

见他一直在说日子,段沉舟神情开始凝重,半站起身:“你难道是说……”

燕岂名:“但我们在结界里,分明只过了两夜。”

……

段沉舟将眼前的卷轴抖开,横铺过整张桌子,两端长得坠在地上。

上面画的是连绵完整的横幅山水,目纳天地百川。

除了山水,还随处可见一道潇洒的身影。

时而飘然若仙,时而归俗隐世,角落里甚至能看见她捣鼓一台凡人的水车,捣鼓冒烟。

眠云子喜四处周游,除了留下一堆游记杂谈,突发奇想的修炼灵感,寄给两个徒弟啰里啰嗦的家书,还将她的一些见闻着重以画的形式记录下来。

其中就有这幅《坐看云起时》

段沉舟往右行了两步,手虚虚从画上移过,将燕岂名的视线引过去:“阿名,你看。”

他指着的眠云子正在一座山前歇脚,手持一个酒坛,像是对空而饮,山头不高,前有河流环绕,又像是举杯邀水。

燕岂名看了一会。

段沉舟:“看出什么了?”

燕岂名手指着河流:“这条弯道走势与柳沟村的金线溪相类。”

段沉舟:“再看呢?”

燕岂名视线移到山上:“……师尊怎么把蛟蛇前辈画得这么威武?”

差点没认出来。

段沉舟:“……”

不错,参透了这处河山在哪,那盘延的笔墨挥洒,瞬间像一条腾跃御空的龙。

眠云子到过柳沟村,举酒相邀,实际是与友人共饮。

燕岂名点点下巴:“和我在那废殿中看见的倒是差不多,原本还有事要问他,可惜现在跑没影了。”

他抬头,“师兄,你给我看这个,肯定还有别的吧?”

果然,段沉舟解释道:“你可还记得,之前我曾让你去南边查过一个民俗传说。”

燕岂名挑挑眉,瞬间联系起来:“鲤鱼跃龙门?在石板上,他一开始确实是一条小鱼。”

“不错,”段沉舟继续道,“师尊在游记之中记载,往往都能和画中景象相互印证,画作移步异景,便是由她的行迹串联起来,但只有这一处……”

燕岂名点点画卷:“这座山画在北边,游记中的民俗记在南边,真正的柳沟村却在西南。”

处处是破绽,但若不是燕岂名此去撞上了蛟蛇,可能还不会凑巧发现,只以为画上未载罢了。

两人对视一眼,燕岂名率先问道:“你是说,当年师尊一剑斩下,封印九嶷于幽冥,致魔界失落二百余年,是她……故意设计?”

古籍有载,蛟蛇化龙,吐息可挟时间倒转。

这一条从未有人亲眼见过可以佐证,但眠云子杂记中道,她曾与友人笑谈鲤鱼跳龙门一说,友人对龙门嗤之以鼻,时间倒转更是夸大之辞。

夸大,便是部分为真了。

眠云子借蛟蛇之力,将魔界斩落在时空碎隙之中,带着天衍宗心法的燕岂名却在两百年后“意外”落入魔界,打开了似星河身上的钥匙。

燕岂名的眼睛腾地亮了:“那师尊可能还活着!”

段沉舟神色复杂地看他一眼,将画卷拖到右边:“阿名,我还有件事未同你说。”

他拂过一大片突兀的空白,灵光亮了亮,只隐隐勾出几笔潦草的背景,又消失了。

这处记录被人抹去了。

燕岂名也将手伸过去,借着须臾闪过的画面,看清几棵杂草模样,眉头皱起:“不是修真界常见的品种。”

段沉舟没跟着点头,深吸一口气:“我在师尊留下的典籍之中,还翻到了关于蚀月血脉的记载。”

燕岂名猛地抬头:“???”

上一个蚀月血脉,是九嶷。

再低头看去:“你是说,抹去的这些,是在魔界……”

失落前的魔界,说不定还是和九嶷携手同游。

燕岂名大为震惊,师尊可真是交友广泛啊。等等——

段沉舟闭闭眼,有些难以启齿:“我早上让你那个魔修小子,用血试了师尊留下的玉玦。”

燕岂名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觉得他师兄是个干大事的人。

眠云子留下的玉玦共有三道灵锁,用他和师兄的血各解了一道,试似星河的血,这分明是怀疑……

燕岂名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情绪,微微期待看去:“结果呢?”

段沉舟摇摇头:“他不是。”

燕岂名:“……哦。”

果然问了句废话,不然上午似星河就该改叫他师兄了,而不是什么为了剑冢的权益之计。

但到这,线索就又断了。

燕岂名狠狠皱眉,恨自己当时没把蛟蛇摁住,他又有点好奇地问段沉舟:“那日明心和你说什么了?”

段沉舟终于闲下来喝了一口茶:

“让我把须弥佛宗的问仙帖直接送上雪崖。”

燕岂名挑起一边眉头:“他一个佛修,也来剑冢凑热闹?”

段沉舟:“空闻把他请回崖上去了。”

说得好听,是请,总需要一个好听的由头再下来。

燕岂名点点头,摸摸下巴,一想又不对:“可师兄你怎么会答应这个条件?”

问仙帖向来是送到太上长老手中的。

段沉舟看他一眼不语,微带笑意。

燕岂名瞬间明白,须弥佛宗,又要多一位化神了。

“大好事,我今天能多吃好几碗饭。”

燕岂名眉毛都快飞起来,只要让仙盟那群倚老卖老的老东西吃瘪,他就高兴。

而且明心过来,燕岂名直觉,蛟蛇就算想跑,恐怕到时候也会碰巧出现。

这些线索暂且放放,他突然想起来,又问段沉舟:“师兄,你先前说,找到蚀月血脉的记载了?”

段沉舟呛了一下:“咳咳,是……是。”

燕岂名拍拍他的后背:“怎么突然呛着了,喝茶也能呛着,又不是让你喝酒。”

段沉舟眼神哀怨:“……”

是喝茶的问题吗?

他怒气冲冲地大饮一口,顺了顺气,抬手止住燕岂名的追问:

“记载不多。”

燕岂名狗腿地给他捶捶肩膀:“师兄,不多是多少啊?”

段沉舟没好气:“成年之后,偶会收到血脉影响,生出吞噬本能,满月愈强,但持心守性可解。”

对魔修讲持心守性就是笑话,但那小子都说要自囚幽冥了。

段沉舟隔窗扫了眼月亮,故作不经意地把自己摘出来,喝一口茶:“怎么,你发现那小子不对劲?”

燕岂名有点心不在焉:“没有吧。”

好像挺对劲的,脸色也不差,就是瞧着心情不太好,是因为要持心守性?

他瞬间觉得师兄这里的茶水也不香了,喝了几口,放下茶盅,视线老往外溜。

段沉舟叹了口气,也放下茶盅:“坐不住?这么关心那小子?”

燕岂名眼睛一瞪:“我、我关心他?我是担心他把我们的灵鹤都啃啃了。”

很肥美的理由。

段沉舟:“……”

行吧,反正现在想关心也关心不上了。

段沉舟喝了口茶,淡定道:“那你去救救灵鹤。”

燕岂名回到竹屋的时候,已过了黄昏,山路上不见了小弟子,应该不少是下山玩去了。

等他反应过来,已经路过自己那间,走到了似星河屋门口。

他咬唇要往回走,手忍不住抬起来。

但听着屋里又没什么动静,手再放下。

持心守性,是不是安静些比较好。

他小时候最讨厌打坐,但看似星河小时候的性子,好像能一坐十天也不厌倦,说不准还掀掀那冷淡的眼皮,眸子里飞出一句:“何事。”

小崽子近来找回清寒,似乎了了一桩年少夙愿,毕竟是年少憾事,脾气也和顺了很多。

燕岂名犹豫了一下,觉得灵鹤应该还是比较安全的。

这么想着,他独自回到屋里,却睡得并不安稳,翻起来打坐了一夜。

第二天似星河也没出来,更不用说昨日那样,早上等在他屋外了。

燕岂名看着圆太阳,忍不住皱起眉头,等到了夜里太阳落下,升起的月亮就会和它一样圆。

明日要不要去看看小崽子?看满月过后恢复得如何。

但还没等到明日,傍晚太阳才刚落山,月亮的影子都没看见,燕岂名竹屋后头,就多了一道鬼鬼祟祟的人影。

“吱嘎——”燕岂名掀起自己这头的窗棂,他觉得天还不算太黑,要是走正路出去,绕到似星河屋后,碰见似星河正巧想出来嚼两只灵鹤。

——不是不可能,而是很有可能。

化神剑修做贼似地,爬上窗,从自己的屋里往外翻。

他没看见,不远处自己锄过的灵田里,正有一只不起眼的乌鸦头顶一撮彩羽,用喙在拱他辛勤耕种的菜叶子。

修真界地界真好,要不是尊上不让他来,真想搬进来住下,桀桀,这水汪汪的菜叶子,这水灵灵的大萝卜……

殃渡扒拉正欢,随便抬眼一瞧,豆豆眼瞬间直了。

尊上把日落之后不要出现在此的禁令撤了,但他没说,日落后燕仙君翻窗台该怎么办啊!

算了算了,翻的是他自个儿的,又不是……

殃渡两眼一瞪,看见燕岂名从自己的窗台翻下来,轻车熟路地扒上了尊上的窗台。

人影一闪。

“啪嗒——”

窗撑合上,殃渡刚叨出来的胡萝卜也掉了。

燕岂名滚在似星河屋里的地上,咬着牙腰间酥软。

该死,就在刚刚,怎么突然这么热。

第42章 第42章不守了!

燕岂名摇摇晃晃站起来,眼前一阵阵发黑。

强撑着走了两步,怀疑是打开阵法的方式不对。

怎么自己才进来就快倒了。

他眼疾手快,扶稳一边被带得倾斜的灯架,嘶声缩手。

痛觉击穿混沌的黑,一瞬间将他拉回现实。

不,不是发黑。

燕岂名突然明白,前日夜里迷迷糊糊的那个梦……大约不是梦。

现在,竹屋里的陈设和炙烫的漆黑在眼前交替闪过,他一会是剑峰上的燕仙君,一会是似星河丹田中的清寒剑。

做剑的那一半光景,周围热得像是从内烧了起来。

他在发烫,不……似星河的身体在发烫。

如同堆薪沸鼎,丹田像被架在烈火之上炙烤,在颤抖中维持着最后一丝清明。

燕岂名狠狠摇头,回到竹屋中,扶着桌子朝榻上看去。

空的。

他疾行了两步,摸到榻前。

空的!

一半是被似星河丹田烘烤的烫,一半像是神魂牵出来的。

他分不清是自己还是清寒,热意从四肢百骸烧上来,沿着脊背一路上行,烧得头脑发昏。

偏偏似星河的丹田空荡,总偷摸缠来绕去的灵力都不见了。

“似星河……”

重逢以来,燕岂名第一次完整叫出小崽子的名字。

他不管不顾地摸回桌边。

清寒剑的神魂联系动荡不稳,只有烫热的心慌持续真实。

外面的满月升起来,似星河不在这里。

“殃渡。”

燕岂名眼皮微阖,手指紧紧捏着桌子,力道好险将桌角掰断,冷静地叫。

窸窸窣窣的声音在窗棂外一扑翅,跌了一跤。

燕岂名循声原路返回,猛支起窗撑,单手扶着窗槛,垂眸看去:“殃渡。”

他生就一双潋滟含情桃花眼,实则生得很冷,眼皮落下,长睫在眼下投出寒刃般的影子,平日里带的三分笑便褪尽了。

殃渡被他看得哆嗦:“燕……燕仙君。”

哦该死,他现在就是一只普通乌鸦,应该装作普通路过,意外脚滑的。

殃渡后悔不已,左顾右盼,被燕岂名毫不留情地打断:

“你家尊上呢?”

面对莫名其妙出现在他家尊上屋里的人,殃渡大气都不敢喘,更别说反过来质问了。

他老老实实撒谎:“额……出去办事了。”

也不全是谎。

燕岂名闭了闭眼,余光里硕大的满月无法忽视。

扣在窗槛上的指节微白:“他血脉的问题没有解决。”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殃渡整只鸦都傻了,他可什么都没说。

赶紧找补:“尊上明日就回——”

说到一半啪唧闭嘴,这下坐实了。

殃渡哭丧着脸,尊上,主要是燕仙君太吓鸦了。

果然,燕岂名放下窗撑转身就走。

似星河小时候就是个犟的,心里藏着许多事,又多疑。

他打定主意瞒着的事,把殃渡拆了也问不出来。

清寒剑那头的联系一阵阵烧过来,燕岂名抬手捂额,放下窗撑往门边去。

他和清寒神魂一体,理应可以感应似星河的位置。

但却不行,联系忽远忽近,虚实飘忽,就好像……似星河在一个极为特殊的地方。

燕岂名踉跄一下,拉开门。

是瞒着他。

师兄知道。

师兄知道似星河知道。

脑袋烧得像糨糊,一块地方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似星河在藏书阁约见师兄,取了一滴血与师尊留下的玉玦验亲——师兄怀疑他的另一半血脉,自然会想办法,但似星河不是好糊弄或者听人摆布的人。

曾经燕岂名给他做剑,最知道他的脾性。

莫名的气性,莫名的亲近……

燕岂名咬着下唇,这些时日,是自己扯过清寒的幌子,自欺欺人。

——似星河早就认出他了。

说来说去其实也没什么丢人的,不过是一道剑契,阴差阳错成了道侣契。

他长似星河两百多岁,损一些脸皮又有什么。

燕岂名焦热得两眼发虚,扶着门再多走一步的力气都没有。

但他又急着去段沉舟那里,师兄瞒了什么,他必定知道似星河在哪。

殃渡扑棱着翅膀飞过来,看见燕仙君摇摇欲坠的样子,天都塌了。

完蛋完蛋完蛋!

要是尊上回来发现燕仙君出事,那他可以和菜园子炖一锅了。

殃渡绝望地搓出一道灵光,在燕岂名眼前晃了晃。

“燕仙君,你、你还好吗?”

燕岂名抬头,两颊一阵白一阵红,看起来不是很好。

但灵光像扔进洪流中的一根浮木,让他抓到了什么。

湍急的思绪慢下来,往回拨动。

燕岂名紧盯着眼前一脸菜色的乌鸦,长睫微动,缓缓开口:“……道侣契。”

殃渡没听清楚:“什么?”

燕岂名喃喃重复,眼神逐渐亮起来:“道侣契。”

“哐当”一声,门关上,乌鸦被拍在门外。

惊起漫天鸦羽。

殃渡:“???”

道侣契!

一门之隔的剑修拂衣坐下,抬手点向胸口。

自似星河出魔界被第一次感知到,道侣契就被他用天衍宗的心火感应死死压住。

燕岂名解开禁制,瞬间觉得指向遥遥不可追处的联系多了一道。

“噫呜呜——”一只小狼蹦到指尖,龇牙咧嘴抱着手指啃了几口,不解馋似地骨碌滚到掌心上,难受得翻开肚皮,眼睛通红,凶狠又湿漉漉地看他。

燕岂名原本要神归紫府,不忍心地伸手过去揉了一下。

然后他闭上眼,将新生这道联系加到自己和清寒的神魂联系上。

神识下沉,两道联系纠缠的尽头有了指向。

剑峰上的万籁渐渐远去,寂静的黑暗包裹住他。

燕岂名腾地睁开眼,自己重又变成了一柄剑。

“似星河?”

燕岂名在丹田里翻身而起,试探地卷卷剑刃,一边叫小崽子。

化作清寒,神魂深处的那股燥热反而消下,只丹田里还是火烤的一样,烧得不行。

他能感觉到一点似星河的灵气,但不太多。

燕岂名试着跳了一下,丹田里倒还算有余裕。

他能用灵力吗?

燕岂名搓出一团灵火,嘶一声连忙掐了,够热了。

不过这一下也让他感受到,这头还和那边的身体牵着,灵力也相连,所以不担心挥霍,甚至随时将神识沉回去,他就能回到剑峰上。

他可不是为了这就回去来的。

燕岂名又掐了个诀。

丹田一空,无光无声的深黑处,无寂海底,突然勾勒出一道身影。

霜色长发迤逦垂落,散发微微灵光。

青年侧过脸,一眼看见悬在水中的似星河。

水压让他像被无形锁链捆缚,神色却很安宁。

燕岂名:“???”

饶是满心焦躁见到这人已落了大半,燕岂名挤到似星河旁边的动作也十分震惊。

似星河四肢放松,不知梦见什么,脸色很是恬淡。

他向来觉得,恬淡这个词是不能用来形容小崽子的,但似星河竟真有些满足似的,微偏着头,对空气蹭了蹭脸,唇角勾起一点放松的弧度。

燕岂名:“……”

感情真是持心守性来了啊。

他不知道作何表情,突然觉得自己火急火燎跑过来有点滑稽。

木着脸拉起似星河的手腕,不放心地用灵力逡巡一遍。

灵脉并不反对他的入侵,反而欢欣亲昵,一大团一大团的灵气扑上来,给他制造了一些小麻烦。

和师兄说的竟差不多,血脉有些沸腾,但没到反噬的程度,而且神魂的状态似乎比他上次探查还好了一些。

燕岂名松开似星河,一时不知道作何反应,良久屈指一扣,在青年额头猛弹了个脑瓜崩。

“咣当——”

一声脆响。

他低声嘟囔,带着点好笑,又有点高兴:

“小崽子。”

似星河在做梦。

他好像变成一只很小很小的狼崽子,丢人地在原地打转,突然有玉白的手伸来,揉了揉他的耳朵,那一点指尖的微凉,像是一滴清泉携着整片海的凉意裹来,将他血脉里沸腾的燥热一寸寸压平。

安宁漫上来,长得像要凝成永恒。

——但永恒易碎,安宁虚梦,只到那只手抽离。

气息眨眼消失,似星河被一个人留下,干渴得要死。

他一身玄衣满浸着血气,停在战后的断壁残垣之中,微拧着眉朝一户人家看去。

手下的魔谄媚挤上:“魔尊大人,是不懂事的凡人,搅扰了您,已经派人去——”

“咔嚓——”

他随手捏死这个聒噪的魔,身边瞬间噤若寒蝉。

门户里的鳏夫抱着孩子,捂住孩子的眼,淡漠地看过来一眼,似乎并不在乎他们,仇恨的视线落回山上方向。

盘踞在这的魔门掳掠了许多女子,俱都燃灯烧了。

似星河看着那孩子,鳏夫身上有种饱经霜雪的肃重,孩子却从头到尾收拾得很好。

他像从前一样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刚被攻灭的魔门,让人把这座村子安置,带孩子的家额外给了补贴。

渡鸦长出了长羽,不太熟练地拍着翅膀跟在后面。

似星河摸摸胸口,毫无动静,那种牵着一个活人的感觉,有时候仿佛只是错觉。

他有一点嫉妒,又有一点怨恨。

但他只是打起精神,去剿下一个魔门。

梦境外的燕岂名犹豫着,看了似星河半晌,实在没什么留下来的理由。

他悄然一运灵力,打算先把清寒放回丹田里。

就在这时,左手腕突然一疼,似星河垂在一边的手猛地扣住他,铁钳一样紧。

燕岂名心虚:“你——”

天旋地转,他感觉腰被掐住,似星河似乎翻身坐了起来,他猝不及防被一把举起,等视线稳住,正和似星河烧红失焦的眼对上。

身下的温度也灼得烫人。

——他被放在了似星河的腿上,微侧着身挂坐在小崽子身上,手被掐着,腰也被掐着。

燕岂名:“!!!”

什么东西?!

似星河就那么看着他,像野兽一样,带着那种要把漫山遍野的灵鹤啃光的眼神,徐徐地、寸步不让地,凑上来。

第43章 第43章嘴有点软

气息灼人。

燕岂名在人间市井游荡过许多年,看过的话本评书不尽其数。

不妨碍他此时脑瓜嗡嗡的。

小崽子疯了吗?

他曾见过九嶷魔化的样子,嗜血癫狂。

但绝不是似星河这样。

血红的眸子紧锁着他,一点一点靠近,里面除了映出燕岂名的影子,都是虚无的血翳。

像要生生吞吃了他,又不是那种吞吃。

燕岂名喉咙有点干,腿也有点软。

他应该一巴掌呼在小崽子头上,让他清醒一下。

但清冽的气息慢慢笼过来时,燕岂名仿佛傻在了原地,放任那双血眸在眼前放大。

“咕咚——”

他被声音惊醒,才发现是自己无意识吞咽的声音。

无寂海的深底连时间都仿佛湮没,喉结滚动的声响,如同静室中落下的一根针。

似星河的眸光乍然危险,落在他白皙的脖颈上,靠近的速度瞬间加快。

千钧一发之际,燕岂名心脏砰跳,突然找回了身体的掌控。

……他只逃过一点。

灼热的吐息擦过鼻端,干燥温软的触感落在唇角。

燕岂名侧过脸双眼瞪大,感觉似星河的吻从嘴角点过,落在他的耳垂上,带着些微湿润,烫热。

猎物跑了,没尝出味道。

微妙的落空感驱使青年蓦地将燕岂名紧紧环住,下巴戳在他的颈窝里,不满又躁动地侧头舔嗅。

兽一般。

燕岂名下意识伸出舌尖,舔了下唇角,然后电着了似地猛然收回。

——他在做什么!

湿凉还在颈边成串落下,混着暧昧烧灼的吐息。

但燕岂名如同被凉水兜头浇了一下——当然了,他一直在水里——突然清醒了。

小崽子的状态不对劲!

师兄明明说的是,满月时会生出吞噬本能,和、和眼前这出好像不是一回事……

换个角度想,他又忍不住大脑放空,师尊留下的手札里,要是连这种事都记,那才是老脸都不要了。

嗯……燕岂名绝望地想要捂脸,比如他,现在就不要老脸了。

似星河抱得太紧,燕岂名尝试推了一下,效果极为拉胯,不亚于欲拒还迎。

也不能说是不立竿见影的。

圈在身侧的手臂立刻箍得更紧,他现在若不是个剑灵的形态,怕是要被揉碎了。似星河在他耳畔发出威慑的喉音,狠狠叼住一块脖颈上的软肉,护食般碾咬起来。

燕岂名:“……”

狗崽子。

手动不了,想抓住小崽子的灵脉比登天还难。

燕岂名微侧过头,引得似星河不满追上,他清清嗓子,试探地叫:“……似星河?”

小狗儿停了一下。

燕岂名大喜,再接再厉:“似星河,你能不能、给我松开一点?”

小狗儿一口叨住他招摇的耳廓,按着腰啃了两口。

燕岂名:“……”

不是喊你开饭啊。

燕岂名从耳后到脖子都熟透了,只得另想他法。

长颈弓成优美的曲线,燕岂名竭力拉开距离,这次带着点诱哄:“似星河?”

“似星河。”

“似星河。”

他就这么小声又快速地,不间断地叫着。

终于,似星河带着点疑惑,用鼻子拱拱他,抬头有些担忧地看他。

眼眸里的红色未散,薄唇上洇着水光,秀色可餐。

燕岂名紧张地滚了下喉咙,觉得自己的办法多少有点冒失了。

算了!一闭眼,视死如归地贴了上去。

柔软的唇瓣相触,心里的背德感翻涌。

情势所迫,情势所迫……燕岂名竭力安慰自己。

靠,小崽子的嘴真软。

似星河的手臂僵硬一扣,指节攥紧他的衣衫,燕岂名夹在似星河怀里徒劳地摆摆双手。

……怎么和他想的剧本不一样。

但小狗儿似乎是安静了一点?

燕岂名想了想,又试探地伸出舌尖,在他唇瓣上舔了一下。

似星河失焦的眼神猛地移过来。

燕岂名小心翼翼地眨了下眼,本能觉得不太妙。

他他他他、他撤回去。

——晚了!

燕岂名后颈一麻,强有力的手插。入发间,托着他压向似星河。

吻如同疾风骤雨落下,他的舌头被卷进波涛之中,吮得舌根发疼。

似星河亲得又猛又狠,起初只是不得章法地舔咬,蛮横、青涩、横冲直撞。犬齿磕得唇瓣生疼,舌尖闯进齿列扫过上颚,恨不得将口腔里里外外全尝一遍。

燕岂名眼尾微湿,缺氧的眩晕中,感觉很不对劲。

终于,似星河的动作轻缓下来,渐渐带上点缱绻生涩的韵律,又好像是解了馋,想要慢慢尝一下味道。

燕岂名颤抖着支起一只胳膊,似星河空闲的手善解人意地帮了他一下,将他带到脖子上勾住。

行吧……燕岂名确实需要。

他现在的姿势变成半跪着跨坐在似星河身前,腰软得随时要掉下去。

燕岂名心里骂*了句脏话,贴住脖颈,探入似星河的灵脉。

烫热、沸腾、渴望、无休止。

这是燕岂名的第一印象。

他控制着手没抖,继续往深处探去,怎么会这样,先前他打算离开时,还不是——

燕岂名停住,找到了那个罪魁祸首。

他抵着似星河微微喘息,视线下移,落在似星河的胸前。

方才亲得太激烈,水是帮凶,似星河的衣襟凌乱,露出半截精壮的胸膛。

在和他心口圆月痕迹对应的位置,刻着半道……是剑吗?

燕岂名的手不自觉抚上去,什么为人师长的体面丢在脑后,顺着衣襟拉开,手下勾勒出的,确实是一道微凸的剑痕。

道侣契。

身前的人突然重重喘了一下,燕岂名猛地缩回手,低头看去。

似星河微仰着头,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脸上写满了渴望。

是道侣契。

契约加强了血脉中的占有本能,让他无法抑制地渴望缔结契约的另一半。

燕岂名一时有些罪恶,看着似星河又升起怜惜。

他轻轻把额头抵上似星河的,这种渴望需要深层次的联接才能缓解。

好在作为清寒的他,神魂早和似星河纠缠。

呼吸交错间,灵台相触。

熟悉的战栗从神魂深处升起,似星河的神识炽烈如火,比他的亲吻还要霸道,与燕岂名的每一缕魂息纠缠不休,裹进滚烫的渴望之中。

……

可以了吧。

燕岂名手脚酸软地想爬下来,跌了一跤,却被热乎乎地杵了一下。

燕岂名:“???”

他不敢置信地视线下移,小狗崽子,你不讲武德!

这事可不能帮忙处理。

不能了!

他是剑,又不是剑鞘!

深黑的无寂海底,霜色长发的青年浑身泛着灵光,被黑袍的男人圈在怀里,帮忙养护他的剑。

燕岂名咬着牙,还没好吗?手酸。

他额头挂上豆大的汗珠,脸红得快要熟了,唇瓣也生出灼灼艳色。

真好看。

意识在混沌中沉浮,只剩眼前青年为中心。

银雪般的头发交缠在侧,似星河难以自抑地吻上去,手握上燕岂名的手一起,唇舌间热情虔诚,似激动似痛苦。

指尖颤抖。

燕岂名烫到般嘶了一下,震惊地瞪大了眼,似星河抵着他的额头深喘。

“你——”

他搓去指间烫热,泄愤地咬上似星河的唇角。

剑修了不起啊!

呼——

溜了溜了。

燕岂名勉强站起身,两眼发直,压根就不敢看躺回去一脸餍足的似星河,胡乱给他丢个咒术清理了一下。

反正自己只是剑灵,钻回丹田就是。

让他一个人在水里泡着吧。

眼前景象一换,燕岂名回到了剑峰的竹屋里,燕仙君衣衫齐整,打坐的样子像足正经人。

呸,什么像,他就是个正经人!

清寒脸上的热度还残留在他脸上,燕岂名压下心头砰砰乱跳。

幸……幸好那小崽子暂时不回来。

燕岂名打开门,两腿不怎么打直地朝外走。

“哐啷——”一只乌鸦跌在地上。

燕岂名早就忘了这茬,差点没被他吓一跳。

殃渡睁着豆豆眼,抬头看来,满脸感动:

“燕仙君,你好了?”

再不出来,他都要冲去幽冥找尊上了。虽然尊上这个时候很吓人,但怎么也比不上燕仙君出事。

燕岂名总疑心自己的嗓音还有些软,不欲说话,他冷淡地清清嗓子,轻轻颔首。

殃渡伸着个脖子,企图绕过他往屋里看。

哎呀,好好奇……

燕仙君到底在尊上的房间里做什么呢?

“咳。”

燕岂名让出半步,大大方方,让他尽情打量:

“可要进去看看?”

殃渡一僵,反倒不敢看了。

将脖子一缩,想起来燕岂名进去前问他的事。

又过了一个时辰,不管是在尊上房间搜索蛛丝马迹也好,还是试图感应尊上的方位也好,尊上血脉上的问题,也该想得更明白了。

反之,燕仙君这一层身份,在他这里算是掉光了。

殃渡本能觉得不妙,翅膀一拍准备溜之大吉:“燕仙君,我想起来家里还有几只鸦羽需要收拾……”

燕岂名笑眯眯把殃渡拎起来:

“不急。来,与你打个商量。”

殃渡脚爪抖了抖。

“你也不想让你家尊上知道,你把他最重要的秘密泄露给我了吧?”

冷峻剑修演都不演了,弯眼盛着潋滟笑意,却比不笑的时候还吓人,“今夜发生的事,暂时当做一个秘密,怎么样?日后你家尊上要扒了你的毛,我帮你说道说道。”

殃渡是一只能屈能伸的鸦。

没办法,形势比鸦强,这位可是他的另一个主人,还更重要那一个。

鸦觑着豆豆眼,点点头。

燕岂名笑着扬长而去,飞速路过自己的竹屋,头也不回,径直踏上了山路。

殃渡飞起来问:“燕仙君,你这是去哪?”

燕岂名远去的背影摆摆手,看似毫不心虚。

他还记得自己曾诓过小崽子,说自己原先那座洞府是练剑的地方:

“我去闭关几日,精进剑法,为剑冢准备。”

最好是一直闭关到剑冢开那一刻,然后小崽子突然表示自己对剑冢失去了兴趣,他说,这么巧啊,那我回去继续闭关了。

满月还挂在天际,燕岂名一眼不敢多看。

走在山路上多潇洒,把自己甩进洞府软榻里时,他的表情就有多绝望。

燕岂名两眼发直,瞪着头顶的房梁,像一条失去梦想的咸鱼。

好歹他也两百多岁,是一个冷静自持的成熟剑修了。

这下好了,不只是道侣契,他还趁小崽子神志不清对他下手了!

燕岂名愤恨地抄起一边的靠垫,扔到地上。

明明是小崽子对他下的手。

掏出通讯玉简,阴森森地给谢枕欢去了条消息。

[孤鸿照影侠岂名]:怎么?你死在路上了?要我帮你准备葬礼吗?一百二十七个前道侣,保准通知到位。

第44章 第44章有点脆弱

次日。

几上奉着灵团茶点,殿内添许多活气。

燕岂名在段沉舟旁边另置了道桌案,埋首闷头,抄录上十二仙门送来的弟子名册。

各宗呈送时,弟子名讳已使灵牒各自录存过,内里附一缕本命气息。这边再用天衍宗的灵力认证一遍,相当于将剑冢令和神魂相系,做不得假。

到了他们这样的境界,神识一扫,顷刻间就能完成。但自两百年前,燕岂名揽下这活,大约是笔录成了习惯,剑冢二十年一开,他便二十年抄录一次。

燕岂名是个好动的性子,做这件事却向来认真耐心。

今日也是一样,哪怕心里头一股燥根本按捺不住,明眼瞧着都快冲出来了,执笔的手依旧很稳。

一边的段沉舟批着公务,隔一会就要抬头看他一下。

“咳,”他眉头嘴角依次抖了一遍,最终还是没忍住,出言提醒,“阿名,手。”

什么?

燕岂名猝不及防听见这个字,瞬间做贼心虚地一搁笔,他还记得要轻轻撂在笔山上,先低头去看字,可有错漏或墨污的地方。

灵力中平,笔迹工整,没什么问题。

……总不能是别的问题。

燕岂名右手背在身后,耳朵瞬间发烫,话都说不利索,还要嘴硬:“手……我的手没怎么吧。”

没红没肿没破皮的,师兄是神仙,难道还能一眼就看出来不成。

段沉舟:“???”

疑惑的目光追过去,看向燕岂名藏住的右手,燕岂名瞬间将手一蜷,握得更紧。

段沉舟顶着满头问号,缓吐出一口气:“……左手。”

又关左手什么事,左手什么也没——

哦……燕岂名脖颈一僵,讪讪低头,将手里的衣料撒开。

他的右手忙于抄录,左手竟一直没闲着,放在桌下快把衣角搓烂了。

忙抬头讪笑,丢过一道咒术:“嘿、嘿嘿,师兄,捋平了。”

——搓什么不好,段沉舟坐得近,搓烂的衣角是打他那边飘来的。

段沉舟不出声,只看着他。

燕岂名两眼一黑,竭力乖巧,把满脑子乱七八糟的画面挤出去。

没出息,真是老脸不要了。

段沉舟长叹了口气,也不批了,跟着放下笔:“有心事?”

燕岂名瞬间去捡自己的笔,半转回身,他还要写呢:“能有什么心事。”

但刚竖起笔,他看了眼名册,又觉得带着这样的心思去抄不好。

有点郁闷地复又放下。

段沉舟还等着他,燕岂名想了想,口干地舔舔唇:“师兄,我打个比方,比方啊,要是有一天,小芋头——”

噫,别说打比方,才拿自家师侄起了个头,没来得及深想,燕岂名就汗毛直竖,瞳孔巨震,完全说不下去了。

他匆匆话锋一转:“咳咳,我是说,最近听了一个十分稀奇的传言。”

段沉舟:“有多稀奇?”

燕岂名乱扣锅:“从谢枕欢那听来的。”

段沉舟沉默,那多半确实很稀奇了。

燕岂名心虚地不敢看他:“说是上十二仙门里一个非常端方的仙君,酒后诓他的弟、额师门子侄结了道侣契,还……”

段沉舟大惊:“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

燕岂名更过分的事噎在一半,讪讪咽下去:“……是、是吧,不过我听说,其中内情相当复杂,他也不全是故意的,而且也算是为了那个子侄好……”

段沉舟表情一肃,打断他:“阿名,你说他端方,我看不见得,年长些的人便是生了情,也应当规束自己,还编造这许多借口出来,趁着别人少不更事,那不是哄骗吗?”

燕岂名脸上表情都掉没了,顽强地抓住一根稻草:“……也,额……听说也没有生情。”

“这才更畜生了,”段沉舟斩钉截铁,眉头皱得更深,“子侄年纪尚小又如何懂得……”

燕岂名正冒着汗呢,他突然话头一收,咬着舌头似地停下了。

沉沉的目光扫过来,燕岂名差点没绷住炸了:“!!!”

段沉舟看着他,斟酌一二:“阿名,你今日便是听了此事,觉得搅扰?”

燕岂名只觉得师兄意有所指,硬着头皮挤出笑:“搅扰谈不上,别人的事……哈、哈。”

段沉舟敛眉。是了,对这种稀奇古怪的传言,阿名向来是当做下饭佐料,听听就算,今天怎么生出许多百转千回的愁肠来。

他看燕岂名一眼,青年脸上还带着思索,好像觉得这件事挺值得一想,全然未觉自己被绕进去了。

从前一笑而过的事情,如今都要拿起来好好说……莫不是真要开了情窍了?

段沉舟脸色一变,一把拍在燕岂名的肩头:“阿名,师兄方才有一句说错了。”

燕岂名被他拍了一个激灵。

段沉舟咬牙切齿,义愤填膺:“看事不能以偏概全,就说那年纪小的,也不全懵懂无知,有些也禽兽得很。你要是遇上,得提防着才是!”

燕岂名:“???”

这话头未免转得太快,一下把燕岂名的心虚戳了回去,像戳漏一个泡泡,猛然炸响。

“哦,哦。”他呐呐地坐回去,提起笔,晃了会神突然补一句,“别人的事,师兄拿我说什么!”

段沉舟:“……”

欲言又止:“说的也是。”

他看着一时灵光一时不灵光的师弟,兀自叹气。

别人的事没什么好说,你的事迫在眉睫啊!

燕岂名糊弄过去,松了口气又有点小小忘形,打着精神头继续抄录。

但他很快后悔了。

方才不问师兄还好,一句禽兽,燕岂名脑子里全是小狗噫噫呜呜,难耐又不得其法地往身上蹭的样子。

他是小兽,自己是禽兽。

燕岂名猛地一闭眼,真不能再想了!

囫囵念了几遍清心诀,燕岂名把左手规矩地放到桌案上。清徵宫的名册才开了个头,善始善终,善始善终,今天抄完才是。

笔锋落在下一行,沈字的点水刚要成型,燕岂名一顿。

他指着名册前面的墨点,问段沉舟:“师兄,这是什么?”

墨点点在名叫沈鸣玉的弟子姓名前,名册上的姓名寄了一缕本命气息,是不能随意划去的,这一点倒像是个标记。

段沉舟看过来,有点好笑:“这个你不认得?”

燕岂名:“???”他做什么要认得?

哦,等等——姓沈,清徵宫的,有点耳熟。

段沉舟唏嘘:“剿魔那日,被你那魔修小子一掌挥在地上,如今已经躺了半个月了。”

燕岂名:“……”当时看死不了,后来就有点忘了。

两眼一黑,心虚地在心里直扒拉,自己回来被小崽子缠得不行,有没有记得给人送去点灵材权作探望。

段沉舟善解人意:“替你关照过了。”

燕岂名感动得两眼汪汪:“好师兄。”

他回来继续抄录,却没跳过这个名字,笔墨一点一点勾画,灵力中掺了神识去探其中的气息。

段沉舟在一边都收入眼中,只做不知。自两百年前,他便这样找,托生凡间的没有放过,转生仙门的也不曾放过。

段沉舟无声叹了口气。

横、点。

将落下最后一笔,燕岂名微妙又丢人地松了口气,这个应该不是了。

幸好,他如释重负地将点顿完,打算抬笔抄下一个。

离开纸面的瞬间,他却感觉笔尖一颤,燕岂名稳着手,垂眸看去,那名字微微共鸣。

沈鸣玉,气息熟悉,因果蕴着点碎金冒出来。

燕岂名有点恍惚,眉间不禁一松,又皱起来:“师兄,你派人看的时候——”

恰此时,段沉舟桌案突地腾起一道纸人,耷拉着眼睛,一张口就是要死不活的声音:

“魔修小子来访,魔修小子来访。”

燕岂名:“……”

好别致的名号。

瞬间顾不上沈鸣玉,也不记得善始善终了,腾地跳起来,挥挥袖把整张桌案收了:“师兄,我突然想起来有事,回去抄!”

燕岂名像是有狗在后面撵,蹭一声缩地跑了。

留下段沉舟抬手:“阿——”

……

燕岂名心砰砰乱跳,没留神竟一路跑到竹屋附近,抬首如遭雷击,竹林掩着两间小屋的影子。不是,他跑这来干嘛。

立马换了条路往山上去,这窝囊的腿,离家住了几天懒成这样,多两步不愿意走,连洞府都不知道在哪了!

燕岂名板着脸很是气愤,又迁怒起自己的心,胡乱瞎跳既无缘由也不体面。

但等溜溜达达到了洞府边上,他好像把自己说服了,突然有点理直气壮起来。

燕岂名愤愤踢开脚边的落叶。

退一万步讲,小崽子难道就没错嘛?

他既然满月时会有这样的症状,不应该将自己关得严实一些,怎么让他随便一感应就找到了?

说来说去,还不是因为他没事要揣着清寒到处跑!

手下也不管束好!

嗯,燕岂名给自己打气,他才不是怕了似星河,他是觉得似星河做事太不周全了。

“燕仙君。”

燕岂名一抬头,看见那个做事极不周全的魔尊,正站在他洞府前那棵歪脖子树的下面。

手里还端着一碟眼熟的灵团。

分明是从师兄那里新鲜打劫来,守株待兔的。

燕岂名:“……”你去见师兄,端了茶点就跑,你礼貌吗?

小腿肚子微微打颤,他还没忘记,眼前这个小崽子是早就认出自己的小崽子。

在这叫什么燕仙君燕仙君的,要他玩“你知道了我知道你知道了但我装作不知道”是吧。

燕岂名没出息地清清嗓子,加入游戏:“魔尊大人。”

他视线忍不住溜到似星河的脸上,瞧着还是那张俊朗的脸,不知怎的越看越瘦,好像还很苍白。

是光线的原因吗?

燕岂名蹭地上前一步,没有很关心:“竹屋住得不舒服?”

似星河一怔,他早上打量过,气色应该不错啊。

突然福至心灵,微微垂头,再抬起时,脸色真白了三分。

树影下的青年有点脆弱,扶着额头:“无事。”

第45章 第45章回去看看

燕岂名问完就后悔了,感觉未免过于直白。

而且似星河不舒服他能怎么办!

燕岂名脸一黑,什么也不办,办、不、了。

但见小崽子摇摇晃晃白着脸,强撑说无事,咬牙切齿的燕岂名又有点心软。

他捏起似星河手腕,冷脸渡了道灵气过去:“魔尊大人若是身体不适,还是不要一大早就到处乱跑。”

温热的手指轻触,环在手腕上,修长玉白得发亮。

似星河一僵,完全没想到他会主动碰自己。

抿抿唇角,视线移到燕岂名的眼睛上。

燕岂名也后知后觉,自己对小崽子是不是太熟稔了些。但捏都捏了,索性硬着头皮装作理所当然。

他脸愈发冷,很是神气。灵气绕着灵脉一圈,突然眉头一皱。

似星河从燕岂名的脸上猛然惊醒,反应极快地一收手,撇在身后掩饰地咳了一下。

但为时已晚。

燕岂名不敢置信地抬头看去,眼里写满震惊谴责,好你个小崽子,学会装病骗人了,还只装面子不装里子!

奈何困在我不知道你知道游戏里,气得要死又不好发作。

——他毫不怀疑,要敢质疑一句似星河在骗他,小崽子立马就能顺竿爬,目光灼灼问他自己为何要骗。

说不定这些都是钓鱼的手段!

小崽子不会已经怀疑自己知道了吧,昨夜的事他理应不记得,难道是小乌鸦……

燕岂名拳头攥起来,似星河还要火上浇油,递过手里瓷碟,若无其事:“燕仙君,吃灵团吗?”

燕岂名愤愤。吃你个头!

似星河:“昨夜……”

燕岂名慌得立马拎起一个灵团塞到嘴里。没空聊,在忙。

似星河眼睫轻动,掩过一丝笑意,继续将话说完:“昨夜没看成花灯,真是有些遗憾。”

“……”

燕岂名被灵团噎得眼睛一凸。

仙修是不会被灵团噎死的,碰见冤家除外。

见他噎得不轻,似星河也有些手忙脚乱,连术法都忘记用,化了道果饮出来。

燕岂名瞪他一眼,一掐诀干咽了下去,顺了好半天气。

似星河瞬间像是做错了事,挥手散去果饮,准备好的说辞全咽了回去。

蔫头耷脑,像一只可怜巴巴的小狗。

燕岂名其实噎得没那么狠,眼珠一转,瞬间装得更狠了一些。

似星河垂着长睫,模样可怜,但不抓住机会赶紧开溜才是傻子。

燕岂名一下站上道德高地,得以拿腔作调:

“实不相瞒,我今日出门卜了一卦,不宜与非门中之人同行,否则霉运缠身,怕是还会牵连到魔尊。”

他视线扫过那碟灵团,霉运二字咬得清楚。

亲手送上把柄的似星河非门中之人:“……”

燕岂名扳回一城,得意洋洋,抬腿就走。

他刚走出两步。

“呱呱呱——”

背后突然传来展翅的声音,殃渡落在似星河肩上,张口就开始汇报:“尊上,我方才去给小石仙君送剑络……”

不远处的燕岂名背影一僵,脚步瞬间加快几分。

靠,忘了。似星河怎么这么有劲,一大早就使唤小乌鸦。

他这两天忙起来,彻底把剑络的事丢在脑后了。

小乌鸦是个该死的快嘴:“……小石仙君一副疑惑的样子,说尊上不是已经送过一次了。”

燕岂名火速逃离的计划胎死腹中,似星河若有所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沉住气,怎么就能断定和他有关!

殃渡:“他还说,之前是托燕仙君转赠的!”

燕岂名:“……”

装作没听见离开的几率有多大?

燕岂名若无其事地转过身,似乎才想起来有这么回事,毫不尴尬:“确有其事。”

似星河没说话,抿抿唇角,勾起点弧度看他。

一边的殃渡缩起脖子,看一眼尊上。

诶,尊上嘴角的伤,是拿法术掩住了吗?

一大早摸到伤口心情大好,又对着水镜看了半天,应该不至于一会就让它自己好了吧。

再看前面的燕仙君,额……殃渡心虚地转转豆豆眼,脖子缩得更狠了。

似星河三步并做两步,追上燕岂名,将他准备好的倒打一耙憋回去。

似星河直指要害,道:“燕仙君既已经替我送了一只,那日也不说明,又要抢着替我捎过去,难道是打算暗度陈仓,把我的剑络昧下?”

燕岂名两眼一黑。

小崽子真是长大了,话也变多了,以前坏主意都在肚子里,现在怎么还挂嘴上?

此时再倒打一耙,气势就弱了。

但他还不死心,试图理直气壮:“我、我是担心魔尊大人事忙,让小芋头失望。”

似星河:“昨日准备诓他说我再送一个,忙忘了?”

燕岂名:“……”

你这么能,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不去天机阁跟着无涯算命。

他一时哑口无言,提起昨日事忙又添一层心虚,心想,要不还是不管不顾地跑了算了。

不行去任务堂接一圈任务,溜达完再回来。

他还没开口,似星河又道:“我不是送了你一只吗?”

燕岂名怔住了,青年的声音低下来,冷冽的嗓子蓦地有些柔软。

“阿……”似星河将名的字音吞掉,“我送你的剑络,你好好收着了吗?”

他这次没说什么添头的话,燕岂名下意识摸了一下头发。

似星河耍心眼时还好,他这么认真,燕岂名就有些受不了。

心上刺挠挠地痒,莫名慌张得很。

燕岂名出声不自觉恶声恶气:“我现在又没有剑了,等魔尊把清寒还我,我就挂上去。”

这样回也不好,倒像是做了什么承诺似的。

燕岂名说完就觉得呆不下去了,胸口烫烫的,活像是道侣契压制不住,昨晚再度神魂交融,它似乎又加强了。

脸上也有些烧。

他干巴巴捡起先前胡诌的霉运:“我今日宜去任务堂接些任务,化解运道,不奉陪了。”

转身到一半,似星河拉住他的手腕。

燕岂名就要炸毛,又、又拉拉扯扯地干嘛!

他想甩,又觉得显得自己很在意似的,就慢了一步。

似星河微垂着眼睫:“我方才说的不是假的。”

燕岂名:“嗯?”

似星河看他,抿抿唇角:“昨夜没看成花灯,真是有些遗憾。”

微黯的眼神里写满魔界寂寥。

燕岂名差点想伸手去摸他的头,移开视线:“咳,人间的灯会确实热闹,你要想去看,下次带你便是。”

他说到一半,想起来灯会多在十五这样的圆满日子,似星河现在的状态有些难,转念一想,又觉得总能挑到合适的时候。

燕岂名重复一遍:“下次更好看。”

似星河看着他,知道青年是真没听懂,但他笑了一下,轻声:“好。”

他声音低沉时别样好听,带着点柔和,因为难得便更加惹人注意。

燕岂名有点忘记自己是怎么跑掉的,总之他在任务堂接了一把任务,等把方圆几十里的小妖魔暴揍一遍,又近黄昏。

他有点不敢回去,担心小崽子又在门口蹲他。

燕岂名现在有九成把握,似星河已经知道他知道了。

或者……知道他知道他知道他知道了。

燕岂名瘫脸,真的好绕。

但有时候事情隔着一层窗户纸就让人很有安全感,退一万步说,他就不能等谢枕秋那个该死的不回灵讯的到了,再捅破吗?

路过的小弟子给燕岂名打招呼,他如今冷峻的形象也不太能捡回来,破罐子破摔地对他们笑笑。

小弟子眼睛一亮,飞快对视。

燕岂名:“???”

他总觉得自己最近不太活跃,宗门的八卦界是不是悄悄把他隔绝在外了?

算了,不重要。

燕岂名蔫了吧唧往回走,在回竹屋被似星河堵和回洞府被似星河堵之间艰难抉择。

为什么小崽子整天神出鬼没的,这是他自己的宗门,难道就不配知道似星河的行踪吗?

燕岂名指间萦着一道剑气,绕在空中戳树叶玩。

走着走着,他视线逐渐凝在剑气上,诶,清寒是不是还在小崽子那里来着?。

对主动切到剑上去这件事,燕岂名还是有点怵。

当然了,主要是因为——他难道有那么怕似星河,怕到需要偷听他在哪吗?

哼!

燕岂名先去了段沉舟那里一趟,展示了一下自己迟来的愧疚之心,旁敲侧击地打听叫沈鸣玉那小子恢复如何,顺带谴责师兄把灵团送给了似星河,威胁他不准和似星河关系那么好。

溜溜达达往回走时,他心思又动了。

偷听小崽子也不是怕他,俗话说得好,十五的月亮十六圆,硕大一轮圆月在头顶,他就不能悄摸摸关心一下?

燕岂名神识一沉,瞬间就重变成了一把剑。

他蹦了一下,突然发现自己居然不在似星河的丹田里。

燕岂名:“???”

身下触感柔软,巾帕垫着,燕岂名一滚,发现自己被供在座雷击木的剑架上。

“啧,对清寒还不错嘛。”

燕岂名有点满意,视线一转扫过周围陈设。

好,在竹屋里。

屏风后晃过一道人影,像是小崽子。

走走走,溜了溜了!

他方要切断联系,里间响起殃渡的一道声音:

“尊上……伤口……不处理……”

燕岂名噌地支起剑刃,仔细听着,但没听真切。

似星河好像是低声呵斥了一下,让他别管。

还要再听,那屏风后的人影大步往前,竟要走出来了。

燕岂名吓得连忙切断联系。

等回到这头山路上,他要往自己洞府走的脚又迈不出去了。

小崽子惯是打破门牙和血吞的性子,今日不痛不痒地和他撒娇,难道真是掩饰了什么重伤不成?

燕岂名看看天边圆月,记起似星河今日骗他的模样。

狠心走上岔路,又想似星河没有骗清寒的必要。

没出息地转了两圈,燕岂名一咬牙——

他又不怕他,回去看看!

大、大不了把阵法一打开,保准他睡得死死的!

第46章 第46章好久不见

“花里花哨。”

竹屋里,似星河刚沐浴过,绕去检视了眼清寒,这会正散着发在榻边,单手支颌,看魔界传来的鸦信。

他少有如此放松的时候,殃渡在一边讪讪,胆肥地偷翻了个白眼。

似星河的眼神移过来,殃渡立即谄媚:

“尊上,是我想岔了。燕仙君心里记挂着尊上,又收了尊上的定情信物,以……咳、以吻定情,这道术法,尊上确实用不上。”

他方才向似星河提的,是魔修折磨人的一个小诀,用上之后,便是细如牛毛的伤口,不处理也不会自行愈合,痛痒可持续数月之久。

除了刑讯,还适合一滴蜜兑水喝三年的恋爱脑。

比如,殃渡瞄他家尊上,一道小口一整日了还未消。

鲜红齿痕随着唇角牵动一闪即逝,生怕压不住似地一拉。

似星河抿着嘴,一副苦尽甘来,看不太上的姿态。

他眼神淡淡地看鸦信,头也不抬:

“知道就好,多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