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开始升温
*
“家人?”
负责外交的顾孟然还没开口,老爷子忍不住插了句话:“那你家里人怎么不出来,让你一个小姑娘大晚——”
不等孟高阳说完,顾孟然一把捂住他的嘴。
这话说得多少有点不知人间疾苦!
特大地震啊,万一别人家里人受了重伤或人直接没了,说这话不就等于在人家伤口上撒盐嘛!太冒犯了。
顾孟然给外公递了个眼神,有些不好意思地朝魏千兰笑了笑,“抱歉,我外公随口一说,多有冒犯,你别介意。”
“不是你想得那样。”魏千兰摆摆手,轻笑一声,“很幸运,我们都好好的,只是我们情况比较特殊,目前确实没有能力离开。”
“方便具体说说吗?”顾孟然追问道。
魏千兰沉默了一瞬,眼底笑意渐渐淡去,然后很生硬地岔开话题:“刚才听你们说,你们在找地方休息?我们那边勉强还能住人,要不要过去将就一晚?”
这话一出,沉默的人变成了顾孟然。
人生地不熟的,陌生人的地盘……谁敢去?
女生热心肠且具有防备心,怎么看都不像心怀叵测之人,但知人知面不知心,刚认识就踏入别人的地盘未免太冒险了,毕竟谁也不知道,她“家”里会不会蹿出一群膀大腰圆的壮汉。
短短几秒,顾孟然思考了很多,被抢走物资事小,万一被噶了腰子……不行不行,这地儿去不了一点。
顾孟然正纠结该如何拒绝,梁昭好似猜到他心中所想,拍拍他的肩膀抢先开口:“好意心领了,我们有地方住。”
聪明人说话点到为止,魏千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拎着顾孟然送的食物和油漆桶向他们招招手,“时间不早了,那我就先走了,你们注意安全,有缘再见。”
“好的拜拜,你也注意安全。”
“慢点啊姑娘!”
……
一般来说,有缘再见意味着再也不见,但顾孟然怎么也没想到,他们还真有“缘”,而且“缘分”来得这么快。
和魏千兰分开后,三人在不远处岔路口找了块空地将帐篷搭起来。
赶一天路累得半死,做饭是没力气做了,简单吃了点速食,回空间洗了个澡,再将狗子喂饱,三人便往充气床垫一躺,吹着连接户外电源的电风扇早早睡了过去。
体力消耗过度,顾孟然几乎挨着枕头就睡着了。
本以为能一觉睡到自然醒,不料他迷迷糊糊刚与周公见上面,一只手臂悄无声息地从身侧探出来,握着他的肩膀用力一带。
下巴撞上结实的胸膛,顾孟然瞌睡顿时醒了大半。他艰难撑开眼,微光映衬下,身旁那人被汗水浸润的脖颈毫无遮挡地呈现在眼前。
性感的喉结格外晃眼,顾孟然微微一愣,浑然忘了问梁昭为什么吵醒他。
似乎也不太需要问,梁昭捏着他的肩膀轻轻“嘘”了一声,下一瞬,帐篷门口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卧槽,还真有人半夜来掀门帘?
顾孟然心头一惊,屏住呼吸从空间里掏出一把便携式油锯。但没等他做出下一步动作,门帘微晃,慌乱而又带着几分熟悉的女声透过门帘飘进来:“顾孟然,是你们吗?能不能帮帮忙,求你们了!”
“魏千兰?”
“是、是我!”
两分钟后,黑雾笼罩的空地重新亮起了灯,本应在帐篷内休息的三人围坐在桌前,旁边还有一张凳子空着,魏千兰满脸慌乱、局促不安地站在一旁。
已是深夜,疲倦宛如散不去的黑雾,公平地笼罩在所有人头顶。
气氛过于微妙,孟高阳打了个呵欠,朝魏千兰友善地笑了笑,“又见面了,还真是有缘啊姑娘。”
“这应该不叫有缘吧?你跟踪我们?”
不再是初见时的友善随和,顾孟然紧盯着魏千兰,眼中警惕与防备不加掩饰。
而梁昭看似漫不经心,垂在桌下的右手却紧握着油锯。
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让人一时半会儿难以适应。
情况紧急,魏千兰根本没空在意,急急忙忙与三人解释道:“没有,我真的没有跟踪你们,我就住在这附近,想来碰碰运气的,没想到真找到了你们的帐篷。”
见她神情不像在说谎,看在她好心提醒的份上,顾孟然抬手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暂时放下不满询问道:“好吧,那你找我们有什么事吗?”
“帮忙找药!”魏千兰直截了当道:“我们那儿有个小孩热中暑了,情况很不妙,我们没有药,人手也不够,再拖下去怕是……怕是要不行了。”
“多大的小孩?”孟高阳挺直了后背,急忙追问。
“五六岁。”
梁昭心生疑惑,多问了一嘴:“五六岁?你家的小孩你不知道具体年龄?”
“不是我家的,是、是……”魏千兰说着说着埋头在牛仔裤兜里翻找起来,很快,她从兜里掏出一个红本本递给顾孟然。
顾孟然没有接,借着微弱的灯光随意扫了一眼,脸色骤变,噌地一下站起身,“我们有药,走吧,我们跟你一起去看看。”
穿过碎砖瓦砾堆积成的废墟,三人在魏千兰的带领下,来到一片由低矮建筑围聚成的院子。
房屋在强震中坍塌,建筑残骸四处散落,“翻山越岭”走进才得以看清,仍有一栋两层小楼矗立在乱石堆中。
顾孟然以为人住在楼里,还想着要不要提醒一下,结果魏千兰带着他们越过小楼兜兜转转,最后停在一栋已经塌了大半、完美融入废墟的平房跟前。
“就是这了,稍等一下。”
棕红色防盗门紧锁,墙壁爬满裂纹,魏千兰抬手敲门,一敲一顿,仿佛对暗号一般,接连停顿了三次才开始正常敲门。
约莫过了两分钟,只听“咔哒”一声脆响,防盗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与魏千兰年纪相仿的年轻女孩出现在门背后。
看清门外众人,女孩先是一愣,下意识便要关门。
“哎周琴,是我!”魏千兰大声道。
魏千兰一出声,关到一半的门不动了,随即缓缓打开半米宽的缝,女孩探出半个身子警惕地打量顾孟然等人。
快速打量一遍,周琴将目光转向魏千兰,双手紧张地抓着防盗门,怯生生地问:“他们是谁?药呢,找到了吗?”
顶着高温跑了个来回,魏千兰汗如雨下,喘着粗气道:“那会儿跟你说过的,送牛奶和面包给我们的人,不是坏人。药找到了,他们、他们身上带了药。”
“真的?你们有祛暑的药?”周琴眼睛瞬间亮了,眼巴巴望向站在魏千兰旁边的顾孟然。
顾孟然“嗯”了一声,当即将双肩包反背在胸前,拉开拉链翻找,“六一散、藿香正气水、暑热感冒颗粒,这些都有,我先——”
“先进来吧。”周琴不再犹豫,小心翼翼地将门打开,压低嗓音对三人说道:“进来歇会儿,但是麻烦你们动作小一点。”
顾孟然心领神会,回头和外公、梁昭招招手,放轻手脚走进屋内。
早有心理准备,可真当走进屋子里的那一刻,顾孟然还是真真切切地震惊了一把。
房间面积很大,好比一间教室。墙上贴着五颜六色的儿童装饰画、字母表,角落摆放着奇形怪状的积木、玩具。
一间充满活力且色彩缤纷的房间。
靠门这一侧地板上铺着厚厚的拼接地垫,垫子上散落着可爱的毛绒玩具,而黑暗中如山丘般连绵起伏的小鼓包,一群小朋友躺成一排,乖乖团在地垫上睡觉。
是的没错,不是一个两个,而是一群,顾孟然粗略数了一下,地垫上至少躺了七八个小孩。
就算是看过魏千兰的教师资格证,顾孟然仍被吓了一跳。跟在他身后的梁昭倒是反应平平,淡淡一瞥,神情毫无变化。
而最后进门的老爷子瞅见这一幕,直接当场石化。
过了好几秒,他跟见了鬼似的,一脸惊恐,指着小朋友难以置信地“这”了半天,艰难问道:“咋这么多孩子,你们、你们两个姑娘救回来的?”
饶是极度震惊,老爷子依旧压低了嗓音。
魏千兰感激地和他笑了笑,轻声解释道:“爷爷,这里是幼儿园,阳光幼儿园,我和周琴是这里的老师,他们都是我们班的学生。”
“幼儿园……怪不得!孟然,快把药拿给两位老师。”
“哦哦,好。”
中暑的孩子是睡在窗边的小胖墩,他全身大量出汗,面色潮红,还发起了高烧,状况很不妙。
顾孟然他们没有照顾小孩的经验,担心人多把热气带过去,没敢贸然上前添乱,坐在一旁远远看着,缺什么递什么。
两位老师经验丰富,魏千兰蹲在旁边给小胖擦汗,顺便摇扇子降温。周琴则从顾孟然给的药物中挑选出几样,按剂量喂给小胖。
喂药喂水,周琴又将小胖扶坐起来,用湿毛巾给他擦拭全身。
来回折腾了将近半个小时,两位老师热得汗流浃背,而迷迷糊糊就快要失去意识的小胖渐渐清醒,虽然烧还没有退下去,但人似乎没那么难受了,肉眼可见地精神了许多。
顾孟然皱眉看着她们忙活,心里很不是滋味。
纵使他上辈子遇见的好人仅梁昭一个,但不可否认,在这纷繁复杂的末世中,人性的光辉仍在悄无声息地绽放。
背包没白拿,顾孟然再次拉开拉链在背包中翻找,不一会儿,两盒冰凉贴、十个轻便小巧的挂脖风扇分别放在身前。
老爷子看到挂脖风扇眼前一亮,凑到顾孟然耳边小声埋怨:“不是,你小子有这种好东西怎么不早拿出来?你外公今天差点快热死了好吗!”
“现在还不是用这个的时候,放心吧还有。”顾孟然说完拍拍裤腿起身,抱着冰凉贴和挂脖风扇走向两位老师。
“为什么啊?这都快45℃了!”
老爷子的声音追在身后,顾孟然无奈摇摇头。
为什么?当然是因为45℃对之后来说,根本不算热!
第23章 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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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谢谢你们的药,谢谢你们的风扇和冰凉贴。今天多亏了你们孩子们才能睡个好觉,我、我替他们谢谢你们。”
浓雾笼罩的院子昏天暗地,唯独周琴的眼睛漾着水光。
小小的个子,哽咽的声音,她与魏千兰并肩而立,专注而真诚地看着顾孟然等人,而后弯腰低头,郑重鞠躬。
“别别别,别整这一出!”
腰还没弯下去,一双手突然撑住她们的肩膀。
孟高阳眉头拧得能夹死一只蚊子,待两人重新站直,他长舒一口气,急吼吼道:“现在年轻人都怎么回事儿,道个谢行这么大的礼。”
魏千兰:“爷爷,你们帮了大忙,这是应——”
“应什么应!姑娘啊,我们不过是举手之劳,在这个节骨眼儿照顾这么多孩子,你们才是大仁大义的好人呐!”孟高阳打心眼里欣赏这俩姑娘,心里更是感动得不行,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
周琴强忍泪水吸了吸鼻子,“爷爷你说笑了,我们也不算什么大仁大义,只是、只是于心不忍……”
“好姑娘,都是好姑娘啊!”
“你们学校一共多少孩子?他们的父母没来接吗?”顾孟然没外公那么感性,一心想着了解情况,毫不犹豫地直切正题。
周琴肩膀颤抖得厉害,一时间说不出话。
魏千兰拍拍她的手臂,轻轻叹了口气,“我们学校规模不大,连同幼师学生在内不超过100人。黄雾爆发后,小班和中班都停课了,只有我们大班还在正常上课。”
“当然了,也有很多家长不放心,给孩子请假了,地震那天来上课的只有十四个孩子。地震来得很快也很猛,教学楼都塌了,好在我们当时在活动室,有幸逃过一劫。”
魏千兰顺手往左前方一指,乌漆麻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十四个,”老爷子透过窗户看了眼黑洞洞的活动室,如自言自语般喃喃道:“那其他孩子……”
魏千兰:“没事,都没事。地震之后有六个孩子陆陆续续被家长接走了,剩下这八个孩子的家长一直没来,估计……”
话没有说完,但大家都明白。
没有人会放弃自己的至亲骨肉,顾德诚除外,死人除外。
沉重的话题让院子安静了一瞬,压抑无声蔓延开。
干站着都不停出汗,顾孟然擦了下额头,垂眸看着掌心沾上的汗水,轻声问:“那你们之后呢,打算一直留在这?”
“不知道。”魏千兰摇摇头,眼中茫然尽显。
“过来的时候你们应该看见了,园里还有一栋房子没塌,那是后面新建的食堂。我和周琴检查了一下,房子没出大问题,里面还有很多米面油,足够我们撑一段时间。
我们原本打算带着孩子们住进去的,但那些来接孩子的家长和园里阿姨给我们上了一课,原来房子没塌,人心早塌了。”
周琴再也忍不住了,泪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她固执地不肯让别人看见,抬手蒙住脸,声泪俱下:“他们就像土匪进村了一样,在楼里翻找,看到什么拿什么!他们根本不管孩子们的死活,把我们的食物全部拿走。”
老爷子气得破口大骂:“畜生!恩将仇报的畜生!”
“那你们这些天怎么过的?”顾孟然问。
魏千兰:“经常有人过来找东西,食堂没办法住我们就一直躲在活动室。白天我们一个看孩子,一个去废墟找吃的,还能勉强维持生活。”
“但从前天夜里开始,温度一下子上来了,热得不行。园里倒是有发电机,我们费老大劲儿搬过来、安装好,结果才吹了一天空调,发电机就坏了。”
周琴逐渐平复心情,揉了揉红肿的眼睛感叹道:“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断电半天梓轩就中暑了,这温度再不降下去,孩子们根本扛不住。”
“才一天就坏了?”顾孟然眉头一挑,“发电机是柴油还是汽油?你们加的什么油?”
魏千兰眼底闪过一丝迟疑,“发电机还分柴油汽油?我们、我们加的都是汽油,从路上那些汽车里放出来的。”
不常接触发电机确实会分不清,顾孟然若有所思地捏着下巴,“估计是加错油了。”
“你们懂发电机?能帮忙修一下吗?”周琴追问道。
略微红肿的眼睛盛满期待,顾孟然避开视线,抿着嘴唇陷入沉思。
修倒是能修,再不济他还能分给她们一台全新的发电机,但问题是,发电机和空调又能撑多久?温度一天比一天高,普通空调在那种极端高温天起不了任何作用。
而且就算她们侥幸撑过高温天,临淮市始终位于黄江下游地区,用不了多久,这里将沦为一片汪洋。
十个成年人或许还能视若无睹,可八个孩子,两个女生……顾孟然头有点疼。
放任好人燃尽热血遗憾赴死,顾孟然自知做不到。于是短暂的思索过后,他抬头看向两位伟大的老师,颇为凝重道:“离开吧,一直留在这里也不是办法,两个人干活十张嘴吃饭,如果等不到救援你们能撑多久?”
两人闻言纷纷一愣,沉默了将近一分钟,周琴率先开口:“去没有地震的城市吗?可是雾这么大,我们又带着一群孩子,怎么走?”
没有地震?听到这话顾孟然才意识到,震后通讯中断,消息闭塞,不是所有人都知道,这场灾难是全球性的。
没办法明说,顾孟然拐弯抹角地提醒:“差不多吧,别的城市可能会有救援、有基地,出去找一找好过坐以待毙。至于怎么走……”
顾孟然想了想,“我们现在打算去宜南,不介意的话可以一起走,我们有车有食物,路上还能帮忙照顾照顾小朋友。”
“宜南?这也太远了。”周琴一听这话开始犹豫了。
“你们的目的地不一定是宜南,路上我们会经过很多地方,遇到基地或救援人员你们可以随时停下来。”顾孟然耐心解释。
有车有食物,车上必然有空调,魏千兰听着很心动,认真追问细节:“这么大的雾,车怎么开?你们的燃油充足吗?食物和水够所有人?”
顾孟然逐一解答:“我们有办法从韶洲过来就有办法离开,这个你们不用担心。燃油、食物、水、生活用品这些我们准备得很多,量大管够。”
灾后人人自危,自顾不暇,遇到一群愿意伸出援手的热心人有多不容易,魏千兰心知肚明。机会只有一次,一旦这群人离开了,等不到救援他们将会被困死在临淮。
走或是不走?
周琴面露迟疑,明显还在犹豫,魏千兰没办法擅自决定,认真考虑后对顾孟然说道:“你们什么时候走?让我们商量一下行吗?”
凌晨三点,顾孟然看了眼时间道:“傍晚之前吧。你们先商量,商量好来营地找我们,如果不走的话就不用特意跑一趟了,等不到我们自会离开。”
“走不走我们都会来,谢谢,谢谢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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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阳光幼儿园,三人拖着疲惫的身躯往回走。
翻过满目疮痍的废墟,幼儿园消失在身后浓雾中,老爷子立马加快步伐追上顾孟然,扭着他问:“小子,你的车在哪呢?”
路中间到处都是汽车,顾孟然随手一指,笑着看向外公,“诺,看中哪辆挑哪辆,别跟我客气。”
“说正事呢,没个正形!”老爷子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赶紧交代,你到底怎么打算的?一群五六岁的孩子啊,这、这咋带?要不直接把他们收进空间带上走?”
“不,不行。”
顾孟然还没说话,梁昭果断否决老爷子的提议:“孟爷爷,温室都没了,温室的花朵必须直面暴风雨,主动适应环境。孟然不能保护他们一辈子,总要面对现实的。”
顾孟然非常赞同这话,神情凝重地点点头:“对。而且非紧急情况,空间绝不能暴露。”
浓雾洪水,车不能开船也不能开,似乎将孩子们收进空间才是最好的选择。但空间是他们最后的底牌,是顾孟然保障家人安全的底气,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重风险,他不能冒这个险。
“啧,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们倒是说说怎么解决?”老爷子急得抓耳挠腮,“一个两个跟打哑谜似的,万一人家下午直接过来了,咱们十多个人一起走路吗?”
顾孟然:“外公你先别急,我这不是正在想办法嘛。”
老爷子一愣,“现想呐?”
“对啊。”
“你小子!刚才说得那么笃定,我还以为你早有打算,结果……这可咋整?”
没有质问没有质疑,似乎所有人都默认他们本应带着那群孩子一起离开,顾孟然喜欢这种与家人齐心的感觉。
至于怎么解决……其实不需要他们来解决。
顾孟然依稀记得,浓雾与高温并非同时存在。
气温急剧升高,浓雾渐渐散去,但这可不是好消息,没了雾气遮挡,他们将直面炎炎烈日,切身体会有史以来最炎热的夏天。
第24章 筹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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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帐篷补了一觉,上午十点左右,顾孟然与梁昭早早起床,随便吃了点东西填饱肚子,便背着背包准备出门。
城市不比人迹罕见的荒野,顾孟然其实不太放心外公一个人留在营地。但天太热了,老爷子昨天热得睡不着,今儿顶着俩黑眼圈跟熬夜跑了十里地似的,怎么看怎么憔悴。
顾孟然于心不忍,只能让外公留在营地休息,为此留下一把油锯和一瓶防狼喷雾,还把为数不多的挂脖风扇拿了出来,一人分上一把。
微风轻拂脖颈,带来丝丝缕缕的凉意。
身处热浪包裹中,这点微风的效果只能说是聊胜于无。
热,难以忍受的热,顶着高温艰难前行,从岔路口走到车水马龙的主干道,顾孟然和梁昭身上的T恤都快湿透了。
出行需要交通工具,出来这一趟主要是为了找车,他们需要一辆有空调、至少能载十五个人、座椅不能太硬、能坐能睡觉……
好吧。
其实就是大巴车,一辆能满足所有条件的大巴车。
市区鲜少有大巴车,一路上公交车倒是见到不少,大巴车愣是一辆没见着。燥热的天气让顾孟然有了公交车也能行的错觉,但透过车窗看着那硬邦邦的座椅,屁股隐隐作痛。
大面积坍塌的楼宇让人分不清东南西北,面目全非的城市,本地人出来都会迷路,更何况人生地不熟的外地人。
顾孟然也想过去找找汽车站,但考虑到留在营地的外公,算了,不敢走太远。他们尽量避免岔路,沿着主干道缓慢前行。
功夫不负有心人,走了将近一两个小时,两人累得气喘吁吁,终于在一座坍塌的高架桥附近,找到一辆完好无损的大巴车。
蓝白相间的中型旅游大巴,车身长而不高,满载35人。随意停靠在路边的汽车并未落锁,明显是地震发生时急着逃命,甚至连车门都没有关。
车身检查完毕,两人打着强光手电筒从前门进入车厢。车能不能用不光看外表,主要还得看能不能成功发动。
门窗没关,车厢里弥漫着厚重的雾气,两人借着微光一路摸索艰难走到驾驶台前,由梁昭坐进驾驶位尝试发动。
顾孟然对大巴一窍不通,帮不上忙,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他便举着手电筒往车厢内走,顺便检查车厢以防隐患。
35座大巴,除了司机的驾驶位,余下34个座位在逼仄的车厢内显得尤为拥挤。过道狭窄,顾孟然侧身往里走,手中光源来回扫动,竟然还在座位上看到好些私人物品。
座位上方的行李架同样塞得满满当当,行李箱、背包、编织袋……几乎一件都没来得及带走。
顾孟然忍不住想,车上的游客还活着吗?现在物资这么紧缺,如果还活着,他们为什么不回来取走自己的行李?
“砰!”
脚尖踢到一个硬物,顾孟然恍然回过神,他以为谁将行李放在了过道,下意识挪回光源低头瞅了一眼。
然而就是这随意的一眼,顾孟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把早饭呕出来。
一具血肉模糊的男尸竖躺在过道里,他的双腿还卡在座椅空隙中,拧得跟麻花似的,身体则以一种极为扭曲的姿态倒在过道里。
浅蓝色衬衫印着凌乱的脚印,很显然,他应该是在混乱中被人硬生生踩踏致死。袒露在外的皮肤有多处伤口,头和脸亦未能幸免。
经过高温发酵,尸体高度腐烂。肚子鼓胀如皮球,溃烂融化的皮肤偶有起伏,隐隐有尸虫蠕动,浑浊的黏液沿着过道蔓延,逼仄的车厢无一幸免。
防护面罩仿佛瞬间失效,浓烈的腐臭无孔不入,源源不断地涌入鼻腔,顾孟然双腿一软,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
“怎么了?”
捣鼓了半天,大巴车成功发动,梁昭刚想叫顾孟然来看,隐约听到身后传来奇怪的动静。
迟迟没有等到回答,他连忙起身前去车厢查看,但没走出几步,顾孟然迎面朝他跑来,抓着他的手臂踉踉跄跄冲出车门。
一口气冲出去近百米,直到汽车融入浓雾彻底消失不见,顾孟然摘下防护面罩往路边一蹲,忍不住干呕起来。
“呕——呕,咳咳咳……”
受了惊吓又持续干呕,顾孟然脸色惨白。梁昭眉头紧拧,飞快地从包里拿出一瓶水,拧开瓶盖递给他。
顾孟然接了但没有喝,梁昭摘下面罩一脸担忧地蹲在他身旁,伸手越过肩膀半搂着他,轻轻拍打他的后背,“没事的,没事了。”
不用问,空气中若隐若现的尸臭早已说明一切。
顾孟然难受得不行,像是有人在抠他的嗓子一样,真就忍不住,忍不住地干呕。吐又吐不出东西,这让他整个人非常难受,而且那股味道非常持久,就像尸体趴在他背上——
等等,顾孟然猛地一顿,低头看向自己的鞋子。
果不其然,原本只是有点脏的运动鞋变得油亮亮的,尤其是鞋头,被一层淡黄色透明黏液所包裹。
瞅见这一幕,顾孟然竟奇迹般地停止了干呕。他火急火燎地从空间里拿出一双干净鞋子,在梁昭的帮助下将鞋子换下来,丢得远远的。
活了两辈子,他不是没见过尸体,但他又没在殡仪馆上过班,心理素质真没那么强。
高度腐烂的尸体,不论见多少次都会令人不安。
咕嘟咕嘟灌下大半瓶水,顾孟然用剩下半瓶洗了个手,顺便洗了把脸。驱走黏腻的热气,脖间风扇传来稀薄的凉意,顾孟然终于重获新生。
过分苍白的脸色难掩憔悴,顾孟然起身与梁昭招招手,重新戴上防护面罩,“走吧,那辆车要不了了,抓紧时间重新找。”
他说完抬脚就想走,手腕突然被一把捉住。
顾孟然回过头,见梁昭颇为凝重地看着他,深邃的眸子蕴藏着化不开的愁思。
对视片刻,梁昭垂眸错开视线,同时松开顾孟然的手,温声道:“我们走得太久了,孟爷爷一个人留在营地不安全,你先回去,回去营地看看,车我去找。”
这人真是……和上辈子一模一样啊!
估计猜到他在车里看到什么了,梁昭很担心他,但这人总是这样,不会让他没面子,不会大大方方地关心,只会拐弯抹角地让他远离危险。
顾孟然早已不是当年的顾孟然,他轻笑一声,一口应下:“行啊,正好我也累了。不过找到车你怎么带回来?扛回来还是顶着浓雾开回来?”
梁昭嘴唇紧抿,认真思索后轻声道:“我可以记住位置再回来找你。”
“这么热的天,来回跑不累吗?”
“不累。”
“好吧,那我就先回去了,拜拜!”顾孟然边说边往回走。
脚步声一直在,走出几米顾孟然倏地回过头,见梁昭寸步不离地跟在身后,他扑哧一笑,“干嘛,后悔了?”
“没有。”梁昭很认真地看着他,“先送你回去。”
一阵热浪袭来,黏稠的热意好似甜滋滋的蜂蜜,顾孟然心尖儿微微一颤,再没有逗弄梁昭的心思,掉头走向另一个方向。
“开玩笑呢,我才不要回去。我能走能跳,可以和你一起找车,也可以和你共同进退。梁昭,现在的我……”
不再是你的累赘。
*
下午四点半,顾孟然和梁昭安全抵达营地。
孟高阳等候已久,两人刚刚走进帐篷,背包都还没来得及放下,老爷子急吼吼地带来消息:“魏老师来过了,她们商量好了——走,和我们一起走!”
有了这句话,今天的努力不算白费。
回空间洗了个澡,吃了顿简单的下午饭,顾孟然将睡袋帐篷尽数收进空间,与外公、梁昭背上背包朝城外走去。
车成功找齐了,一辆大巴、一辆越野、一辆山地摩托。
城里建筑残骸太多,出城这段路肯定开不了,顾孟然也不能当着人家面把车掏出来,只能费点力气提前放到城外通畅的道路。
翻山越岭出城,三个人又吭哧吭哧地走了大半个小时,终于绕开拥堵路段,来到宽阔而平坦的国道。
眼看四下无人,顾孟然一点儿都不带犹豫的,上了国道直接把越野车和大巴车往路边一放,问就是绕路开过来的。
他们没急着走,分别给两辆车加满油,而后顾孟然从空间拿出户外电源和空气净化器各两台,让外公和梁昭安装在车里。
其他如电磁炉、电烧水壶、锅碗瓢盆、米面粮油……
一股脑地塞进后备厢。
赶路嘛,食物主要还是以速食为主,但毕竟带着一群孩子,偶尔改善一下伙食,万一要喝点热水什么的,也不能完全没有。
高温天气食物容易腐坏,速食及牛奶顾孟然只拿出少量装装样子,别人出于礼貌也不好来翻他们的后备箱,只需要知道有就行了,具体有多少……管够!
除此之外,水。
空间矿泉水不多,顾孟然搬出五件矿泉水、两件橙汁,到时候喝完水的瓶子不要丢,洗一洗再装空间里的山泉水就行。
有孩子还得备点零食,顾孟然不知道小孩能吃什么,在外公的建议下,坚果、糖果、果脯果干、海苔……乱七八糟地凑了满满两箱。
后备箱都快塞满了,顾孟然始终觉得差点什么,余光扫过黄灿灿的橙汁,他瞬间眼睛一亮,水果,空间里还有不少水果!
苹果、梨、柚子、哈密瓜……顾孟然挑了些耐放的水果放进车厢,吹着空调的话,短时间应该坏不了。
筹备物资的时候没想过会遇到小孩子,小朋友能穿的衣服一件也没有。夏天出汗总得换的,顾孟然略一思索,拿出一箱成年人的T恤。
大不了当裙子穿!再不济吹空调的时候当被子盖。
吃穿用度全部齐活儿,顾孟然心满意足地从大巴车上下来,“外公你可要看好车啊!走了梁昭,接孩子放学了。”
第25章 准备出发
*
“梓轩,子涵,你们慢一点,慢点走!”
浓雾笼罩的街道漆黑一片,宛如窥不见底的深渊,而深渊之上时而传来清脆的嬉笑,轻而易举便驱走潜藏在黑暗中的恐慌与迷茫。
入夜后能见度更低了,四个人带着一群小尾巴,踩着手电照射出来的微光,浩浩荡荡地行走在空无一人的马路上。
梁昭走在最前面带路,推着一辆老式人力三轮车艰难前行。车上大大小小的袋子装着阳光幼儿园的全部物资,这些天魏千兰和周琴在废墟里翻出来的。
顾孟然打着两个手电筒紧随其后,一束光照在梁昭脚下,一束光照在自己身旁,兢兢业业地充当打光师傅。
儿童手环弹簧绳是个好东西,魏千兰与周琴跟在顾孟然身后,一手两个小朋友,牵着一群小尾巴赶路也毫不费力。
天气过分炎热,小朋友们都热蔫儿巴了,加上又有外人在,他们多少有点怯生,路上一句话也不说,苦哈哈地跟着老师走。
但一群人里总有那么几个社牛,比如昨天中暑,今天生龙活虎的小胖墩,比如扎着双马尾,粉嘟嘟的小姑娘。
两小孩儿对顾孟然产生了极大的兴趣,手腕环弹簧绳拉到最长,不顾老师的劝阻,一左一右围绕在顾孟然身旁。
小胖墩一点儿也不怯生,眼巴巴地望着顾孟然,追着他问东问西:“导游哥哥,你们的车停在哪呀?魏老师说我们要去宜南,要坐很久很久的车对吗?我可以选一个靠窗户的位置吗,我、我有一点点晕车。”
不等顾孟然回答,旁边可爱的小女孩叽叽喳喳道:“宜南市一定有可多好吃的!哥哥哥哥,都有些什么呀,你能提前给我们介绍一下吗?”
导、导游?
俩小孩儿一开口,差点把顾孟然整蒙了。
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不动声色地敛下眉间诧异,笑着对两个小朋友说道:“车停在大路上,还要走一会儿,辛苦你们啦。车上座位很多,到时候都给你们安排靠窗的位置。”
“真的吗?谢谢哥哥!”小胖高兴得手舞足蹈。
“当然,哥哥从来不骗小孩。”
顾孟然笑了笑,迎着女孩期待的目光,温声道:“你说得没错,宜南美食可多,凉虾见过吗?长得很像虾的糖水,甜丝丝的,还有春卷,薄薄的面皮裹着蔬菜丝,香脆可口。”
“哇!”子涵都快被馋哭了,咽了咽口水又问:“哥哥我们能不能坐飞机呀?快一点到宜南好不好?到时候我让爸爸给我买凉虾,给、给哥哥和老师也买。”
顾孟然眉头微挑,随口问道:“你爸爸在宜南?”
子涵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对呀!魏老师说啦,爸爸妈妈爷爷奶奶都在宜南等我们,他们不能来接我是因为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我已经长大了哦,我要勇敢,我会乖乖跟着老师去找他们的!”
“勇敢?哈哈哈……你好勇敢哦宋子涵。刚刚躲着哭鼻子的是谁啊?”
“张梓轩你——我要让我妈妈揍你!”
“略略略,揍不着。老师说了我哥哥和妈妈也在宜南等我,他已经上小学了知道吗?他壮得像一头牛!”
“我不要和你玩了!”
……
小朋友无惧炎热乐此不疲地斗嘴,顾孟然眉头紧蹙,胸闷得快喘不上气儿来。
善意的谎言能维持多久?或许这一路能够相安无事,可抵达终点后,得知真相的孩子们又该怎么办?
在黄江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顾孟然差点忘了,真正的末世原来是这般残酷。
带着小朋友赶路被迫放慢了速度,一个多小时的路程走了快两个小时才看到大巴车的影子。
都热坏了,尤其是一群孩子。好在大巴车提前启动,车内雾气散尽,持续运转的空调吹拂着凉气,将车厢温度稳稳维持在27度左右。
两位老师组织有序,小朋友们乖乖排队上车。
原本一个个就像路边晒蔫儿巴的野草,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但就在登上汽车后,清爽的凉气扑面而来,小家伙们如沐春风,枯萎的叶片重新挂绿。
“哇,好大的车!我要坐第一排。”
“好舒服啊,进来一下子就不热了。”
“我、我要靠窗户的位置!”
凉风一吹,小朋友们瞬间精神了,哒哒哒地在车厢里跑来跑去,兴奋地挑选座位。
“不要抢,车里座位很多,一个人挑两个连在一起位置,方便晚上睡觉。选好了就坐下来休息,不要乱跑。”
周琴高声嘱咐,小朋友们齐声道:“好!”
魏千兰负责前门,周琴负责后门,孩子们上车后,她们站在车门前回看车厢,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脸上却洋溢着轻松而愉悦的笑。
两位老师尽职尽责,顾孟然在路边站一会儿,见实在帮不上忙,便掀起衣摆擦擦脑门上的汗,跟着上车打开行李架挡板。
全新未拆封的T恤、精心准备的零食、提前清洗干净的水果……小孩儿管不住嘴,吃的不能一次性分下去,顾孟然把周琴叫了过来,将行李架上的物资交由她保管。
看到T恤和零食,周琴默默感慨他们的物资真多。可一袋挂着水珠新鲜水果突然呈现在眼前,有那么一瞬间,周琴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好新鲜的水果!现在居然还能吃上水果,你们在这是哪找的?”周琴惊呆了,费了很大力气才从红彤彤的苹果上挪开视线,难以置信地望向顾孟然。
惊讶归惊讶,她刻意地压低了嗓音,没让小朋友听见。
顾孟然喘了口粗气,面不改色道:“路上碰到一间几乎没塌的水果店,有些是在那里拿的,另外这些……我们绕路嘛,在郊外看到不少果树,顺手摘的。”
说多错多,不等周琴再问,顾孟然连忙道:“你们看情况给孩子们分吧,当然了,你们也别客气,随便吃。衣服那些都是大人的,只能将就将就。”
顾孟然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座位上筋疲力尽的孩子们,语气变得郑重其事:“吃的喝的不用特意节省,该吃就吃,小朋友长身体呢。物资方面不用你们操心,再不济我们还能路上找,既然决定一起走,这些我们会负责到底。”
略微沙哑的嗓音回荡在车厢,周琴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嘴唇翕动似乎想和顾孟然道谢,但忽然涌上来的情绪让她喉咙莫名发紧,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
“没事没事,我们就是帮点小忙,你们才是人美心善的好老师。不要想太多,早点休息。”顾孟然笑着说完,伸手在她肩膀轻轻拍了拍,而后越过她走向驾驶位。
大巴车操作复杂,顾孟然把魏千兰叫到驾驶台,现学现卖,将车门如何关闭,空调温度如何调节等重要事宜交代给她。
夜晚能见度低得可怜,今天晚上不走了,大晚上把小朋友接到车里主要为了让他们吹吹空调,好好睡一晚上。
与小朋友们互道晚安,顾孟然从大巴车下来,而梁昭那边刚好把三轮车上的物资收拾好,推着车往前面越野车走。
擦肩而过时,顾孟然果断叫住他,随后两人将三轮车推进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中,悄咪咪地收进空间。
累,顶着高温在外奔波一天,不亚于在工地上搬一天砖。踩着微光走回越野车,车门轻轻一拉,沁人心脾的凉意驱走热气,顾孟然这才有了还活着的实质感。
驾驶位座椅放倒,老爷子握着蒲扇躺在座椅上,睡得别提多香。时高时低的呼噜声打破夜晚的宁静,让陌生的车厢多了一丝烟火气息。
一身汗黏腻腻的,坐进后排吹了会空调,顾孟然果断带着梁昭回空间洗了个澡,顺带给空间里家禽、家畜喂了些大白菜。
晚饭吃得早,出来感觉肚子又饿了,顾孟然摸出两大袋蓬松暄软的老式手撕面包,与梁昭就着橙汁边吃边喝。
包装袋“滋滋”作响,两人的咀嚼声也不算小,这么大的动静老爷子愣是一点儿没醒,呼噜声一声比一声响亮。
而顾孟然吃饱喝足,摸出两个又大又红的苹果分给梁昭。别说削皮了,甚至洗都没洗,随便用纸巾擦擦表皮便“咔嚓”一口咬下去。
就这一声响,老爷子鼻尖微动,噌地一下坐起身。
“砰——”
动作太大,头顶直接与车顶来了个亲密接触,但老爷子毫不在意,猛地回头望向顾孟然,“嚯,我就说闻到苹果味儿,你小子吃独食呢!”
顾孟然把苹果拿到眼皮子底下瞅了一眼,确认自己拿的是苹果而不是榴莲,笑着调侃道:“外公你这鼻子真好使,什么时候借我用用?”
开着玩笑,顾孟然拿出一个苹果抛给外公。
老爷子双手稳稳接住,擦都不带擦的,咔嚓咬下一大口,鼓着腮帮子满足地感叹:“还得是这个味儿,又脆又甜!哎,算起来都多久没吃上新鲜水果了,是真馋呐。”
听到这话,顾孟然不太自然地摸了摸鼻头,小声嘟囔:“外公你这话说得,搞得像亏待你们一样。想吃就说一声嘛,我就一个脑子,有时候真给忙忘了。”
“嘿,你这小子,这锅也能甩到我头上?”
“本来就是嘛!”
锅要甩,吃也得吃,反正空间里的水果还多,顾孟然索性拿出一个小果盘,装了些大枣、脆红李、车厘子之类方便食用的水果。
老爷子见状三两下把苹果啃完,摸了一把车厘子大快朵颐。吃着吃着他似乎终于想起了今晚在这儿的目的,忽然停止咀嚼,瞪大眼睛看着顾孟然。
“小孩儿呢?都接过来了吗?”
顾孟然扑哧一笑,“你猜?”
孟高阳:“你小子——”
“孟爷爷不用担心,都安顿好了。”梁昭沉声安抚,回头指了下后挡风,“今晚他们睡在后面车里。”
“那就好那就好,我都给睡懵了。”
老爷子拍拍胸口,顺手往嘴里丢了一颗车厘子,“那咱们今晚怎么睡?后边座椅摊开能睡两个,三个人就太挤了,前面躺着腿都伸不直,有点憋屈。”
梁昭个高,外公太胖,一米八的顾孟然反倒成了个子最小的。
顾孟然琢磨了一下,“我睡前面吧,你们挤一挤。”
视线游离在顾孟然与梁昭之间,孟高阳“啧”了一声,不怀好意地笑了笑,“大巴车多宽敞啊,要不我去后面挤一挤,你俩在这睡?”
“不行。”顾孟然一口拒绝。
老爷子还以为自家外孙不好意思和梁昭单独相处,正打算调侃他几句,顾孟然神情突然严肃,郑重其事道:“再怎么说我们也是三个大老爷们,白天还没什么,大晚上跟别人睡一个车上,别人能睡踏实吗?”
“他们已经没有家了,大巴车是他们唯一的落脚地,给她们一点私人空间,给她们一点安全感吧。”
第26章 乌鸦嘴
*
吹着空调睡了个难得的好觉,第二天,顾孟然早早起床洗漱,随后趁着众人没醒,分别给两辆汽车补充汽油。
怠速开空调油耗很高,越野车还好,大巴车才不得了。
空间燃油充裕,但只出不进顾孟然心里始终不太踏实。不管怎么样,路上还是得多留意点,看看有没有加油站能补充一批燃油。
“哎哟,累。”
给大巴车加满油,又检查了一下后备箱物资情况,顾孟然伸着懒腰往回走。
两辆车间隔着五六米,层层浓雾阻隔,平常基本互相看不见。但这会儿他刚从大巴车的车尾走到车头,越野车轮廓依稀可见,一个模糊的身影忽然出现在灰蒙蒙的雾气中。
雾淡了,顾孟然一眼就看到梁昭站在车门前。
但……淡的不多,因为顾孟然是凭身形认出来的。
“感觉到了吗梁昭?”顾孟然快步走到梁昭身旁,颇为得意地耸了耸肩,“雾淡了,没忽悠你吧?”
梁昭四下环视一圈,目光停留在顾孟然头顶,低低地“嗯”了一声,“相比昨天的确淡了一点,但能见度还是很低。”
“没办法啊,这么浓的雾,短时间内散不了。”
顾孟然长叹一口气,抬眸与梁昭对视片刻,略显迟疑道:“你能行吗?我还是有点不放心。”
三个大老爷们没一个会开大车,只有梁昭曾经在汽修厂工作过一段时间,勉强算接触过。
极低的能见度,陌生的车辆,顾孟然想着自己在车上还好,万一发生意外还能及时将人带进空间,至少有张底牌在手上。
但能见度太低了,车上还带着一群孩子,贸然开着大巴行驶太过危险,他们还需要另一辆车来探路,而手握空间的顾孟然——最佳探路司机人选。
梁昭迟迟没有回答,顾孟然收回不断飘远的思绪,抬头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无意一抬头,本应落在头顶的手蒙住了顾孟然的眼睛。
对方似乎也很意外,指尖微微一颤,然后顾孟然感觉到,粗粝的掌心划过皮肤,低沉喑哑的嗓音在耳边响起:“你的前方是未知,我的前方是你,我们同进同退,同生共死。”
同生共死……上辈子算吗?
心脏像被针尖刺了一下,顾孟然鼻尖泛起了酸意,还没想明白梁昭为什么这样说,一声轻咳搅乱了翻涌的情绪。
覆在眼睛上的手及时抽走,顾孟然重获光明,睁眼就看到贴在后窗玻璃上,脸都快挤变形了,仍坚持八卦的外公。
像个滑稽的喜剧演员,顾孟然被他逗笑了,也没觉得尴尬,摸出两个对讲机递给梁昭一个,故作轻松道:“什么死不死的,车速慢一点,保持在二三十码,翻车就当摔一跤。”
“走了走了,上车吃饭吹空调,等他们醒了就出发。”
*
半个小时后,停在路边的越野车缓缓移动,而后大巴车与其保持着两三米的安全距离,载着一车欢声笑语,平稳而缓慢地驶向浓雾中。
白天赶路晚上休息,一走就是一个多礼拜。
雾一天比一天淡,能见度逐渐回升,三十码的车速慢慢地提升到五六十码。似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但急剧升高的气温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顾孟然,情况不太妙。
“砰,砰砰砰!”
越野车平稳前行,燥闷的热气淤积,车厢几乎变烤箱。
顾孟然手握方向盘专注前方路面,额间汗水无声滴落,脖间T恤都被濡湿了一圈。而他身旁副驾驶,老爷子脸涨得通红,顶着一脑门汗,对着空调出风口连打带拍、砰砰砰地一顿输出。
明显热急了,他下手越来越重,边拍边埋怨:“什么破玩意儿,咋还能吹热风呢?嫌我们不够热还给加点温?”
顾孟然被外公逗笑了,腾出手抽了张纸巾擦汗,重重呼出一口热气,“没用的外公,它又不是电视机,拍一拍就好了。估计是压缩机过热保护,吹不出冷风了。”
“那咋办?再这么下去咱俩指定中暑。”孟高阳拿不定主意,果断将目光转向顾孟然。
咋办?顾孟然也不知道咋办。
空调故障时而冷风时而热风,与座椅接触的后背全是汗,就像待在汗蒸房一样,上蒸下煮,胸闷得喘不过气,肺管子都快着火了。
额头上的冰凉贴捂得热热乎乎,感受不到任何凉意,好在挂脖风扇还能用,车内空调勉强还能吹出风,甭管热风冷风,至少车厢里的空气是流动的。
还得再忍忍,下午一点半,现在外面的温度只高不低,修空调也得挑个凉快的时候修。
顾孟然没能给出解决方案,燥热难耐的老爷子选择自己解决。他左手反复拧动温度调节按钮,右手猛拍出风口,试图凭运气和蛮力将空调给修好。
“砰砰砰”的拍打声回荡在车厢,顾孟然听得心惊肉跳,忍不住出声提醒:“外公你别太暴力了,万一把风都给弄没——”
话还没说完,车厢突然安静下来。
老爷子不拍了,“丝丝”往外吹风的出风口静止不动,再无一丝微风。
顾孟然:“好好好,我就说吧,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