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嘴!”老爷子先发制人。
顾孟然笑出了声,“行,算我乌鸦嘴,现在咋办吧?”
老爷子没说话,默默拿起大腿上的对讲机呼叫后车:“梁昭梁昭,准备靠边停车,靠边停车。”
“滋滋,收到!”
一分钟后,两辆车一前一后停在了路边。
黑色褪尽,弥漫在空气中的雾气变回了原本的枯叶黄。浓度明显降低,随风荡漾的薄雾宛如轻纱包裹大地,眺望远处仿若置身仙境。
车门一开,滚滚热浪扑面而来,顾孟然猝不及防灌入一嘴热气,差点当场爆粗口。
仙境?地狱还差不多,还是第九层,下油锅的那种。
气温飙升至48℃,即将突破50大关。
下车走两步顾孟然感觉身体里的水分都快被蒸干了,更别说停在路边顶着高温修车。
能见度正持续回升,探路的越野车可有可无。顾孟然只用了一两分钟来思考,当即决定丢下陪他们走了一路的越野车。
梁昭下车来帮忙,三个人把油箱里的汽油抽出来,物资搬出来。整得跟逃难似的,拎着大包小包,以最快的速度将物资搬到大巴车。
大巴车载着一群小孩,空调开得没那么低,不过登上车的那一刻,沁人心脾的凉意包裹着身体,顾孟然顿时有种从地狱中爬出来的感觉。
大巴车三十多个座位,多两个人不多。但放弃越野车也意味着,他们晚上只能和老师、孩子们挤在一辆车休息。
已经不再是陌生人了,一周的相处足够建立信任。
他们在下面搬行李的时候,两位老师在上面忙忙碌碌,陆续将小朋友们转移到车厢后半截,以车门为分界线,把汽车前排座位留给他们。
顾孟然喜欢这种边界感,上车后和两位老师打了招呼,把事先准备好的薄荷糖拿出来,给小朋友一人分了两颗。
大巴车重新启动,沿着国道平稳行驶。
一身汗未干,顾孟然走回第一排,靠着窗户坐下。
窗外朦胧的黄雾随车辆移动而凝成一团,柏油马路银光微闪,滚烫的热浪仿佛有了实质感,混杂着雾气于马路上翻涌跳跃,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灼热感。
顾孟然扬着下巴侧目看向窗外,眉头紧紧拧成一团。
失策,走得还是太仓促了,出发前应该多找几辆车的。没日没夜地开空调,最耐造的越野车都罢工了,大巴车还能撑多久?
空调故障事小,万一大巴车坏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儿,让一群孩子在“桑拿房”里徒步,后果简直不敢想象。
现下能见度恢复得差不多了,要不找个机会把他们带上船?可这些天频频余震,这时候的黄江比陆地更危险。
水路陆路,没一条路好走。
越想越觉得不安,顾孟然烦躁地抓了把头发。
“怎么了?”
手还没从头上拿下来,一声极轻的询问忽然从前方传来。顾孟然眼眸微抬,竟隔着玻璃与后视镜里的梁昭对上了视线。
第一排与驾驶位仍有一定的距离,顾孟然倒是想和梁昭商量,但又担心被其他人听见,弄得人心惶惶,想了想便摇摇头,“没,没怎么。”
梁昭好似猜到他心中所想,刻意压低了嗓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气音说道:“担心车在路上坏了?”
“有这么明显吗?”
顾孟然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放轻动作起身,轻手轻脚地挪到驾驶椅背后,小声将心中顾虑说给梁昭:“天太热了,大巴车不知道能撑多久,风翼号……我不敢拿风翼来冒险。梁昭,你说我们是不是应该停下来,找个安全的地方休息一段时间?”
车速不算快,梁昭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路边,注意力却全部集中在身后。
认真听完他的顾虑与困惑,梁昭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轻声反问道。“气温还会继续升高?还是说现在已经是最高温度?”
“还会继续升高。”顾孟然不假思索道。
梁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样看来,有必要停下来休整一段时日。我们没有备用车辆,车坏在半路会很麻烦。而且连续赶路一周,小朋友们多少有点吃不消,停下来休息是迟早的。”
“当然,最重要的原因,”梁昭顿了一下,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顾孟然,“一周了,我们的汽油和食物消耗得差不多了,是不是应该找机会‘补充’一些?”
宜南天远地远,他们走的还是沿江路,绕了不少远路,以目前这个路线和速度,一个月都不一定走得到。
一口气吃不成胖子,顾孟然想了想,认真点头,“很多问题我都忽略了,你说得没错。我们昨天下午刚过万阳是吧?去哪临时休息呢,最近的城市……”
空间里有纸质地图、自制路线图,但车厢人多眼杂,顾孟然没敢随意拿出来,托着腮帮子可劲儿琢磨。
不熟悉这片地区,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梁昭见状温馨提醒:“晋城,还有山城。你先回座位坐好,这段路有点颠簸,小心摔了。”
顾孟然待在原地不动,不以为意地耸耸肩,“没事的讨论一下嘛,相信你的车技,只要车不出问题,你不会让我摔——”
“砰!”
一声巨响突然从车底传来,大巴车随即猛地一颤。方向盘几乎瞬间脱离掌控,大巴车宛如脱缰的野马,不受控制地向右前方山体偏移。
好在车速不算太快,梁昭右脚反复点踩制动踏板,双手迅速向左打转方向盘,及时纠正偏移方向。
事发不过短短几十秒,大巴车缓慢且平稳地停在路边。
车厢一片混乱,睡梦中的孩子们被剧烈晃动惊醒,其中个别小朋友受了惊吓,吓得哇哇大哭。
顾孟然踉跄摔坐在架势椅背后,蒙了好一阵儿,直到梁昭朝他伸出手,他这才借着梁昭的力气,惊魂未定的站起身。
“怎么回事?什么东西炸了?”脑瓜子嗡嗡的,顾孟然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梁昭拉起手刹从座位上起来,眉头微蹙,“应该是爆胎了。”
顾孟然:……
不是,真成乌鸦嘴了?
第27章 山城
*
右后方车轮爆裂,好似泄了气的皮球黏在车轱辘上,彻彻底底地瘪了下去。
修理工具倒是齐全,但外胎都炸开花了,碎片残骸飞得到处都是,这还修个der!除了更换备胎别无他法。
好的问题来了,备胎,哪来的备胎?
身处密不透风的热浪,四分五裂的车轮摆在眼前,顾孟然头疼得不行,揉着太阳穴来回踱步,一肚子怨气无处发泄,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哎!这都什么事儿啊。”
梁昭把千斤顶放回后备厢,撩起衣摆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听到顾孟然哀怨的叹息,他从后备厢拖出防滑链,快步走向大巴车侧方。
仅仅是在路边站了几分钟,顾孟然袒露在外的皮肤热得通红,还没干透的T恤又湿了,光洁的额头全是汗珠。
梁昭快步走近,防滑链都没来得及放下,先从工装裤兜里摸出一包餐巾纸递给顾孟然,“别急,车还能开,你先上车待着,我来解决。”
“烂成这样了怎么解决?”顾孟然接过纸巾,抽出一张擦了擦脸。余光扫过梁昭手中防滑链,他动作一顿,诧异道:“你打算……给车轱辘套个防滑链?”
梁昭笑着点头,“运气还算不错,这辆长途旅游大巴六个车轮,爆胎的又正好是中间的承重平衡轮,影响不算太大。”
知道顾孟然好奇心重,梁昭一边将防滑链铺在地上,一边给顾孟然解释:“完全没影响是不可能的,车轮瘪了没办法充气,所以——”
“所以套个防滑链稳住轮胎将就开,反正也不是自己的车,折腾坏了也不心疼,开多远算多远?”顾孟然自认为猜到了正确答案,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眼底重现笑意。
梁昭低低一笑,将乱糟糟的防滑链整理好,蹲下身往车轮下面铺,“恭喜你猜对了,奖励是上车吹空调。”
这么热的天,顾孟然哪忍心丢下他一个在这弄,赶忙蹲下身帮忙。
防滑链安装起来麻烦,两人先将防滑链平铺在车轮前方,再由司机梁昭上车开动车辆,缓慢前行,直至链条彻底将车轮包裹住,链条首尾相扣才算完事。
折腾了十分钟,顾孟然从地上爬起来,热出一身汗。
车门缓缓打开,顾孟然呼出一口热气,准备重新投入空调的怀抱。可他第一时间抬腿居然没抬动,像是被人握住了脚踝,腿未动身体先动,害他差点直愣愣地摔下去。
前摇后晃竭力稳住身形,顾孟然低头一瞅,瞳孔震惊。
被握住的不是脚踝,而是鞋子!
地面温度太高,鞋底烫化了,黏地上了!!
倒没有胶水那般牢固,但顾孟然用力抬脚尝试挪动,他刚换没几天的新运动鞋……鞋底拉丝了。
怪不得汽车会爆胎,这地表温度能煎鸡蛋了吧?
颇为狼狈地回到车上,顾孟然瘫坐在座椅充当一具尸体。然而气儿都没喘匀,眼看梁昭放下手刹准备重新出发,顾孟然紧急叫停:
“别,先别走梁昭,你过来,过来一下。”
“怎么了?”梁昭来得很快,话音刚落便坐在了顾孟然身旁。
“山城咳,咳咳咳……”刚说出两个字顾孟然就被一口气呛着,咳得撕心裂肺,直拍胸口。
梁昭迅速从行李架上拿下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轻拍顾孟然的后背,直到他渐渐停止咳嗽,这才将水递给他。
“想问还有多久能到山城?”梁昭重新坐下。
顾孟然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小口抿着矿泉水。
“估计还有七八十多公里,”梁昭大致估算了一下,说:“以我们目前的速度,至少三个小时。晋城稍微近一点,一个小时左右应该就能抵达。”
顾孟然摇摇头:“不,去晋城,三个小时就三个小时,我们去山城。”
“为什么一定是山城?”梁昭难得好奇,多问了一句。
顾孟然呼吸逐渐平稳,看着满眼不解的梁昭,忍不住调侃道:“一看你就不怎么出去玩。山城地貌以山地、丘陵为主,独特的地形、独特的城市建设方式,之前网上不是很火嘛,都说那是3D魔幻城市。
同样经历了特大地震,无依无靠的城市全部遭殃,无一幸免。但依山而建的山城,我觉得她的情况可能比别地方好一点。”
“没错,而且山城是目前防空洞最多的城市,在那里避暑应该相当不错。”
身后突然传来外公的声音,顾孟然猛地一回头,身后已经围了一圈人。外公、魏千兰、周琴,车内所有成年人都凑了过来,一个个竖起耳朵听得认真。
来得正好,本来也没打算瞒着。
顾孟然将目光转向魏千兰和周琴,轻声询问两人的意见:“车撑不了多久,我们不能继续走了,我们需要停下来重新找车、补充物资,顺便让孩子们好好休息一下。我个人偏向于山城,你们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可以。”魏千兰果断点点头,“我以前去过山城旅游,跟孟爷爷说得差不多,地下防空洞非常多。如果我们能顺利找到的话,在那里避暑确实很不错。”
周琴对山城不太了解,也跟着点下头,“我听你们的。这些天顶着高温赶路,你们辛苦了,小朋友们坐车也坐累了,是应该找个地方休息休息。”
所有人意见一致,顾孟然当即一拍手,“那就这么说定了,出发,去山城!”
*
三个半小时后,继右侧承重平衡胎,又损失了一个前轮的情况下,大巴车摇摇晃晃,一路颠簸进入山城。
黄雾笼罩着这座城市,往日辉煌不复存在,高楼大厦沦为废墟,死亡的气息无处不在。
显然,山城没有达到顾孟然的预期,虽还未深入城市,但目之所及皆是残垣断壁,仅有零星几座建筑矗立在一片狼藉的废墟中。
来都来了,大巴车已是强弩之末,他们没有其他选择,顾孟然只能将最后的希望寄予地下防空洞。
进城不到五分钟,大巴车被迫停在了路边。
路面建筑残骸越来越多,空无一人的道路逐渐被“僵尸车”占领,前面的路大巴车走不了了,他们只能顶着高温徒步进城。
有目的地还好,顶多热一阵子,可带着一群孩子游荡在废墟中寻找防空洞……
行不通,顾孟然拍了拍额头。
大巴车停稳,梁昭解开安全带迎面走来。
没等他走近,顾孟然先一步起身,严肃而凝重道:“交给你个任务梁昭,你留着车上照顾老师和小朋友,我和外公下车去找地方歇脚。”
他刻意将“照顾”两个字说得很重,梁昭一听便懂。但懂归懂,梁昭几乎想都没想,一口拒绝:“不行。”
两人说话声音不算小,其他人也听得到,同样听得懂。
梁昭这边刚刚拒绝,魏千兰的声音立刻从车厢后方传来:“顾孟然,不用特意留人照顾我们,我和周琴可以照顾好孩子们。你们一块去吧,人生地不熟的,人多安全一点。”
“对,我们可以的。”周琴连连点头,“你们拿点工具防身,路上小心一点。我们在车上待着哪也不去,你们找到合适的地方回来找我们就行。”
两位老师说得风轻云淡,顾孟然紧拧的眉头一直未曾舒展。
一群小孩,两个女生,谁放心啊?
梁昭和他的想法差不多,略微思索后对顾孟然说道:“让孟爷爷留在车里,把后备厢里的油锯留给他们防身。我们两个出去,先不要走太远,就在附近转一转。”
车门之外就是一个大烤炉,让外公留在乘凉倒也不错。外公年纪大了,但身子骨硬朗,有防身武器的情况下,战斗力不输于年轻壮小伙。
没给老爷子拒绝的机会,顾孟然点头应下,“行。”
从“后备箱”将油锯拿出来分发给三人,顾孟然又交代了些注意事项。随后他与梁昭将背包找出来,食物和水装上一些,拿上防身工具,戴上口罩走出车门。
黄雾笼罩的城市一片死寂,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废墟中听不到一丝动静。燥闷的高温持续烘烤,热浪侵袭,夹缝中生存的老鼠与蟑螂均已绝迹。
出来这趟主要为了寻找防空洞,但他们也不能徒手在废墟中翻找,于是顾孟然和梁昭合计了一番,把目光放在了残垣断壁中为数不多的建筑物上。
未完全坍塌的建筑物如鹤立鸡群,无需特意寻找,随意一眼便能看到。但就算如此,两人踩着碎砖瓦砾,顶着高温艰难前行,用了十分钟才找到一座勉强能进人的建筑。
曾经繁华热闹的广场被大量建筑残骸掩埋,矗立其中的商场七零八落,主楼坍塌了将近大半,像个散架的积木一般,摇摇欲坠,随时有二次坍塌的风险。
商城多个出入口,正门塌了还有侧门。
顾孟然怀揣着希望走近,准备与梁昭进入商场一探究竟,找不到防空洞,找个地下室、地下停车场也是极好的。
正值盛夏,商城入口挂着透明防风门帘,顾孟然率先掀起门帘,侧身准备入内,可就在这时,一股极其难闻的恶臭从商场中飘出来,穿透防护口罩扑鼻而来。
很难形容的味道,就像堆积成山的尸体在高温下慢慢腐烂、尸水与血肉一同发酵,令人作呕的腐臭直冲脑门,熏得人头晕目眩。
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顾孟然丢下门帘,拽着梁昭连连后退。直到与商场入口拉开十来米的距离,顾孟然摘下口罩呼吸着新鲜空气,“不行不行,我觉得这楼还会二次坍塌,我们不进去了,再找找别的吧。”
小脸皱巴巴地拧成一团,一看就是嫌弃得不行。
梁昭没有点破,轻轻“嗯”了一声,“你口罩脏了,换一个吧。”
踩着碎石残骸继续前行,四十分钟后,两人停在一个曾经看都不敢多看一眼的高档小区跟前。
低矮建筑塌成一片,高层建筑同样未能幸免,但这个小区住宅楼倒塌的方式与别的住宅楼明显不同,整体建筑向内倾倒,像是被拦腰斩断,沿街住宅底商有幸逃过一劫。
两人小区商铺逐一搜寻,没有发现地下室,也没有找到地下车库入口,好不容易找到一家便利店,店内商品却被洗劫一空。
显然,这里已经被人搜过一遍。
天快黑了,顾孟然和梁昭没敢贸然进入小区探查,打算在周围继续找一找,把这里当成备用点。
可就在他们走到对面街道,准备离开时,顾孟然无意回头看了一眼,住宅底商在视野中渐渐缩小,一栋隐蔽在树丛中,近乎完好的双层小洋楼露出冰山一角。
第28章 擅闯民宅
*
高层建筑全军覆没,藏在花园里的洋楼亦未能幸免。
但凡事总有例外,一幢地理位置最差,离高层建筑最近的双层小洋楼竟躲过所有残骸袭击,奇迹般逃过一劫。
墙皮脱落,门窗破旧,绿油油的爬山虎覆盖了三面墙体,略显陈旧的楼房矗立在废墟中,几乎与周遭绿植融为一体。
“咚咚咚,咚咚咚!”
叩响墨绿色双开防盗门,顾孟然脸贴在门上,竖起耳朵仔细听着门内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门内鸦雀无声,听不到一丝声响。
顾孟然凑近看了眼门锁样式,普通的机械锁。上辈子的生存经验让他熟练地掌握了开锁这门手艺,他一看便知,只需要开锁钩和其他硬物撬开锁芯即可。
但……
找个地方歇脚而已,又不是入室抢劫的强盗,万一屋里有人呢?顾孟然想了想,耐着性子继续敲门,“有人吗?有人在里面麻烦说一声,没人的话我要进来了哦。”
话音未落,房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顾孟然下意识后退半步,双手紧紧攥着油锯,拇指悬停在开关上方,做好了随时打开油锯反击的准备。
“——吱啦。”
防盗门缓缓打开,生锈老化的合页好似久未活动的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被夜色染黑的雾气中站着一道颀长的身影,深棕色工装裤,简约廉价的白色T恤……顾孟然越看越熟悉,越看越不对劲,猛地一下抬起头。
“梁昭?”
站在门后的除了梁昭还能有谁,顾孟然抬手指向覆满爬山虎的墙面,一脸诧异道:“你不是说去旁边看看吗,怎么看别人家里去了?”
“沿着外墙走到了后院,那边有扇后门没锁。”梁昭将防盗门开到最大,手电筒的光不偏不倚打在顾孟然脚下,“进来吧,刚才在一楼大致转了一圈,没看到人。”
“那感情好啊,有看到地下室入口之类的吗?”
顾孟然跟着梁昭往屋子里走。
“没来得及仔细找,听到你的声音就来开门了。”
“好吧,得抓紧时间。”
小区有些年头了,这幢双层小洋楼属于前几年比较流行的独立屋。说好听点叫独栋小别墅,其实与乡下自建房并无太大区别。
小洋楼没有前院,进门直达玄关,之后便是餐厅客厅。
梁昭刚才说话明显只说了一半,房子的确没看到人,但处处皆是生活过的痕迹。
屋内门窗紧闭,餐桌上堆着乱糟糟的垃圾,方便面袋、薯片袋……基本是各种速食与膨化食品。大理石茶几落了厚厚一层灰尘,上面仅放着一个吃完的豆豉鲮鱼罐头。
罐头吃得非常干净,没有留下一点食物残渣,撕掉外包装甚至都很难看出罐头原本装的是什么。
种种迹象表明,地震后有人曾在这幢房子里生活过一段时间,虽然屋子里又乱又脏,但几乎找不到一样腐坏变质的食品。
来都来了,顾孟然与梁昭打着手电筒仔细搜寻,没有放过任何一个角落,也没有刻意放轻动作,就这样大张旗鼓地找。
事实证明跑这一趟是值得的,十分钟后,两人在后院附近找到一个存放清洁用品的杂物间,而杂物间里面有着一扇异常违和的防盗门。
不会有人闲着没事在杂物间里安一扇防盗门,除非这里还有通往其他地方的通道,比如地下室。
照例敲门询问,顾孟然和梁昭在门口等了两分钟。
听不到任何动静,等不到人来开门,顾孟然从空间里翻出提前准备好的开锁钩,蹲在门前捣鼓,尝试打开门锁。
梁昭眉头微蹙,视线黏着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不见波澜的眸子闪过一丝诧异,手中电筒却稳稳当当地给顾孟然打着光。
不超过三分钟,“咔哒”一声脆响回荡在安静的杂物间。
锁开了,顾孟然大喜过望,回头朝梁昭得意地笑了笑。而就在这时,尚未推动防盗门缓缓打开,幽暗的门缝在手电筒光照射下,忽然闪过一道锃亮的银光。
光线略微有些刺眼,顾孟然眯起眼睛仔细一看。
什么玩意儿?电筒?镜子?
草,是西瓜刀!
锋利的西瓜刀闪着凶光正对面门,顾孟然瞳孔一紧,还没来得及起身,梁昭抓着他的肩膀用力往后一拽,直接将顾孟然按坐在地板上,猛地甩出去一两米。
“小心梁昭,里面有人,他有——”
“砰!”
梁昭毫不犹豫,不给门后那人拿着西瓜刀冲出来机会,果断一脚踹上防盗门。
这一脚用了全力,门瞬间开到最大,与墙面反复碰撞。
不过短短几秒钟,防盗门停止摇晃,门后那人已不见踪影,疑似篮球砸落在地,“咚咚咚”的闷响回荡在幽深寂静的房门内。
“哎哟,哎哟……”
痛苦的呻吟带着回音,由远至近。
梁昭俯身捡起地上的油锯,握着手电筒走向屋内。
担心里面还有其他人,顾孟然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屁股,另掏出一把油锯跟在梁昭身后。
进门便是一条直通地下的楼梯,楼梯窄而长,共十余个台阶。但这里并非真正的地下室,空间狭小逼仄,楼梯拐角还有一扇防盗门。
大致将周围环境打量了一遍,顾孟然的视线跟随梁昭手中光源移动,落在了台阶正下方。
相貌平平的瘦弱青年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西瓜刀和一副黑框眼镜落在他身旁。显然,他那时站在门后,是被梁昭一脚从楼梯上踹下来的。
他似乎摔得不轻,捂着后脑勺龇牙咧嘴。
听到顾孟然和梁昭靠近的脚步声,他慌忙从地上坐起来,一只手捂着脑袋,另一只手的地上摸索,也不知道是在找眼镜还是找西瓜刀。
梁昭快他一步,走下楼梯将西瓜刀和眼镜一脚踢开。
明明是先动手的人,青年却像是受到了莫大的惊吓,脑袋也不捂了,一脸惊恐地望着两人,双手撑地瑟瑟缩缩地后退,“你们是谁,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不是哥们,你先动手的吧?举着个西瓜刀劈我脑门,搞得你像受害者一样。”顾孟然惊魂未定地躲在梁昭身后,语气算不上友善。
一听这话,刚才还慌得不行的男生突然硬气起来了,梗着脖子与顾孟然据理力争:“这里是我家!你们私闯民宅我不举西瓜刀举什么?敞开大门让你们进来抢吗?”
“嘿你这人……”
顾孟然本想上前与对方理论,梁昭伸手拦了一下,他便作罢,乖乖站在原地与青年掰扯:“我们从大门开始,一路敲门敲进来的好吗?上面你可能听不见,但这扇门。”
顾孟然回头指了一下,“开锁之前我们难道没敲门,没问里面有没有人吗?是你自己不吭声,让我们以为里面没人,就算不敢开门,隔着门吱一声我们也不至于撬锁啊!”
“我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我怎么知道你们是干什么的?我怎么知道吱一声你们就不会继续撬锁?擅闯民宅还有理了!我正当防卫有错吗?”
两人手中锋利的油锯好似摆设,青年半点不服输,声音越说越大,语气愈发激动,与顾孟然争得面红耳赤。
关键他说得还非常有道理,顾孟然气势一下子弱了下去,不再大声与其争执,小声嘟囔道:“呵,如果我们真是坏人,用得着给你敲门提醒?”
这话一出,刚才咄咄逼人的青年沉默了。
他垂眸看着地面静止不动,约莫过了一分钟,好似自言自语般喃喃道:“所以……你们不是九街的人?”
“哈?什么九街十街?”顾孟然被问得一头雾水。
似乎确认了什么,青年倏地抬起头,黯淡无光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颇为激动道:“你们不是山城人?你们从哪来的,现在又去哪?能带上我一起吗?”
虽然不知道这人为何突然转变态度,但擅闯民宅理亏在先,顾孟然想了想,态度随之转变,语气温和道:“在回答你的问题之前,我们方便进去看一看吗?”
时间不早了,外面还有一群人等着。
顾孟然下巴微扬,目光停留在旁边紧闭的防盗门。
“进去看看?”青年茫然环顾四周,眼睛眯成一条缝,双手不停地在地上摸索,“能帮我找找眼镜吗?说实话我压根不知道你在看哪,是想看我家地下室?”
“对,我们赶路很累,需要找个地方休息。这里就你一个人?我们得先看看你这儿适不适合歇脚,才知道有没有继续聊下去的必要。”
有梁昭掩护,顾孟然不再担心青年会伤害到自己,他上前捡起掉落在地上的黑框眼镜,检查无异后递给青年。
“赶路……”
青年低声咀嚼这两个字,整个人肉眼可见地亢奋起来。他接过顾孟然手中眼镜戴好,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快步走向防盗门。
“你们可以在这休息,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都没问题,我还可以给你们提供食物,我、我准备得很充分,吃喝都不缺。”
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门开了,青年没急着打开门,回头望顾孟然与梁昭,神采奕奕道:“只要你们答应我,带上我一起走,我保你们一路上衣食无忧。”
衣食无忧?几颗花生米啊,醉成这样。
顾孟然刚想说“知道我们多少人吗?”,青年拧动门把手用力一推,一间足以用震撼来形容的避难所即刻呈现在眼前。
地下空间出乎意料的大,进门便是一间三十四平米的客厅。沙发、电视、空气净化器……装修精致温馨,配套设施齐全。
幽暗狭长的通道两侧,厨房、卧室、洗手间一应俱全,除了光线较为昏暗之外,比普通人家地面上的住宅还要大,还要豪华。
负一层有这样的私人空间已经足够令人震撼,可随着通道尽头的大门缓缓敞开,顾孟然彻底傻眼了,有那么一瞬间,他怀疑这人也是重生回来的。
一间不输码头仓库的库房映入眼帘,杂七杂八的工具用具,琳琅满目的物资堆积成山。他终于知道这人哪来的底气保证“衣食无忧”,因为这里的物资足够一个人生存多年。
第29章 奇怪的幸存者
*
一个小时前,傻眼的是顾孟然。
一个小时后,傻眼的人变成了房主人郑奕杰。
房门大敞开,幽暗的楼梯间被强光手电照得明光锃亮。楼梯上,一个、一个又一个小朋友排成长龙,在两名年轻女孩的带领下缓慢走下楼梯。
12345……
郑奕杰站在门口数,数得目瞪口呆,心拔凉拔凉的。
对方人数远远超出预料,郑奕杰后悔了,后悔答应留下他们暂住。
不是因为人多心疼物资,而是这么大一群人,其中大部分还是生活不能自理的小孩,他们真的能带着自己安全离开这座城市吗?
出发一个多星期,中途没能停下来好好休息一次,孩子们早就憋坏了。从车上下来又顶着高温走了一段路,所有孩子都到了极限,全部哭丧着脸,早没了出发前的喜悦。
昏暗狭窄的楼梯显得阴森恐怖,孩子们毫无安全感。
顾孟然和梁昭搬完物资前来帮忙,一个牵一个,好不容易走下楼梯,排着队走到防盗门门口,先前中暑的小胖墩张梓轩再也忍不住了,肩膀剧烈颤抖,“哇”地一下哭出声。
积攒已久的情绪化作狂风骤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蔓延开,一时间,地下室如同炸开锅,响亮的哭喊震耳欲聋。
“呜呜呜……这里好黑,我不要进去!”
“老师,周老师你把我们带去哪里?”
“我不要出去玩了,妈妈,我要妈妈呜呜呜……”
……
情绪这东西会传染,开了口子就止不住了,八个小孩一起哭,那场面——无法控制的混乱。
所有大人齐上阵,折腾了近十分钟,连哄带骗才把小朋友们弄进屋。
当然了,进屋归进屋,该哭照样哭。
穿透力极强的哭喊声吵得人耳根子生疼,顾孟然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假意在刚搬进门的物资堆里翻找,实则从空间拿出一大袋糖果交由周琴分发。
来来回回都是这些零食,孩子们早吃腻了,糖果并不奏效。八个小朋友仿佛同穿一条裤子,只要有一个还在哭,其他的也跟着闹。
这场精神折磨持续了很久,两位老师都无计可施,其他人更加没有办法。
顾孟然甚至想着哭吧,反正哭累了就不哭了,而就在这时,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郑奕杰从过道里走出来,怀中抱着一个硕大的纸箱。
纸箱轻轻放在客厅茶几,郑奕杰抬手拍了两下。
掌声吸引了部分小朋友们的注意,他乘胜追击,骤然拔高声音夹着嗓子道:“小朋友们,恭喜你们成功抵达这趟旅途的第一站,山城!听说你们一路上都很乖很听话,不吵也不闹,所以叔叔精心为你们准备了礼物。”
郑奕杰演技精湛,搭配刻意夹出来的、古灵精怪的声音,一下子就引起了孩子们的兴趣。
其个别小孩边哭边往他那瞅,带头哭鼻子的小胖则吸了吸鼻子,望着纸箱瓮声瓮气道:“礼物?什、什么礼物?”
郑奕杰笑着摇摇头:“叔叔说过了,礼物专门为听话的小朋友准备的。你们现在又哭又闹,礼物就不属于你们了。但是呢,你们路上表现得很好,叔叔再给你们一次机会,五分钟内擦干眼泪,礼物还是你们的哦。”
没有小孩能拒绝礼物的诱惑,话音未落,蜷缩在周琴怀里抽抽涕涕的小男孩打了个哭嗝,泪眼汪汪地看向郑奕杰,“那,那叔叔你,你要先给我们看看是什么礼物。”
先看礼物是否合心意,然后再决定要不要继续哭?
顾孟然被小孩逗得笑出了声。
郑奕杰游刃有余,竖起食指晃了晃,“不行哦,礼物暂时保密。不过叔叔可以给你们透露一点,不是零食,是玩具。”
“哇,玩具?”小胖墩眼睛都发光了,立马抬手抹眼泪。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张梓轩耸着鼻子朝郑奕杰伸出手,“叔叔我乖,我最乖啦,可以给我礼物了吗?”
“当然可以,听话的小朋友都有礼物。”
郑奕杰不紧不慢地打开纸箱,像是慢动作镜头一样,刻意放缓了动作,每一步都尤为漫长。
哭喊声渐弱,小朋友们被吊足了胃口,一个个挂着鼻涕眼泪,全然忘了哭泣,伸长脖子目不转睛地盯着纸箱看。
一个没封口的纸箱拆了整整三分钟,嘈杂的客厅彻底安静下来。郑奕杰见状终于加快了速度,三两下打开纸箱,拿出几盒印着不同图样的乐高积木。
变形金刚、卡车、挖掘机……
客厅如烧开的滚水,瞬间沸腾起来。
“叔叔叔叔,我要哆啦A梦!”
“叔叔我可以要挖掘机吗?”
“城堡,叔叔我喜欢那个漂亮城堡。”
孩子们破涕为笑,乖乖排队领乐高,欢声笑语溶解了沉闷压抑的气氛。
顾孟然叹为观止,这人哄孩子真有一套。
安顿好小朋友,顾孟然和梁昭又跑了两趟,陆续将车上行李全部搬回地下室。
又累又热,重新回到地下室,顾孟然瘫坐在地上,累得连手指头懒得动一下。
地下室没那么多房间,晚上只能勉强挤一挤。
好在他们出门搬行李的时候,两位老师也没闲着,得了房主的首肯便带着老爷子将拼接地垫铺在地上,供孩子们玩乐高,也便于晚上休息睡觉。
忙活儿完了,接下来就剩填饱肚子,和他们究竟能在这里歇多久这件事儿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清香味,顾孟然呼出一口热气,揉了揉早已瘪下去的肚子,撑着地板站起身。
房主郑奕杰不在客厅内,顾孟然四下环视一圈,不动声色地给梁昭递了个眼神,放缓动作走向沙发背后的通道。
梁昭心领神会,捏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跟了上去。
厨房热气腾腾,大号锑锅架在煤气灶上,正源源不断地冒着白烟。菜板上摆着花椒、姜蒜等调料,洗菜池里还浸泡着一盆粗细分明的土豆丝。
而房主人搭了张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埋头扒白菜叶。
明显听到了脚步声,郑奕杰抬头看向迎面走来的两人。
傍晚的争执仿佛从未发生,他顺手将蔫儿菜叶丢进垃圾桶,起身与两人招招手,“来得正好,没煮过这么多人的饭,来帮我看看够不够。”
说完他转身走向灶台,伸手将锅盖掀开。
一股清新的谷物气息扑鼻而来,顾孟然鼻尖微动,快步同梁昭走进厨房,伸长脖子往锅里瞅。
锑锅比普通高压锅还要大上一圈,堪比大号脸盆。郑奕杰估计是想煮粥,掺了满满一锅水,但锅里的米粒……
顾孟然用勺子搅了两下,嗯,阻力非常大,煮大白米饭都有多不少。
米都煮开花了,这时候说多也无济于事,顾孟然放下勺子朝郑奕杰笑了笑,含含糊糊道:“差不多,反正够吃。”
“那就行,我想着十多个人呢,就怕不够。”
郑奕杰重新盖上锅盖,看了眼手里蔫不拉几的大白菜,“菜就炒个土豆丝和白菜哦?小朋友都能吃。主要也没有鲜肉和别的新鲜蔬菜,脱水蔬菜我倒是囤得有,不过没营养,不给小孩吃。”
顾孟然点点头,看向郑奕杰的目光愈发友善,“谢谢。你费心了,看着安排就行,客随主便嘛。”
“不会让小朋友饿肚子的,只是厨艺差强人意,你们别嫌弃。”郑奕杰不太自然地挠了挠头,干巴巴笑了两声。
客套到这就差不多了,顾孟然没再接话,沉吟片刻后笑意收敛,郑重其事道:“傍晚你说可以让我们在这里住一段时间,我想问问,这话还算数吗?”
实在找不到住处,傍晚顾孟然与郑亦杰玩了个心眼。
他表示会考虑对方的条件,前提是他们要在这里暂住一段时间。而郑亦杰答应后,他以搬行李为由,先斩后奏,直接将小朋友们带过来道德绑架。
不得不说,郑奕杰脾气还算不错,他没有生气反而大度地收留他们,甚至还给做晚饭,只是顾孟然不太确定,明个儿天一亮会不会被撵出去。
脑海中已经上演了一出大戏,郑奕杰迟迟没有回应,顾孟然眉头微蹙,略微思索了两秒,诚恳与对方道歉:“对不起,那时候没有和你商量,擅自——”
“不是因为这个。”郑奕杰打断他的话,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哎,你还是先说说,你们在哪找这么多孩子?他们的父母呢?你们又要把他们带去哪?”
担心他们拐带小孩?顾孟然寻思有戏诶,组织了一下语言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告诉郑奕杰,并再三保证,“我们真不是坏人,我们只是陪他们走一程,直到找到政府军方的避难所。”
郑奕杰听完沉默了许久,再抬起头时,看向两人的眼神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是我小人之心了。这时候还不忘帮助别人,你们真是难得一见的好人。那两位老师更加了不起,舍己为人的英雄啊。”郑奕杰由衷感叹道。
顾孟然笑了笑,“你也很善良,好心收留了我们。”
“七八双水汪汪的眼睛盯着我看,我怎么拒绝?”
郑奕杰哈哈一笑,但笑着笑着,笑容凝固在了脸上,长长叹了一口气,“也是一群可怜的小孩。住,你们就留在这里住,饭管够,反正我迟早要走,物资一时半会吃不完。”
一笑泯恩仇,傍晚那一茬算是过去了。
只是顾孟然心里还是有点过意不去,想了想再次与对方致歉:“对不起哥们,下午那一脚真不是故意的,我哥看到西瓜刀担心我受伤,条件反射就踹了一脚。”
其实顾孟然当时就算站着不动,郑奕杰也砍不下去那一刀。没那个胆子,也下不了那个手,他一直用刀背对着门外,只是想吓唬吓唬人。
越解释越让对方尴尬,郑奕杰笑着摆摆手,“没事。”
粥差不多熟了,菜还没炒。
厨房狭窄打不开转,郑奕杰刚想让两人先出去,站在边上一直没有说话,兢兢业业充当保镖的高个子男生忽然开口:“方便问个问题么?”
郑奕杰点了下头,“你说。”
梁昭毫不犹豫,直切主题:“你仓库里的物资不像是灾后出去收集的,所以你在灾前就准备好了地下室和物资?你是得到了什么消息?为什么会提前做这些准备?”
灵魂三连问道出了顾孟然心中疑惑,虽然有些不太礼貌,但顾孟然依旧直勾勾地盯着郑奕杰,等待着他的答案。
第30章 末日主义
*
“扑哧。”
不含恶意的轻笑炸响,回荡在安静的客厅。
没有人说话,直到笑声渐渐平息,郑奕杰拍拍胸口,呼出一口灼热的气息,“不是,看你们年纪应该比我还小一点,你们平时都不上网的吗?”
上网?顾孟然隐约猜到了一点,不自觉地挑了下眉。
梁昭始终冷着脸,顾孟然一声不吭,郑奕杰以为他们误会了,赶忙摆手解释:“我不是嘲讽你们,就,就黄雾刚刚爆发那一阵,网上不是闹得沸沸扬扬嘛,什么蓝星完蛋了,世界末日之类的,难道你们一点都没听说?”
“听倒是听说过,”顾孟然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道:“但黄雾爆发也就这几个月的事,你就这么轻易地相信了,还为此做了这么多准备?”
“一看你就是从来不看网络小说的人。”
郑奕杰推了下黑框眼镜,扬起嘴角,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在网文里,这也不信那也不信,总觉得自己比别人聪明那种人,一般都是死得最快的炮灰。
猫扑论坛知道吗?之前上面很多帖子都分析得很有道理,其中一个楼主甚至准确说出黄雾来源于火山和地下裂缝,反复强调即将有灾难发生,现在看来是真预言家啊!
黄雾真的太诡异了,我虽然不懂天文地理,但我这人听劝。所以综合所有情况来看,我决定囤积物资有备无患。”
“当然了,最重要的原因……”郑奕杰停顿了几秒钟,见两人并未表现出不耐烦,继续道:“我本身就是个末日主义,我相信末日总有一天会到来,既期待又害怕,提前做了一些规划。”
“比如这套房子,我五年前买的二手房,看到这间地下室我当场就付了定金。当时想着房子一装修,物资一囤,末日来了往里面一躲,苟个八年十年至少不成问题。
不过我当时以为末世是丧尸爆发,没想到等来了火山爆发,地震地裂。得亏这房子牢固,没在地震中倒塌,不然现在我尸体都臭了。”
似乎太久没有与人交流,郑奕杰话匣子打开了就关不上,自顾自地说了许久。
顾孟然听得很认真,重点却不知不觉地跑偏。
郑奕杰看上去只有二十五六岁,五年前估计就二十出头,那个年纪都买上房了?顾孟然忍了,但没忍住,似不经意地问道:“那,你家里人呢?没把他们接过来一起?”
郑奕杰:“没爹没妈,无牵无挂。”
“抱歉。”顾孟然垂眸致歉。
似乎毫无不在意,郑奕杰跟个没事人一样,笑吟吟道:“没事儿,总好过死在地震里。而且这不是还能显摆显摆嘛,我二十岁全款买房不靠任何人。”
对方巧妙化解了这波尴尬,顾孟然识趣地接过话茬,给对方提供情绪价值:“厉害,人和人果然不一样。你二十岁全款买房,我十九岁还在问家里要钱。”
这话说到郑奕杰心坎上了,他顿时笑得合不拢嘴,伸手往顾孟然肩膀上拍。
那只手距离顾孟然的肩膀不到一寸,梁昭轻咳一声,再度提出疑问:“有水有电有物资,地下室温度尚在承受范围内,既然你准备得这么充分,为什么不继续留在这里,反而要跟我们一起走?”
梁昭要么不说话,一开口就犀利地提出关键问题。顾孟然闻言微微一愣,立马收起了继续说笑的心思。
的确很奇怪,通过郑奕杰的描述不难看出,打造这间地下室他耗费了一番心血。而无牵无挂,衣食无忧的情况下,他为什么要放弃自己的心血?
不是所有人都有空间将物资打包带走,在这个节骨眼儿,宁肯放弃重要的食物资源也要离开,难道……
他也知道会下雨?
两双眼睛的注视下,郑奕杰收回僵在半空中的手,长长叹了一口气,“哎,说起来复杂。肚子饿了,先吃饭,吃完再聊。”
晚餐是两菜没有汤,一道卖相极差的酱油土豆丝,外加一道水叽叽的清炒小白菜。
小朋友们饭量不大,一人吃了小半碗米粥便放下碗筷,丢丢丢地跑去拼乐高。
一群大人胃口相当不错,尽管饭菜不算美味可口,但这些天以速食干粮谋生,难得吃上一顿热乎乎的白米干稀饭,连两位女生都就着辣酱吃了两大碗。
菜勉强吃完,倒干不稀的白粥剩下大半锅,明天早上都还能吃上一顿。但想都不用想,这高温,就算是地下室,温度至少也在三十度以上,食物隔夜指定馊。
再舍不得也只能倒掉,顾孟然自告奋勇倒垃圾,端着大半锅粥独自上楼。十分钟后,他顶着一脑门汗,拿着一个空锑锅回来。
倒掉?倒不了一点,放空间里又坏不了。
吃饱喝足,没急着收拾碗筷睡觉,顾孟然与梁昭重新坐回餐桌,齐刷刷把郑奕杰盯着,就等着他开口。
这架势一瞅就有话说,正准备起身离开的老爷子和两位老师脚步一顿,重新坐了回来。虽然没有像顾孟然他们那样直勾勾地把人看着,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郑奕杰身上。
当上主角的感觉应该还不错,被一群人围着,郑奕杰以他固有的聊天方式,将山城现目前的情况转述给众人。
“地震过后,城北这一片的幸存者基本躲进了九街附近的防空洞。哦对,你们以前没来过山城吧?防空洞是以前留下的,那一片地底下都是,现在和地下商业街差不多。”
“这场地震没给人留活路,死的死伤的伤,房屋尽数倒塌。有个防空洞落脚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可防空洞人太多,一直等不到救援,没过多久防空洞里面就乱了起来。
打架斗殴那都是家常便饭,甚至有人为了一口吃的、一床被褥,或者一个休息的地方豁出性命。
后来是一个、一个膀大腰圆,胳膊比我大腿还粗的男人带着他的小弟接管了防空洞。那时候秩序混乱,人心惶惶,其实有个人站出来带头维持秩序也是好事,关键那人……他接管防空洞之后直接当上皇帝了,根本不把人当人!”
“怎么说?”孟高阳好奇得不行,话音落下赶忙追问。
郑奕杰摇头叹气,“那人接管防空洞后还接手了防空洞内所有物资,包括幸存者自己带进去物资也要上交,由他来统一分配。
结果呢,他和他的小弟们吃香喝辣,让其他幸存者冒着呛人的浓雾出来寻找物资。而且他们还制定任务,每个人每天必须上交多少物资,不够就克扣吃喝。”
“砰!”
老爷子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义愤填膺道:“可恶!”
梁昭听着不太对劲,皱着眉头问了一句:“如果真是这样,那些幸存者为什么不离开?地震震级虽高,但一整座城市总有建筑物残存,你们山城不是防空洞最多的城市吗,去找别的不行?”
“不是不走,是走不了。”郑奕杰长叹一口气,“不是所有人都是孤儿,一家派一个出去,留下你的亲人,是你你会走吗?”
梁昭摇摇头:“你继续。”
郑奕杰:“秩序崩塌,世道混乱,他们应该很享受那种大权在握的感觉,所以不允许有人脱离掌控。之前有一伙人实在受不了这种压迫,选择连夜逃走,但还没走出多远就被发现,被他的狗腿子抓了回来。
当时我在那附近弄汽油,我亲耳听到他们是怎么对待那些试图逃走的幸存者。揍,一顿暴揍,愣是揍得半死,揍得他们求饶,硬生生拖回来的。”
“都这样了,他们为什么不团结起来反抗?”顾孟然双手虚握抵着鼻尖,神情严肃道:“小弟再多也多不过幸存者,组织一伙人把他们撵出去,重新选个靠谱的当老大。”
郑奕杰嘴角牵强地动了下,扯出一抹难看的苦笑,“哪那么容易,权力的天平永远偏向资源,他物资在手,追随他的人也就越来越多。大家都是生活在和平时代的普通人,饭都吃不饱,哪还有力气反抗。”
突逢巨变,人类夹缝中求生,现如今自身难保,谁又敢冒着生命危险出来当英雄。
凝重的话题让客厅气氛变得沉闷压抑,一群成年人静坐沉默不语,不谙世事的稚童醉心积木,时而传来几声轻快的嬉笑声。
知道得越多越觉得无能为力,顾孟然深知自己做不了什么,决定不再共情别人的苦难,转而询问郑奕杰:“你觉得他们会威胁到你,所以你宁愿放弃费心筹备的物资也要离开这座城市?”
“不是觉得,”郑奕杰脑袋摇得飞快,“是一定会威胁到我。气温升高之后他们就开始搜寻留在外面的幸存者,找到一个带走一个,包括别人手里的物资。”
顾孟然眉头紧拧,捏着下巴若有所思道:“奇怪,物资紧缺,不赶人走,反倒还往里面带人。嘶,你确定不是因为天气太热,他们把外面的人带回防空洞避暑乘凉吗?”
“避暑乘凉?”郑奕杰嗤笑一声,“别人不愿意去,连拖带拽硬绑回去也是为了避暑乘凉?他们就是一群仗势欺人,为非作歹的家伙,我亲眼看到的,没有别的可能。”
“我不想去防空洞,我长这么大连班都没上过一天,现在还要去给别人当奴隶?我必须走,必须离开这座城市,物资能带多少带多少,小命要紧。”
说着说着,郑奕杰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倏地抬头看向众人,“你们进城没碰到别人吧?有没有感觉有人跟踪你们?”
跟踪?我又不是特工,就算有人跟踪我也察觉不到啊!顾孟然在心里吐槽,然后摇摇头:“应该没有。”
“没感觉到,一路上很安静,人影都没看到一个。”魏千兰补充道。
郑奕杰拍拍胸口,“那就好那就好。这几天热过头了,他们不是很活跃,不过我们还是要小心一点,尽量不要外出。其实我家距离九街还挺远的,但这房子没塌实在显眼,找到这也是时间问题,必须尽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