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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奉金湖

*

连日暴雨,降温带来的喜悦早已被冲淡,黄江水位持续不断地上涨,进入澜江后逆流而上,风翼号与恒荣盛2的航速被迫慢了下来。

短短两天,黄江变成名副其实的黄江,清澈的江水化为浑浊的泥汤。沿岸经烈日炙烤的树木再遭风雨洗礼,残叶枯枝随风飞舞,曾经郁郁葱葱的山林再无任何生命气息。

末日感真的很重,顾孟然手握船舵,透过风挡看着阴沉沉的天,听着“哗哗哗”的雨声,胸口莫名闷得慌。

目的地近在咫尺,航道由窄变宽,水阻力逐渐减弱,顾孟然将车钟推到底,操纵风翼号进行最后的冲刺。

一千米、五百米、三百米……

驶过蜿蜒的盘山公路,全速前进的赛车一跃冲上山顶。

狭窄的河道瞬间甩在身后,恍然有种拨开乌云见晴天的感觉,视野一下子变得开阔起来,湍急的水流渐渐平缓,一层朦朦胧胧的水雾中,一个绵延广袤的湖泊映入眼帘。

螺旋桨反推,风翼号开始减速,顾孟然透过风挡望向湖面,嘴巴微微张大,深棕色瞳仁被震惊与欣喜所占据。

澜江的起点,广阔无垠的奉金湖一眼望不到尽头,湖面好似与灰蒙蒙的天空连成一线,模糊了世界的边界,宛如一片浩瀚辽阔,漫无边际的海洋。

环绕湖泊的群山被水雾与浑浊的湖水完美隐藏,高原湖泊?如果外公不提前说,顾孟然真以为沿着黄江把风翼号开进了东海。

“怎么样,你外公挑这地方不错吧?”

顾孟然看得专注,老爷子走到身后他都没发觉,听到声音他恍然回过头,发现来的不只是外公,还有郑奕杰和刑满释放的梁昭。

外公的话他是一点儿没听见,看到梁昭的瞬间,顾孟然眉头一挑,明亮的眸子盛满愉悦,“不是说晚上才出来吗?怎么,想通了?”

梁昭在顾孟然身侧站定,抬手看了眼时间,轻声道:“六点半,应该也算是傍晚?”

“行吧,你说算就算。恭喜我们小梁哥闭关结束,晚上弄点好吃的,给你接风洗尘。”顾孟然双手握着船舵,说话时总是下意识偏头看梁昭。

梁昭还没说话,被无视的老爷子似有不满地干咳一声:“咳,干嘛呢,开船就好好开,别三心二意的。”

“别光指挥啊,”顾孟然轻笑一声,透过雨幕看着雾蒙蒙的湖面,对身后三人说道:“左右前,三个方向呢,你们这些来过奉金湖的,不是应该说说这周围的情况吗?”

奉金湖什么情况来着?多年前来过一次,老爷子一时间有点想不起来,埋头琢磨了半天才支支吾吾道:“我、我记得好像有个度假酒店?沿着出湖口往左,对,左前方!”

“度假酒店?”郑奕杰扑哧一下笑出声,“孟爷爷,你多少年前来的?方向倒是没错,咱们现在这个位置的左前方,那边山头修建成度假村了,满山头都是度假酒店。”

怕众人分不清方向,郑奕杰好心抬手指了一下。

度假村……顾孟然眉头微蹙。

4A级景区奉金湖,其度假村的规模一定不小。

如果这里还存在幸存者,那么极有可能集中在那一带。两艘大船太过瞩目,人生地不熟的,不清楚这里的具体情况,最好不要轻易靠过去。

沉吟片刻,顾孟然眼眸微抬,继续问外公和郑奕杰:“正对面和左边呢?分别是什么区域?”

“正对面……”

郑奕杰拖着长长的尾音,在众人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重重拍了两下巴掌,咋咋呼呼道:“我想起来了!博物馆,欢乐世界,但那边的人可能也不少,因为那还有个沙滩。”

“左边我就不清楚了,我当时就来玩了——”

“红杉森林公园。”梁昭沉声打断他的话,就这三个方向分析起来:“目前来看,左边应该是人最少的区域,而且那边水比较深,我们只要不靠岸,一般人都靠近不了风翼号。”

顾孟然重重点头:“ok!那我们就去——”

“不过……”

这一下子晃的,顾孟然瞪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跟外公学的?说话大喘气。”

“不是大问题。”梁昭笑笑道:“左边有个湖中岛,只是提醒你开船注意一点,不要磕到风翼号。”

“知道了。”顾孟然透过雨幕专注前方,一点点地转动船舵,沿着奉金湖的出湖口向左前方航行。

湖面虽广,但的的确确比不上海洋。耗时十分钟,风翼号带着小尾巴恒荣盛,小心翼翼地驶过湖中岛,停在一片隐约能看见远处山峦的深水区。

短时间内不打算离开了,船怎么停稳是个问题。

持续强降雨,湖水并不平静,缆绳连接不到岸边,就算抛下船锚,风翼号还是可能被水浪推着走。

随波逐流也不是不行,大不了不抛锚,飘出去再开回来,只是这么来来回回地折腾,麻烦!

驾驶室落针可闻,问题一抛出来,没一个人吭声。

就在顾孟然一筹莫展之际,梁昭似乎想到了什么,眯着眼睛看了眼江面,再将目光转向顾孟然,“不介意和恒荣盛做邻居的话,风翼号可以和他们靠泊。”

“对哦!”顾孟然眼睛一亮,但很快又黯了下去。

两艘船并肩靠泊,带上缆绳,的确会一艘船稳定许多,可做邻居……他们还怎么吃香喝辣?

顾孟然仔细琢磨了一下。

风翼号是前驾驶,恒荣盛是后驾驶,如果顺着停的话,驾驶室的确挨不到。但风翼号的厨房和客厅在船尾,几乎相当于和恒荣盛的艉楼面对面。

不行不行!

这样以后做饭岂不是只能门窗紧闭,还得拉上窗帘?偷感也太重了!

没等顾孟然纠结出个所以然,高频响了,许星河略带兴奋的嗓音在驾驶室回荡开:

“顾哥顾哥!我们是不是要靠泊啊?我姐说水流速度太快了,一艘船抛锚不太安全,万一水把船推着走,把锚链绞断就麻烦了!”

似乎都在等着顾孟然做决定,没一个人伸手拿呼叫器。顾孟然迟疑片刻,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咬牙拿起呼叫器,装模作样地说起了客套话:

“是啊,许姐说得有道理,靠泊确实更稳定一些。要不这样,你们掉个头,我们驾驶室对驾驶室,以后两家来往也方便。”

没听出弦外之音,对讲机那头的许星河愈发激动,笑嘻嘻道:“对对对,我也这么觉得,那我现在立马掉头。”

“那,麻烦你们了。”

顾孟然脸不红心不跳,说完放下呼叫器,轻笑一声。

老爷子听到了他的小算盘,果断竖起大拇指:“好小子,真有你的。”

船长椅交给外公来坐,顾孟然从空间拿出两套雨衣,一套给郑奕杰,另一套留给自己。

站在一旁的梁昭微微皱了下眉,不解地看向顾孟然,“我的呢?”

“你?病刚好就想去淋雨?”顾孟然忙着穿雨衣,头也没抬道。

长期停泊,前后的船锚都要放下去,还要用缆绳与恒荣盛连接在一起。

这工作量不是一般的大,两个人估计要忙上好一阵子。

看着外面的瓢泼大雨,梁昭还想再争取一下,放缓了声音对顾孟然说道:“你知道的,我的病早就好了,只是隔离到现在而已。”

顾孟然想都没想,直接拒绝:“大病初愈就好好休养身体,坐一边儿玩去,别瞎操心。”

不给梁昭说话的机会,顾孟然快速将雨衣穿好,顺手拿了台对讲机,随后将雨衣兜帽罩在头上,朝一旁穿戴整齐的郑奕杰招招手,“走走走,早去早回!”

正事从不掉链子,郑奕杰二话不说,紧跟着顾孟然走出驾驶室。

“哗哗哗——”

推门而出,震耳欲聋的雨声敲击着耳膜。

细密的雨点宛如结实的玻璃弹珠,毫无缓冲地从天上坠落下来,砸在身上甚至有种明显的钝痛感。

雨衣已然成了装饰品,冲进雨幕还不到一分钟,顾孟然和郑奕杰浑身都湿透了,狼狈又艰难地走向锚链舱。

工作量的确够大,船首船尾的锚链好不容易入水,恒荣盛慢慢地靠了过来。顾孟然和郑奕杰一秒都不能停歇,又赶忙联系驾驶室,站在甲板上指挥恒荣盛进行靠泊。

风雨声势浩大,说话全靠吼,等恒荣盛抵着风翼号的护舷停稳,顾孟然嗓子都吼哑了。

还好,淋成落汤鸡的不止他们两个,对面船上的许星河比他们还惨,连一件稍微能挡点风的雨衣都没有。

忙忙碌碌一个小时,所有缆绳彻底固定完毕。

两艘船,四个船锚,还有无数根缆绳将他们牢牢固定在湖面上。

密密麻麻的雨滴从头顶砸落,讨厌的雨水总是往眼睛、嘴巴里钻,顾孟然时不时抹一把脸,感觉自己都快溺水了。

最后沿着连接处检查了一遍,和许星河打了个招呼,顾孟然和郑奕杰喘着粗气,步伐匆匆地往回走。

走得急,没往湖面上看,顾孟然一只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突然间,一声短促的鸣笛声从不远处传来。

“嘟——嘟嘟——”

声音不算大,勉强盖过雨声。

顾孟然步子一顿,十分默契地和郑奕杰对上了视线,随后两人双双掉头,循着声源跑到护栏边查看情况。

烟波浩渺?的湖面,一艘头尖尖的白色小船穿过重重雨幕,以极快的速度从侧后方驶来。

一艘快艇,凭借模糊的影子,顾孟然立刻判断出,而对面的目标似乎很明确,正是刚刚停稳的风翼号和恒荣盛。

第72章 爱心物资

*

应该是注意到甲板上有人,急速行驶的快艇在风翼号与恒荣盛之间,果断选择了风翼号。

“轰轰轰——”

油门拧到最大,快艇破开雨幕,在灰蒙蒙的湖面上划出一道道白色残影。

距离越来越近,快艇依旧没有减速的打算,眼看只剩下最后十米,白色快艇突然来了个急转弯,旋即一个帅气的水上漂移,一路噪声带水花地刹停在风翼号侧面。

发动机轰鸣逐渐消失,昏暗的湖面再度被雨声包围。

快艇稳稳停在风翼号右侧,尖尖的船头刚好对着甲板上的顾孟然和郑奕杰,似乎有意保持着五六米的安全距离,不再靠近。

握着高压水枪的手心渗出汗水,转瞬便被雨水冲走,顾孟然仍由雨滴拍在脸上,眯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艘白色小船。

夜色与雨幕双重遮挡,七八米的距离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顾孟然正寻思要不要拿一副望远镜出来,一片“哗哗”的雨声中,一道清越洪亮的男声飘了过来。

“喂,能……吗?调&¥对*机@#409快!”

声音断断续续听不太清,对方明显使用了扩音器,冰冷的声音不断重复,不带一丝感情。

“调对,409,什么玩意儿?”

竖起耳朵听了好几遍,郑奕杰始终没听懂对面到底说的什么,下意识扭头看向顾孟然。

灼热的视线难以忽略,顾孟然将高压水枪递给郑奕杰,迅速从湿透的衣服兜里掏出一个套着塑料袋的对讲机,顺带郑奕杰当翻译:“调一下对讲机,公众频道409,快。”

“这你也能听出来?”郑奕杰瞳孔震惊。

顾孟然头也没抬,“连猜带蒙,特意开船过来应该不是为了看我们一眼,虽然不知道到底什么来意,但愿意和我们沟通是好事儿。”

郑奕杰不太赞同这话,脑袋摇得飞快,“别吧哥们,你别忘了陵江港那群人,当时也是他们主动联系的我们?”

顾孟然愣了一下,点点头,“你说得对。”

塑料袋稍微有点厚,操作起来不太方便,顾孟然拧动信道旋钮切换频道,两次尝试均已失败告知。

雨太大了,拆开塑料袋对讲机指定进水。

一直站在雨里也不是个事儿,顾孟然四下环视一圈,转头朝郑奕杰扬了扬下巴,随后憋着一口气冲到屋檐下。

本意是让郑奕杰一起躲雨,但他似乎会错了意,举着顾孟然交给他的高压水枪,像是得了什么命令,眼神坚定地站在大雨中。

顾孟然:……

没空管他了,顾孟然拆开塑料袋,迅速将对讲机调到409MHz。正当他准备按下PTT键,与对方沟通时,刚才扩音器一模一样的男声又从对讲机里传来:

“你好!能听到吗?风翼号,还有恒……什么来着?”

话落,旁边又有另一道声音说:“段哥,这样真的能行吗?要不还是靠过去吧,万一人家不搭理,我们要在这儿等到什么时候?我妈还等着我吃饭呢。”

“吃吃吃,一天到晚就知道吃,看你胖地跟熊一样,靠去把人家吓到了咋弄?”

“这、这也能赖我?”

两人旁若无人地斗嘴,顾孟然有点插不上话,握着对讲机轻轻咳嗽一声。

“有声有声了段——”

“闭嘴。”

对同伴重拳出击,对陌生人温柔以待,对面放缓了声音,礼貌而耐心地询问:“请问是风翼号还是恒、恒荣?方便问一下,你们两艘船是一起的?从哪过来的?”

特意跑来打听他们的来历?沉吟片刻,顾孟然不答反问:“这里是风翼号,方便问一下,你们是什么人?问这个做什么?”

“我们?我们是奉金湖周围的居民。你们从黄江来的对吧?上游还是下游?主要是想确认一点事情。”

对方语气不变,耐心且温和,顾孟然却在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落下时,听到了一声不耐烦的轻啧。

没空在意对方的态度,确认……顾孟然反复咀嚼这两个字,隐隐意识到什么。撒谎不是明智之举,犹豫再三,顾孟然坦言道:“我们是从黄江过来的,黄江下游。”

“草!我就知道。”

男人瞬间变脸,似乎把对讲机都丢了出去,同时传来的还有“哐当”一声响。

是个暴躁老哥啊,顾孟然在心里吐槽了一句。

过了十多秒,对讲机再次响起,说话的变成了另一个瑟瑟缩缩,声音憨憨的男人:“你、你们真的从下游来的?你们船上有人发烧、长红疹吗?”

果然。

顾孟然故作惊讶反问道:“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发烧长红疹?”

“别跟我装蒜!”暴躁老哥的声音再度响起:“从下游过来你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问你你就老老实实回答。”

顾孟然轻笑一声,“我们一直全速赶路,还真没怎么注意。发烧红疹……哦!你是不是说那种水痘?”

对方明显一顿:“展开说说。”

这一部分没有撒谎的必要,顾孟然如实道来:

“快到陵江港的时候,江面上忽然多出很多死鱼。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是继续往上走,没想到在陵江港遇到一群人拦船,他们身上就长着很多水痘,很夸张很吓人的那种水泡。”

“然后呢?”暴躁老哥又问:“你们是怎么过来的?”

顾孟然:“冲过来的。他们身上的水泡太吓人了,我们不敢逗留,不敢和他们近距离接触。你应该能看到吧?我们船身上还有好几个坑呢,都是撞出来的。”

对方并不接茬,直截了当地问:“你确定没有和他们接触过?你们船上也没有人发烧出红疹?”

唯一的感染者已经痊愈了,顾孟然面不改色道:“没有。”

“有没有你说了不算,麻烦配合一下,现在立刻马上,把你们两艘船上的人全部叫出来,站在甲板上让我们检查一下。”暴躁老哥沉声道。

顾孟然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好声好气道:“下这么大雨呢,我们船上还有老人,要不……你上船来检查?”

“来就来,等着,我——”

“段哥!”

对面又安静了,这一次等了很久,久到顾孟然都以为不会再有后续了,对讲机重新响起,暴躁老哥冷静了许多,有条不紊地安排道:“听着,从现在开始,你们两艘船上的所有人,全部不准下船。”

“不管你们是路过奉金湖,还是打算在这里长期住,现在你们必须在船上自行隔离七天。如果有人高烧不退,或者身上长出红疹,立刻通知我们。”

顾孟然挑了下眉,“通知你们做什么?”

“你就会问这些没营养的问题?通知我们还能干嘛,当然是给你们找药找医生!”

这话一出,顾孟然忽然有点看不懂了。

对面这是什么意思?好客的热心村民?

没等他想明白,暴躁老哥又一顿输出:“喂,现在抛一根缆绳下来,我们带了预防病毒的药,拿到手每个人都吃一点。还有那什么,你们船上多少人?吃的用的缺不缺?赶紧的,说话!”

顾孟然被他密集的话语砸得有点蒙,过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试探着道:“吃的谁不缺?你们不缺?”

“自顾不暇还有空操心别人?别废话,赶紧丢根缆绳下来。”暴躁老哥很不耐烦,语气却带着微不可察的得意。

……

十分钟后,湿漉漉的两个人抬着半袋湿漉漉的物资返回驾驶室,顺手将结结实实的物资放在驾驶室门口,二话不说转身就走,留下一脸茫然的老爷子和梁昭。

皮肤都快被雨水泡胀了,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顾孟然重新走进驾驶室时,外公和梁昭正蹲在那半袋物资旁边,隔着塑料袋研究里装的是什么。

头发还在滴水,顾孟然拿着毛巾擦头发,朝好奇心旺盛的外公扬了扬下巴,“好奇就打开看看嘛。”

快艇靠过来的动静不小,老爷子和梁昭同样也听到了。只是他们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还没来得及出去查看情况,两个人就抬回来半袋物资,给他们都整懵了。

透明塑料袋里三层外三层,如同一个鼓胀的气球,将半袋物资包裹得严严实实,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是什么。不过通过独特的打包手法可以确定,这不是他们自己的物资。

看了半天看不出个所以然,老爷子抬头瞪了顾孟然一眼,“还不赶紧说说,到底什么情况。”

顾孟然笑了笑,把刚才和暴躁老哥的交谈一字不落地转述给外公和梁昭。

从地震到现在,一直是他们往外掏物资,收到来自别人的爱心物资,这还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老爷子惊呆了,过了好半晌才回过神,盯着那袋物资喃喃道:“这,这是什么意思?平白无故地给我们送药送物资?会不会有诈?”

“应该不会。”顾孟然摇摇头道:“那个人说话很冲,没有刻意说要帮助我们这类话,感觉……像是……”

隐约猜到一点,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而这时,梁昭主动接过顾孟然没说完的话,不紧不慢地分析道:“我觉得,这里可能比我们想象中更安全。”

“他们应该不愁吃喝,有相对稳定的住所,对类似水痘的病毒也有所了解,所以第一时间问我们从哪里来。听到我们从下游过来,他们很紧张,可能是担心我们携带病毒到处乱跑,把病毒扩散开。”

老爷子忍不住问了一句:“这和送物资有什么关系?”

梁昭笑了笑,耐心解释道:“现在可是暴雨天,有吃有喝谁乐意到处跑?送物资是为了稳住我们,同时也是在告诉我们,听从安排就不会饿肚子。没错,他们在宣示主权。”

“嘶。”

老爷子倒吸一口凉气,咂咂嘴道:“城市套路深啊,送半袋物资这么多讲究的吗?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把物资给他们退回去?”

顾孟然摇摇头:“不用,宣示主权不一定是坏事。”

“既然不赶我们走,那我们就安心住在这里,先‘隔离’七天再说,如果他们没有恶意,给人当小弟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第73章 聊一聊

*

抗病毒颗粒、退烧药、止痛药……

热心村民出手大方,杂七杂八的药物装了满满一袋,不仅量大,种类还不少,甚至连消毒剂和医用酒精也给他们塞了两大瓶。

一个大袋子装着两个小袋子,整理好药物,顾孟然剥开层层叠叠的塑料袋,又从袋中翻出不少食物。

两盒压缩饼干、几袋方便面、少量大米……

其中数量最多的是——散发着淡淡腥味的干鱼。

两指宽的红尾凡,巴掌大的鲫鱼、青鱼,大如盆的鲢鱼、鲤鱼,还有一些顾孟然从未见过的鱼类。

鱼处理得非常干净,大鱼开膛破肚,小鱼挤出内脏。大概是晒足了太阳,干鱼的卖相也相当不错,色泽金黄,酥酥脆脆,手一拿还往下掉渣,像用油炸过一遍似的。

淡淡的鱼腥味中夹杂着干鱼特有的香臭味,第一次闻有点怪,但多闻几次,嗯,怪香的。

有个大哥罩着的感觉还不错,至少开盲盒开得很快乐。

顾孟然心情极好,均匀地将物资和药物分成两份,交代郑奕杰给新邻居送去了一份。不过他还是留了个心眼子,嘱咐许家姐弟暂时不要吃干鱼。

奉金湖位于支流上游,相对来说比较安全,但前些日子江里死了太多鱼,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他们又不缺吃的,没必要为了一点干鱼担风险。

物资收回空间,仔细把驾驶室打扫了一遍,顾孟然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进过道,慢悠悠地朝厨房走去。

停泊之后不再需要人值班,所有人都自由了。

外公和梁昭早在厨房里折腾起来,顾孟然还没走到就闻到一股浓郁的肉香味。

麻辣鲜香,味道非常浓,本想直奔厨房的顾孟然匆匆拐了个弯,跑到客厅关上窗户,又拉上窗帘才稍微放心了一点。

多了个邻居多了点麻烦,虽然厨房那一侧没有挨着恒荣盛,但护舷挨着护舷,两艘船间隔不到一米,谁也不知道味道会不会顺着客厅飘过去。

晚餐尤为丰盛,酱肘子、糖醋排骨、家常小炒肉,没一个素的,全是荤的,锅里甚至还炖着一道芸豆猪蹄。

顾孟然在厨房瞅了一圈,眼睛都看直了。

趁外公不注意,他徒手捻了块排骨丢进嘴里,鼓着腮帮子道:“这也太丰盛了,今天什么日子?过年了?”

孟高阳拿着勺子在锅里翻搅,头也没回道:“什么日子?呵,谁说要给梁昭接风洗尘来着?”

“对哦。”顾孟然俯身将骨头吐到垃圾桶,心虚地看了梁昭一眼,“忙忘了,忘了今天是我们小梁哥结束隔离的大好日子。那这样,我们今晚再加一条鱼。”

梁昭还没说话,老爷子忙道:“想一出是一出,这么多菜还不够你吃?”

“哎呀外公,加一条嘛,我想吃。”顾孟然上前两步,抓着外公的胳膊摇摇晃晃,撒娇似的嘟囔:“吃不完放空间又不会坏。”

“烦死了你,行行行,把鱼拿——”

说到一半,老爷子放下勺子猛地回过头,看向顾孟然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怀疑,“等等,我记得你小时候被鱼刺扎到喉咙,从那以后就不爱吃鱼,怎么突然转性了?”

顾孟然下意识看向梁昭,不料梁昭也在看自己。

四目相对,顾孟然匆忙挪开视线,打了个哈哈道:“就那什么,刚刚我不是拆那包物资嘛,里面装了可多干鱼,别说,闻着臭香臭香的,整得我突然有点想吃了。”

“干鱼?”老爷子眼睛一亮,果断朝顾孟然伸出手:“来来来,拿来,干鱼蒸着吃正好下酒。”

“啪”

顾孟然在他掌心拍了一下,“你是真饿了,都不确定这里水有没有被污染,还敢乱吃东西。”

说完,顾孟然往旁边挪了两步,将手探进洗菜池内。

一秒不到,空荡荡的洗菜池立马多出一条扁扁的,死得透透的武昌鱼。

老爷子眯着眼睛扫了一眼,一脸嫌弃:“这玩意儿,清蒸呐?”

“嗯嗯。”顾孟然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

“那你们赶紧处理一下,我这——”

“外公你先煮着,等会儿郑奕杰回来给你帮忙,梁昭我先带走了,有急用。”

不给老爷子开口的机会,顾孟然拉着梁昭飞快地跑出厨房。

人一走,热闹的厨房一下子变得冷冷清清,老爷子长叹一口气,自言自语地嘀咕道:“臭小子,就知道躲懒。”

其实不是为了躲懒,顾孟然特意带走梁昭还真有正事。

风翼号长期停泊,光有电网和高压水枪还不够,如果想彻底自由,不留人值夜,他们还需要——人体感应报警器。

停在水深六百多米的深水区,一般人连靠近都难,就算和傍晚一样,有人开着快艇靠过来,那么风翼号也占着绝对的“身高”优势,不可能让人徒手爬上来。

唯一的问题在恒荣盛,恒荣盛货物多,吃水线较低,徒手攀爬可能不太现实,但借由工具、费点时间,多半还是能爬上来的。

还是那句话,多做些准备指定没错。

一人一袋报警器,顾孟然和梁昭一左一右分头行动,沿着甲板分别将报警器安装在一楼、二楼的门窗外面,最后将引线连接在门把手和窗框上面。

上层建筑还罩着一层防水篷布,门窗皆有雨棚,不用担心报警器被雨淋坏。

而报警器的作用其实也很简单,就是单纯的提个醒儿,如若有人从外面触碰到连接引线的门窗,这玩意儿会立马吱哇乱叫,发出高分贝鸣笛。

——高级版门铃,一碰就响。

一路颠沛流离、日夜颠倒,难得四个人都闲下来,聚在一起吃一顿丰盛且不赶时间的晚餐,一顿饭直接吃到后半夜。

老爷子酒瘾犯了,软磨硬泡地拉着郑奕杰和梁昭喝了起来。刚开始还比较克制,喝啤的,一口一个小酌怡情。然而几杯酒下肚,酒蒙子逐渐上头,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了,啤的混白的,一口一个不醉不归。

醉是醉了,三个人喝同样的量,醉的只有老爷子。

真就是属于又菜又爱玩。

费老大劲儿将老爷子搀回卧室安顿好,顾孟然再返回厨房时,梁昭和郑奕杰已经把碗筷收拾好了,灶台擦得明光锃亮。

不错不错,怪让人省心的,顾孟然打了个懒洋洋的哈欠,掉头往回走,但刚把腿抬起来,步子还没迈开,梁昭忽然在身后唤了他一声。

“孟然。”

顾孟然回过头,见梁昭和郑奕杰并肩朝他走来。

还以为两人找他有正事,顾孟然站在原地等着,可走到身旁时,郑奕杰与他擦肩而过,丢过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旋即飞快地沿着走廊回了自己屋。

顾孟然:……

梁昭携着一股淡淡的酒味走到身旁。

他今晚喝得不少,看起来却和平常无异,丝毫没有醉意,不过他轮廓分明的面庞微微有些泛红,尤其是耳朵红的最明显。

往身旁一杵又不说话,顾孟然歪着脑袋看他,疑惑道:“怎么了?”

似乎有点纠结,梁昭对上他的视线又飞快地挪开,嘴唇张张合合,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我们聊一聊行吗?”

看他纠结犹豫,欲言又止的模样,聊什么不言而喻。

顾孟然眉头一挑,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在这聊?”

“去客厅或者去我、去你房间?我房间今天刚消完毒,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梁昭轻声解释。

顾孟然:“客厅就算了,去我房间。”

雨水一落下来,气温直线下降,如今的温度维持在25-30℃之间,不冷不热,很舒适的温度,房间不再需要开空调。

房间只有一把椅子,进屋后,顾孟然抢先占了椅子,坐在桌前给电热水壶装了满满一壶水,插上电源烧开水。

没别的地方可以坐,梁昭四下环视一圈,犹犹豫豫地掀开了被子,端坐在顾孟然的床上。

就跟背后长眼睛了似的,梁昭刚一坐下,顾孟然立马挪动椅子转了个身,和他面对面地坐着,下巴微微一抬,“说吧,打算聊点什么?”

似乎早就想好了说什么,梁昭目光不再闪躲,坦然对上顾孟然的视线,“我想和你确认一下,我的梦和你的梦,是不是同一个梦。”

自那天坦白之后,顾孟然刻意不再提及这件事情,因为他也想知道,梁昭到底在不在意那个“梦”,是转眼就抛之脑后,还是会主动和他求证。

结果是后者,主动权重新回到顾孟然手中。

没有第一时间回答,顾孟然眉眼含笑,轻声反问道:“是同一个又怎么,不是同一个又怎么?一个梦而已。”

“不,不只是一个梦。”梁昭目光坚定,语气笃定:“梦里所有的灾难都变成了现实,除了我们。”

顾孟然耸了耸肩,“好吧,如果你非要确认,那么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是的梁昭,你梦到了我的梦。至于为什么是我的梦……因为是我先梦到的!”

好似开了个无关紧要的玩笑,顾孟然语调轻快,神情轻松,无半点异常。

一个镇定自若,另一个却瞬间紧张起来。

三秒钟不到,梁昭眉头紧拧,脸色惨白,用一种极为复杂的眼神看着顾孟然,嘴唇微颤:“疼、疼吗?”

没头没尾的问题,顾孟然被他问一愣,正要开口反问,却见梁昭的目光缓缓挪动,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腿。

顾孟然如梦初醒,忙地摆摆手,干巴巴地笑道:“你是不是喝醉了?都说了是梦,梦怎么会疼。”

“两个人一起做的梦还算是梦吗?”梁昭垂眸看着那双完好无损的腿,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如自言自语般喃喃道。

顾孟然:“当然!梦里的灾难变成现实已经很不科学了,两个人做同一个梦算什么?你把它当成一个预知梦,总之,我们现在吃香喝辣,和梦里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完全不一样。”

不一样……

梁昭反复咀嚼这三个字,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

从哪里开始不一样的?从……顾孟然的那通电话开始。

如果顾孟然不打那通电话给他,或许他们就会以梦境里的方式相遇,可顾孟然为什么会打那通电话?因为他做了一个梦,在梦里,自己救了他。

真相似乎越来越近,梁昭隐约看到了一团光影,正要伸手触碰,另一只手比他更快,重重拍在了肩膀上。

第74章 感情戏

*

“梁昭?”

一声惊呼在耳边炸响,梁昭恍然回过神,见顾孟然正拍着他的肩膀,一脸担忧地看着自己。

梁昭抬手揉了揉眉心,小幅度地摇了下头,“我没事。”

就像突然睡着了一样,怎么叫都没反应。

顾孟然被吓了一跳,见他终于清醒过来,赶忙又拍拍他的肩膀,迅速转移话题:“不纠结这个了。我给你说,你的梦还比较模糊,我的梦可清楚了,你难道不好奇我们在梦里是怎么相处的吗?”

相处?梁昭缓慢抬起头,眸中波光流转,“好奇。”

顾孟然收回手捏着自己的下巴,一本正经道:“在梦里,你把身负重伤、弱小可怜又无助的我救了回去,好吃好喝的供着,还给我找药治疗伤口。当时我就觉得,哇,这个老同学可真好,人帅心又善,简直是天使下凡。”

“然后呢?”梁昭嘴角微扬,饶有兴致地问道。

“然后?哼。”

顾孟然瞪了他一眼,气鼓鼓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啊梁昭!我伤一好你就变脸了,说什么不养一个只会吃的闲人,让我给你洗衣做饭,按肩捶腿,完全把我当仆人使!”

“可怜我还以为你认出老同学才救的我,没想到你居然是为给自己找个奴隶!好家伙,做梦都差点把我气——”

“不可能!”梁昭打断顾孟然的话,苍白的面庞因激动而涨得通红,义正辞严道:“我不会这样对你。”

顾孟然愣了一下,梗着脖子反驳:“你说不会就不会?在那之前我们又没有交集,你根本就没认出我。”

酒精好像从现在才开始发挥作用,梁昭忽然脑子一热,未经思考便脱口而出:“我一直记得你,我从来都没有忘记过你。”

这话一出,两个人同时愣住。

梁昭明显紧张起来,垂在身侧的手渐渐握成拳,深邃的眸子闪过一丝慌乱,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而急促。

视线在空中交汇,时间短暂地停止了一瞬,在客厅彻底陷入一片死寂之前,顾孟然听到了自己沙哑的声音:“为什么?”

心跳宛如擂鼓,顾孟然竭力平复呼吸,从混乱中找回理智。

迫切地想要得到答案,问得太直接了,但话收不回去,顾孟然轻抿嘴唇,小心翼翼又补充了一句:“初中到现在五六年了,我们以前连话都没说过几句,梁昭,你为什么还记得我?”

醉意侵入大脑,对上顾孟然蕴藏期待的眸子,梁昭瞬间理智全无。

不需要刻意回想的过往闪现在脑海中,梁昭勾起嘴角,柔声道:“说过,说过很多话。你以前很活泼,话很密,我们做同桌的那一段时间,你总是会在课上拉着我说话。”

“尤其是你最讨厌的语文课,老师在上面说,你在下面说,一个人说一节课都不会累。我不理你也没关系,但要是发现我没有听,你会偷偷拽我的衣角,戳我的胳膊。”

“下课的时候很难见到你,你会和同学一起打球,结伴上厕所,组团去小卖部。对了,其实在那个时候我就尝过了孟爷爷的厨艺,他经常给你送吃的,你也会大方地给我分享。”

梁昭顿了一下,专注地看着他的眼睛,认认真真道:“或许你不记得了,我那时候性子很闷,不善言辞,基本没有说得上话的同学。如果用颜色来形容,我是一片不起眼的灰色,而你就是偶然照进来阳光,金灿灿的,想忘都忘不了。”

轻柔的话语如同细密的雨点,一滴一滴地砸向顾孟然的心脏。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被人珍藏的记忆早已被他遗忘,饶是绞尽脑汁回忆,他也只能想起零星一点点。

年少时还未吃过顾德诚的苦,顾孟然性格外向,活泼开朗,还是个不折不扣的小话痨,跟谁都能打成一片。

他交过的朋友,聊过天的同学不计其数,两只手都数不过来,但基本上转头就忘。朋友、同学对他而言似乎没那么重要,没有关系特别好的,也没有关系特别差的,更像是打发时间的对象、无聊时的消遣。

其中包括被他遗忘的梁昭。

愧疚感越来越浓,以至于顾孟然丝毫没注意到最后这句话有多暧昧,耷拉着脑袋和梁昭道歉:“对不起梁昭,我、我记性不好,好多事情我都忘了。”

“没关系,不是你的错。”梁昭轻轻摇头,唇边漾开一抹失落的苦笑,“阳光从来不独属于我一个人,你依旧是你,你是自由的,我不应该妄想占为己有。不论什……”

后面顾孟然一个字也没听见,脑子突然嗡嗡的。他人傻了,呆愣在原地许久,茫然地眨眨眼:“什么叫……妄想占为己有?”

酒精给的勇气似乎在这一刻耗尽,梁昭垂眸错开视线,纤长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黯然,低声喃喃:“没,没什么,我可能喝——”

“梁昭?”

心跳漏了半拍,有那么一瞬间,顾孟然还以为自己产生了幻听。

不是梦,不是幻觉,真真实实的梁昭坐在面前。

顾孟然轻微颤抖的手搭上他的膝盖,慢而小心翼翼地蹲在床边。

距离一下子拉得很近,淡淡麦芽香萦绕鼻间,顾孟然感觉自己也快醉了,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额头抵住梁昭不断下垂的脑袋,在昏暗的阴影中注视着他的眼。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着。”

似随口一说,不特指哪天,心里有鬼的人自会心虚。

简简单单一句话,梁昭神情骤变,本就不算放松的身体顿时绷紧,仿佛一张触而即发的弓,下一秒就要夺门而出。

不再给他逃避的机会,顾孟然额头轻蹭他的眉心,轻声呢喃道:“那天晚上你给我贴了冰凉贴,塞了体温计,然后呢梁昭?为什么偷偷摸我?”

行窃的小偷被抓到了现行,他大脑一片空白,无力辩解,唯一能做的便是认错:“对不起,我——”

“不要对不起,看着我梁昭。”顾孟然双手缠上梁昭僵硬的脖子,好似给他戴上了沉重的枷项,迫使他低头,与自己对视,“告诉我为什么?我只想听答案。”

一个端坐在床,一个跪蹲在地,两人紧紧依偎,如恋人一般亲密。可看似占据优势的梁昭几乎心脏骤停,而手握主动权的顾孟然仍在步步紧逼。

五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都没能忘记的人就在眼前,梁昭掌心渗出丝丝薄汗,用尽全部的自制力才控制住自己,没有伸手将他揽入怀中。

为什么一定要知道答案,他又想听什么答案?

梁昭不能确定,唯一这件事,他不敢冒险当一个赌徒。

“不说话装哑巴?那,我可以猜吗?”

顾孟然离得越来越近,额头贴着额头,鼻尖与鼻尖相抵,说话时温热的吐息划过嘴唇,好似一个不经意地轻吻。

心脏像是被人攥在手里,梁昭很矛盾,想推开他又想抱住他,犹豫纠结到最后,却连抬起手的力气也丧失了。

顾孟然固执地不肯放过他,轻蹭他的鼻尖,低低笑了一声,“其实我已经猜到了。梁昭,你喜欢我?”

最后一层遮羞布还是被亲手掀开了,梁昭以为自己会紧张到不能呼吸,可听到怀中人颤抖而沙哑的嗓音,感受着独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他闭眼投降,抬手回抱住顾孟然,喉咙里溢出一个浅短的音节,“对。”

一个字就够了。

顾孟然喉咙一紧,鼻尖泛起阵阵酸意,澄澈的眸子瞬间蒙上雾气。

巨大的喜悦充斥着大脑,从天而降的馅饼快把他砸晕了。不敢让梁昭察觉到异常,在对方睁开眼之前,他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抱住梁昭。

他的反应给了梁昭莫大的鼓励,梁昭紧紧回抱着他,下巴抵着他的肩膀,迫切地凑到耳边询问:“你不反感的对吗?”

反感?眼泪汪汪的顾孟然差点被他逗笑,埋在他怀里小声嘟囔道:“你是傻的吗?都这样了还反感……”

“那可不可以给我一个机会?我能追你吗?”心仪之人正在怀中,梁昭却依旧把自己摆在追求者的位置上。

顾孟然以为他只是缺乏安全感,于是在他衣服上蹭了蹭眼泪,用了点力从他怀中挣脱出来,对上那双深邃的眸子,鼓起勇气道:“不用追,梁昭,我、我心里有你,真的,很早很早就有了。”

“很早吗,有多早?”

梁昭轻声喃喃,眼底笑意渐渐凝固。

满心欢喜的顾孟然还没反应过来,正准备讲述自己喜欢上梁昭的心路历程,可下一秒,他从脑海中调出记忆,坚定的目光变得闪躲飘忽,最终匆匆挪开视线。

学生时代的记忆早已被遗忘,船上仅是几个月的短暂相处,哪来的早就?毫无疑问,顾孟然是在上辈子的日渐相处中对梁昭动心的。

梁昭就是梁昭,顾孟然从未把上辈子和这辈子的梁昭当成两个人,尤其是梁昭已经逐渐开始恢复记忆。

可现在该怎么解释?

梁昭还没完全恢复记忆,万一他不认可那是自己……

“是梦里吗?”梁昭掌心轻抚顾孟然的脸,动作温柔,语气轻缓,说出来的话却让顾孟然无言以对。

“你喜欢梦里的那个‘我’?因为‘我’救了你?”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顾孟然呼吸一窒,有些语无伦次地解释道:“不是,不单纯是因为救了我。梁昭,梦和现实都是你,别误会好吗?以后你会明白的。”

“如果没有那个梦呢?”

“就现在在你面前、刚刚重逢几个月的梁昭,你对他有没有一点点心动?”

第75章 狗头军师

*

外面狂风暴雨,屋内宁静温馨,如果忽略强降雨带来的危害,雨天宅家的感觉——相当不错。

可惜手机里缓存好的电子小说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郑奕杰极不情愿地从床上爬起来,拿着手机,趿拉着拖鞋敲响顾孟然的房门。

五分钟一晃就过,门没开,屋内也没有任何动静。

不确定人在不在屋里,郑奕杰没敢贸然推门进去,转头溜达到客厅。

客厅只有老爷子一个人,他抱着个平板侧躺在沙发上,咧着嘴傻乐呵。不用走近郑奕杰都知道他在看什么,因为声音真的很大,婆婆和儿媳妇争执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客厅。

“孟爷爷,孟爷爷!”

一连唤了好几声,老爷子毫无反应。

郑奕杰无奈叹了口气,快步上前拍了拍老爷子的肩膀,这才将沉迷家庭伦理剧的老爷子唤回神。

看得正上头,扭头看到郑奕杰来了,老爷子果断拍了拍身侧沙发,热情邀请:“坐,坐这儿看,我给你说,这两婆媳可有意思,她们……”

老爷子自顾自地讲起了前景提要,郑奕杰:……

他看起来像是会看家庭伦理剧的吗?!

老爷子的话比窗外的雨还密,郑奕杰完全插不上话。

等他说完估计都傍晚了,郑奕杰果断深吸一口气,凑到老爷子耳边:“孟爷爷!我找顾孟然,他人呢?”

一嗓子直接把孟高阳吼了一激灵,他反手就是一拳捶在郑奕杰的大腿上,垮着脸瞪向他,“你小子酒还没醒?找顾孟然就找顾孟然,你吼这么大声干嘛!”

“我不吼你不理我啊。”郑奕杰一脸无辜地揉着大腿。

老爷子懒得搭理他,不耐烦地摆摆手,“去去去,不看就走一边去,别在我这儿叨叨叨的。”

“不是,你先告诉我顾——”

“驾驶室隔壁,找去吧。”

郑奕杰愣了一下,“驾驶室隔壁那仓库不是空屋吗?他在那干嘛?”

老爷子:“你自个儿看去,我哪知道。”

郑奕杰“哦”了一声,掉头往回走,而就在他即将走出客厅时,沉迷家庭伦理剧的老爷子忽然又叫住了他。

他茫然回过头,见老爷子似笑非笑,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没事儿最好别去触霉头。”

“什么意思?”郑奕杰好奇地问了一句。

老爷子低头看剧,再也不搭理他。

一句话把郑奕杰整得忐忑不安,揣着疑问来到仓库门口,他又有点纠结该不该敲这个门。

小说已经看完了,不找顾孟然似乎……只能睡觉?

犹豫再三,郑奕杰还是选择抬起了手。

只是轻轻敲了两下,房门自动打开了,郑奕杰还以为顾孟然刚好出来,推门进去见门背后没人才发现,原来门只是虚掩着。

仓库一直没有使用,里面没有任何家具、没有床,约莫一百平方米的房间空空如也,乍一看跟个室内篮球场似的。

不过此时,门的正对面,也就是靠窗的那一侧,一张中式木质炭火茶桌摆在落地窗前,桌上放着一篮砂糖橘,一篮大枣,中间炉网上,一个红褐色陶壶飘着稀薄的烟雾。

而茶桌旁边,一把躺椅摇摇晃晃,失踪了一个上午,连早饭午饭都没出来吃的顾孟然正赏着雨景,悠闲地喝着茶。

“好啊,我说怎么一上午没看到人,搞了半天搁这儿玩围炉煮茶呢?还是你会享受。”

完全把老爷子的提醒抛之脑后,郑奕杰晃悠到茶桌前,顺手从小篮子里捻了颗红枣丢在嘴里。

这不比看小说有意思多了?郑奕杰不打算走了,又绕到躺椅旁边,手非常欠地捏了下顾孟然的肩膀,嬉皮笑脸道:“别光顾着自己坐啊,给我也来把椅子呗?”

顾孟然恍若未闻,半眯着眼睛看着窗外,端着茶杯小口小口地抿,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分给他。

一点儿都不会看人脸色,郑奕杰从桌上拿了个空杯子,拎起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茶,装模作样地抿了一口,咂咂嘴道:“不错不错,香香甜甜的,这什么茶?”

顾孟然还是不给任何反应,明明睁着眼睛,却像是睡着了一样。

“咋了这是?”郑奕杰再迟钝也意识到了不对劲,端着茶杯重新走到顾孟然身旁,俯身凑近看着他的脸,“愁眉苦脸的,满脸都不写着不高兴,怎么,失恋了?”

本就心情不好躲个清静,烦人的蜜蜂又飞来耳边“嗡嗡嗡嗡”,动不动还蜇人一下。顾孟然耐心耗尽,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很闲吗?自个儿玩去行不行?”

“闲?”郑奕杰将茶杯放在桌上,掰着手指头道:“看小说、看电视,再不济我还能去做饭、写小说,怎么着也不至于闲得在这热脸贴你冷屁股吧?还不是为了……”

说一半不说了,饶是心情欠佳的顾孟然也被吊起了胃口,忍不住问了一句:“为了什么?”

“当然是为了融入你们这个集体!”郑奕杰直接往地上一坐,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眼皮子一下耷拉下去,唉声叹气道:“我知道,你们带上我实属无奈之举,纯粹是因为我发现了你们的秘密。”

“说白了,你们压根就没认可过我这个同伴,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尤其是你顾孟然,你的心好像只装得下梁昭和你外公,对你来说,我只是个可以随时丢弃的旅客。”

那人蹲坐在地,低眉敛目,神情落寞。顾孟然余光一扫,唇缝中溢出一声嗤笑,“所以融入这个集体的方式是……给我充当情感导师?”

郑奕杰差点没绷住,清了清嗓子严肃道:“情感导师怎么了?我肩不能抗手不能提,没别的本事,就脑子稍微转得快点,分析事情是我的强项,靠这个立足不丢人。”

“冠冕堂皇,想吃瓜就直说。”顾孟然无情拆穿他。

郑奕杰:“直说了给吃吗?”

话落,迎上顾孟然不大友好的视线,郑奕杰赶忙改口:“不想吃瓜肯定是假的,但不只是为了吃瓜。看得出你现在很累,很难过,我也知道,你心里藏着很多秘密。”

“那些不方便对孟爷爷和梁昭说的话其实可以告诉我,纯粹的倾诉也行,让我帮你分析也行,别把什么事情都憋在心里,就当给我个跟你套近乎的机会呗。”

说到最后完全不像是开玩笑,郑奕杰语气真挚,态度诚恳,他是真心实意地担心顾孟然,想为顾孟然分担。

很难不心动啊,顾孟然将茶杯放在桌上,右手悬于旁边空地。不过一眨眼的工夫,另一把躺椅凭空出现在地上。

郑奕杰心领神会,起身拍拍屁股,立马将躺椅挪到茶桌另一边,优哉游哉地躺下,“说说吧,今天到底咋了?再怎么不高兴也不至于一顿饭都不出来吃啊。”

“没胃口。”顾孟然埋头抠手指头,几乎想都没想,直截了当道:“我被梁昭拒绝了。”

说这话时,郑奕杰刚好抿了一口茶,清甜的茶水顺着口腔直达气管,他差点没被呛死,拍着胸口咳了好一阵儿才缓过来。

顾不上涨得通红的脸,郑奕杰喘着粗气道:“咳咳,咳,我的妈呀,你说的是中文吗?你被梁昭拒绝了?”

顾孟然点了点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怎么可能!?”郑奕杰下意识反驳:“长眼睛的都能看出来好吗?梁昭对你不一样,他、他指定喜欢你。”

顾孟然叹了口气,“他是喜欢我,我也喜欢他,但他不认为我喜欢他,他认为我喜欢另一个他。”

“等等等会儿,什么玩意儿?绕口令似的。”郑奕杰放下茶杯,一脸认真:“你从头说,好好说,起承转合明白吗?”

纠结了一个上午,顾孟然心情糟透了。

送上门的树洞不用白不用,几乎没怎么犹豫,他如实道来:“我和梁昭是初中同学,没什么交集的那种。从他的角度来说,我们是上船之后才重新有了交集,慢慢熟悉起来的。”

“记得之前和你说过,我做了一个关于未来的梦,那个梦其实也有梁昭,在梦里,他救过我的命,我们共同经历了很多,在一起生活了很长时间。

虽然只是一个梦,但我感觉非常真实,就像亲身经历过一遍。所以我在天灾到来之前找到他,带他上船。如果非要问我什么时候喜欢上他的,的确是在那个梦里。”

还没有彻底失去理智,顾孟然谨慎地将重生说成梦境。

可这点小伎俩在心思缜密的郑奕杰面前等同于luo奔,他捏着下巴思索良久,一本正经地点点头,“我懂了。所有人都自顾不暇的末世,在你危难之时,一位盖世英雄从天而降,救你于水火之中。”

“后来你才发现,你的盖世英雄居然是你的老同学,没错,他一直暗恋你。救你并非偶然,而是必然。你们在末世中同甘共苦,相知相爱,却不料意外发生,你重生——”

“还能不能好好聊?”顾孟然一个眼刀子甩过去。

郑奕杰举双手投降,嬉皮笑脸道:“错了错了。咳,这件事真没那么复杂,不过你需要弄清楚,你的重生到底是时间回溯,还是平行世界。”

“如果是时间回溯,现在这个梁昭就是上辈子梁昭,他俩是同一人。如果是平行世界,你和现在这个梁昭在一起,对和你相处那个梁昭才是最不公平的好吧?”

重生重生……

顾孟然已经懒得反驳了,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是让我现在去搞科研吗?就是同一个人。”

“理由呢?”郑奕杰追着问。

顾孟然不厌其烦地解释:“梁昭,现在这个梁昭已经开始恢复记忆了,只是记不清我们相处中的一些细节。”

“那不就好办多了嘛。”郑奕杰两手一拍,“想办法让他全部想起来啊。”

顾孟然头有点痛,抬手指向身后紧闭的房门,“走走走,玩去吧,吃错药了才相信你。我要是有这办法,至于在这跟你掰扯吗?”

“好像也对。”郑奕杰重新捏着下巴,自言自语地喃喃道:“是同一人,是同一人……你确定现在这个梁昭喜欢你?”

“昨晚亲口说的。”

郑奕杰“哦”了一声,拖着长长的尾音:“喜欢你,但介意你只喜欢上辈子的他,不甘愿当替身。那,你能试着喜欢现在这个梁昭吗?”

顾孟然笑出声,“他不是替身,我从来没有把他当成过两个人。看着他的人我就已经很心动了,还要怎么喜欢?”

大脑飞速运转,狗头军师郑奕杰忽然灵光一闪,笑吟吟道:“既然开始恢复记忆了,那就证明是同一个人。他喜欢你你怕什么?管他三七二十一,先弄到手再说。”

“怎么弄?”顾孟然茫然地眨眨眼。

“忽悠啊。”郑奕杰愈发兴奋,喝了口茶继续道:“你们上辈子应该更亲密吧?有没有一起睡过觉?就说帮他恢复记忆,复刻上辈子的相处日常,然后趁机……”

“他喜欢你,对你毫无抵抗力,只要略施小计,分分钟把他拿下。如果以后恢复记忆了,那就皆大欢喜,如果没有,之后你多给他一点安全感,什么这辈子那辈子,根本没空在意。”

顾孟然听得非常认真,萦绕在眉宇间的阴霾一点点散去。黯淡的眼眸重新亮起光芒,他嘴角微扬,灿烂的笑容在脸庞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