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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悠,或者勾引。

和上辈子几乎相同的路数,但不同的是,这一次的主动权在他手中,因为梁昭比他想象中更在意他。

第76章 修船

*

没急着去完成忽悠计划,顾孟然还需要缓一缓。

为答谢狗头军师的帮助,顾孟然对他敞开了最后一扇大门,带着他去空间种了整整三天的地。

刚开始郑奕杰还觉得新奇,恨不得一整天泡在空间里。

但三天种下来,郑奕杰累得连手都抬不起来了,怒骂顾孟然恩将仇报。

三天起早贪黑,除了之前和梁昭种下的白菜、萝卜、红薯,空间里又多了土豆、韭菜、莴笋。最重要的是,顾孟然带着苦力徒手挖了一条小沟渠,以后浇水方便多了。

不知不觉中,他们已经在奉金湖相安无事地度过了六个夜晚。只需要再一天,“隔离”就结束了,不知道这里的主人还会不会露面。

床上翻来覆去一个小时,顾孟然伸了个懒腰,认命般从床上爬起来。没有第一时间去洗漱,他不紧不慢地走到窗边,“刺啦”一下拉开窗帘。

无尽无休的暴雨终于在今日化作连绵小雨,萦绕在湖面上的水雾渐渐淡去,远处山峦清晰可见。恼人的噪声也明显减弱,淅淅沥沥的小雨敲打着篷布,好似一首催眠曲。

窗边站了几分钟,顾孟然立马想好今天应该做什么,从衣柜随便找了套衣服换上,匆匆洗漱一番,拉开房门愉快地走向餐厅。

早上九点出头,顾孟然自认为起得还算早,可当他来到餐厅时,老爷子和梁昭已经吃完了早饭,早早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

这几天起早贪黑地种地,基本上没怎么和外公、梁昭碰面,见他从过道里走出来,沙发上的两人不约而同地投来视线。

尤其是老爷子,他看了顾孟然一眼,自以为隐蔽地给梁昭丢了个眼神。而后靠坐在沙发上的梁昭身体前倾,明显是打算起身。

没给他这个机会,赶在梁昭朝他走过来之前,顾孟然一声不吭地走进厨房,直接在厨房里光速解决掉早餐。

先抑后扬,晾他一晾。

进门出门不超过五分钟,顾孟然抹着嘴扬长而去,留下傻眼的老爷子,和一个失魂落魄的梁昭。

“咚咚咚,咚咚,起床了郑奕杰,该干活了!”

原路返回来到郑奕杰房间门口,顾孟然礼貌敲响房门。

门内迟迟没有传来回应,顾孟然拧动门把手推门而入,没有看到人,仅在床上看到一枚包裹严实、非常大的蚕蛹。

二话不说,顾孟然直接上前掀被子。

掀了一下没掀动,他一巴掌拍在鼓包上,冷哼一声,“撒开,别装了,赶紧起床。”

两眼一睁又是种地,郑奕杰把自己裹在被子里装死。

不料下一秒,又重重一巴掌落在了背上。他咧嘴倒吸一口凉气,隔着被子可怜兮兮地求饶:“放过我吧哥!三天了,让我休息一天行不行?”

“今天不行,难得的小雨,赶紧的,有正事。”

“正事正事,天天都是正事!我不!”

懒得继续跟他讨价还价,顾孟然拖鞋一蹬,果断爬到床上开始剥洋葱。小个子郑奕杰哪里是他的对手,不到两分钟便被顾孟然从被子里薅了出来。

不离开床是最后的底线,郑奕杰死命扒着床沿,顶着两个黑眼圈瞪着他,“就非得霍霍我一个人?找你家梁昭去行不行?”

顾孟然穿好拖鞋从床上下来,把郑奕杰的被子放在旁边椅子上,扭头朝他扬了扬下巴,“没和你开玩笑,趁今天雨小,我们得出去把外板上那几个深坑修好。”

“这么重要的事你早说啊。”郑奕杰噌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用手扒拉了两下头发,“风翼号确实要赶紧修好,不过我们两个修到什么时候去了?不叫你家梁昭帮忙?”

顾孟然愣了一下,“我家梁昭——”

说曹操曹操到,梁昭两个字刚从顾孟然嘴里说出来,虚掩的房门忽然被人推开,一个高大的人影站在昏暗的走廊里。

虽然逆着光看不清脸,但顾孟然莫名觉得他有点委屈。

不知道站门口听了多久,屋里两人还没说话,梁昭上前两步,看着顾孟然道:“我也要去,也许明天雨又大了,我们应该趁今天一次性修好。”

“对对对。”郑奕杰连忙点头附和。

顾孟然笑而不语,默默从空间拿出三件雨衣。

风翼号遭受多次撞击,两侧船外板有多处凹陷。其中第一次全力撞击的部位最为严重,原本外鼓略有弧度的外板直接被撞了一个三米宽、一米多深的“钢盆”。

幸运的是外板没有出现破损,只需用工具将它复原即可。而顾孟然未雨绸缪,早就备好了专门用来修复外板的液压拉伸器。

但麻烦的是,拉伸器价格高昂,顾孟然只备了一台。

淅淅沥沥的小雨下个不停,三人穿着雨衣来到露天甲板,沿着外板凹陷的位置放下逃生软梯。

铁了心要当第一个吃螃蟹的人,顾孟然无视梁昭的劝阻,在雨衣外面套上穿戴式安全绳,踩着软梯一点点地走下去。

刚开始还算顺利,顾孟然摇摇晃晃抵达指定位置,郑奕杰和梁昭用缆绳将拉伸器吊下来递给他。

接到拉伸器的一瞬间他就后悔了,因为这玩意儿个头不大,却死沉死沉的,在平地上拎着还好,在半空中举着个几十斤的铁疙瘩,没一会儿手臂就酸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顾孟然硬着头皮在空中撑了半个小时,勉强把几个不太明显的小坑修复好。最后顺着软梯往上爬,他手酸的差点都抓不住软梯。

绝口不提累,回到甲板上,顾孟然只是说效率太低,随后立刻掏出对讲机联系老爷子,让他前往驾驶室操纵起重机配合修复。

机械臂吊着柴油小船下降,接住第二棒的郑奕杰顺利在半空中待了一个小时。而最后出场的梁昭选手似乎和郑奕杰较上了劲儿,下去就不肯上来,直到将一侧外板全部修复完毕。

累人又耗时间,修完一侧甲板天都快黑了。

谁也不知道明天是什么天气,索性趁着雨小,三人又匆匆前往另一侧。

另一边方便了许多,起重机都用不上。因为旁边就是恒荣盛2,她载货较多比风翼号矮上一大截,刚好错开斑驳在船身上的凹陷,站在她的甲板上便可直接上手操作。

而且……这边还有热心邻居。

许是见三人冒雨修船太过狼狈,他们刚过来不久,甚至一个坑都还没修复完,许星冉和许星河穿着雨衣走了出来,果断挽起袖子上前帮忙。

太累了,顾孟然没有拒绝他们的好意,只是默默退到一旁,用对讲机联系屋里的老爷子,让他多弄几个菜,晚上请姐弟俩吃顿饭以表感谢。

老爷子答应得很快,顾孟然脑子一时间没转过弯,没有刻意提醒。等重新走回人群他才反应过来,做饭需谨慎,不该端出来的菜最好别端出来。

被社牛许星河缠上,顾孟然再也没找到提醒老爷子的机会。跟着一群人忙活到晚上九点,估计别人家里也没开火,他只能硬着头皮邀请姐弟俩共进晚餐。

许星冉还是比较客气的,一听这话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们都没怎么帮忙,就是来凑个热闹。许愿估计在屋里煮着,我们回去吃就行。”

顾孟然还没说话,顶着一脑门汗的郑奕杰赶忙凑过来,“别啊姐,叫上妹妹一起。咱们住一块这么久还没一起吃过饭呢,走吧走吧,就当聚一聚。”

“姐,盛情难却啊!我去叫许愿,咱们一块过去聚聚?”许星河爱凑热闹,早就心痒得不行,在一旁煽风点火。

顶不住两个人的轮番劝说,许星冉最终点头应下,有些难为情地看了顾孟然一眼,“那,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不麻烦。”顾孟然笑笑道。

但愿外公心里有数啊!顾孟然不由紧张起来。

忐忑不安地将客人领进门,顾孟然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老爷子心里有点数,但不多,不该出现在客厅里的东西都收了起来,比如茶几上的新鲜水果、牛奶面包等。可餐厅满满一大桌子菜,油炸酥肉、糖醋排骨、可乐鸡翅……

走进餐厅,顾孟然眼前一黑又一黑,而跟在他身后的许家兄弟姐妹大眼瞪小眼,脸上写满了震惊与不可置信。

香味扑鼻而来,许星河颤抖着手指向餐桌,艰难转动脑袋看向顾孟然,支支吾吾道:“这、这什么情况顾哥?你们怎么、怎么还有肉?”

顾孟然:……完全没想好该怎么编。

正当他一筹莫展之际,老爷子抱着一箱啤酒从过道中走出来,顺势招呼客人,“来啦,还愣着干嘛,都坐下吃坐下吃,一会儿菜凉了。”

好奇心战胜了食欲,没一个人落座,许家姐弟将带着疑惑的目光转向老爷子。

老爷子顺手将啤酒放在桌角下,抬头见众人都盯着自己,眉头微微一皱,“咋了这是?饭菜不合胃口?”

“不是不是。”许星河摆摆手,赶忙解释道:“我就是好奇,你们、你们怎么还有这些菜孟爷爷?”

孟高阳在桌上扫了一眼,故作顿悟,哈哈大笑道:“哎呀这有啥奇怪的,咱家风翼号以前是超市船,顺带卖菜卖肉麻。”

“地震发生之后,我就把这些新鲜肉冻起来了。我们还算节约,仓库还有好几个大冰柜呢,什么鸡翅鸡腿、虾饺鱼丸都还有一些,你们一会儿回去的时候拿几袋。”

“不用不用,”许星河两只手摆个不停,又将目光转向桌上那盘宫保鸡丁和清炒油麦菜,“那这些菜呢孟爷爷?莴笋和油麦菜冷冻能保存这么久吗?”

老爷子面不改色道:“哦那些,那是预制菜。”

预制菜?预制菜还有这种卖相?这油麦菜新鲜得像是刚从地里摘的好吗?许星河欲言又止,已经问了好几个问题了,人家好心请吃饭,再刨根问底就非常不礼貌了。

老爷子好似猜到他心中所想,下巴一抬,无奈摇摇头道:“我家孟然不爱吃我做的饭,就爱吃外卖。船上点不了外卖没办法,我就只能给他买点预制菜,还专挑贵的买。”

“不得不说,这贵的就是不一样,听说用的是什么独特的锁鲜技术,我就加热从袋子里倒出来,整得比现炒的还好。”

许星河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我就说嘛。”

“坐坐坐,吃饭!”

“好丰盛的大餐,谢谢孟爷爷。”

“都别客气,夹菜夹菜。”

“哇,孟爷爷手艺这么好,顾哥居然不爱吃?”

风评被害的顾孟然:……

一顿饭刚吃到一半,湖面突然传来短促的鸣笛声。

其他人似乎还有点不在状况,被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跳,而顾孟然猜到大哥来了,放下筷子穿上雨衣,匆匆走出门。

梁昭不放心,跟着他一同走出来,两人站在侧面露天甲板,看着头尖尖的白色小船越靠越近,直至靠上风翼号的外板。

雨不大,对方不再使用扩音器进行沟通。

快艇停稳后,一个穿着深色雨衣,个头不高,身材异常肥胖的男人钻了出来,仰着脖子望向甲板,“喂,这几天你们船上怎么样,有没有人发烧起疹子?”

大抵是脂肪压迫声带,男人的声音听起来非常无害,甚至还有点温柔。

是那天晚上的其中一个,顾孟然听出来了。

距离很近,一高一低,顾孟然趴在护栏上摇摇头,“没有,你应该也能看见,我们都好好的,非常健康。”

男人眯着眼睛将他们打量了一遍,“那,那你们想好了吗?”

“想好什么?”顾孟然没听懂,反问了一句。

“离开,还是加入我们?”

离开或是加入?顾孟然愣了一瞬,好声好气道:“一定要加入你们?我们只是打算在这暂住一段时间,过一阵子就离开。”

“不,不行!”男人声音拔高,却没什么底气道:“这、这里是我们的地盘,留在这里的只能是我们的人。”

顾孟然:“加入你们有什么好处?”

“干活儿就、就给吃的,不会让你们饿肚子。”

“那不加入呢?”

“请你们现在就离开!”

顾孟然越听越觉得奇怪,七天前担心他们携带病毒都没有赶他们走,还特意送来吃的。等他们隔离七天,确定没有风险了,反倒开始赶人了。

有两种可能,一是这几天发生了什么变故,奉金湖可能还有其他外来者涌入;二是他们缺少人手,想用这种方式来吸纳人员。

不论如何,离开是不可能离开的,刚刚才稳定下来,顾孟然可不想冒着雨继续航行。但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不能和对方直接起冲突,得尽快弄清楚这里的真实情况。

思索片刻,顾孟然再次低头看向那人,故作为难道:“大哥,我也想加入你们,其实我们都快断粮了,确实想找点吃的。不过我们连你们这到底是什么情况都不知道,你只说不会饿肚子,这万一……”

“简单,你现在就可以跟着我上岸看看。”小胖站在雨中拍拍胸口,“我们这里环境很好的,有吃有喝,我保证你上了岸就不想离开。”

“现在太晚了,要不你再让我们考虑一晚上?明天?”

“行,那我明天早上来接你。”

第77章 石金村

*

天蒙蒙亮,一艘白色小船早早停在风翼号侧方甲板下方,尖尖的船头紧贴外板,轻盈的船身随湖水起伏荡漾。

穿上雨衣,拿上对讲机,在老爷子和郑奕杰担忧的眼神中,顾孟然和梁昭冲进浓密的雨幕中,沿着提前放好的逃生软梯,登上等候已久的快艇。

其实顾孟然也想过自己开一艘柴油小船,这样即使进入别人的地盘,情况不对也能及时开船跑路。不过转念一想,横竖都要上岸,船只能停在岸边,别人要是不怀好意,定然不会给他们开船逃跑的机会。

当然,最重要的原因——柴油小船没有顶棚。

今天的雨不算小,湖面又荡起了层层水雾,要是一路淋过去……算了,太狼狈了。

快艇内只有四个人,除了刚登船的顾孟然、梁昭,昨晚见过面的小胖,驾驶位上还坐着一个高大壮实,面容阴沉的男人。

上船时打了个照面,那人五官线条锋利,眉毛浓密,右侧眉峰还断了一截,一看就不好惹面相,和皮肤白皙,小眼睛,长着一张肉嘟嘟的圆脸,一看就毫无攻击性的小胖呈鲜明对比。

顾孟然怀疑这人就是那晚嘴硬心软的暴躁老哥,但奈何对方专注开船,始终一言不发,无法通过声音来判断。

尚有空间作为底牌,坐上陌生人的船,顾孟然没有表现得太拘谨。他不着痕迹地将两个男人打量一遍,环视一圈快艇,非常自来熟地挑起话题:“你们的船可真不错,个头小,灵活,速度还快,看内饰还挺豪华的,要不少钱吧?”

“那,那当然。”小胖毫无防备地接过话茬,带了几分得意道:“景区专门置办的豪华观湖快艇,放在灾前坐船,一个人还得两三百呢。”

顾孟然挑了下眉,“哇,这么贵?坐的人多吗?”

小胖摆摆手,“不算贵,我们这可是4A景区,游客多得很,平、平常想坐快艇观湖,那都得排队。”

说着说着,小胖叹了口气,“哎,不过现在……”

现在怎么了?顾孟然刚想追问,疾速行驶的快艇进入了浅水区,雾蒙蒙的湖面上,两三艘破旧的渔船随波荡漾,于舷窗一闪而过。

速度太快了,顾孟然还未看清,快艇便将其远远甩在身后。厚重的雨幕遮挡,顾孟然遗憾收回视线,好奇地问道:“刚刚那是?”

知无不言的小胖回头看了他一眼,“渔船啊,这你都不认识?”

“认识。我的意思是,那也是你们的船?”

小胖的眼神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看傻子一样看着他,“都跟你说了,这是我们的地盘,当然只有我们的人才能捕鱼。那天送给你们的干鱼就是他们在湖里捞的,味道怎么样?”

“非常好,我外公很爱吃。”压根没敢吃的顾孟然干巴巴笑道。

小胖满意地点点头,目光顿时友善了不少,“现在的食物已经不多了,水位上涨,鱼也顺着水流跑掉了,有得吃就不错了。前段时间有艘大船跟你们一样,也是从下游来的,他们船上有人感染了,还没有食物,我们好心给了他们干鱼,结果他们还嫌弃上了。”

“应该不是嫌弃。”顾孟然轻笑一声,说出自己的猜测:“从下游过来应该看到过漂浮在江面上的死鱼,可能是担心水源被污染了。”

而且……亲眼见过满江漂鱼那一壮观场面,但凡心理素质差点的,短时间内都吃不下鱼。

小胖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我知道你说的那个事,后来我段哥亲自去看了,确实怪吓人的。不过我们这是奉金湖,澜江的上游,陵江港的水怎么也流不到这里。”

“再说,我们湖里又没有死鱼,我们自己也要吃鱼。哦,总不能我们费老大劲儿去湖里捞鱼,就是为了害别人吧?这点道理都不懂,真不知道在谨慎个什么劲儿。”

发起牢骚,小胖也不磕巴了,叭叭地说了好一阵儿。

顾孟然点点头表示赞同,又问:“那他们现在呢?你说的那艘大船,他们走了还是留在这了?”

不等小胖回答,顾孟然亲自看到了答案。

急速行驶的快艇渐渐慢了下来,一点点向岸边靠近。

这里大概是曾经的游客码头,泊位停着各式各样的船只,快艇、柴油艇、观光船,还有小胖口中的大船,一艘中型散货船。

毫无疑问,那艘船上人的已经留在了这里。

快艇停稳,离船上岸,顾孟然寸步不离地贴着梁昭,跟着小胖和那个沉默不语的男人,走进曾经人来人往,如今寂静又萧条的度假村。

地震未曾在湖中留下痕迹,陆地却到处都是它的脚印,脚下水泥路爬满裂纹,路边绿植已成枯草,大面积坍塌的度假酒店殃及周围多座建筑,尘土被雨水冲走,碎砖瓦砾如同抹不去的疤痕,永远地留在了这里。

越往里走,商业气息越淡。

绕了不知多少个弯,颇具现代风格的建筑彻底不见了,有种从城市一键切换到乡村的感觉,一座座古色古香,结实而坚固的原生态石屋出现在巷子两旁。

石屋、石巷、石阶,脚下爬满裂纹的水泥路也变成了圆润光滑的鹅卵石,随处可见的石头垒砌出一间间规格各异的房屋,融汇成一个原始朴素的村落。

最重要的是,这里大多是低矮建筑,最高不超过两层,因此——历经特大地震的石屋依旧坚毅地矗立在风雨中,见证过往的磨难与沧桑。

雨中奔跑的小孩,石台杀鱼的妇女,屋檐下挽柴的老人……恍然间回到了灾前,一切还未发生,一切都是那么的岁月静好。

天选之村?顾孟然瞪大眼睛环顾四周,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小胖和男人便带着他们走进一座占地面积较大的双层石屋。

“段月宴!你是条疯狗吗?老子前天才给你修好,你TM又咬坏了!老子一天闲得慌,专门给你修对讲机的是吧?”

半只脚还没进门,屋里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响,随后一阵骂骂咧咧的男声携着震怒响起,整个屋子都跟着颤了一颤。

先一步进门的小胖丝毫没有被吓到,反倒幸灾乐祸地凑到客厅右手边,那扇紧闭的房门跟前偷听起来。

木门隔音效果非常有限,里面的人嗓门也大,用不着刻意贴门偷听,顾孟然站在大厅也能清楚地听到。

“不是还坚持了一个礼拜嘛,最后一次,最后一次。”

“没空!拿着你的破烂滚蛋!”

“别这样周枫,我保证,这次之后下个月再来找你。”

“去你大爷的!你以为老子不知道?今天30号!”

“周叔~”

“滚不滚?有种站着别动,看老子收不收拾你就——”

话还没说完,紧闭的木门忽然从里面打开,里面的人还没走出来,贴着门听墙根小胖猝不及防朝门里栽去。

没等他完全栽下去,里面的人重重推了他一把,小胖踉踉跄跄后退了四五米才勉强稳住身形。

饶是被这样对待,小胖丝毫不恼,甚至勾起嘴角看向内门,扯出一个近乎讨好的笑,“段哥嘿嘿,我没偷听。”

听到熟悉的称呼,顾孟然朝木门方向看去,一个身形修长而高挑,二十出头的漂亮青年从门内走出。

深眼窝,高鼻梁,薄嘴唇,青年相貌极为出挑,带着浓浓的异域感,仿佛精心雕琢的人偶,与周遭昏暗的环境格格不入。

顾孟然愣了一瞬,暴躁老哥长这么漂亮?

似乎为了证实他的猜想,段月宴顺手带上房门,扬着下巴看向小胖,“滚一边去,你TM也敢看老子笑话?”

“不敢不敢。”小胖连连摆手,怂得像个鹌鹑。

顾孟然:……好违和啊!

察觉到屋里还有其他人,段月宴没顾着训斥小胖。

很快,他的视线转移到顾孟然和梁昭身上,肆无忌惮地打量,随后他从旁边扯了一把凳子坐下,丝毫没有招待客人落座的打算,直接切入正题:

“怎么样,时间也给了,看也看了,考虑好了吗?”

头上雨水都没空擦一擦,顾孟然不由紧张起来,呼出一口热气,“考虑好了,不过我还有一点疑问。”

暴躁老哥嘴角一抽,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墨迹死了,要问赶紧问。”

顾孟然没跟他客气,直截了当道:“你们了解外面的情况吗?以后打算长期住在这里?干活就给饭吃,干活是指哪方面的活?还有——”

“你是十万个为什么?这叫一点点疑问?”段月宴没好气地打断他的话,说完朝小胖丢了个眼神,“你来。”

呆头呆脑的小胖“哦”了一声,慢条斯理地给顾孟然答疑解惑:“外面的情况我们知道,彻底乱了嘛,段哥说这应该算是末日了。”

“我们村子的房子和你们外面不一样,比较结实耐造,这么大的地震房子都没怎么塌,我们以后肯定长期住在这里。”

“至于干活儿,你们都是男的,可能得干点力气活,比如上山砍树、去湖里捞鱼、去山上挖土豆之类的。”

“土豆?”顾孟然捕捉到关键词,多问了一句,“山上哪里来的土豆?去山里找?”

小胖哈哈一笑,“你是不是傻。我们这虽然被规划成度假村,但我们石金村又没搬走,山上还有我们的田地,灾前住在这里的村民也还是会种地的嘛。”

难怪,又是土豆又是鱼,难怪他们不缺食物。

顾孟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再度将目光转向暴躁老哥,问出关键问题:“如果我们加入,我们还能自由活动吗?我们可不可以白天在这里干活,晚上回船上休息?”

明显听出他的用意,段月宴轻笑一声,“想加入我们获得食物,又想拥有自由,合着你的意思——给我们打工?”

顾孟然回他一笑,“意下如何?”

第78章 有点意思

*

当一名打工人,这是顾孟然斟酌后做出的决定。

加入又不完全加入,给自己留一条退路,大不了用劳动力换取短暂的居住权,运气好还能带着恒荣盛赚一笔“生活费”。

至于对方答不答应……

如果没有别的目的,只是单纯的缺少人手,没理由拒绝的。

暴躁老哥双腿交叠,姿态闲散地坐在凳子上,沉默了将近两分钟,他扬起下巴看向顾孟然,“你们能来多少人?”

“四个。”顾孟然答道。

暴躁老哥哼笑一声,“呵,两艘船四个人,玩呢?”

顾孟然面不改色,一本正经道:“我们不是船运公司的,都是自家的船,没有按照标准配员。船上肯定不止四个人,但其他人没什么劳动力,来了也是添乱。”

“切,何必多提这么一句。”段月宴笑得愈发肆意,眯着眼睛意味深长地看了顾孟然一眼,“特意告诉我们不止四个人,怎么,怕我趁机动你们的船?”

顾孟然对上他的视线,坦言道:“当然。我们还不熟悉,还不了解,防人之心不可无。”

段月宴嘴巴一瘪,“我们不缺吃不缺喝,也不缺地方住,要你们那些破铜烂铁做什么?年轻人防备心不要太重,人与人之间还是要有点信任的嘛。”

你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就很难让人信任……

顾孟然在心里吐槽了一句,面上半分不显,陪他扯一些有的没的,“你说得对,不过信任也是慢慢建立起来的,一开始就盲目相信,那只能叫缺心眼。”

“你这人……有点意思。”段月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随后伸了个懒腰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走到顾孟然身前。

“丑话说在前头,在我们村就得遵守我们村的规矩,听从我们的安排,不要试图搞小动作。记住你们只是员工,未经允许不能在村里闲逛,不该打听的事情也不要瞎打听。”

这是答应了?顾孟然“嗯”了一声。

话不多说,随着一声“拜拜”落下,暴躁老哥拍拍屁股扬长而去,留下初来乍到的顾孟然、梁昭,呆头呆脑的小胖,和一个全程不在状况,始终一声不吭的男人。

似乎只交代了把人接过来,没有交代之后的安排,小胖和顾孟然面面相觑,带着几分茫然道:“他们现在已经出去了,要不、要不我现在带你们去干活儿?”

当天面试当天上班……顾孟然迟疑了一瞬,对小胖说:“明天可以吗?你说个时间,我们明天早点过来,主要家里人还等着我们回去报平安。”

“可以吧?”小胖不太确定地回头看了眼男人,见男人毫无反应,他犹犹豫豫告诉顾孟然:“行吧,早上七点半准时到,晚了他们就出发了。”

上班时间早了点,但顾孟然还是果断点头应下。

小胖:“那,我现在送你们回去?”

这话一出,刚刚还急着回家报平安的顾孟然:“倒也没有这么急,方便坐一会儿吗?我还有点情况想向你了解一下。”

小胖脖子一缩,慌慌张张地看向门外,“我段哥刚不是才说了嘛,不该打听的别瞎打听,你怎么这么不知趣呢?”

顾孟然笑了笑,“我懂,不该打听的不打听,我跟你打听点能打听的,成吗?”

一套绕口令把小胖整蒙了,他看着一直客客气气,又十分有礼貌的顾孟然,终是不忍心拒绝,从墙角搬了两把木头凳子过来,分别递给他的梁昭。

“坐、坐吧,就一会儿哦,我等下还有事情做。”

顾孟然笑着从他手中接过凳子,顾不上还在往下滴水的雨衣,与梁昭并肩坐在一旁,拐弯抹角道:“现在住在这里的都是你们的村民?地震之后景区那些游客都离开了?感觉你们村子挺大的,为什么人这么少?”

不怪顾孟然问题多,游客离开可以理解,可除了那些出去干活儿的人,这么大个村落连年轻人都没见到多少。

石金村不比偏远山村,村里应当不止老人和留守儿童。他们村子门口就是景区,自家村子甚至被划进了度假村的范围,年轻人不必舍近求远外出务工,家门口即可上班。

照房屋的数量来看,村里的人应该不少才对。

小胖坐在段月宴留下的凳子上,听到这话肩膀明显往下一沉,长叹一口气,“哎!有些游客在我们这暂住过一段时间,但一直没能等到救援,他们有车的开车,有船的开船,陆陆续续地走了。”

“我们村之前当然不止这点人,还不是因为——”

差点说错话,小胖及时刹车,没好气地瞪了顾孟然一眼,“都让你不要瞎打听,还问。”

“不好意思,”顾孟然赔了个笑脸,非常自然地转到下一个话题,“我看你们现在也不缺吃的,为什么还急着找人帮忙干活儿?”

“吃的谁会嫌多?现在吃不完放着以后慢慢吃呗,我段哥说了,这场雨诡异得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土里的农作物被冲跑了就晚了,我们必须趁现在多收一些回来。”

还挺有先见之明,顾孟然点点头,又问:“之前来的那些船员,你不是说他们有人感染了吗?现在好了没,他们也住在这?”

小胖拍着胸口道:“放心,我们度假村有卫生所,有医生,早就给他们治好了。他们这会儿搁山上干活呢,一点事儿都没有,不用担心被传染。”

“那就好那就好。”顾孟然明显松了一口气,试探着又问了一句,“没有什么后遗症吧?”

问题太多了,好脾气的小胖摆摆手,带了点不耐烦道:“水痘能有什么后遗症,你这人真是谨慎过了头。”

顾孟然欣然一笑,“谢谢你,小……怎么称呼?”

“叫我小冬就行,走吧,送你们回去。”

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响起,石屋中相继走出四人,他们毫不迟疑地冲进雨幕,踩着光滑的鹅卵石渐行渐远。

不远处另一间石屋,段月宴漫不经心地倚着石墙,目送几人离开。直至几人彻底消失在视线中,他打了个懒洋洋的哈欠,掉头回屋。

“问题不大,个子高那个老实巴交的,全程一句话不说;个子稍微矮点那个比较机灵,防备心重,问题也多,应该是他们的主心骨。”

昏暗的石屋被火光点亮,一个清秀干练的年轻女孩坐在火塘旁,她脚边放着一个硕大的木盆,而盆中正是已被去除内脏,清洗干净的杂鱼。

她一边往盆中撒盐,一边揉搓鱼肚子,听到段月宴的声音,她百忙中抬头看了一眼,笑道:“那你还敢把小冬留在那?他那个大漏勺,人家问什么他说什么,村里的情况全给你抖出来。”

“无所谓,问题越多越好,毕竟提问也会暴露自己的信息。”段月宴不紧不慢地走到火塘边上,从旁边拿了两块干木头添进去。

女孩“哦”了一声,“那你看出什么了?”

“他们不缺食物,甚至日子过得还不错。”段月宴笃定道。

“怎么看出来的?”

“那人问了很多,却一点儿也不关心能从我们这得到什么。不过他们也很谨慎,害怕我们别有用心,我猜他们没什么目的,来‘打工’估计只是为了暂时留在这里。”

女孩无奈摇摇头,轻声叹息,“可惜了,这种什么都不缺的人,想拉拢都无从下手。”

“是啊,”段月宴也跟着叹了口气,“年轻、个子高、力气大,这样的人才……不用来干体力活也太可惜了。”

“你再争取一下。”

“我尽量。”

……

冒雨登船,风翼号的甲板都还没踩热乎,顾孟然又带着梁昭、郑奕杰匆匆来到恒荣盛,和许家姐弟开了个小会。

给对方报四个人,顾孟然原本计划是自己,梁昭、郑奕杰,还有恒荣盛的许星河,可许星冉一听这话说什么也不答应,一个劲儿地表示自己也要去。

开始顾孟然以为他们想多赚点物资,直接说把郑奕杰那份物资分给他们,相当于一艘船出两个人,但许星冉还是不同意,她弟亲自劝都没用,非要跟着一起。

无可奈何,最后顾孟然把郑奕杰换成了许星冉,公平公正,真真正正的一艘船出两个人。

重回风翼号已经中午了,最后半天休息,刚回屋那会儿顾孟然还在计划怎么玩,不料吃完午饭犯起困,他寻思回屋眯一会儿,结果往床上一躺,眼睛一闭一睁,天都黑了。

天黑了,心也凉了。

吃完晚饭陪外公唠了会儿嗑,又到了睡觉的点,虽然毫无睡意,但明天还要早起,顾孟然不情不愿地回房洗澡。

“咚咚咚,咚咚咚——”

刚洗完澡出来,头发都没擦干,房门被人敲响了。

打开房门看到穿着睡衣,带着一身潮湿水汽的梁昭,顾孟然忽然想起来了,说好的晾一晾,但这两天事情太多,似乎把人晾忘了。

主动找上门,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第79章 梦寐以求

*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房门缓缓打开,顾孟然拿着毛巾挡在门口,若无其事地擦头发,丝毫没有放人进门的打算。

生疏而客套的语气,梁昭怔愣一瞬,漆黑的眸子渐渐垂下,凝着地面的虚无,轻声询问:“还在生我的气吗?对不起,我——”

“生气?”

不等他组织好语言解释,顾孟然打断他的话,扑哧一下笑出声,“今天我们吵架了吗,闹不愉快了吗?平白无故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

“孟然,那天晚上我不应该那样问。”

梁昭明显慌了,上前半步想要靠近一点,不料顾孟然忽然后退与他拉开距离,顺手将擦头发的毛巾搭在肩膀上,看着他笑笑道:“那天晚上啊?我想通了,你说得对,梦和现实不能混为一谈,我不能把你们当作同一个人。”

一根尖锐的钢针猛地刺进心脏,梁昭呼吸一窒,僵硬地站在原地。

他从未如此矛盾,他能区分梦境与现实,所以他清楚地知道,顾孟然心里那个人并非自己。可那晚不欢而散,他们的关系好像一夜之间退回了从前,陌生而疏远。

如果从未靠近,一直远远看着他也甘之如饴,可沾了梦境的光,他已触碰到遥不可及的温暖,不愿一个人缩回阴暗潮湿的下水道。

何必分得那么清楚,他应该庆幸,出现在梦里的不是别人。没有自信与梦境里的梁昭一决胜负,但他可以……可以当一个拙劣的模仿者,学着成为顾孟然想要的那个人。

不再犹豫纠结,梁昭猛地抬眸对上顾孟然视线,语速快而迫切:“不,我错了,你才是对的孟然。我能看到那些梦,我可以是他,总有一天我会全部想起来的,对吗?”

话落,梁昭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抬起,轻轻覆上了顾孟然的脸颊。

体温很高,掌心很烫,突如其来的触碰让顾孟然晃了下神。他专注地看着梁昭的眼睛,眼中闪过一丝狐疑,“为什么突然这么想?”

“想通了,我不该钻牛角尖。”

梁昭嗓音异常沙哑,覆在脸上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状态很不对,不像是想通了,倒像是被晾怕了……

妥协了。

说不明的滋味涌上心头,顾孟然抿唇轻笑一声,反握住梁昭的手,“真的?莫名其妙就想通了?我不信,你是不是又梦到什么了?”

梁昭喉结上下滚动,很轻地“嗯”了一声。

“嗯是什么意思?”顾孟然手上用了点力将梁昭拉进屋,反手关上房门,不依不饶地追着他问:“梦到什么了?跟我说说。”

终于进门了,却是因为他梦到了更多。

梁昭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苦涩,唇边漾开一抹牵强的苦笑,低声回应:“一点点相处中的细节。”

偷来的特殊待遇,梁昭好似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随顾孟然进屋,听从顾孟然的安排坐在床边,一动也不敢动。

但顾孟然并未放过他,顾孟然单手撑着他的肩膀,站在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眉眼带着浅淡的笑意,“既然梦到了,那你应该知道我们在梦里是怎么睡觉的吧?”

梁昭明显一愣,僵硬地点下头,“知、知道。”

他在梦中见过那艘小船,见过那个狭小的船舱,他也见到过——顾孟然和“他”睡在一起。

果不其然,听到这话,顾孟然满意地点了点头,而后他俯身凑近,贴着梁昭鼻尖轻声问:“洗过澡了吗?”

耳朵里“嗡”的一声,梁昭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没等他从震惊中回过神,顾孟然后退半步拉开距离,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我先去吹头发,去床上等我?”

语调微微上扬,好似询问,但顾孟然说完转身就走,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匆匆走进洗手间,顾孟然从柜子里找出电吹风,迅速连接电源、打开开关,然后在一片嗡嗡的风声中,果断抬手捂住嘴巴,像个哑了火的鞭炮,哧哧哧地笑个不停。

去床上等我……

好炸裂,好油腻,他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不过笑着笑着他就笑不出来了,梁昭不擅长说谎,肢体和神态通通都在告诉他,很不对劲。

上辈子到这辈子,顾孟然两次鼓起勇气,两次皆被梁昭拒绝。不生气是不可能的,他心中或多或少也憋着气,所以才决定晾他一晾。

结果……晾过头了,梁昭妥协了。

不想和他保持距离,宁肯假装正在恢复记忆。

自己和自己较劲,自己给自己当替身?

那样一个较真的人,不知道怎样纠结了一番才做出这个决定,顾孟然觉得好笑又心疼得不行。

拧巴就拧巴吧,总好过委曲求全。

从洗手间出来,不出所料,梁昭依旧垂眸端坐在床边。

顾孟然慢步上前,双手环绕他的脖颈,将略有些无措地梁昭抱住,掌心轻抚他带有湿意的头发,轻声道:“你追我吧梁昭,还有很多时间,我们可以慢慢来。”

“为、为什么?你后悔了?”

不知道一个人坐在外面想了些什么,一开口,嗓音比年久失修的收音机还要沙哑。

顾孟然下巴抵着他的头顶,低低笑了一声,“你说为什么?你现在就像是被我强抢回来的小媳妇,满脸都写着委屈。”

梁昭突然动了一下,“我没——”

“先别说话。”顾孟然蛮横地打断他,轻轻拍打他的后背,“你不是别人,从来不是谁的替代品。想不起来也没有关系,愿意和我从头开始吗?一个崭新的梁昭,有没有自信让我喜欢上你?”

自信……自然是没有的。

但顾孟然这番话,仿佛给溺水的梁昭做了个人工呼吸。

“我可以吗?”梁昭抬手回抱住顾孟然,生怕人跑了似的,手臂越勒越紧。

力气太大了,顾孟然骨头都快被他捏碎了,赶忙掰开他的手,放弃了这个拥抱,转而捧着梁昭脸,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不是说了嘛,让你追。当然我也不是那么好追的,你最好表现好一点。”

“那今晚,”梁昭好像喝醉了,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额头贴上了顾孟然的额头,轻轻磨蹭,“我还能在这里睡吗?”

顾孟然笑出声,“当然不行,你只是个追求者,摆正你的态度好吗?”

说着顾孟然就要后撤拉开距离,结果梁昭比他快一步,一只手揽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后脑勺,迫使自己与他贴着额头对视。

漆黑的瞳仁宛如深不见底的幽谭,顾孟然在他眸中清晰地看到了自己,还有那么一点点,无法遏制的渴求。

莫名地,心跳漏了一拍,顾孟然别别扭扭挪开视线,小声嘟囔:“干嘛,赶紧回去睡——”

“他吻过你。”

声音从薄唇中溢出,顾孟然的嘴唇覆上了一抹温热。

和那天晚上一样,梁昭用拇指轻轻摩挲顾孟然的唇瓣,只是这一次,他光明正大。

“你看到了?”

在杂乱的心跳声中,顾孟然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

梁昭眉心微拧,似有不甘地“嗯”了一声,“看得很清楚。”

指腹愈发用力,似乎要将他的嘴唇磨破。

“好酸啊。”顾孟然拨开那只捣乱的手,下巴往上一抬,几乎贴着梁昭的嘴唇道:“不过你看错了,不是他吻的我,是我吻的他。”

尾音被吞没,最后不到一厘米的距离,不知是谁往前凑了一点,刚刚才展开追求的追求者,吻到了他的日思夜想,梦寐以求。

……

六点的闹钟准时响起,顾孟然难得没有赖床,洗漱、换衣服一气呵成,六点十分便走出房门,早早来到厨房。

专门早起来做饭,谁承想有人比他还早。

锅中飘着热气,老爷子站在台面前,手起刀落,将完整的泡菜萝卜切成两半,再改成条状,最后“哆哆哆”地切成大小均匀的萝卜丁。

前段时间腌的泡萝卜已经能吃了?顾孟然顺手从菜板上捻了一粒,还没来得及丢进嘴里,老爷子重重一巴掌打在他的手背上。

“啪——”

一声脆响回荡在安静的厨房,萝卜丁掉在了地上,顾孟然根本无暇顾及,他看着手背上逐渐清晰地指印,难以置信地看向外公。

“外公你干嘛,吃火药了?下手这么狠?”

“狠?狠我就该用刀了。”老爷子头也没抬道。

顾孟然嗅到一丝不妙的气息,揉着手背后退两步,小心翼翼地询问:“怎么了外公,谁惹你了?我帮你——”

“还能有谁?”老爷子冷哼一声,没好气道:“大晚上在门口拉拉扯扯,搂搂抱抱,也不知道害臊。”

顾孟然一愣,当即反驳:“谁拉拉扯扯,搂搂抱抱了?我们就在门口说了会儿话,没多久不就进去了嘛。”

“你还好意思说。”老爷子菜刀一拍,转身瞪着顾孟然,“这才多长时间?确定关系了吗你俩就一起睡?”

语出惊人啊!顾孟然想反驳都张不开嘴。

也没给他反驳的机会,老爷子愤愤道:“虽然你们都是男生,但、但谈恋爱是讲究过程的,要循序渐进,稳扎稳打。一上来就一起睡像什么话,这不成P友了吗?”

“咳,咳咳咳——”

顾孟然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拍着胸口咳了好几声,眼泪花花地看着外公,“首先,我们没有一起睡,他昨晚走了,从阳台走的,很早就回了自己房间!其次,外公你在哪学的这些词?”

听到走了,老爷子脸色明显缓和,但他丝毫没有给顾孟然解释的打算,从台面上抽了厨房纸擦手,而后将手揣进裤兜,不多时,他手中多出一个银色小盒子。

顾孟然还未看清那是什么,老爷子手一抬,银色小盒子朝他飞了过来。顾孟然双手接住,仅是随意瞥了一眼,差点惊掉下巴。

超薄、透气……

如果地上有条缝,顾孟然绝对义无反顾地钻进去。

老爷子站在一旁面不改色,“懒得管你们,该注意还是得注意点。”

顾孟然耳朵红得滴血,脑袋都快贴到地面了,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这玩意儿,你哪来的?”

“开超市当然什么都得备一点,大惊小怪,客厅柜子里还有,用完自己去拿。”

第80章 打工日常

*

连绵的山丘被雨水浸透,林间肆意生长的树木早已被烈日夺走生机。枯枝散落在地,腐叶混杂着湿滑的软泥,曾经生机盎然的树林一片狼藉,仿佛危机四伏的沼泽地。

“砰,砰,砰——”

斧头与木头碰撞,十多个光着膀子的男人在林间与光秃秃的树木斗智斗勇,时而传来一声洪亮的吆喝,巨响回荡开,又一棵大树砸倒在地。

粗壮的树干溅起泥点,四五个男人一窝蜂似的涌上前,他们齐心协力将大树挪动到山坡边缘,而后只需轻轻一推,完整的大树沿着光滑湿软的地面,咚咚咚地滚下坡。

最原始的工具,最朴素的方式,上班的第一天,顾孟然淋着雨跟人在树林里砍树,一砍就是大半天。

累啊!真实体会到什么叫作汗如雨下,即使穿着雨衣,顾孟然里面的衣服都湿透了,不是被雨淋的,而是被汗水濡湿的。

拿斧头的右手酸痛不已,机械地重复一个动作,顾孟然胳膊都快举不起来了,要不是这树林里到处都是人,他真想从空间掏出油锯,三两下给锯了。

难怪缺人手,这些活儿……太废人了。

“砰,砰,砰——”

锋利的斧头持续劈砍,数十下之后,碗口粗的树木摇摇欲坠,顾孟然拎着斧头起身,学着其他人的模样,扯着嗓子高喊:“让一让,让一让,树倒咯!”

抬腿猛地一踹,大树应声倒地,其他人也纷纷来帮忙,利用天然滑道将大树送到山坡下。

雨越下越大,顾孟然一脸的水,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雨水。站在原地小歇了一会儿,他刚准备继续下一棵树,肩膀忽然搭上来一只手。

“差不多了小顾,走,下去吃饭。”

顾孟然回过头,一个年近四十的中年男人光着膀子站在身后。男人有些秃顶,满脸胡茬略显沧桑,不过他脸上时常带着笑,给人一种淳朴好相处的感觉。

“罗大哥,这么早吃饭?”顾孟然礼貌朝他笑了笑,抬手看了一眼时间,才下午四点多。

虽然中午就在山上吃了一点干粮,肚子早就饿了,但下午四点就下班……是不是有点儿太早了?

好似猜到他心中所想,罗远咧着嘴笑出声,用手肘轻轻撞了他一下,“想啥呢,下去还得把树往回抬,来来回回地跑,六七点能吃上饭就不错了。”

顾孟然悻悻摸了摸鼻头,“好像也是。”

没急着下山,顾孟然回头四下张望,见梁昭随其他人从坡上走下来,这才跟着罗远一同往山下走。

山路湿滑难走,一脚下去厚厚一层泥,鞋子都跟着变重了不少。生怕像那些树一样直挺挺地滚下去,顾孟然走得很慢很小心,很快就被其他人甩在身后。

罗远是个热心肠,上午砍树也是他给梁昭和顾孟然指点,这会儿下山也没嫌他们磨叽,耐心走在前面带路,时不时还回头告诉他和梁昭,该走哪踩哪。

走到地势稍缓的斜坡,顾孟然松了一口气,紧跟罗远的步伐,连忙与他道谢:“太谢谢你了罗大哥,老话真没说错,上山容易下山难。”

“可不是,雨天山路最难走。”罗远哈哈笑道:“我刚来的时候结结实实地摔了一跤,还好有个树桩给我挡着,不然直接滚山脚下去了。”

刚来?顾孟然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罗大哥不是本地人?”

“本地人?你还没看出来?”罗远反问他。

顾孟然茫然地眨眨眼,“看出什么?”

罗远无奈摇摇头,“跟你们一样,我以前也是黄江跑船的,咱们以前可是一条江的同事,不然我干嘛围着你们两个小朋友打转?”

原来是这样,顾孟然恍然大悟。

初来乍到,本以为热心村民颇为关照,没想到居然是来自前同事的关照。

一直当罗远是本村人,顾孟然一整天都老实巴交的,没敢问东问西。这本地人突然变半个自己人,顾孟然再也忍不住了,笑吟吟道:“我说罗大哥怎么看着这么亲切,原来是同行啊!你们来多久了?是码头那艘散货船吗?”

“你小子。”罗远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咧嘴一笑,“没错,游客码头那艘散货船就是我们的。我们……比你们早十多天吧,你们刚到的时候,我们已经决定留下,开始干活了。”

罗远没有穿上衣,打着赤膊,顾孟然不着痕迹地扫过他的上半身,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语气也变得小心谨慎:“罗大哥,我听说……你们船上有人感染了水痘?现在……”

“嗐,想问就问嘛,支支吾吾地做什么。看我身上没疤觉得奇怪啊?”罗远不以为然地摆摆手,“我们船上五个人,四个都感染了,就我运气好逃过一劫。”

“说起来也挺险的,他们几个病得不轻,差点把命都丢了。还好我们到了奉金湖,还好他们愿意收留我们,及时给我们找来医生。”

谈及过往,罗远笑容渐渐消失,眉梢染上一抹哀愁。

“吉人自有天相。”顾孟然下意识伸手拍他的肩膀,伸到一半才发现对方没穿上衣,尴尬地收回手,干巴巴一笑,“那你们其他人现在都在村里?”

罗远“嗯”了一声,“他们大病初愈,还需要休养,小段哥给他们安排了点轻松的活儿,不让他们出来淋雨。”

顾孟然:“那以后呢?你们打算长此以往住在这?”

“没得选啊!”罗远两手一摊,“没吃没喝,船也没油了,离开这里我们能去哪?外面都乱成一锅粥了,还不如老老实实待在这里。”

话匣子打开了,罗远自顾自道:“不过石金村真的还不错,依山傍水不缺吃喝,村民热心淳朴,在我们困难的时候收留我们,也没有因为我们是外地人而欺负我们。”

顾孟然的问题问完了,一直在回答问题的罗远提出了他的第一个疑问:“听说你们不愿意留在这?方便问一下为什么吗?”

“没有不愿意,只是不清楚这里的情况,不能贸然做出决定。”犹豫了一瞬,顾孟然选择了一个比较保守的回答。

这话一出,罗远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有啥不清楚地问我呗,我也算半个本地人了,村里的基本情况我还是知道的。”

“真的?”

“你小子,这我还能忽悠你?”

顾孟然抿唇轻笑一声,慢条斯理地擦了擦脸上的雨水,随口道:“谢谢你了罗大哥,暂时没什么要问的。反正我们之后我们每天都来这儿干活,再看看吧。”

“咋回事你小子,有疑虑就问嘛,咱们都是跑船的,难道你还信不过我?”罗远显得有些心急,又抬起胳膊肘撞了顾孟然一下。

顾孟然笑了笑,“下次一定。”

好奇心太重会掉入陷阱,顾孟然可以肯定,现在不管他问什么罗远都会立刻给他答案。然后……只要他接这个茬,随之而来的就是令他无法拒绝的邀请。

自己人还是自己人,罗远这人应该没什么坏心眼子,只不过他的心更偏向石金村,已然成了村里人的说客。

不过从另一个角度看,这个村子应该差不到哪里去,前后不到一个月便笼络了人心,应该不存在恶意,只是单纯的缺少人手。

闲聊结束,三人很快来到堆放树木的山坡下,挽起袖子加入大部队,踩着坑坑洼洼的泥泞小路,来来回回跑了无数趟。

村东头有个晒场,面积非常大,不亚于一个足球场。

村民用竹竿与篷布在顶部搭建了一个硕大的雨棚,被雨水浸透的树木皆运送至此,敞干水汽再进行劈砍,最终化为柴火。

而从泥中刨出来的土豆、红薯,他们会先用雨水清洗干净,随后视情况分发给村子里的老人、妇女,进行去皮、切片处理。

最后他们会在各自家中进行熏烤,放在用铁丝编织的烤网上,与生鱼一同用柴火熏烤,直至彻底去除水分,方便长期储存。

罗远不装了,知道顾孟然看穿了他的用意,便直接大大方方地介绍。甚至抬完树看时间还早,他又带着顾孟然和梁昭村子里逛了一圈又一圈。

顾孟然知道,他在以另一种更直观的方式展现村子里的好,因为的确够好。

粮食、燃料、工具……村民们没有躺平,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更没有因舒适的生活而懈怠,反倒是在尽可能地囤积物资。

不得不说,他们的主心骨未雨绸缪,很有先见之明。

本就筋疲力尽,又在村子里逛了几圈,顾孟然累得腿都快抬不起来了。但这一趟也不是全无收获,快到饭点了,几乎所有人都在村子里,石金村到底有多少人……顾孟然心中大概有了点数。

上山砍树的共十七个人,全部是男人,要么是年轻人,要么是身子骨比较硬朗的中年人。在山上挖土豆、挖红薯的大概三四十个人,有男有女,基本也是年轻人。

在湖中捕鱼的不超过十人,男女老少皆有。

最后是留守村子里的人,粗略估计不超过百人,且大部分都是老弱妇孺。

村子里的青壮年到底去了哪?

虽然不能问,但不妨碍顾孟然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