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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个子不高,比郑奕杰都还要矮半个头,年龄应该在四十岁左右,脸上斑驳着深深浅浅的皱纹,黢黑的皮肤像是被太阳烤过的泥土,粗糙却不显沧桑,看起来还挺健康。

这人真的很不起眼,丢在人群中都会被忽略的那种,他像是工地搬砖做苦力的工人,也像是甲板敲锈刷漆的普通船员,但他实际上却是巨人号的最高指挥——船长。

毫无船长架子的男人顺手关上舱门,温和又透着憨厚的眸子盯着离他最近的梁昭,而后又扫过顾孟然,最后落在了万哥身上,问:“他俩谁家的船叫风翼号?”

“他俩一家的,”万哥坐在床上不挪地,挥挥手招呼船长,“别杵哪跟审犯人似的,来坐,坐下慢慢唠。”

“一家的?长得也不像啊。”

船长可没有耐心坐下慢慢唠,他再度将目光转向离他最近的梁昭,扯出一个还算友善的笑,十分迫切道:“小兄弟贵姓?哪里人?你说你们家船叫风翼号,那请问船长叫什么名字?”

对讲机一按,只用了风翼号三个字便把船长call了过来。十分钟内匆匆赶到,焦急的神情,迫切的语气通通说明,这位船长和外公曾经的风翼号有着密切的关系。

但……是敌是友呢?

曾经的船员,还是曾经的仇人,这一点顾孟然始终不太能确定,不过以外公老好人的性格,应该不会这么多年还有仇人惦记着他吧?

不管了!赶在梁昭回答前,顾孟然噌的一下站起身,看着那位人畜无害的船长,直截了当地问道:“船长,请问你认识孟高阳吗?”

“谁?”

平静的湖面落下一颗石子,层层叠叠的涟漪荡漾开。

船长眼睛圆睁,嘴巴张大,好似呼啸而来的劲风,转瞬便走到顾孟然面前,紧盯着他的眼睛,急急忙忙道:“你认识孟船长?不对,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外孙。”顾孟然立刻回答道。

赌对了,这位船长不仅认识外公,似乎还有点交情,只是不知道交情有多深。

于是顾孟然揉了揉略微泛红的眼睛,连忙补充道:“万哥说你认识的风翼号是一艘海船,我立马就想到外公当年那艘船。船长你认识我外公对吗?那你能不能——”

“你不用多说了。”

没说完的话被船长无情打断。

果然,交情还是不够……

顾孟然难掩失落地垂下眸子,就在他以为彻底没戏的时候,下一瞬,一只黑黢黢的手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小个子船长很吃力地拍着顾孟然的肩膀,看向他的眼神充满慈爱,带着浓浓的欣慰与关怀,一副长辈的口吻:“孟然,顾孟然,虽然小时候没抱过你,但我也见过你小时候的照片。”

“啊?你知道我的名字,还见过我小时候?”这多少有点儿出乎意料了,顾孟然傻眼了。

“你今天20岁没错吧?”船长笑了起来,嘴角上扬,露出一口不太整齐却洁白的牙齿,“你出生那年我才刚上船,还是一名实习船员,而你外公,孟老爷子那时候已经是船长了。”

“老船长从来不摆架子,人好相处得很,我同期没一个不羡慕我的,第一次出海就遇到这么好的船长。老船长哪哪都好,就是爱炫耀,成天拿张婴儿照片跟我们炫耀他的大外孙。”

“你是不知道,我们每天最头疼的就是看到那张婴儿照片,因为不光看,你还得夸啊,我们一群粗人硬生生被憋成了文化人,吉利话一个说得比一个溜。”

过去的岁月里留存着太多美好,船长的话匣子打开了就关不上,越说越来劲儿。

“老船长真的没话说,就一个字,好!我刚上船那会儿啥也不懂,总是犯错,但他不会一味地责怪,老船长会耐心地鼓励、教导我们,像个父亲一样,操不完的心。”

“当年我考三副吃了没文化的亏,几次都没考上,本来都想放弃了,是老船长不断鼓励让我找回了自信,接着再战。怎么说呢,没有曾经的他就没有现在的我……”

不同于先前的虚与委蛇,顾孟然听得很认真。

虽然外公经常吹嘘他年轻时怎么怎么样,但这样耀眼的外公还是第一次见,感觉记忆中那个年过花甲的老头,在别人的故事里变得生动且鲜明。

与故人之孙重逢,船长丁鹏翼有点儿过于兴奋,叭叭叭地说了好一会儿陈年往事。不过他也没忘了正事,闲侃之后亲切地拉着顾孟然坐下,仔仔细细地了解情况。

他问得很细致,具体时间、船舶型号、方向、速度。还包括了船上多少人,有没有食物,老爷子会不会饿肚子……

看着这位比自己还要紧张的船长,顾孟然彻底卸下了防备,毫无保留地告知真实情况,当然,空间还是不能说。

在茫茫大海中寻人很看运气,但也不是全靠运气,还得看了解这片海域、且愿意提供帮助的人用不用心。

万哥与他们非亲非故,一句没见过就把他们打发了,而丁船长在了解基本情况后,又是让人挨个儿询问船上居民,又是让人送来船舶航海日记,其用心程度截然不同。

尽管顾孟然给出的信息相当模糊,但动用人力物力,耗费两个小时,还真让船长找到了蛛丝马迹。

【16日晚9点,西北方向侦测到三艘中小型船舶。中型船为多层结构,疑似集装箱货运船,小型船疑似散货船(江船),三艘船以相同航速朝东南方向航进。航速低于最低航速,推测动力不足。】

【晚9点21分,尝试高频呼叫,未应答。】

一本厚厚的航海日记摊开在顾孟然面前,他从上到下认真读完一页,黯淡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一脸兴奋地看向丁船长,激动地连连点头,“是,很有可能就是他们!”

“三艘船,数量对得上。大船是游轮,在雷达上确实很容易看成集装箱船,两艘小船也都是跑黄江的散货船,时间……16日,那就是十五天前,这些基本能对得上。”

这话一出,丁鹏翼也跟着激动起来,他古铜色脸颊微微泛红,像个小孩一样,抓着顾孟然的胳膊左摇右晃:“好好好!这是好消息,失散一个多月了,这至少说明他们十五天前还是安全的,而且顺利进入了东海。”

丁鹏翼咧着嘴笑,但笑着笑着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笑意凝固在脸上,带有浓浓担忧的目光望向顾孟然。

什么都没说,顾孟然却莫名感觉到了不安,下意识抿了抿嘴唇,紧张地询问:“怎么了丁船长,你想到了什么?”

丁鹏翼叹了口气,“你们刚来东海不知道,这段时间东海也不怎么太平。也不知道从哪吹来的妖风,气温直线下降,风浪也随着大了起来。”

“那可不。”一旁凑热闹的万哥插了一句:“就你们晚上碰到的那种风浪,现在跟家常便饭似的,隔三岔五就来一遭。我们巨人号虽然不会受到太大影响,但鱼啊,鱼都给我吓跑完了!”

丁鹏翼瞪了万哥一眼,“说正事呢,你少添乱。”

刚浮上眉梢的喜悦被忧虑冲淡了不少,顾孟然看着地板怔怔出神,眼神却格外坚定。

良久,他嘴角微扬,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像是自我安慰一般,低声喃喃:“能扛过去的,风翼号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江船,我们当时在船厂也做了一些小小的改动,抗风浪性还不错。”

“况且丁船长你也说了,我外公曾经是一名很优秀的船长。他有丰富的航海经验,对大海了如指掌,所以……他一定知道怎么扛过这一遭。”

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让人热血沸腾的话,有那么一瞬间,丁鹏翼仿佛在这位青年身上看到了老船长的影子。

小小风浪而已,以前航海又不是没遇到过。

丁鹏翼一拍大腿,随声附和道:“没错,我们老船长可不是吃素的,凭他敏锐的洞察力,一定能化解这场危机。”

似乎已经有了对策,说完,丁鹏翼扭头看向另一张床上的大副,下巴一抬,“老万,你现在去通知水手,让他们提前把船预热好,明早8点正式启航。”

万哥话不多说,拍拍大腿站起身,转瞬便消失在门口。

随着万哥的离开,压在胸口的巨石终于挪走了,顾孟然长舒一口气,诚恳而真挚地与丁鹏翼道谢:“丁船长,我都不知道怎么谢你。在我们走投无路的时候救了我们,还愿意帮忙找我外公,真的太麻烦——”

“别跟我说这些见外的话啊!”丁鹏翼打断他的话,故意装作生气,语气里带了些不满:“什么你外公,我是去找我的老船长!他就像我的父亲一样,我能不管他吗?绝对不可能。”

说着,丁鹏翼抬肩撞了顾孟然一下,“小子,要真想谢我就别叫丁船长了,听着也太见外了,叫声丁叔来听听。”

明明从未见过,但第一眼就有种莫名的亲切感。

顾孟然眉眼含笑,张口就叫:“丁叔。”

“诶!”

丁鹏翼乐得合不拢嘴,拍拍顾孟然的肩膀,又捏捏他的手,由衷感叹道:“时间真的很神奇啊,之前照片上就那么大点,巴掌大,转眼就长成大小伙儿了,真好。”

“咱们之间也是有缘分的,真没想到还能看到你长大以后的样子。”

顾孟然点点头,也跟着感叹道:“是啊,缘分这东西真的很奇妙。这么大个世界,这么大个海,偏偏我们走到了一起。真想快点找到外公,他一定也想不到,多年不联系的同事居然救了他的大外孙。”

“多年不联系?”

丁鹏翼挑了下眉,当即反驳道:“谁说我们多年不联系了?虽然我这几年当了船长,抽不出时间上门去探望老爷子,但我又不是什么没良心的,逢年过节还是会给你外公打打电话的好吧。”

像急着证明一样,丁鹏翼赶忙又补充道:“别不信哈,前段时间我们才联系了,就地震前,你外公给我打的电话。”

“嘶,说起这个还挺奇怪的。老船长当时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让我带着媳妇、女儿远离陆地,尽量开船前往高海拔地区,什么吃的用的能买就多买点。那语气简直了,恨不得让我把全部身家拿去囤物资。”

还有这一茬?

顾孟然饶有兴致地看着丁鹏翼:“那你信了吗丁叔?”

丁鹏翼点点头:“刚开始我还担心他年纪大了,会不会得了那什么,老年痴呆之类的毛病。但他逻辑又不乱,说话条理清晰,感觉就像是……知道点什么一样。”

“听人劝吃饱饭,我这人最听劝,特别是老船长的劝,哪怕我当时跑船还在国外,都特意打电话回去,让你婶子囤了好些东西。”

“现在想来,你外公指定知道点什么,拐弯抹角地提醒我呢。我都不敢想象,没听他的话会是什么结果,吃喝事小,多亏老船长提醒,你婶子你妹妹,我们一家人才能安稳地活到现在。”

明明是很沉重的话语,顾孟然却笑了。

蝴蝶微微振翅,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本应死去的外公、梁昭,本应覆灭的石金村,本应与家人分离的丁叔……

他们都活着,往后也一定会好好活下去。

第117章 豆豉巴浪鱼

*

机缘巧合认下一个船长叔叔,顾孟然和梁昭登船后的日子不再那么如履薄冰。

食物和水有人送上门,保暖御寒衣物一人得了两套,不仅如此,负责安排房间的管理人员也开始赔笑脸,当即表示给他们换一间更舒适的单人间。

吃喝没道理拒绝,毕竟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但换房间这事儿吧,无功不受禄,顾孟然委婉地拒绝了。

丁鹏翼虽为巨人号最高指挥,但船不是他一个人的。

船上几百号人为一个集体,早已有了严格的秩序与规矩,能者多劳,劳者多得,如果他们一来便享特殊待遇,占了别人的资源,岂不是真成关系户了。

人多力量大,寻找外公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顾孟然和其他人搞好关系都来不及,又怎会去当惹人厌烦的关系户。

但丁鹏翼不光是嘴上说说,他对故人之孙那当真是绞尽脑汁地关照,安排房间被拒绝,那他便在“工作”上做文章。以顾孟然和梁昭有丰富的驾驶经验为由,直接将刚登船、原本该去底层做事的两人调到驾驶室。

偏偏顾孟然还没办法拒绝,海洋中找船不靠眼睛,全靠雷达,只有进入驾驶室,他们才能亲自参与搜寻风翼号。

于是——

在其他人羡慕嫉妒的眼神中,顾孟然与梁昭硬着头皮走进驾驶室。

晃眼一月有余,气温随时间推移持续下降,海依旧是那片波涛汹涌的大海,巨轮却仿佛驶入冰区,开阔平整的甲板被一层厚厚的冰甲紧紧包裹,目之所及皆是白茫茫一片。

雨水变成了鹅毛大雪,拍在上甲板的海水与积雪交融,又在冷空气的撮合下,凝结成厚实的冰层。甲板陆续被冰层封印、占领,机械臂刚刚解冻,护栏又被冻成了冰柱森林。

“叮铃咚隆,咣咣当当”的敲打声从早上响到中午。

钢化夹层玻璃挡住了侵袭而来的寒冷,却挡不住声响,顾孟然坐在驾驶室,一抬眼便看到那些冒着风雪在甲板上除冰的人们。

天冷浪又大,甲板隔三岔五就会被冰层冻上,如若不及时清理,大量冰层堆积会导致吃水线过深,影响船舶稳定性,且长时间处于低温状态,甲板上的设备也会因此损坏。

除冰已经变成了日常工作,累就不说了,主要是冷。

拖网入水超过二十四小时,巨人号取消了自动航行,慢慢开始减速。梁昭跟着其他船员去了甲板帮忙,准备回收拖网,偌大的驾驶室只剩寥寥几人,怪冷清的。

用超级油轮撒网捞鱼,顾孟然闻所未闻。

他也很想去甲板帮忙,很想看看这一次全新的尝试能不能带来收获,但受船长关照的他根本没机会离开驾驶室,像是被娇养在温室里的绿植,吹不得一点儿冷风。

船长和大副在驾驶台前交谈,顾孟然在一旁跃跃欲试,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开口,好不容易等到大副拿着望远镜离开,他正准备起身上前,船长手里的对讲机又响了。

“船长船长,这里是甲板,拖板搭好、绞机清理完毕、水手就位,可以开始了!”

丁鹏翼拿起对讲机应答:“okok,让除冰的人速度回船舱,远离绞机、机械臂。注意了,一切以安全为主。”

随着一声“收到”落下,丁鹏翼丢下对讲机,振臂高呼:“所有人归位,听我指挥,准备回收拖网。”

“收到!”

顾孟然:……

刚抬起来的屁股又重新落了回去。

拖网与传统渔网不同,它相当于一个柔软且韧性十足的网桶,放入水中后,由水流将其撑开,再由船舶拖曳前进,而所经水域中的鱼虾蟹自然而然就会被拖入网兜中。

下网容易起网难,巨人号太过高大,甲板与水面之间还有很高一段距离,而大型拖网又过于长了些,这会导致一半悬于空中,最沉重的网兜还坠在水中。

上面拉下面拽,脆弱的拖网一旦断裂,功亏一篑。

搭好拖板作为缓冲,绞机开始工作,两根拉绳渐渐收拢,网板成功浮出水面。绞机持续运转,被海水浸湿的拉绳绷得笔直,浮球随绞机升上甲板,绿色网袋瞬间露出水面。

网袋与光滑的拖板摩擦,缓慢上升,甲板上等候已久的水手齐齐上前辅助,整理打结的网绳、变形的网圈,以防拖网卡在甲板与拖板之间的缝隙。

漫长且紧张的过程,网兜出现之前,谁都不敢掉以轻心。异常安静的驾驶室甚至能听见微弱的呼吸声,直到大半网袋成功返回甲板,船长一声令下:

“机械臂动,快,上去辅助!”

霎时间,驾驶室和甲板又一同忙了起来。

嘈杂的人声、机械运转的嗡嗡声、发动机的嗡鸣声,沉寂的巨人号秒变闹市,艉楼窗户探出一颗颗脑袋,所有人都在期待最终的结果。

前后耗费将近一个半小时,随着一阵惊呼炸响,终于,一包硕大无比、鼓鼓囊囊的网兜被完全拉上了甲板。

浓郁的海腥味顿时在空气中弥漫开,绳扣一解开,好似海浪翻涌,只听“哗哗哗”的声响,数以万计的鱼虾蟹如潮水一般,快而迅速地从网兜中涌了出来。

艉楼距离尚远,虽然看不清有些什么,但看到那白花花一片的景象,所有人都知道了,今天——大丰收!

驾驶室里船员也坐不住了,一个个探头探脑地张望,好似一锅开水,瞬间沸腾起来:

“我去!太夸张了吧?这得多少斤?”

“斤?朋友,这得用吨来衡量。”

“密密麻麻的,我眼睛都看花了!诶你们说会不会有帝王蟹啥的?”

“别说,真有可能,东海本来就有帝王蟹。”

“活几十年没见过这么多鱼虾,够咱们吃半年了吧?”

“那又夸张了,咱们这么多人,顶多吃仨月!”

“哈哈哈哈……”

人在驾驶室,心已经飘到了甲板,所有人都没了干活儿的心思。

丁鹏翼见状索性大手一挥,“去去去,想凑热闹的赶紧去,别在这儿探头探脑的。记得让其他人把家伙什带上,把鱼虾分拣出来。”

有人嫌冷不想出去,也有人无惧寒冷,一门心思凑热闹,顾孟然就是那后者,跟着大部队一同匆匆走出驾驶室。

凛冽的寒意阻挡不住人们的热情,众人拿着锅碗瓢盆桶……船舱里能搬的容器全部搬了出来,一窝蜂似的从艉楼里跑出来,忙忙跌跌冲向甲板。

顾孟然自以为速度很快,可还是晚了,人们里三层外三层,将船头甲板围得水泄不通,鱼虾愣是一点儿没看到,光闻鱼腥味了。

热闹没凑上,反倒被冻得够呛。

顾孟然都打算放弃了,搓搓手准备离开,可就在这时,挤成一团的人群忽然四散开来,堆积成山的鱼虾也被人用工具摊在甲板上,以便更多人的分拣。

本以为运气好,碰巧,结果下一瞬,隔着人群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眸子,顾孟然这才意识到,原来先前就在甲板干活儿的梁昭早已发现了他。

利用“人脉关系”,顾孟然终于也是见到了今天收获。

鱼虾蟹层层叠叠,即使被摊开也如同一座高耸的“海鲜小山”。活蹦乱跳的巴浪鱼、奇形怪状的琵琶虾、又粗又长,像蛇一样的七星鳗、张牙舞爪的章鱼……

品种繁多,数量庞大,其中混杂着好些顾孟然叫不出名字的深海鱼。而最多的则是东海盛产的虾叮当,一种个头小巧、鲜甜可口的小虾,也被称为狗虾。

顾孟然眼花缭乱,真就应了刚才船员那句话:

“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见过这么多海鲜。”

分拣工作简单枯燥,非常磨人,刚开始还有股新鲜感,众人铆足了劲儿,一个比一个利索,到后面海风一吹,捡着与冰块别无二致的鱼虾,人都变年轻了,冻得跟孙子似的。

天色渐暗,最后一大桶虾叮当抬回屋放好,顾孟然和梁昭,还有另外两名船员大汗淋漓地从储物舱出来。

衣服湿了又干,一身汗味儿,顾孟然刚准备叫梁昭一块去公共浴室洗个澡,一声响亮的吆喝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吃饭咯,海鲜大餐开席了!”

顾孟然步子一顿,立马拉着梁昭掉头,返回属于他们的杂物舱拿取碗筷。

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

今天大丰收,晚餐自然格外丰盛。

可惜船上调味料没有那么充裕,厨师只烧了一道?豆豉巴浪鱼,虾叮当和梭子蟹都选择了最朴实无华的做法,清蒸。

排了十分钟的队,顾孟然终于打到了心心念念的晚餐,等梁昭端着碗走出队列,两人在餐厅角落选了张空桌吃饭。

干了一下午的体力活,肚子早就饿了,顾孟然拿起筷子便往鱼肚子戳,精挑细选,夹起一块刺少肉嫩的鱼肚肉。

浓郁的豆豉味在鼻尖弥漫开,顾孟然已经想象到它的美味了,但没等他将软嫩鲜香的鱼肉喂进嘴巴里,他对面那张餐桌,正吃饭的轮机长忽然掏出“滋滋”作响对讲机。

“老轨老轨!你在餐厅吗?”

对讲机响了,是大副的声音。

这本来和顾孟然没有任何关系,但老轨师傅按下对讲机回应后,大副激动不已的嗓音再度响起:“帮我看看顾孟然在不在餐厅,快点儿的!十万火急。”

就隔着一张桌子,距离很近,顾孟然听得一清二楚。

“老轨你听到没有?看到他赶紧让他来驾驶室,雷达侦测到疑似永跃号、风翼号的船舶!”

第118章 少了一艘船

*

巴浪鱼最后还是没有吃到嘴里,顾孟然和梁昭丢下碗筷直奔驾驶室,五分钟时间从三楼跑到顶楼,推开驾驶室厚重的大门。

昏黄的灯光洒落在地,驾驶室安静得出奇,船长、大副及多名船员围在驾驶台前,一群人目不转睛地盯着雷达显示器,却听不到一点儿多余动静。

一路狂奔累得气喘吁吁,顾孟然比谁都急。

可真到了驾驶室,他忽然又有点儿不敢靠过去,怕误会一场,怕期望落空。

似乎猜到他心中所想,梁昭握住他垂在身侧的手,拇指轻轻摩挲手背,似无声地安慰。

两人进门的动静不小,丁鹏翼回头一看,急得直跺脚,“过来啊你俩,傻愣着干什么,赶紧的!”

梁昭应了一声,拉着顾孟然匆匆走上前。

凑热闹的船员贴心让开位置,雷达显示器毫无保留地呈现在眼前,顾孟然随梁昭站在驾驶台,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抬眸看了过去。

巨人号配备的雷达比江船雷达昂贵太多,功能相差的也不是一星半点。大到船舶、礁石,小到漂浮物,甚至海浪搅起来的泡沫都能清晰捕捉到。

其探测距离也非常远,就算受地球曲率和风浪影响,对海平面的探测距离也能达到40海里。

夜间航行加大了探测范围,屏幕上的距离圈也从一圈1.5海里调整到一圈5海里。

八规整的圆圈像涟漪一样散开,刚好40海里,而最后一个大圈的边缘,不知何时多出两个不起眼的小红点。

40海里=74公里左右,距离还很远,红点格外模糊,依稀能看出船的形状和大小。

与航海日记里的描述差不多,大点那艘船为多层结构,和集装箱货运船很是相似,小的那艘船又扁又平,露在水面上的船体不多,很明显的江船。

距离随着巨人号的移动一点点缩短,两个小红点依旧停留在刚才的位置,一动不动。

在大海中碰到船的概率不算低,这一个月他们也曾碰到过几艘船。如果只是一艘游轮或一艘散货船,顾孟然根本不敢抱太大希望,偏偏两艘船的特征都很像,偏偏又只有两艘船。

永跃号、风翼号、德诚号,一艘游轮两艘散货船,怎么会是两艘船呢?

顾孟然不擅隐藏情绪,肉眼可见地慌张起来。他身体紧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越拧越紧的眉头下,黯淡的眸子闪烁着浓浓的不安。

“小——”

丁鹏翼看在眼里,刚想开口安慰,谁料大副抢先拍了拍顾孟然的肩膀,颇为郑重其事道:“别太担心。东海还是有不少船,兴许别的游轮和江船刚好走一块去了,不一定是你外公他们。”

“说啥呢老万,有你这么安慰人的吗?”

万哥:“我咋了?这不是实话——”

“去,”丁鹏翼一把将万哥推开,恶狠狠地朝他翻了个白眼,“哪凉快哪待着去,就知道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说完,丁鹏翼挤到顾孟然身旁,立马换了一副腔调,轻声细语道:“别听你万叔的,他瞎扯淡!游轮少见,又和一艘江船停在一起,十有八九是你外公他们。”

他也知道原本有三艘船,瞅了眼顾孟然愈发凝重的神情,继续补充道:“天冷,距离又远,雷达接收到的信号也会有一定的误差。别太着急,老船长吉人自有天相,会没事的。”

“我、我知道的丁叔。”顾孟然死死攥着梁昭的手,蕴含乞求的眸子望向丁鹏翼,“横竖要过去确认一下的对吧?那我们现在……”

丁鹏翼猛猛点头,“去,现在就去!”

“舵手,老轨,干活了!”

丁船长拿着对讲机匆匆走开,不过短短几分钟,本应随夜色沉寂的驾驶室重新忙碌起来。

船员瞭望,舵手转舵,机舱部船员监控仪器设备……所有人各司其职,像无数双手一同用力推,推着这艘庞大的钢铁巨兽加速航行。

顾孟然跟丢了魂似的,站在驾驶台前发呆。

他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干活儿,但他又不肯离开驾驶室,梁昭只能带着他在角落找了个不碍事的位置。

放轻动作将顾孟然按在椅子上,梁昭蹲在他身前,拍拍他的膝盖,轻声询问道:“心心念念的巴浪鱼一口没吃着,我们的碗还在餐厅呢,我去端上来你吃点?”

“没胃口,”顾孟然摇头拒绝,垂眸对上梁昭的视线,又有些于心不忍,闷声道:“别管我了,你累了一下午,先去把肚子填饱。”

“我也不饿。”梁昭直接盘腿坐在地上,胳膊肘撑着顾孟然的大腿,歪头看着他。

40海里说远不远,以巨人号的航速,风平浪静的情况下需要3小时左右。但夜间视野受限,风浪又大,以现在的7节航速,保守估计需要6小时。

一直在这干等着很磨人,梁昭看着失魂落魄的顾孟然,手上用劲儿捏了捏他的手,再度开口打破沉默:“现在航速很慢,要等很久的,先回船舱休息好不好?我在驾驶室守着,快到的时候叫你。”

顾孟然不说话,一味地摇头。

他这副样子梁昭心里也不好受,却又没有任何办法,只能用一些苍白的言语来安慰,“往好处想想,这也是我们最有希望的一次,对不对?我有种预感,那就是风翼号。”

“可是、可是少了一艘船。”顾孟然耷拉着脑袋,像是快哭了,眼眶和鼻尖染上了绯色,脸色却愈发苍白。

梁昭心疼得不行,拇指轻轻抚过他泛红的眼眶,柔声安抚:“少了一艘船也有很多种可能,像刚才丁叔说——”

“哪有很多种可能?少一艘船无非就三种可能。”

顾孟然打断梁昭的话,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地分析:“要么雷达没探测到另一船的信号,但这几乎不可能,巨人号是一艘超级油轮,她配备的都是顶尖设备,没理由三艘船只看到两艘。”

“第二种可能就像大副说的,那不是外公他们,这种可能有,但我、我更希望是外公他们。太难找了,前前后后两三个月了,好不容易找到一点蛛丝马迹……”

说到第三种可能,顾孟然瞬间又紧张起来了,肩膀剧烈颤抖,声音哽咽且慌张:“外公他们遇到麻烦了,可能、可能损失了一艘船。”

“孟然。”梁昭坐不住了,迅速从地上站起身,揽着他的肩膀将人半抱在怀里。

人还在驾驶室,太过亲密让旁人看见不好,但梁昭顾不上这些了,克制地吻了吻他的发顶,低声道:“是,确实有这种可能,但损失的绝对不是风翼号。”

“你不是说过吗?风翼号不是一般的江船,她的抗风浪性比永跃号还要出色,更何况驾驶她的人是外公,有丰富航海经验的外公。”

“同行的永跃号都安然无恙,风翼号一定不会出事。至于消失的那艘船,应该是德诚号,你知道的,罗大哥他们那艘船有些年头了,比较老旧。而且我不认为是风浪把船掀翻了,我更倾向他们主动放弃了德诚号。”

“放弃?”顾孟然反复咀嚼这两个字,眼神依旧呆滞,整个人却明显放松了不少,身体不再那么僵硬。

打铁要趁热,梁昭点点头,继续分析道:“对。和我们分散,又失去了恒荣盛2,他们这一趟远航根本就没有足够的燃油。入海之前还好,从上往下,顺着水流也能到东海。”

“但入海之后呢,又要航船抵御风浪,又要耗费燃油取暖,如果三艘船一起开,消耗太大,用不了多久就会把燃料耗尽。”

“这时候最好的解决办法是将燃油集中到一艘船,由个头最大的永跃号出马,拖着两个小弟航进。三艘船三倍消耗,一拖二则只需要1.5倍左右。”

说到这梁昭顿了一下,故意不吭声。

顾孟然等半天等不到后话,急得用胳膊肘击他,“赶紧的,那为什么又要放弃呢?”

梁昭不再卖关子,嘴唇轻抿,无声叹了口气,“因为燃油越来越少,一拖二他们也逐渐负担不起了。德诚号本身就是一艘备用船,在缺少燃料的情况下,她就变成了负担,被放弃是早晚的事。”

顾孟然听得认真,听完沉默了许久。

久到梁昭以为他又开始胡思乱想,正要开口劝慰时,他忽然下巴一抬,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有道理,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我是外公,我也会放弃德诚号。”

压在胸口的石头就这么被梁昭挪走了,萦绕在头顶的阴霾一扫而空,顾孟然紧绷神经渐渐放松,感觉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嗯,肚子也饿了。

肚皮发出不满地抗议,“咕咕”叫了一声,梁昭没有嘲笑他,伸手挠了挠他的下巴,松开桎梏,“我下楼去把碗端上来。”

“别。”顾孟然抓着他的手,随他一同起身,“40海里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到的,一块下去吃吧,在驾驶室吃饭影响不好。”

“那,走吧。”

耽误这么长时间,饭菜自然早就凉了。好在顾孟然平时还算混得开,和厨房里的老师傅也能说得上话,让人帮忙热了一下。

虾叮当重新加热,口感丝毫没有受到影响,肉质紧实,鲜甜可口,一口一个根本停不下来,只可惜再加热的巴浪鱼一点儿也不酥脆了,吃起来艮啾啾的,总觉得差点什么。

吃饱喝足,重新返回驾驶室,顾孟然已然梳理好了心情,得了船长的首肯,他和梁昭一同加入驾驶巨人号的队伍。

夜航枯燥且无聊,刚开始船员们还有心情闲聊,用吹牛来当作提神醒脑的咖啡,但到了后半夜,叽叽喳喳的交谈声渐渐减弱,最后消失,整个驾驶室只剩下机械设备的嗡鸣。

困,起了个大早又熬了个大夜,顾孟然也困得要命。

感觉已经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一看时间才刚刚四个小时。

最后12海里,顾孟然望着前方幽暗深邃,仿佛神秘黑洞一般的海面,由衷希望能见到一缕光,见到一艘名为风翼号的船舶。

“滋滋,滋滋滋……”

一阵不太明显的电流声划破寂静,从身后高频呼叫台传来。

顾孟然倏地一回头,只见值班船员手握呼叫器,一脸兴奋地高呼:“船长船长,共同频道有信号接入!”

猫在角落打瞌睡的丁鹏翼瞬间清醒,三步并作两步,飞奔至呼叫台,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愣着干嘛,呼啊,呼叫对面!”

“哦哦,好。”

船员按下呼叫器,秒变正经:“各船舶请注意,各船舶请注意,我是巨人号,我船于北纬24°,东经——”

“你小子咋那么实诚呢?让你呼叫,不是让你警告。”丁鹏翼没好气地瞪了船员一眼,一把从他手中夺走呼叫器。

乱世不用再讲什么规矩,也不用再遵守那该死的礼仪,丁鹏翼按下呼叫器,直接最原始地呼喊:“永跃号,风翼号,能听到吗?风翼号!孟高阳,你孙子在我手上!”

“喂喂喂,风翼号,永跃号……”

事实证明,嗓门大也没什么用。

接入高频的信号没有断开,依旧只有“滋滋”的电流声。

似乎想挽回尊严,丁鹏翼叹了口气,小声嘀咕:“12海里,对VHF来说还有点远,信号不好也正常。”

可他话音刚落,滋滋作响的高频传来了一句断断续续的男声:“@*号?滋滋&……吗?这里@%&……”

听到久违的人声,驾驶室众人顿时激动起来,但一句话只听得见一个字……众人面面相觑,似乎不知如何应对。

这时候有个经验丰富的船长,好处一下就体现出来了。

“像这种情况,信号特别差、声音断断续续的时候,千万不要废话,直接重复说话,让对方也重复应答。”

丁鹏翼对船员交代了一句,旋即按下呼叫器,神情严肃道:“风翼号风翼号风翼号风翼号……听到请直接回答,是或否,是或否,是或否……”

他亲身示范不仅教会了驾驶室里的船员,高频另一头的人也学会了,很快给出标准回应:“##@&是……是@#*是。”

“是!”

一个字,就够了。

第119章 久别重逢

*

墨色帷幕悄然掀开,昏暗的天空逐渐亮了起来。

破晓的微光驱散黑暗与寒冷,连带安抚了波涛汹涌的大海。肆意翻涌的海浪收敛起狰狞,浪尖白沫消散于海水,汹涌化作涟漪,只剩细碎波光闪烁。

海面归于宁静,但这个雨雪纷扬的早晨,漂浮在水面、随风微微摇晃的白色小楼格外热闹。

寒风凛冽,天寒地冻,永跃号披上了一层厚厚的冰甲,甲板上的护栏都冻成了冰柱,村民们却一点儿也不觉得冷,一早便跑出船舱观望,人越聚越多。

露天甲板虽然宽敞,但天空中还飘着雪,谁也不想把衣服弄湿,于是本就不算宽敞的雨棚底下人挤人,围得那叫一个水泄不通。

来晚一步的人只能看见前方攒动的人头,铆足了劲儿往前面挤,而前面的人既不想淋雪也不愿让开位置,拼命地往回推。

后面挤前面推,海面空无一物,船的影子都还没看着,甲板上已经乱作一团。

“怎么样怎么样,来了吗?”

“我年纪大,你们让让我呗,让我也瞅一眼。”

“年纪大的回屋歇着,凑什么热闹?也不怕冻感冒。”

“不行不行,我也得瞅瞅。”

“哎呀别挤了!还没来呢。”

“别激动,冷静,都冷静一点。听说是艘大船,超级超级大,特别显眼,要来了咱们指定都能看见。”

“超级大?有咱们永跃号大吗?”

“想什么呢,咱们永跃号再大也只是江轮,人家可是海轮,海里面跑的巨无霸,根本没法比!”

“哇,啥时候到啊?好想看看到底有多大。”

甲板闹哄哄一团,人们口不离船。

旁边十五六岁的少年翻了个白眼,义愤填膺道:“哼,一群忘恩负义的家伙。人家顾哥和梁哥是为了帮我们才掉进水里,和他们外公失散的,你们倒好,不关心人家是不是安全,就知道看船。”

“把你给显着了!”人群中一名女孩果断回怼道:“就你一个人重情重义是吧?我们大清早不睡觉,跑这儿来吹冷风就是为了看人家船,我们没见过船还是咋地?”

“行了行了,有什么好争的,人在船上,船来了人也就回来了。”

……

嘈杂的甲板宛如闹市,静谧的驾驶室便如同那夜晚的深巷,十多个人一同挤在左侧风挡,安安静静,没有一丁点儿多余的声响。

唯一的望远镜在一位恶霸手中,众人敢怒不敢言,只能眼巴巴地看着。独自霸占望远镜也就算了,偏偏他只看不说,一点儿都不懂得分享。

小冬忍了,但实在没忍住,伸手扯了扯段月宴的衣袖,小声嘟囔:“怎么样啊段哥?看到了没有,你倒是吱——”

“啧。”

一个不耐烦的语气词堵住了小冬的嘴。

但小冬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小怂包,他果断扭头看向驾驶台前的年轻女孩,嘴巴一瘪,“芳姐,你看他!”

芳姐百忙中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低低笑了一声,“差不多行了段月宴,一个人把望远镜拿着跟吃独食有什么区别?让他们也看看。”

外援相当给力,仅是一句话,将近十分钟没动过的段月宴放下望远镜,挑眉似威胁,意味深长地看了小冬一眼。

期待战胜了对恶霸的恐惧,小冬根本没在怕,果断朝段月宴伸出手,“到我了,没听到芳姐说话吗?”

“呵。”段月宴冷笑一声,没好气地将望远镜丢给小冬,大摇大摆地走出人群,“啥玩意儿都没有,不知道哭着闹着要干嘛,有什么好看的。”

那你还看那么久?小冬在心里怼了一句,拿起他心心念念的望远镜,赶忙朝海面望去。

信了段月宴的话,小冬没抱太大希望,可透过望远镜往海面一瞅,他顿时惊呼出声:“这叫什么都没有?芳姐,孟爷爷,来了来了!我的天啦,好大好大的一艘船。”

“真的假的?小冬哥,让我也看看。”

“下个到我了对吧?”

“哇,这就是超级油轮吗?比我们永跃号大太多了。”

“顾哥和梁哥就在那艘船上吗?太爽了吧!”

“哇哦,好帅太帅了,我们能上去转一圈吗?”

……

驾驶室哇声一片,刚走出人群,整整十分钟真就什么也没看见的段月宴:?

孟老爷子和芳姐听到动静也匆匆过来了,重新挤回去拿望远镜好像有点没面子,段月宴双手抱臂倚着舱壁,有些无奈地望着海面。

十五分钟后,天空与海面的交接之处,一道模糊而庞大的阴影拨开层层水雾,露出一个肉眼可见的完整轮廓。那阴影巨大无比,好似一座山、一座移动的岛屿,随巨大的嗡鸣声平稳航行,缓缓朝他们移动。

船头劈开海浪,翻涌的白色浪花铺出一条丝滑的水路。

距离由远至近,神秘的面纱被风浪掀开了,渐渐露出真容,岛屿化身为移动的钢铁城市,庞大的金属船身、巍峨的上层建筑、高耸的桅杆……

真是——好大一艘巨轮。

驾驶室又沸腾起来了,人们纷纷感叹巨轮的庞大,段月宴也跟着怔愣了一瞬,不过比起这艘从未见过的巨型货轮,他更在意的是人。

顾孟然和梁昭有受伤吗?他们当初又是怎么脱身的?

夜没有白熬,顾孟然举着望远镜站在风挡前,看着海面上越来越近的永跃号、风翼号,整个人精神抖擞,脸上笑容愈发灿烂。

居高望远,望远镜在手,他能清楚地看到永跃号甲板。

而巨人太高了,对面根本看不见他们,可那些曾经一起干过农活儿,一起吃过饭的村民似乎有所察觉,一群人挤在雨棚下,笑脸相迎,不断挥手示意。

发动机的轰鸣如雷贯耳,但顾孟然就是听到了,听到了欢呼声,听到了整整齐齐一声:“欢迎回家。”

眼眶莫名有点儿热,顾孟然深吸一口气。

终于……外公,风翼号,他们并肩作战的同伴。

巨人号太大只,不能直接开到永跃号、风翼号跟前,否则螺旋桨搅起来的水浪都有可能将两艘脆弱的“小船”掀翻。

于是距离永跃号1海里左右,巨人号的螺旋桨开始快速反推,逆转水流方向减速,缓慢而平稳地停在了一千米开外。

待水浪平静下去,预热好的永跃号随轰鸣声启动,拖着彻底失去动力的风翼号,小心翼翼地从侧方贴近巨人号,最后完成靠泊。

耗时一小时,经过多次调整角度,永跃号、风翼号一前一后靠停在巨人号左翼。

三艘船高度相差太大,无法带缆绳,丁鹏翼果断下令放下左翼舷梯,旋即让船员将两艘船的缆绳系在舷梯上。

顾孟然归家心切,早已迫不及待,但当一天和尚敲一天钟,他刚才是巨人号的海员,必须坚守岗位,完成船长安排的工作。

现在……工作完成了,该下班了。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顾孟然、梁昭,以及巨人号的最高指挥丁鹏翼,三个人逃难似的,一鼓作气冲出艉楼,迎着漫天风雪奔向舷梯。

雪天甲板湿滑,跑一步溜三步,饶是如此三人也不带减速的,摔了再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前跑。

着急的不单是他们三个,舷梯另一端,孟高阳、郑奕杰、许星冉、徐芳、段月宴……乌泱泱一群人站在永跃号的甲板上,如同一堆僵硬的石像,一动不动地望着高处。

雪花落在脸上有点凉,人们始终一动不动。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直到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响起,渐渐靠近,一道清瘦的身影出现在头顶上方。

“哈喽!”

一声轻快的呼喊唤醒了沉睡的石像,众人因寒冷而苍白的脸色顿时变得红润起来,一个两个瞪大了眼睛,明明早已用高频取得了联系,仍是一脸不可置信。

“顾孟然!梁昭!”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落针可闻的甲板瞬间沸腾起来。

“我就知道你们还活着,跑哪去了?”

“顾哥梁哥,你们真的没事,太好了,太好了!”

“还知道回来啊你们,我差点以为……”

“别说那些不吉利的。”

“愣着干嘛,还不赶紧下来。”

……

一群人的声音混杂在一起,顾孟然一句都没听清,不过他感受到了,他们的担忧,他们的牵念,他们的热情。

经过多次调整的舷梯不偏不倚,刚好从巨人号的甲板延伸到永跃号的甲板上,顾孟然抓着护栏,一步跨两阶,好似一只灵活的松鼠,不到一分钟便稳稳落在甲板。

没空管跟身后的梁昭与船长,也顾不上其他与他打招呼的人,他一个百米冲刺蹿进人群,将眼眶、鼻尖泛红,身体微微颤抖的老爷子一把抱进怀里。

“外公,”顾孟然激动得浑身发抖,紧紧抱着外公不撒手,脸埋在他略带凉意的颈侧,气喘吁吁道:“我回来了外公,好想你啊外公。”

叫出称呼才能传达思念吗?

顾孟然也不知道,一味地唤着外公。

老爷子回抱住顾孟然,哄小孩似的,掌心轻拍着他的后背,不再像以往那般毒舌,沙哑的嗓音带着哽咽,“回来了就好,平安回来就好。”

“外公、外公也很想你。”

第120章 叙旧

*

久别重逢,爷孙俩光拥抱就持续了十多分钟。

没有人去打扰他们,大家知道这是多么难得。

灾前分别几年都没事儿,一个电话,一张车票,说见就能见,而灾后与亲人分别,一两天,或者几个小时都有可能从此再也见不到面。

能在这茫茫大海中重新和亲人团聚,双方的执着与运气缺一不可。

不过……

其他人礼貌不打扰就算了,梁昭也不过来是几个意思?

一直没等到梁昭,顾孟然从外公怀里钻出来,扭头四下扫了一圈,终于在人群中找到被郑奕杰拦住去路的梁昭,果断招招手,“过来。”

人在郑奕杰面前,魂早就飞到了顾孟然那边。甲板人声嘈杂,梁昭根本没听到他说话,但顾孟然一抬手他就懂了,一路小跑上前。

“孟爷爷。”

几月不见,换了个身份站在老爷子面前,梁昭显得有些局促。他搓了搓冻僵的手,眼睛都不知道往哪看,和老爷子打了个招呼便匆匆挪开视线。

多活几十年,多吃了几十年的饭,老爷子一眼便看出端倪。他眉头一挑,似有不满地轻哼一声,“孟爷爷?之前偶尔还跟着孟然叫几声外公,怎么,这么久不见生分了,又叫回孟爷爷了?”

“不是那个意思,孟爷爷我、我……”梁昭明显慌了,似乎不知如何解释,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第一次见梁昭这么紧张,还挺有意思的,不过还是不忍他孤立无援,顾孟然不动声色地递了个眼神,笑着提醒:“重新叫啊,我怎么叫你怎么叫。”

“可以吗?”梁昭倏地抬起头。

顾孟然茫然地眨眨眼,“为什么不可以?”

紧张并非源于老爷子,梁昭不是不知道怎么面对,更不是因为拐走别人的外孙而心虚,他怕——顾孟然不承认,怕顾孟然在老爷子面前和他撇清关系,保持距离。

一颗定心丸直接塞进了嘴里,梁昭眼睛一亮,眼中再无慌乱与局促,坦然迎上老爷子的目光,郑重其事地叫了一声:“外公。”

老爷子没有立刻回应,默不作声地朝梁昭招招手。

待梁昭走到身旁,老爷子揽着他的肩膀用力一拽,不容抗拒地将他和顾孟然一同抱在怀里,“臭小子,外公的两个臭小子啊,可算是回来了。这些天外公担心的饭也吃不好,觉也睡不好,简直是心力交瘁。”

“真的吗?怎么感觉外公你还胖了点?”不皮一下心里不舒服,顾孟然故意调侃道。

“哼,你还好意思调侃外公?”老爷子不甘示弱,在顾孟然后颈捏了一把,反过来打趣他:“一走几个月,小梁一开口还是孟爷爷。你怎么这么没出息啊顾孟然,几个月唔——”

顾孟然反应迅速,及时捂住了外公的嘴巴,但还是晚了一步,刚刚那些话暴露了太多,梁昭脸色骤变,猛地抬头看过来,眸中夹杂着浓浓的难以置信。

“什么意思?”梁昭看着极力掩饰的顾孟然,又将目光转向老爷子,哑着嗓子艰难道:“外公一早就知道我和孟然?”

老爷子哈哈一笑,丝毫没留意到顾孟然不断暗示的眼神,拍拍梁昭的肩膀道:“你说呢?你俩以前天天搁我眼皮子底下眉来眼去、拉拉扯扯的,我想不知道都难。”

余光扫过梁昭愈发震惊的神情,孟高阳微微一愣,试探着问道:“孟然该不会没告诉你吧?那你岂不是成天提心吊胆,还得担心我这个老顽固不同意?”

梁昭没说话,等同于默认。

老爷子:“你安的什么心顾孟然?吓唬人家做什么!”

顾孟然掐了下自己的人中,“顾孟然能有什么坏心思呢?顾孟然只是想回来再告诉他,给他个惊喜,结果……哎!”

话音未落,刚从外公怀里钻出来的顾孟然又被梁昭搂进了怀里。

梁昭一只手抱着老爷子,一只手抱着顾孟然,冷峻的脸庞因激动而染上绯色,嘴唇止不住地颤抖,“我很惊喜,非常惊喜。谢谢你孟然,也谢谢外公,我一定、一定好好照顾孟然,绝对不会让你失望。”

顾孟然还没说话,老爷子抢先道:“外公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就算你俩没有这层关系,外公也早就把你当自家孩子看待了。你们都是男孩子,照顾也该是互相的,两个人互相扶持、共同成长才能把日子过好。”

“在一起就大大方方的,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两个男孩子又怎么了?我孟高阳可不是那种顽固不化的老头子,咱们一家人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不管别人怎么看。”

这番掏心窝子的话,别说梁昭了,顾孟然眼睛都听热了,要不是还在永跃号甲板上,这么多人看着,他高低要掉几滴眼泪。

没有父母又怎么样,无所谓的,他有外公,全世界最好的外公。

老爷子今天很忙,和两个外孙寒暄完,多年不见的下属立马找了上来。而顾孟然和梁昭也很忙,刚从老爷子身旁走开,郑奕杰、许星河、芳姐……一群人排着队找了上来。

甲板太冷了,更换战场。

风翼号燃油耗尽,彻底失去动力,这段时间外公和郑奕杰都住在永跃号,顾孟然又不能当众掏出燃油给风翼号加油,只能先跟着大部队,走进永跃号的船舱。

人多,房间挤不下,芳姐把他们带到了餐厅,曾经他们并肩作战,摔坏不少桌椅板凳那个餐厅。

不知道是不是顾孟然的错觉,总感觉永跃号换了个主人,整体气氛都不一样了。餐厅还是那个餐厅,缺胳少腿的桌椅被重新修补好,桌面干净整洁,不见一丝灰尘,一点油污。

除了干净似乎没别的变化,但顾孟然很快便意识到,永跃号多了一丝鲜活的人气,而那一丝鲜活来源于,他们把这儿真正当成了家。

大人坐一桌,小年轻坐一桌,大家各聊各的。

作为今天当之无愧的主角,顾孟然在数十双眼睛的注视下,拉开椅子落座,认命般摊开双手,“来吧,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

话还没说完,餐厅瞬间沸腾起来。

“顾哥梁哥,你们当时没受伤吧?”

“你们当时是怎么逃出来的呢?”

“我们等了几天都没看到你们。”

“你们……”

“停!停!”

想过热情没想到这么热情,顾孟然人麻了,紧急摆手叫停,“咱们时间还多,一个个来好吧?这一人一句乱糟糟的,谁听得清啊!”

芳姐点点头,“有道理,那……就从我开始吧。”

小冬瞪大了眼睛,“好啊芳姐!你假公济私。”

无视小冬的哀嚎,芳姐看着顾孟然和梁昭,郑重其事道:“能重新见到你们真是太好了。我,不,我们村还欠你们一句谢谢。谢谢你们当初不遗余力地帮助我们,如果不是你们帮忙,我们现在根本不可能安稳地坐在这里聊天。”

这整得也太郑重了,顾孟然听得莫名心虚。

虽然他们当初确实帮了点忙,但那也是有私心……

完全没给他开口的机会,芳姐扯出一抹苦笑,紧跟着又说:“还有,我们还欠你俩一句道歉。对不起,当时形势所迫,那艘船炸了,水面爆燃起来了,我还以为你们……所以没有回去救你们。”

“后来孟爷爷坚持要等你们,被我们劝走了,不是为自己辩解,但那时候燃油真的不够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害你们在外漂流,害你们和孟爷爷分开这么久。”

芳姐越说越激动,快速用双手挡住了脸,可她最后几个字颤抖得厉害,声音明显带着哽咽。

不会哭了吧?顾孟然急得直抿嘴,赶忙组织语言安慰:“芳姐你别这样说,我们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嘛。当时那种情况谁都没办法,你们又不是超人,怎么回来救我们?”

“再说了,我还得感谢你们呢,要不是你们把我外公劝走,就他那倔脾气,肯定要在那等到燃油耗尽。真的不要说对不起,离开是对的,于情于理都应该离开。我和外公以前聊到过东海,你看,我们这不是顺顺利利地找到了吗?”

安慰有一定的效果,但不多,芳姐捂着脸,小幅度地摇了摇头,“能回来是你们有本事,我弃你们于不顾,必须给你们道——”

“芳姐,你再这样我真坐不住了。”

顾孟然打断她的话,开始一本正经地讲道理:“能在这乱世走到一起也是一种缘分,我们相处了一年多,不仅是邻居,还是朋友,遇到困难互相帮助、互相扶持都是应该的,不用说这些见外的话。”

芳姐肩膀微颤,似乎还想说些什么,而这时,段月宴在她后背轻轻拍了两下,抢在她前面开口:“行了,再说就生分了。顾孟然说得没错,那种情况谁也没办法,结果是好的就行,我们都好好地活着。”

说完,段月宴朝顾孟然挑了下眉,言简意赅道:“我就不多说了,谢了哥们。”

“不客气。”顾孟然摇头笑道。

应付完两个人,接下来……还有十多个,一夜没睡的顾孟然强打起精神,接受人们关心而好奇地“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