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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这怪谈甚至还有彩蛋》……

平心而论, 作为一名从一线大厂退下来的资深员工,锈娘的心理素质还是相当可以的。

虽然心态有点崩,但也仅仅是有点崩。而且也就崩了一会儿会儿, 很快就自己调整好了。

对, 现在的舞台是有点混乱, 但那又怎样?玩家又不知道他们村状况百出的事!只要不承认是意外, 一切就是早有安排;只要不承认是问题,一切就是另有深意!

乐观点想,说不定这批玩家都是脑补怪,现在正可劲儿地在葛大爷的四六八句里挖线索呢?

锈娘自我安慰地想着, 只觉濒临沸腾的大脑总算稍稍冷却了一点。

……但她忘了一件事。

那就是被闪亮登台的葛大爷搞懵的, 远不止她一个。

——之前也说了, 这出戏原本就需要两个主角。一个演邪恶村长, 一个演被迫冥婚的鬼嫁娘。

因为人手实在不够,他们甚至都没有找人去演男主和迎娶新娘的怪物。

锈娘的设想也很简单, 让员工随便找个大家都熟的曲子,把词儿改一改, 改成那种能交代剧情的唱词,再让俩演员上台唱出来就成。

是戏曲最好,实在没有合适的,那也不强求, 找个有点儿古韵的曲子就行。

万万没想到, 会唱曲儿的汪师傅临阵脱逃,邪恶村长变成了只会说四六八句的葛大爷;问题是这么一整, 对面儿演鬼嫁娘那小姑娘也懵了啊。

人服装都换好了、情绪也酝酿好了、歌也练过了,结果你上来整这死出……这让人咋搞?

好在人妹子也是有点本事的。

在大爷“欠锤”的尾音里愣了两秒,很快就拿定主意, 裙摆一撩,问旁边器乐组借了个乐器,就这么上台了。

锈娘本以为她是要借古筝或者琵琶,心头还暗喜了一下,琢磨着看人这多才多艺的架势,保不齐就要给自己来个夏紫薇式的力挽狂澜了——角色对唱没有了,改由一人自弹自唱这也很好嘛!

然而直到那小姑娘正式登台,她才意识到,自己好像高兴得太早了。

因为那小姑娘手里拿着的,是副快板。

嗯,快板。

妹子估计也是破罐破摔了,张口就来,零帧起手:“竹板儿这么一打呀,别的咱不夸——”

锈娘:“……”

别说,比起唱曲来,好像确实快板和小品的适配性更高一点。

话说我这个怪谈现在转手还卖得掉吗?不会就这么砸手里的了吧?

锈娘绝望地想着,用尽最后的力气冲旁边副村长招了招手,做出了最后的指示:

“别让他们继续了,演完这段找个报幕的上去,就说上半场表演已经结束了。然后就把玩家们再赶去做手工活,做得越久越好——”

嘴上这么说,她心里也清楚,村里能让玩家们做的手工几乎做过一遍了,再要拖延时间就只能让他们去纸扎了——说实在的,她还真挺不乐意让玩家碰这东西。

毕竟在怪谈世界里,纸扎这玩意儿性质特殊,远不止是一种装饰道具而已。

正常来说,怪谈里的怪物是可以凭自己心意、选择碰触或避开人的,但反过来,人却无法随意触碰怪物,除非借助某些道具。

可有纸扎的话就不一样了——纸扎对人来说是实体,对怪物来说也是实体,所以理论上来说,只要人的手里拿着纸扎,他就可以以它为媒介,碰触所有的怪物……

说得再通俗点,这玩意儿落到人手里,是能当打怪武器使的!

绝非危言耸听,以前别的怪谈里就出过类似事故。所以锈娘一开始就没把纸扎活算在曹家村的手工体验一条龙里。

但现在……

算了,纸扎就纸扎吧。总不能真把人都送去剪头吧。

无力闭眼,锈娘下定决心般摆了摆手,副村长得了指令,立刻去通知相关人员了。

没多久便回来,向锈娘汇报了下情况。锈娘应了一声,迫不及待就要离开,才刚起身,就听见副村长道:

“对了,我刚去通知的时候遇到了小吴。她问如果下半场还排语言类节目的话能不能让她试试,她学过即兴表演,还会说脱口秀——”

“!”一个没稳住,锈娘差点滑倒在地,还好被副村长及时搀住。

因为太过突然,身上的隐身效果都给摔没了一瞬。不知是不是错觉,那一瞬她似乎还感觉到了有玩家回头——

再一细看,所有人都坐得好好的,都在认认真真看节目。似乎并没有人注意到她这边。

还好还好。锈娘松了口气,又叮嘱了一番,赶着回去继续和诡异学院联络了。

全然不知,她的身后,某位玩家一手藏在座位下面,正对着手机运指如飞:

【绝了家人们,曹家村这个怪谈我真的爱了!】

【本来不打算在这种地方浪费我的万能WiFi道具的,但我真的忍不住,太惊艳了!】

【全程怪物友好无惊吓,当然也有可能是我戴了愚善眼镜看不见——重点是附加体验真的好好啊!】

【通关任务包括但不限于跟着老师傅学竹编、做灯笼、练书法(写的内容也很正常,不是什么有污染性的内容),最重要的是,他们是真的想教!会!你!哪里做的不好当场指正,手把手包教包会的那种!谁懂啊,我在外面学一节竹编课都要200块!】

【手工任务做完了,就能拿线索,来到线索指定的地点,还能看节目!看!节!目!】

【开场是器乐演奏,还是歌曲串烧,应该是有做过改编的,我只听出来了《鸳鸯债》和《囍》——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们编曲还把电音蝌蚪放进去了!就是那种声音很鬼畜的乐器!那个效果谁懂啊,太魔性了,我当时想笑又不敢笑,死命掐大腿才憋住!】

【但你以为这就是节目的精髓了吗?不,想不到吧!他们还有专门的语言类串烧!串了小品和快板!最神奇的是两个节目还是有互动的,说的词居然还能彼此接上!我觉得这边应该是包含了某些线索的但我真的没顾上找,我忍得真的好辛苦哈哈哈。】

【哦对,敲快板的那个还是个穿嫁衣的女鬼姐!造型其实蛮阴森的,但她一开口我觉得好可爱啊救命!】

【最后的最后,你们绝对想不到——这个节目,居然还是有彩蛋的!】

【我不知道其他人注意到没有,但我刚才真的看到了!】

【本来只是忍笑忍得太崩溃所以想转移一下视线免得彻底绷不住,正好看到后面另外一个嫁衣女鬼从椅子上面往下掉……】

【谁懂啊,这辈子也是在怪谈里看到掉凳儿了!】

*

*

对另一个空间内的热闹全然不知。

同一时间,名为“孟家畈”的扭曲时空内,被困的苏英不知第几次从相同的建筑前路过,面上不说,神情却越发焦灼。

这已不知是他们在这村里绕的第几圈了。

没有任何文字提示、没有任何奇异现象。整个村庄都像是死了一样,除了偶尔响起的玻璃弹珠滚地声,与那老婆婆满村乱晃的脚步声,再听不到一点儿动静。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那肉汤老婆婆的步子似乎越来越急了,吸气声也越来越大。搞得苏英和杜思桅越发警觉,始终不敢离她太近,只能一边保持距离偷偷观察着,一边不死心地在各个角落调查探索。

杜思桅身上倒是带有能在怪谈发帖的万能WiFi道具,然而试了好几次,却始终连不上论坛,只能遗憾作罢。

这也更让他们认清了,当前所在绝非正经怪谈的事实。

“也不知道我的队友现在怎么样了。”想起跟着自己一起进村的伙伴,苏英还有些担忧,“印象里曹家村那边的怪物还挺多的……”

“往好的方面想,至少他们应该还活着。”杜思桅是从披麻村来的,对曹家村那边的状况并不清楚,但他觉得两边的状况应该不会相差太多。

“比起他们,先想想我们该怎么办吧。”他收起手机,轻叹口气,无名指上的指环微闪着光,“实在不行,我们只能去找那位肉汤老婆婆求助了。”

苏英不置可否,想起之前见到的黑色肉瘤,却仍是一阵发憷。

本想说实在不行干脆回祠堂再看看,视线无意间往边上一瞥,心中忽地一动。

“那边那个大屋子,我们之前去过,对吧?”

她抬手向着斜前方一指,难以置信地和杜思桅确认:“当时那屋子的门上,有贴对联吗?”

“应该……没有?”杜思桅顺着她的指向看过去,果见远处大屋的门上,多出了两条红色的东西。

他呼吸一顿,立刻道:“走,过去看看!”

话未说完,苏英已经小跑了起来,以最快速度赶到那栋屋前,定睛一看,又不禁一阵低呼——

村里的屋子都是没锁门的。通过敞开的大门,她一眼就看到了屋里的情况。

不止门边多出了对联,屋中更是多了不少东西。椅子、茶杯、花盆……原本空荡荡的破败屋子,竟似时间回溯一般,渐渐变成了有人居住的模样!

“终于有变化了!”苏英欣喜,看向姗姗来迟的杜思桅,“这应该算是个好事吧!”

“……或许吧。”不知为何,杜思桅的脸色却有点凝重。默了一会儿才道,“总之,先进去看看吧。”

苏英有些奇怪地看他一眼,倒是没有犹豫,直接迈了进去。迅速将堂屋内多出的东西检查一遍,却依旧没找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卧房里的陈设似乎也刷新了。”

杜思桅四下寻找一番,最后停在一扇门前,若有所思:“但这屋里的东西好像有点怪。”

“?怎么个怪法?”苏英不解其意,快速跟了上去。待走到那间卧室里,才总算明白杜思桅的意思。

那卧室原本也是空的,现在却和外面的堂屋一样,也凭空多出了许多东西——被褥、坐垫、梳妆匣……

从多出的物件来看,住在这卧室里的应该是个女子。

……但奇怪的是,这屋里的东西,有不少都贴着封条。

床底下是两个巨大的木箱子,箱口处就交叉贴着俩封条,封条底色是黄的,上面以朱笔绘着奇特的纹样,瞧着倒像是符。

桌上摆着一面黄铜镜。黄铜镜的旁边,则是个不过巴掌大小的木盒子,和床下的箱子是一个材质,表面同样贴着黄底封条。

杜思桅不敢去动床下的大箱子,只能拿起那小木盒,举在耳边轻轻晃了晃,很快做出判断:

“这里面放着的,像是首饰珠宝。”

“不能打开看看吗?”苏英立刻道。

“先别吧。”杜思桅略一迟疑,却摇了摇头,“这封条看着像符文,说不定是有什么特殊的作用,比如镇压或是封印……贸然揭开,怕会出事。”

“出事最坏也就淘汰嘛。”苏英抱起胳膊,“再说了,符文也不一定就是镇压嘛,没准儿就是这里的主人死了老婆,怕睹物思人,所以才封起来呢。”

她被困在这儿半天,好不容易终于等到疑似线索的东西出现,不由有些激进:“怪谈里不会出现没有意义的东西,既然它出现在这儿,肯定就是给我们看的——”

“你说的那只能算是家家酒,和现在的情况不一样!”话未说完,却被杜思桅直接打断。

苏英被吓一跳,诧异望过去,顿了会儿才迟疑道:

“这怪谈……还有家家酒的说法吗?我倒是头一回听说。”

杜思桅:“……”

“抱歉,我不是这意思。”他沉默片时,将手中木盒小心放下,动作间露出无名上的指环,盯着看了一会儿,这才道,“我之前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但我确实觉得,我们现在所在的空间,和之前的怪谈不太一样。”

“我知道啊,你说过了。”苏英有点迷茫,“规则不通用了嘛。”有的道具还失效了。

“不,不光是这些。”杜思桅却摇了摇头,无意识地摩挲起手上的戒指。

“我有一个朋友,他对于这种诡异一类的事,很有经验。”

短暂的思索后,他缓缓开口道:“那个朋友曾和我说过,说我们现在在玩的这个怪谈游戏,在他看来其实很像是一种……家家酒。

“他说,真正的怪谈其实不是这样的。真正的怪谈,它更类似于一种扭曲的时空,或许会有出口,但特别特别难找。或许会有线索,但更多的,是想要吞噬你的怪物。

“它们会不遗余力地欺骗你、污染你、同化你。很多时候,你以为是线索的东西,只是它们刻意布置的陷阱。”

他说着,不自觉地垂眼,视线久久地停留在指环上。半晌,才又道:“最重要的是,在那种怪谈里,你一旦死了,就是真正的死了。运气好的话,就此从世界上消失,走得干脆利落;但要是运气不好的话,会就这么变成怪物也说不定。”

……

语毕,房间内陷入短暂的沉寂。

苏英张张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你那个朋友……懂得还挺多。”

“他运气不太好,有过些糟糕的经历罢了。”杜思桅呼出口气,掩饰地抬抬嘴角,“当然,我不是说我们现在就处在这样的境地——我只是觉得,既然摸不准情况,那我们还是按最坏的打算去思考会比较保险。你觉得呢?”

“……也行。”苏英其实没太明白他说的东西,或者说,是想象不出来。不过对方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那谨慎一点也无妨。

说完看看对方无名指上的戒指,眼神又是一动,旋即后知后觉地闭了闭眼,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那个,抱歉啊。”她纠结了一下,觉得还是得道歉,“我刚才说话的时候有点急,没过脑子……如果有让你不高兴,我真心道歉。”

“?”杜思桅闻言却是一愣,顺着她目光低头一看,恍然大悟,“你是指死了老婆那句……?”

“……嗯。”苏英是真觉得怪不好意思的,“真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

“不是,你等等。”杜思桅的神情却越发微妙,“谁和你说我妻子死了?孟洪恩吗?”

“昂。”苏英茫然地看着他,点了点头,“就你们第一次来我店里喝咖啡的时候,正好有别的客人在,想托我要你们微信来着。孟洪恩说你还在怀念亡妻,不打算找对象,就只给了他自己的……”

“……服了。”杜思桅忍不住摇了摇头,“就知道是这小子胡说。”

“胡说?”苏英更加诧异,“所以你老婆,呃……没事啊?”

“应该没事。”杜思桅看她一眼,有些勉强地抬了抬唇角,“她很厉害的,比我认识的任何东……任何人都厉害。”

“只是她现在,确实不在我身边。”

苏英:“……啊?”

离婚了?

不对,那也不会一直戴着戒指啊。

“我们只是……因为一些事故分开了。”似是猜到苏英的想法,杜思桅主动开口解释,“我和我的妻子,以前都生活在离A市很远的地方。我们在那里认识、结婚、相知……”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们其实算先婚后爱。我一开始还挺怕她的。”

他说着,不自觉地又垂眸看了眼手指,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了些,像是想起些高兴的事;不过很快,那弧度又压了下去。

“只是后来,因为某些原因,我们不得不搬离当时居住的地方。离开时又遇到了一些事故,场面非常混乱,我就和她失散了。

“但我知道,她肯定是还活着的。”

杜思桅最后道,信誓旦旦:“所以你没必要觉得抱歉。也不要理会孟洪恩,那家伙瞎说的。”

“哦——这样。”苏英缓缓点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看向杜思桅的眼神却更加微妙。

怎么说呢……在逃离家乡的时候因为遇到意外而走散,她上次看到这种情节还是在古装剧里。

除非杜思桅现在补充说他的那个很远的地方已经远到超出了华国边境线而且还在打仗,不然作为一个有常识的成年人,苏英真的很难说服自己去相信他的话。

当然,出于尊重,她还是又关切地问了一句:“那你,有试过去找她吗?”

“试过,没什么用。”杜思桅摇了摇头,“但我知道,她肯定是还活着的。只是活在我看不到的地方而已。”

……所以其实就是没了吧,肯定是没了吧。

只是不愿意承认所以才说什么失散的……

她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杜思桅的侧脸,倒是没有往更糟糕的地方去想。

……毕竟从对方的神情来看,至少谈起爱人时的那份怀念和温柔,半点不似作伪。

于是她也陷入了沉默。思索片刻后,若无其事地开始翻找房间的其他角落,顺口道:“其实我还能挺理解你的心情的。因为我未婚夫也离开很久了。”

杜思桅:“……”

虽然但是我老婆她真的没有死——那一瞬间,他真的很像这么说。

略一迟疑,却还是将这话咽了下去,转而礼貌道:“请节哀……”

“他五年前出国了。”苏英继续道。

“……”杜思桅赶紧把没说话的话收回来,掩饰地咳了一声:“原来如此。那他一直没回来?”

“嗯。”苏英点头,打开衣橱开始观察,“去的德国。”

“哦。”杜思桅了然地点头,“那确实,听说那边的学业要求很……”

“去看病的。”苏英检查完,啪一下又把衣橱关上,“骨科。”

杜思桅呃了一声,再次尴尬咳嗽:“抱歉我不知道……”

“作为医生去的。”苏英说着,回身又开始掀床上的被褥。

杜思桅:“……”行。

虽然不明白苏英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但出于礼貌,他仍在努力试图接话:“那看来他事业发展得还——”

“但他一天下班后吃香肠噎死了。”苏英终于甩出最后一句。

“——挺好。”杜思桅一个不当心,已经把最后两个字说了出来。

说完神情复杂地顿了一下,硬邦邦地再次开口:“我是说……节哀。”

很好,又绕回来了。

所以前面那一串有什么意义?而且是怎么做到每一句话都能落在出人意料的地方的?

杜思桅沉默了。不知为什么,突然有种输了的感觉。

“不用说什么节哀啦,时间都过去那么久了,早就不知哀过多少回了。”苏英看他一眼,却突然笑起来,“而且,怎么说呢……”

“说我犯傻也行,说我鬼迷心窍也好,但我真不觉得,这就是我和他之间的结局了。”

放下手中抖开的被子,她转头看向杜思桅:

“我曾经以为死亡就是人生的结局,可你看,我已经死过一次了,现在还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既然如此,我又凭什么假定,他就一定死得透透的了呢?

“这个世上已经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多他一个不多啊。说不定他也被卷进了什么生死游戏,又或者他死后重生了、穿越了,甚至死后原地就业,到德国那边的怪谈游戏里打工去了,只是因为没有签证所以一直回不来……谁知道呢?”

望着杜思桅略显错愕的目光,苏英无所谓地摊了摊手:“不管怎样,我就是愿意这么相信。这至少让我觉得,我们还能有再见面的机会。”

她认真看向杜思桅:“所以我说真的,我很理解你。人生苦短,能坚持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事,这本身就是一件很美好的事。”

“……谢谢。”

杜思桅其实很想说,我俩的状况其实不一样,因为我妻子她是真的没有……不过算了。

看出对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安慰自己,他唇角微抿,最终还是将所有的话都再次咽回去,只冲着苏英微微颔首:“那祝你们早日重逢。”

“谢啦。”苏英挑了挑眉,“也祝你早日找到你老婆。”

“借你吉言。”杜思桅脸上终于带上了些笑意。张口正要再说些什么,余光无意往桌上一瞥,神情忽又凝住。

“……怎么了?”注意到他的神情变化,苏英表情也一下严肃起来。

杜思桅却没说话,只冲她招了招手,又指了指桌面——准确来说,是指向桌上的黄铜镜子。

苏英心脏悬起,随着他的指示调整了一下位置,再次朝那镜子望去,呼吸登时一顿。

只见不算清晰的镜面里,赫然是一道人影。

一道站在他们身后的、穿着红色嫁衣的人影。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找到你啦(并不是指前夫哥……

不同于曹家村众人的热热闹闹, 或是孟家畈两人的临危不惧。

披麻村内,可说已经乱了套。

一个晚上,连死两人。一个溺毙于池塘里, 另一个更是被活活吓死在棺材里, 哪怕再有经验的玩家, 都很难继续保持冷静。

更别提他们这一队本来就没什么靠谱的大佬。唯一称得上老手的就只有凉寒露, 还是头一批没的。

相较而言,孟泓志还算理智,知道这种时候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分散行动,一再向其他人强调得抱团;问题是, 即使抱团了, 队伍内的氛围却始终算不上好, 甚至可说是相当糟糕。

目前存活的还剩六人, 田修然是她的朋友,小张和夜泊是情侣, 剩下的momo和小爱都算是单排散户,按说更应该和其他人维系住关系;可不知是不是因为只有自己曾碰过祠堂牌位的关系, 孟泓志总觉得她俩在有意无意地和自己保持距离。

相比起她二人疏离的态度,小张则更加直白。不止一次曾直说自己和孟泓志一起走没有安全感,而且她也不觉得在村里乱转还能找到什么线索,不如再去入口看看。

最后还是她男友夜泊想方设法把人劝住, 又出面与孟泓志道歉。瞧着还挺诚恳, 但孟泓志看得出来,他看自己的目光, 也带着些微的警觉。

这让她不舒服透了。好几次都差点没忍住和人撕破脸,好在有田修然一直在旁边劝着,总算是没真正走到散伙那一步……

然而好景不长。不过才两小时不到, 这种勉强维系的团结便彻底宣告了破裂。

起因是他们一同在某间屋里翻找线索的时候,momo突然摔跤了。

单纯摔跤也就算了。微妙的是,当时孟泓志、田修然以及小爱,都和momo在一间房里——

她们都看到了,momo是自己摔的。

摔倒之前,还有一阵诡异的前摇。

当时孟泓志就在离她不远的位置翻抽屉,忽然听见蹲在地上的momo喃喃了一句“怎么了”,跟着就站了起来,一边不住问着“出什么事”了,一边慢慢往门边走——

眼神惊慌又警惕,就像是正目睹着什么令人费解的事一样。

然而当时的门口是没有人的。房间大门也敞开着,门外只有空荡荡的小院子。

momo却在快走到门边时又停下了,跟着小心翼翼地向前伸出手。

就好像在她和门槛之间,还站着某个人,而她正鼓足勇气,试图去碰对方。

再之后,她就摔了。整个人突兀地向后摔去,仿佛被什么东西用力推了一把,摔倒的同时,还愕然地睁着眼睛。

好在没摔倒后脑勺,但脚似乎给扭了,痛得她叫出了声。被她吓呆的几人这才反应过来,后知后觉上去扶人,再看momo的眼神,瞧着像是清醒了,看到孟泓志的刹那,却分明又浮上了深深的惊恐。

她甚至都不敢和孟泓志接触,拖着伤退就往旁边爬。最后还是田修然最快反应过来,示意孟泓志暂时不要靠近,又小心翼翼凑过去,问momo刚才到底看到了什么,又是什么东西推了她。

momo不语,只惊魂未定地朝孟泓志的方向看。看得孟泓志后背一凉:“你该不会是说我吧?我刚才一点儿没碰你啊!”

“我不知道,但……就是你推的。”momo苍白着脸,有些语无伦次,语气却非常肯定,“我刚才,突然听见很响的动静,一转头就看到你在那边,拼命按着门,还不停尖叫,不停地让什么东西走开……”

她说到这儿,像是终于意识到了自己刚才看到应是某种幻觉,话语一顿,脸色更白了几分。

“没事没事。”小爱在旁边安慰她,耐心道,“然后呢?你还看到了什么?”

这话一出,momo更像是想到了什么糟糕的东西,嘴唇都抖了起来。

又过良久,才听她颤声道:

“然后……我觉得实在很奇怪,还有点害怕。就想问她发生了什么事,还想让她冷静点……

“结果我走过去,她却像是更害怕了,还伸手来推我……”

后面还有一个画面,她没有说。

但她确实看到了——在自己摔倒的刹那,她看到幻觉里,那本被孟泓志死死按住的房门突然剧烈晃动,一只肿胀的、湿漉漉的手一下穿破门板,抓在了孟泓志的肩上——

“!”不敢再回忆下去,momo呼吸一滞,逃避般地将移开目光。

而另一边,似是被她害怕的神情感染,其余几人无声交换着目光,眼神皆是掩不住的惊慌。

恰在此时,在其它房间活动的小张这才姗姗来迟。一进屋就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不对,听了田修然的转述,更是眉头紧皱。

“这听着可不是什么好事。”她边说边往孟泓志的方向瞟,毫不掩饰自己的怀疑,“怎么幻觉里没有别人,只有你呢?”

……我怎么知道?!

孟泓志本就有些被momo的描述吓到,被她这么一问,更是一阵火起,正要发作,胳膊却被田修然按住。

“这种得不到答案的话,就先不要问了。”田修然道,“夜泊兄呢?默默脚伤了,怕是行动不便,可能得劳动他。”

“不知道。刚一不注意就没看着了。”小张撇了撇嘴,“你是打算让他背这女的吗?先说好,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我们可不干……”

话未说完,正好夜泊从门口进来,看见屋里这阵势,明显吓了一跳。

问他去哪儿了,只说刚才找地儿方便去了,为了洗手,还用了院外水缸里的水,一个不当心,上衣都弄湿了;在搞清屋里的状况后,更是大方表示自己完全可以背着受伤的momo行动,一点儿都不介意。

架不住他女朋友小张死活不乐意,不仅如此,听她意思,竟是还打算和孟泓志一行拆伙,就这么分开行动算了——

听得孟泓志越发火大,更令她惊讶的是,向来和自己一样坚持抱团的田修然竟是话头一转,也赞同起小张分头行动的建议来!

“反正现在我们互相不信任,再待在一处也只是惹彼此厌烦。那干脆就分开好了。”孟泓志听到她这么说,边说还边悄悄按着自己的胳膊,“默默的事,我们会想办法。你们按自己的想法行动就行,等有了线索再互通有无不迟。”

小张就等这句话,不等她说完就拉着夜泊赶紧走了。剩下几个女生留在屋里面面相觑,还没等孟泓志发问,又听田修然开口,说记得附近的一栋房子木板门松动,瞧着很好拆,只要搬一块过来,再稍加改造,应该就能辅助momo进行移动……

说完委托小爱留下照看受伤的momo,拉着孟泓志就快步走了。

整得孟泓志莫名其妙,跟着走出老远,才想起追问为啥要让小张他们离开的事,话都问出口了,才注意到田修然牵着自己的手指冰凉异常。

“孟泓志。”她听见田修然叫她,语气认真,“你现在饿吗?”

“不饿啊。”孟泓志一头雾水,“你问这个做什么?”

“那你渴吗?”田修然紧跟着又问道。

“当然也没有。”孟泓志蹙眉,“你问这些到底是……”

“我也没有。”田修然蓦地停下脚步,转头看她,“从昨天到现在,我除了天黑时会困之外,没有任何身体上的需求。”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夜泊兄会想要去如厕呢?”

“……”

隐隐意识到了什么,孟泓志的指尖也跟着一颤:“你的意思是,他说谎……?”

“如果只是这样倒算了。”田修然抿唇,“问题是,院外那口水缸我看过,里面是没有水的。”

“整个村子,唯一有水的地方,只有凉姑娘出事的池塘。

“那你说,他衣服的水渍,又是从哪儿来的?”

“……”用力咽了口唾沫,孟泓志没有说话。

片刻后,又猛地反应过来,立刻转头朝后看:“等一等,那momo她们还留在屋里——”

“别急,不是还有小爱妹妹在。”田修然说着,终于松开扯着孟泓志的手,快步朝前走了一阵,在一栋房子前停下,伸手便开始拆装在门上的木板,动作轻巧又熟练,“我们快些回去,与她们汇合,问题应该就不——”

话未说完,一块木板门已经被她从门上取了下来。

取下的瞬间,她却像是看到什么惊人的场景一样,脸色登时铁青。

孟泓志不解,跟着探头往里看,旋即瞪大了眼。

只见木板门的后面,便是空寂的堂屋。

这房子的采光很差,即使现在天还亮,屋里依旧是一片昏暗,只有从门口透入的几分光,勉强照亮了一小片区域。

而正是在这边界分明的光亮中,孟泓志看清了。

一道身影正悬在房梁上轻轻摇晃。看样子死了已经有段时间了。

身上的衣物看不分明,但一头亮眼的粉发,却叫人看得清清楚楚。

“……是小爱。”孟泓志难以置信地喃喃出声,只觉森然的凉意直冲天灵盖,“那现在留在屋里的那个是……”

就像是呼应着她糟糕的猜想,没等她说完,又听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从不远处传来——

两人不约而同地转头,终于确认,那声音的来处,正是momo所在的屋子!

事情一波连着一波,孟泓志只觉头皮都要炸开了,一时间竟就这么僵在原地;相较而言,田修然反而更加冷静,一把抓住她的手,转身就往那屋子的方向赶去!

“记住,等等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离开我身边——”

她急切地嘱咐着,说话间人已经来到屋子的门口,朝里一望,又是一阵手脚发凉。

只见屋子的院门和里屋门都正开着。通过敞开的门扉,可以看见momo正仰面躺在屋里,一动不动,至于小爱……

或者说,那个她们以为是“小爱”的东西,已经不知所踪。

孟泓志只觉腿脚一软,站都快要站不住。田修然见状,忙扶着她在门槛上坐下,略一纠结,让她在这儿等着,独自朝屋里走去。

孟泓志不敢回头,又怕她也突然没了,只能不住以余光观察屋里的动静,又麻着胆子出声,问她里面的状况。

“嗯。已经没气了。”很快,屋里就传出田修然的回答,“应是被什么东西吓到,磕到了脑袋。”

……所以又是被吓死的?

……在她死前,到底看到了什么?

孟泓志大脑一片混乱,恍惚之中,不知怎么,竟又想起那个死在棺材里的玩家。

他临死之前……又是看到了什么?他都已经躲在棺材里了……还能看到什么?

种种猜测如虫豸般钻进脑海,越想象,越是无比鲜明。

孟泓志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真的不太好了,心跳都快得不正常,可她真的控制不住自己的脑袋。屋里的田修然似乎又说了些什么,可她完全听不进去,只含糊地应着,越发恐惧地抱住自己,动作间手掌触到地面,忽又觉出些不对。

掌下是最原始的泥地,触感却有点微微的湿。

她抬起手看了眼,果然看到一些湿润的泥沙颗粒。低头再一细看,才发现门口的泥地不知何时已湿了一小片,湿润的痕迹还在不断向外蔓延。

顺着水迹继续往旁边看,视线最终定在了一口水缸上——只见细细的水流正顺着缸壁往下滑,不住淌到水缸下方的泥地上,将地面都染成了深色。

……这就是修然刚才说的水缸?

孟泓志心中微微一动。可她不是说,这个缸是干的吗?

困惑再次在心头蔓延,紧随而来的是不知如何言喻的不安感。她一咬牙,应是又从虚软的身体里挤出一丝气力,快步朝着那水缸跑去,用力揭开了上方的木盖——

于是,又片刻后。

田修然一脸凝重地从屋里出来,见孟泓志仍一脸苍白地坐在门槛上,忙俯身将人扶了起来。

“我在屋里转了一圈,没看到小爱的影子。”她皱眉道,“而且屋里的陈设似是被某种力量动过了,按理说,她那个位置摔下去是不该磕到脑袋的……”

话未说完,注意到孟泓志脸色不对,又有些奇怪:“你不要紧吧?嘴唇都白了。”

“没什么。”孟泓志努力控制住自己的声音,“只是刚才,我又看到了……看到了一些可怕的东西……”

“是什么?”田修然忙追问道,跟着就见孟泓志用力吸了口气。

“一个黑影子。很高、肩很宽,脖子长长的,脑袋还歪着……”她尽可能地按照记忆描述道,跟着伸手往旁边一指。

“就是……那里,我们刚路过那个屋。

“我看到它走到那个屋子里去了!”

“那边?真的吗?”田修然面露诧异,立刻回头朝着孟泓志所指的方向看了过去,不想才刚转身,后背忽然被人使劲一推——

下一瞬,便见孟泓志几乎是逃命般闪进了院子里,抓着两扇院门就用力往前推。发现院门厚重一时关不上,呼吸微滞,立刻又转身往屋子里奔去,啪一下,将屋门重重关上!

“——小志!”

几乎是门扉合上的瞬间,外面紧跟着便响起了砰砰的敲门声,伴随着田修然慌乱的声音:

“你这是干嘛呀?快开门——”

“走开!”门后的孟泓志却几乎快疯了,用尽全身力气死命按住门板,声音都颤抖到快要破碎,“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她都看到了!

院外那口水缸里,明明就是有水的;而漂浮在一缸浊水里的,分明就是田修然不知死了多久、早就泡胀的尸体!

都是怪物——之前的“小爱”也好,现在在外面拼命推门的“田修然”也好,都是怪物!

屋外的“田修然”听了她的话,却像是更急了,拍门的动作也越发用力。孟泓志屏住呼吸,脸都因为太过使劲而微微涨红,电光石火间,混乱的大脑却像是终于拨开了迷雾的一角,许多本该早就觉出不对却总被忽视的细节,接二连三地划过心间——

她想起田修然之前的措辞,什么夜泊兄、默默姑娘;

她想起对方明明是连着两个怪谈都没能通关的菜鸡,自从凉寒露出事以来,却一直在拿主意;

她想起第一晚的变故,明明当时其他人因为传送而落单,只有她和自己始终待在一个空间,刚刚还叫自己小志,明明以前从不这么叫自己的……

最重要的是,直到此刻,她才终于想起来。

……和她一起进入怪谈的朋友,根本就不叫田修然啊。

某种后知后觉的恐惧顺着脊索直窜进脑海,她用力打了个寒颤,明明觉得很冷,脑门和背上却全是汗。

而就在此时,她耳朵一动,忽又捕捉到一抹细微的声响。

窸窣的声响。自身后传来。

轰然的心跳突又漏了一拍。她缓缓转头,正见地上的momo尸体僵硬地转了下脖子。

在她骇然的目光中,慢慢从地上爬起,一步一步地朝她走来。

*

很快,又是一声如裂帛般的尖叫。

迅速划过村子的上空,又戛然而止。

正忙着研究村口牌坊的小张略显不耐地皱了皱眉,神情越发不安。

她的旁边,夜泊长长叹了口气,冲她连连摇头。

“没用的,出不去。

“怪谈游戏都有规则的,从来没见过能直接从入口出去的。”

“那怎么办!难不成就一直困在这儿吗!”小张忍不住叫起来,跟着又用力咬了咬唇,“肯定有什么办法的,总不能一直把我们困在这儿……”

“我也觉得。”夜泊点了点头,贴着牌坊坐了下来,“其实我是觉得,如果实在找不到通关法子的话,就这么混过去,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小张却是一愣,不解地朝他看去,“混过去?”

“对啊,怪谈都是有持续时间的嘛。只要等时间到了,怪谈自动关闭,我们就能出去了。”夜泊道,“只是这样一来,得到的奖励天数和积分都会少……但不管怎样,总比被淘汰好。”

他说到这儿,略一停顿,又忍不住搓了搓胳膊:“但你别说,这个村子看着比我知道的任何一个怪谈都邪门。我俩能不能活到最后,这事还真有点悬。”

“……”小张闻言,却是缓缓松开了按着牌坊的手,面上渐渐透出几分思索,“确实,看这架势,要活到最后,好难啊。”

“是吧。”夜泊再次叹了口气,“但真要说起来,死了问题其实也不大。虽然死亡的体验很可怕,但本质来说,死了也就等于离开了……”

“并没有。”小张却突然打断了他的话,深吸口气,也在他旁边坐了下来,“他们谁都没有离开。我知道的。”

“你之前不是也说了吗?那些人留下的尸体,本来很快就该消失的,却一直留到现在……这还不足以说明问题吗?”

“……”夜泊沉默了一下,好一会儿才道,“我承认这点是有点奇怪。”

“但我觉得,凡事还是应该乐观一点……”

“乐观?”小张听着,却轻轻苦笑起来,过了片刻,又将脸埋在了手掌里,“都这种时候了,你和我说乐观——”

“你根本不理解,人家有多难受。那么多的死亡、那么多的尸体……”

她低声说着,肩膀都忍不住耸动起来,声音越发破碎。

看得夜泊又是一愣,顿了顿,又像是感到了心疼,伸手轻轻去揽她的肩膀。

安慰的话尚未出口,便听小张轻声道:“看得我真的……

“好饿啊。”

“……!”伸出的手顿时凝在中途,不等夜泊反应过来,几根细细的、宛如发丝般的触须,已经悄无声息地缠上了他的手臂。

嗤啦嗤啦的撕裂声随即响起。小张啜泣着抬起脸来,只见原本还算清秀的面庞,赫然已经破出一个大洞,脸颊如同碎掉的鼓皮般被向两边挤压,一大坨褐色的、昆虫般的脑壳,正蠕动着从洞中往外爬——

开合的口器与颤动的触须一同暴露在空气中,宛如一朵绽放的花。

它知道,面前的男人肯定是被它吓坏了,因为从它的视角,可以清楚看到男人僵硬的面容;就连被它用触须缠住的胳膊,都瞬间木在了原地。

但它不在乎。就像之前说的,它真的太饿了,好不容易从那该死的封印里爬出来,还没搞清状况就被弄到了这么个鬼地方,因为害怕被那女人发现,还不得不夹着尾巴,面对那么多尸体,愣是一口都没敢吃——

本来就饿,现在更是又馋又饿,饿到它什么都不想管了。

而且那女人现在离它那么远,它速战速决,吃完就找地方躲起来,只要躲得好一点,不叫她发现……不就行了?

反正这个什么鬼游戏是会自己结束的。它只要躲到那个时候就好了!

怀着这样的想法,触须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卷上了男人的脖子。

……然而很快,它就意识到好像有哪里不对。

触须下的脖颈冰凉,感受不到一丝脉搏。

不可置信地又往前凑了凑,蠕动的虫足彻底碰上男人的身躯。它这才发现,何止是脖子——

男人的整个身体,都是凉的。

不止是凉,还有点硬。定睛一看,皮肤上还有淡淡的尸斑。

“……”

明明不是人类,但在这一刻,它却忽然有点害怕。

探出的触须质疑地收回,它缓缓与男人拉开距离。眼前忽然像是花了一下,紧跟着,刺鼻的腥气钻进感官,它艰难地转动了下视线,这才发现,男人的衣服,竟然全是血。

干涸的血。

男人的胸口是一个血洞,那些它以为是水渍的东西,全是成片的、不知干了多久的血。

血、尸体、人,本该都是能唤起食欲的东西,不知为何,它这会儿却只想逃开和蜷缩。

但,为什么……到底是什么时候,又是哪儿来的伤口……

颤动的触须不自觉地散发出困惑的气息,一个突兀的声音忽然自身后传来。

“诶呀,你是在看那个伤口吗?

“挺吓人的对吧,我也吓一跳呢。本来只是想着吓死算了,谁想到他一个用力就把自己摔到篱笆上了……遮掩起来还怪费事的。

“真是的,本来空瓶就烦,还增加那么多工作量,改来改去的,手都酸了……”

那声音停在自己身后,嗓音甜甜的,语气带着埋怨,又夹杂一点点如释重负的高兴,落在它的耳朵里,却只让它浑身发麻:

“不过还好还好——

“终于,找到你啦。”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啊?殴打大蟑螂?我吗?……

披麻村的角落, 一栋门窗紧闭的土屋。

洛梦来缩在屋里,正一面尽力安抚着所剩不多的小黑仔们,一面时不时转头朝窗边看去, 眉头紧蹙, 难掩焦虑。

这屋子本身就是专供怪谈工作人员休整候场用的, 自带特殊设置, 玩家发现不了,白桅临走前也和她说了,这里安全得很,只要她不主动出门, 指定不会出事。

话虽如此, 洛梦来心底却始终一片慌乱, 悬着的石头就没放下来过。

倒不是因为害怕, 只是太过不安,亲眼看着白桅拨弄经纬的震撼犹残留在心口, 再加上她实在有点搞不清状况……准确来说,自从白桅确认后山的封印出问题后, 她就很有些跟不上节奏了。

白桅忙于处理事故,也没和她解释太多,不久前当着她面拨乱了那个巨大华夫饼……不是,逻辑经纬之后, 也只是简单嘱咐了几句, 嘱咐完就带着两个黑色小人走了,从那之后, 便一直都没回来过。

哪怕是将目前已有的信息全拼凑在一起,她能理解的也就只有“封印打开后有奇怪东西混进了玩家里面,白桅要去把它抓出来”以及“那东西藏在玩家里面很难找, 所以要先把玩家清掉才好对付”这两个部分……

但具体的清理是怎么个清法?真的全靠吓死吗?她一个人去真的没问题?清完场了是不是就该和那怪物正式对上了?她打得过吗?

……还有那个什么时空扭曲。洛梦来其实也听得云里雾里,只大概明白,那会形成一个独立的区域,被卷进去的人很难出来……那那些被卷进去的小黑仔呢?它们现在又怎样了?

还有一点,也是最让她不安的。

白桅出门前把自己的手机留在她这儿了,和锈娘沟通的事也全交给了她。而就在白桅离开后没多久,洛梦来就收到了来自锈娘的消息,告知他们之前的判断有误,曹家村那边的玩家其实早就已经少一个了,应该是在他们统计前就被卷进了扭曲的时空之中……

那也就是说,曹家村的玩家本来应该是六人。

全村的玩家总数上限是十二人,既然曹家村进场的是六人,那她们披麻村这边进场的也该是六人。可白桅之前统计的时候,数出来却是七个人,说明当时就已经多了一人。很可能就是那怪物假扮的。

之后白桅带着小黑仔出去“清理玩家”,出门前还特意将其中一个放在头上,给自己捏了个粉头高个的新模样,因此洛梦来猜测,她多半也是打算装成人类,混进那群玩家之中。

这样一来,现在披麻村这边的“玩家”数量,就该是8个。事实也确实如此。

可不久前,有几名玩家从她所在的屋子门口路过,正好提起队里有人失散的事。她这才知道,披麻村这边其实也早就丢了一个叫做“杜思桅”的玩家。而且也是在刚进村不久的之后就丢了。说明活人的数量从一开始就不是六个,而是五个。

那人数就更对不上了——五个活人两个怪,台面上却是八个玩家,怎么算现在村里都多了一个啊??

多的一个又是哪里来的?怪物有丝分裂了??

洛梦来越想越觉古怪,越觉古怪越要脑补,越脑补越是如坐针毡。

更别提就在白桅出门后不久,屋子外面就一直传来各种尖叫……男的女的都有,音色各不相同,唯一相同就是都很撕心裂肺。

听得洛梦来更慌了。不知在脑子里拼命给自己重播了多少次“孙悟空给唐僧画圈圈”的故事,才总算遏制住推门出去一探究竟的冲动。

理智上,她也知道白桅其实并未出去太久。虽然外面的天色看着一会儿亮一会儿暗的,其实都是白桅调过时间流速的结果,要真按常规的怪谈时间来算,也就过了不到五个小时;若按现实时间算,更是两三个小时都不到……

但情感上,她还是莫名觉得自己像一个临近答辩却突然被导师放养的倒霉学生,何止度日如年。

唯一能让她感到点安慰的,也就白桅留下的那些提取瓶了。

带来的一共两个。一个是专门用来提取惊惧骨子的,一个是白桅自制的,不知用来提取什么的。

后者的状况她现在无法确定,因为被放得太角落了;但前者的收成她可以确定绝对不差,因为就这么段时间,那些瓶子已经当着她的面不停增殖增殖再增殖,已然堆成了黑漆漆的一大片,几乎把整个屋角都堆满了。

这也是为啥她看不到那个自制瓶的情况——好巧不巧,那瓶子正好是挨着惊惧骨子的提取瓶放的。

惊惧瓶增殖时直接就围着它长了,等洛梦来注意到时,那自制瓶已经被装满的惊惧瓶团团包围,除了一截空空的瓶口,其余部分全被挡了个严实。

洛梦来现在还不算正式入职怪谈游戏,没有这些瓶子的独立使用权,自然也没法把那自制瓶拿起来仔细查看。事实上,她现在也完全没有观察这些的心思……

也不知道怪物的负面情绪能不能变成骨子。实在不行把我焦虑死了给你加加餐吧。

洛梦来有气无力地想着,咚的一下,整个人都趴在了桌面上。

倒是原本还旁边抱在一起瑟瑟发抖的黑色小人们,见状面面相觑片刻,反而冷静下来,轻手轻脚地朝她挪去,小心伸手去摸她头发。

——而就在此时,门口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咚咚咚的,声音很利落。洛梦来吓了一跳,蹭一下就弹了起来,随手抓起把椅子提在手里,正要开口询问,又听“砰”的一声,插着销的房门自己开了。

白桅站在门口,维持着抬腿踢门的姿势,一手落在身后,像是正拖着什么东西,另一手则在满天尘屑中抬起,很有活力地冲着洛梦来挥了挥。

“不好意思哦,我敲了门才想起来你可能等累了在睡觉,就自己费了点劲把门打开了。”

她说着,抬脚往里走。洛梦来这才看清她身后拖着的是个什么玩意儿——

一个一动不动的、足有一人多高的、背部扁平、身体多节的昆虫状生物……

腹部像是被人重击过,下半截裂开,露出变形淌水的脏器,但整体又好像还没死,因为触角和翅膜都还在一动一动。

再仔细看,那东西的外壳上似乎还粘连着一层软塌塌的人皮。白桅正是抓着那层皮拖着它走的。

——这个细节让洛梦来稍微好受了一点,不然她真的不知道“面前出现一只巨形大蟑螂”和“自己同吃同住的领导徒手抓蟑螂”这两件事比起来,哪件会让她更崩溃。

屋里的黑色小人却似对这东西很感兴趣,有些胆子大的还一路溜下桌子,小跑着凑了过去。好在洛梦来眼疾手快,赶在它们伸手去摸前赶紧一爪一个地捞回,再看向那怪物时,眼神更多了几分警惕。

“这个……就是封印里跑出来的怪物吗?”她压着嗓音低声问道,像是生怕惊扰到什么,“它现在死了?”

“是啊。不过没死。”白桅不知道她在警惕些什么,但还是一如既往地选择了尊重,并配合地放低了声音,“我不知道它什么来历,不敢直接打死。万一要赔钱的话就亏啦。”

“……”居然还有这说法吗?

洛梦来发自内心地震惊了。

“而且——”不等她反应过来,白桅又继续道,“我感觉它还挺弱的。”

“?”洛梦来一怔。这不好事吗?

“那么弱,却还有办法破开封印。我不觉得是因为它走运。”白桅慢慢说完后半句话,“应该是有人放它出来的。”

出于对锈娘的责任感,她觉得这事得搞清楚,至少得问出来,是谁放这家伙出来的,又是为什么要放它出来。

然而这家伙的嘴可硬。方才教训了一顿,愣是一个字没招,没办法,只能先拖回来,再慢慢思考逼供的事了。

“哦对了,我手机在你那儿对吧?”想到这儿,她忙又冲着洛梦来摆了摆手,“请你帮我发一条消息给锈娘好吗?就说这东西是被人放出来的,让她把那些,嗯,山田组的成员看牢一点。”

“行行行!”洛梦来懵归懵,动作却还是很快的,低头就开始发消息,“你觉得是山田组的员工解开了封印?”

“不知道。”白桅却是相当干脆,“但我觉得它们可能不太好。”

反正她不是很喜欢。

既然不喜欢,那也不用客气。不管究竟是不是它们做的,先怀疑一波再说,如果是就正好,不是的话也能给它们添堵,也挺好。

洛梦来:“……”竟然是这么个逻辑吗?

发送的手,微微颤抖。紧跟着,她忽又似想起什么,忙抬起头:“等等,说起来,我之前还注意到个事——”

她慌忙给白桅说了披麻村人数可能多了一人的事,语毕一脸凝重地咽了口唾沫:

“你觉得,会不会就是那个多出来的人,偷偷打开了封印——”

“哦。那应该不是。”白桅却否认得很干脆。

“??”洛梦来瞪大眼,盯着白桅看了一会儿,忽然反应过来,“你早就知道这事?那多出来的那一个到底是……”

“也是封印里出来的哦。”白桅道,“所以肯定不是她打开的。”

“而且我回来前已经和她聊过了,她主动找来自首的。人好像还可以,出来也只是为了一点私事,所以暂时不用去管她。”

封印里出来的……

洛梦来感到头皮有点炸:“你的意思是,那封印里还不止一个怪物?”

“肯定啊。”白桅听了却诧异地看她一眼,仿佛听到了什么很奇怪的话,“梦来,你人类的老师难道没有教过你,‘结婚’这种仪式,往往是发生在至少两个对象之间的吗?”

洛梦来:“…………”

首先,这种东西不需要老师教。其次,我们这边的规则里没有“至少”这种说法。最后——

“为什么话题又突然拐到结婚上去啊?!”她只觉自己脑子真的要打结了,“我们刚刚不是还在说那个封印——”

“对啊,就是在说那个封印嘛。”白桅却道,“而且你知道吗?不论是真结婚、假结婚,都是需要至少两个人的哦。”

洛梦来本能地吸气:“这我当然知……”

“伪装成结婚的封印仪式,自然也是一样的。”白桅再次打断了她的话,微侧过头看她,“还记得吗?我说过的。”

“后山那个封印,有人命祭祀的气息。”

……

未尽的话语全堵在舌尖。更多的记忆掠过脑海,洛梦来蓦地瞪大眼。

对,她想起来了,白桅是这么说过。

不仅如此,她还想起了不久之前,从锈娘那里收到的情报——

后山那个怪物是早就存在的。封印也早就存在。这个原名“孟家畈”的村子,不知为何,突然有一天将一名新娘送去了后山。再之后,整个村子,就无声无息地空了。

“难道说,那个嫁娘……也一直都在?”洛梦来呼吸微滞,“她一直都在,直到封印破了……才跟着出来?”

白桅没有说话,也没有否认。洛梦来知道自己猜对了。

但这么说的话,那、那她人应该也挺凶的吧?

换作是自己的话,被迫以成亲的方式做了人祭,还和这么个怪物朝夕相处,整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怨气怕不是早就冲天了。

更别提根据锈娘提供的资料,对方搞不好还干过灭村这种大狠事……

这次的玩家里甚至还有两个姓孟的。和这个村落的原住民正好一个姓。谁知道对方会不会恨屋及乌?

就这么把她放在外面,真的不要紧吗??

更多的疑问瞬间涌上心口,洛梦来张口想问,却见白桅用力拍了拍脸,像是打算干什么大事的样子,便只能将这一串问题强压了回去。

只出于谨慎,又确认了一下:“那其他玩家呢?”

“还行。差不多吧。”白桅却没头没脑地回了一句,抬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交错于整个村落的纵横红线,再次无声浮现。

只是它这回看着不再像华夫饼机了。大量红线纠结成一团,有的上面还挂着好几个结。全是白桅之前弄的。

之前弄乱是为了破坏这个村子的规则和秩序。但现在事情都办完了,自然还得把弄乱的线再一一复原。

白桅显然不太喜欢这个工作,伸手扯线的时候都皱着脸。转头注意到洛梦来茫然的眼神,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可能不太明白,忙又补上一句:“我的意思是,死得差不多了。”

洛梦来:“……”

行吧。

她就多余问。

不得不说,即使早有心理准备,在听到白桅说出这话的时候,心里还是没忍住颤了一下。再想想白桅所用的时间,更是一阵惊诧,越发觉得不可思议:“怎么办到的……”

她也就是一句喟叹,白桅却以为她是在和自己说话,想也不想地开口:

“很简单啊,人多了加怪,怪多了加人。”

说完,见洛梦来再次愣住,又好脾气地补充道:“总之就是要尽量把局势弄得混乱点。多搅合搅合就对了。”

严格来说,她往村里加的“怪物”其实都没多少——也就刚开始的时候,用幻觉火柴捏出了一个仅供单人观看的诡异黑影,剩下的时间,她都直接用的其他玩家的模样。

如果已经死了,那最方便,把尸体的模样记下来复刻一下就行;如果还没死,那问题也不大,抄一下其他人尸体的样子,然后一键换脸就可以。

水缸里的田修然尸体就是这么捏出来的。造型其实是抄的凉寒露的尸体,就是淹死在池塘里的那个,再仿了田修然的脸。至于别的,横竖也差不多。

尸体本身也是极好的素材,操纵起来也非常方便。再适当加一点幻觉当佐料,确保玩家在受惊的同时还无法互相信任……基本上事情就稳了。

当然,最重要的是她提前弄乱了逻辑经纬——不然效率也不会这么高。

花费的时间起码得多两倍。这还是乐观估计。

“……”

白桅说得简单,洛梦来想得却挺深。脑补了一下自己如果是个活人,看到同伴或者自己的尸体在面前不停晃,又或是身陷绝境,却连身边的人是不是真人都不知道……

更是一阵心底发凉。

“这都行?”她忍不住感叹。

“对啊,很奇怪是吧,我也这么觉得。”白桅却像是错误理解了她的意思,轻轻撇了撇嘴,“其实背后的原理我也一直没太搞懂,但人类好像就是很吃这一套。”

“……没搞懂?!”她这话一出,洛梦来更诧异了,不敢相信地抬眼。

“你的意思是,你会用这些元素把一群人吓得吱哇乱叫甚至吓死,但你却从来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对啊,就是很让人费解嘛。”白桅毫不掩饰自己的无知,且相当理直气壮。

同样是哺乳动物,像小猫小狗就不会恐惧同类的尸体;只有人,光是看到尸体就会哗哗产生惊惧骨子;至于对幻觉的普遍恐惧,更是让她无法理解。

她不太懂人类所说的“科学”和“物理”,但即使是她也知道,人类本身所能看到的,也不过是眼球和大脑共同呈现的景象,而人类的眼球本身构造就不完美,大脑更是会骗人……

换言之,他们看到的,从来就不是真实。也不是事物的本质。

不过也是一种幻觉罢了。

明明就是生活在幻觉里的种族,按说应该已经很习惯了啊。却又总是会被幻觉吓到。

就挺莫名其妙的。

白桅默默想着,顺手将最后一根丝线扶正,拍了拍手,终于长出口气。

“搞定。收尾算完成一半了。”她说着,冲仍在错愕的洛梦来点了点头,又把躺在地上不断抽搐的怪物朝她踢了踢。

“那这边的事就交给你啦。我现在要去找扭曲时空的入口了,只要找到后设法破坏掉,被卷进去的人应该就能出来了……”

说到这儿,她还一本正经地左右望了下,就近拎起一把椅子挥了挥又放下,像是想要找一把顺手的武器。

洛梦来一个激灵,却突然觉出些不对:“等等——交给我?什么交给我?”

“逼供啊。”白桅看她一眼,理所当然道,“我说了呀,这东西肯定是被人为放出来的,但它现在什么都不肯说。我又还要去找那些被卷走的人。只能麻烦你了。”

她说得认真,洛梦来听完却是彻底傻了。

啊?殴打大蟑螂?我吗?

她难以置信地指指自己,又看一眼仰躺在地上腿脚抽搐的怪物,不由自主地倒吸口凉气。

“非要逼供吗?不能直接疑罪从有吗?”她怀着微薄的希望问道,“或者……那个什么扭曲时空的入口有什么特征吗?我可以帮你一起找,说不定还快些。”

说完略一停顿,转念一想,又觉着自己这样是不是太过矫情,见白桅当真面露思索,又忙道:

“不过我也就提个建议!如果事态很紧急的话就算了,全按照你的安排来,我没异议的!”

“紧急……好像是也算不上。”白桅深深看她一眼,却沉吟道。

之前披麻村里的活人气太重了,不仅遮掩了怪物的气味,还顺带盖住了来自那片扭曲时空的所有波动,导致她很难做出准确判断;但现在村里的活人气近乎于无,她的感知也随之更加清晰——

至少从她现在感知到的情况看,那片扭曲时空散发出的气息并不危险。

当然,那些被卷进去的小黑仔现在肯定很害怕,急得到处找她。但排除这点来说,事情确实也没有那么急……

“真的吗?”洛梦来不确定地看向她,心中腾起了更多的期待,“但现在还没危险……是不是说之后会有危险?”

“可能性不大。”白桅侧头认真想了想,随即摇头,“它的波动很平稳,说明里面没有混进任何怪物。既然这样的话,那它就单纯只是一片异度空间的罢了。”

唯二比较麻烦的就是没有出口,里面的人没法自己出来。还有就是,那里面很可能承载了某段时空的记忆,还会以自己的方式重现。这对于被困在里面的人来说,或许算是一种惊吓……

但也不好说。

乐观点想,万一里面重现的是什么温暖的记忆呢?那她这边没准儿还能再薅一点儿爱的骨子呢。

白桅相当积极地思索着,很快就拿定了主意,旋即冲着洛梦来一笑:“行,那你跟着我一道吧。我们一起去找,速战速决。”

那就好那就好。

成功摆脱了和一只巨型大蟑螂同处一室还要殴打它的命运,洛梦来毫不遮掩地长出口气,然而下一秒,就见白桅又俯下身去,拎起粘在怪物身上的人皮,熟练地抓在手里。

“……”于是洛梦来的嘴角又僵住了。

“那个,桅姐。”她迟疑出声,心头涌起一些不妙的预感,“那它——”

“它也一起啊。”白桅立刻道,语气比之前还要理所当然,“它那么危险,肯定不能放着不管的。”

“……”

话音落下,怪物的一条前腿无力弹动一下,像是某种无声的反驳。

白桅却没管,自管自继续道:“而且,我个人还是比较注重效率的。”

“?”洛梦来眨眼,“所以?”

白桅低头,用脚尖再次戳了戳怪物破裂的肚子:

“所以,逼供也好、找人也好。能一次性解决的事,我就不希望再分成两次。”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二合一含补更) 在这一刻……

白桅所不知道的是, 就在她倒拖着巨大虫子,开始满披麻村地找那扭曲时空的入口时;

被困在扭曲时空里的苏英和杜思桅,也正举着一面黄铜镜, 满村庄地找人。

准确来说, 是找一抹影子。

一抹穿着嫁衣的影子。

这事说来还挺诡异——一切都要从不久之前, 他们在镜子里看到的那抹倒影说起。

坦白讲, 苏英当时就被吓到了。

她觉得这没什么好遮掩的。这种情况,是个人看到心头都得跳一跳——

那么糊一面镜子,突然出现个影子。别说映出的是个穿着红色嫁衣的女人了,就是映出个大熊猫它也吓人啊!

……尤其是当她缓缓向后看, 毫不意外地发现身后空无一物时。

好的, 更吓人了。

“等等。”就在此时, 一旁杜思桅却突然开口, “这影子好像还在动……你看,她这像不像是在和人说话?”

他边说边冲苏英招手, 苏英抚着胳膊定睛一看,发现还真是——

镜子里的那道身影并非是正对着镜面的, 而是略微侧过了身。脸也朝着另一侧。

虽说看不见她的面部表情,但可以看到她微微摆动的脑袋和手臂。从肢体表现来看,确实像是正在和谁交谈。

只是那人的倒影没在镜子里出现,所以他们看不见。

……嗯, 怎么说呢。

剧情的气息, 扑面而来。

如果是在玩游戏,这个时候, 苏英肯定在毫不犹豫地狂点跳过。但现在是在怪谈里,而且是线索极其有限、毫无通关头绪的怪谈里……

于是与杜思桅对视一眼,两人很快便达成共识, 拿起那面黄铜镜,小心翼翼朝那抹影子疑似所在的位置靠了过去。

果然,随着他们越靠越近,镜中的影像也越来越清晰。而就在苏英快要看清对方面目的同时,镜中的女子猛一摆手,竟似突然和人起了争执,一脸怒容,尽数映在了黄铜镜中!

给苏英惊得又是一咯噔,不等她反应过来,又见镜中女子连着推开几步,肢体动作一下剧烈起来,像是正在激烈反抗什么,紧跟着,倒影中又见几只手凭空出现,竟是钳住了她的肩膀,将她用力往外拖去,生生拖出了镜子的边界!

“我天!”苏英忍不住低声惊呼,瞪着空白的镜面看了已汇入,又蓦地回头朝后望去,“她这是被抓走了吗!”

“应该。”杜思桅蹙眉,评估了一下情况,当机立断,“这事应该还有后续,我们跟过去看看。”

说是跟过去,但离了镜子,他们什么都看不到。没办法,只能举着黄铜镜一路出门,东照西照,试图用小小的镜面再次捕捉到那些古怪玩意儿的倒影。

找了半晌未果,最后还是苏英突然灵机一动,拽着人就往村中最大最气派的那间宅子找去。

“那个嫁衣女刚刚不是被人强压走的吗?”她边赶路边跟杜思桅解释,“古装片里,这种情况都是要压去话事人跟前训话的!要么就是柴房,或者她自己的闺房!”

闺房应该就是他们方才所在的那间,柴房则完全没有头绪,毕竟这村子破破的,哪里看着都柴;相比起来,“话事人”所在的位置倒是更好猜——不是在最大的宅子里,多半就是祠堂了。

一路赶过去,进了大宅堂屋,发现还真赌对了。黄铜镜转了两下,果然又捕捉到嫁衣女的身影——

她这会儿正挺着背脊立在堂前,浑身都透着抗拒的气息。

再稍微转下视角,发现镜子似乎还升级了,能看到其他人了,至少站在嫁衣女两侧的高大壮汉,看得就挺清楚。

不太确定,但瞧着像是家丁。

苏英默默判断着,小心地转动着镜面,试图把堂屋里的状况看得更清楚些;就在此时,却听杜思桅低低咦了一声。

她慌忙看过去:“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好像……听到了一点声音。”杜思桅轻声说着,朝着镜子指了指,“她们交谈的声音。”

“不太清楚,但能听见。你没听到?”

苏英蹙了蹙眉,下意识就想摇头。然而就像是呼应着杜思桅的话一般,就在他这话说完后,她还真听到了——

一个尖锐的女声,正含着怒气、带着不甘,反反复复地骂着愚昧和古板。

听着应是对堂上的人骂的。苏英谨慎地转动着镜子,却怎么看不清坐在堂上的是谁,只能隐约看到一个坐得笔直的身影。

穿的像是黑衣,身影很瘦削,甚至可说是有点干瘦。是老头吗?应该是吧!

苏英眯着眼睛努力观察,大脑飞快转动,只觉一个成型的故事正在脑海中逐渐补全——

强势却古板的老村长、愚昧的村民、被强迫的新娘……原来如此,虽然细节还不明确,但一切都串起来了。

她赶紧拍了拍杜思桅的胳膊,正要开口告知自己的猜测,不想那模糊的女声却突然变得清楚无比,宛如一道惊雷,骤然在堂屋里炸响——

“真是够了,和你说不清楚!

“你把长老们都请来,我和他们说!!”

话语落下的刹那,就像是一阵狂风吹过覆满灰尘的石碑,镜中的倒影也好、女子的说话声也好,原本只能模糊感知的一切,突然都跟着清晰起来。

……不,不止是这些。

似是察觉什么,苏英慢慢回头。这才发觉,方才还空空荡荡、只能通过镜子来辗转映出过往的堂屋,这会儿居然出现了不止一道人影。

人影很淡,宛如幽灵。距离他们最近的正是那个穿着嫁衣的女子,且和镜中倒映的一样,她两旁还各站着一个衣着简朴、面容严肃的壮汉。

视线缓缓向前扫去。令苏英诧异的是,坐在堂上的,却不是她想象中的白胡子糟老头……

而是一名女子。

身穿黑衣、盘着发髻,如同一尊雕像般静静坐于堂上,即使虚影浅淡,依旧可以辨识出她昳丽的面目。

她瞧着并没有比那嫁衣女年长多少,眼神却沉稳许多,脸颊很瘦,甚至有些微的凹陷,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株垂垂老矣的树,又或是一块被风雨吹打到斑驳的石碑。

脸色也很苍白,或许可说枯败。苏英本以为这是虚影自带的滤镜效果,转头和其他虚影对比了一下才发现事实并非如此——起码嫁衣女的脸色就很健康。是那种一看就气血很足的健康。

连带着声音也很大。看着身材不高,嗓门却特别嘹亮,之前听不真切所以感受不深,这会儿再次听她说话,那中气十足的开腔差点没把苏英吓死:

“要不怎么说你是老古板?现下的情况你还看不清吗!

“前个儿谦伯上山,差点丢了性命,昨日小玲只是离家半天,回来养的牲畜就全被咬死。

“上个月三娘的哥哥在山里迷路,回来时口齿异变、胸长腹足,连个人样都没有了!现在天天被锁在阁楼里,三娘以泪洗面,邻家也提心吊胆……

“这一桩桩一件件,还不够明显吗?老祖宗做的禁制已经快没用了!

“若将先祖留的禁制比作大船,那现在这艘船的船底,已然破了大洞。你不设法把这洞补起来,纵使每日做一百遍祓禊除恶的仪式,那也是不顶用的啊你懂不懂!”

那嫁衣女竹筒倒豆子似地噼里啪啦一顿输出,说完还很有气势地跺了下脚。坐在堂上的高髻女子却似不为所动,只淡淡反问一句:

“所以呢?”

她抬眼冷冷注视着立在堂下的嫁衣女子,神情依旧冷漠如雕塑:

“孟志芳。这就是你意图效仿先祖、以嫁为祭,一个人偷偷上山的理由?”

“……”

这话一出,那嫁衣女子明显僵硬了一下,顿了顿才不甘示弱道:

“我、我没有一个人!”

“对,确实不是一个人。”高髻女子了然地微微颔首,“还叫了三婶她家几个半大小子,帮你一起搬东西。”

“要不是人家小孩机警,偷偷来找我告状,我还不知道,我那刚从外面读书回来的妹妹居然这么有本事,招呼都不打就打算先把自己嫁出去了。”

“……”嫁衣女神情再次顿住,张口似想要辩解什么,被高髻女子视线冷冷一扫,又一下缩了回去。

跟着便听那坐在堂上的高髻女子一声冷笑:

“有意思。孟氏一族素以主祭为尊,我这现任主祭还没死呢,你倒是先替我拿起主意了?”

“都说了我没……”嫁衣女一副遇到烦人家长又说不通的无奈,只能强撑着再次辩解,“我只是、只是想点办法……”

“一个不知道有没有用,也不知有多大风险的办法。”高髻女子又是一笑,“行啊,孟志芳,你可真是有勇有谋,秀外慧中。我孟家有女如此,实在是三生有幸,啊?”

瞧着没什么表情,说话却刻薄得很。苏英在旁边听着都觉得耳朵疼,再看嫁衣女,果然愈发不自在,脸色都青一阵白一阵。

又过一会儿,才见她深吸口气,下定决心般猛抬起头:

“我知道,这法子不一定有用。可总得有人去试试吧。

“姐,你从没出过山,所以什么都不知道。但我出去过,我清楚,现在外面根本算不上太平!”

“兵荒马乱战火连天,到处都在打仗、逃难——这里已经是一块难得的净土了,我不想大家连着最后一片栖身之所都没了!

“况且,镇守此山,除恶除秽,这本就是先祖留下的使命,不是吗?”

话音落下,这回,那高髻女子却没再反驳。

只垂眼无声把玩着手上串珠,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嫁衣女见状,估计是以为她被自己说服,立刻又紧跟着开口:

“我查阅过了,以婚嫁为祭,需要特殊的命格,我正好符合。除我之外,没有第二……没有更合适的人选。

“况且,我也不是全然照搬古法,我有自己的改动的。我画了三百符文,还备了种种辟邪压制之物,全藏在嫁妆箱里,到时只要在仪式时按顺序一一摆开,祭阵自然就能成型,不仅能压制,还能取那邪物之力,反哺山林,这样哪怕再过三百年,禁制也不会再松动了……”

“想得还挺好啊。”高髻女子静静听着,却是眼也不抬。直到嫁衣女说完了,方漫不经心地再次出声:

“那祭阵完成之后呢?你准备如何?还回来吃饭吗?”

“……”

苏英不太理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她看得出来,这应当是一句绝杀。

因为那嫁衣女才刚刚燃起来的气势,又瞬间灭了。

脸上心虚的表情也更明显,甚至还在偷偷搓衣角。过了良久,才听她轻声道:“我……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但若能以我一人,换得村子长久太平,也不算亏,对吧。”

“……呵。”

回应她的,是堂上高髻女子的一声冷笑。

旋即便见她淡漠起身。

“带她去找六婶,把这身衣服换了,再送去祠堂跪着,不跪满两个时辰不许吃饭。”

“诶诶——等等,姐!姐!”

眼见两边壮汉又要来押自己,嫁衣女登时急了,连忙开口,见对方走得头也不回,更是心焦,不仅声音又抬高几分,连语速都快了许多:

“禁制的问题不解决,难道你真打算让大家都耗死在这儿吗!

“外面要是太平盛世也就算了,可现在正是多事之秋,外敌入侵山河破碎,孟家忠良之后传承百年,各个有本事,即使要死要该死在更值当的地方不是吗!”

话没说完,人已经被拖了出去,虚影脱离堂屋的范围,很快便消失不见。

……那高髻女子却似被什么戳中一般,蓦然停下了脚步。

从苏英的角度,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依稀看见她倏然绷直的背脊。正自困惑,忽感脚下一震——

整个屋子,竟突然摇晃起来!

“?!怎么回事!”苏英骇了一跳,瞬间回神,错愕看向四周晃动的墙壁,“地震了?!”

“不太像。”

身后杜思桅却道,眉头不觉再次拧起:“至少不是地理意义上的地震,应该是这个空间本身起了某种变故……?!!”

话说一半,突然噎住,甚至还倒抽口气。苏英不解,连忙回头:“怎么了?你又看到什么了??”

“没、没什么……”杜思桅嘴上这么说,神情却极复杂,目光怔怔地看着两人身后敞开的宅门。

方才苏英没有回头所以没看见,但他注意到了——就在此间剧烈晃动的时候,那个神秘的肉汤老婆婆,居然又出现了。

不止出现了,跑得还很快,很激动的样子。

他甚至不知道那究竟算不算“跑”……

因为严格来说,人跑的时候是不会四肢着地的。也不会在手上脚上长出会滚动、仿佛小轮胎般的黑色肉瘤,更不会像踩着旱冰鞋那样踩着黑色肉瘤一路咻地飞过去——

飞过去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一种极其诡异的笑。就好像在道路的尽头,有什么令人欣喜的东西在等着她一样……

“!!”

正回忆间,脚下又是一阵猛烈晃动。

杜思桅猛地回神,忙看向苏英:“情况不太对,我们先出去!”

“嗯……”苏英慌乱的眼神中却透出几分迟疑,下意识地又转头往后看去。

只见不远处,高髻女子的虚影仍站在那里。背对着她,看不清表情。

在她所在的那个时空里,房子应当是没有震动的。因为她始终站得笔直,也不见半点慌乱。

而就在苏英打算上前,好好看清她的表情时,她却忽然又动了——

不知从哪儿走出一个面目清俊的年轻男人,快步走到高髻女子的身边,低声对她说了些什么。

高髻女子微微颔首,随即与他一同离开。

“……”苏英面上露出了些微的纠结,身后传来杜思桅催促的声音。

然而很快,她就拿定了主意。

“你先走吧!我跟过去看看!”她边回头和杜思桅说着,边快步跟上了正在远去的虚影,“等等再去找你——”

话刚说完,又是一阵摇晃。

等杜思桅再次站定时,眼前已再不见她的身影。

*

“砰——”

同一时间,披麻村内。

洛梦来正浑身紧绷地站在白桅五米开外,一手挡着自己的眼睛,一手挡着肩上黑色小人的眼睛。

她的不远处,正刚刚找到扭曲时空的所在,正试图强行将它砸开的白桅。

而白桅的手里,则是被用人皮草草包裹起来的、勉强拧成一根棍子形状的……虫型怪物。

事实证明,白桅不仅对“逼供”一词有着相当独特的见解,对“效率”的理解,更是不同凡响。

起码洛梦来就死活没想到,她所说的“逼供和找人同时做”,居然就是字面意义的同时推进……

先是确定扭曲时空的位置,找到看不见但可以触碰的入口。

然后把随身带着的虫型怪物团吧团吧,弄成比较方便使用的形状。

再然后,抡起来,开砸。

洛梦来甚至都想不通,一个外表看着脆脆的怪物,是怎么和外界碰撞出“砰砰”的声音的……

但说实话,她一点儿不好奇。真的。

——就在此时,又是“砰”一声响。

白桅的动作忽然停了。洛梦来小心翼翼地睁眼,低声问道:“它招了吗?”

“没呢。”白桅只是停下来评估下情况,闻言随口应了一声,“它嘴真的好硬哦。”

“……”洛梦来听着,竟有点钦佩。

然而仔细往白桅那边一看,她又沉默了。

“那个,桅姐。”她轻声说着,谨慎地往地上一指,“它可能……不是嘴硬。”

“它的口器好像掉了。”

“?”白桅一怔,低头仔细一看,才发现自己脚边不远处,果然落着一个褐色的、犹在微微颤动的口器。

也不知是方才砸哪一下的时候,给不小心甩下来的。

“啊呀,真是对不住。我都没看到。”白桅后知后觉地叫了声,忙蹲下身,在洛梦来惊吓的目光中将那口器捡了起来,又硬给那虫型怪物装了回去。

……也不知道装的位置到底对不对,反正她按下去的时候洛梦来是听到了“噗嗤”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破裂的声音。

“那个。”她想想还是提醒了一句,“桅姐,它嘴好像不是长在那边的……”

“诶,是吗?”白桅一脸迷茫地看过去,用手比划了一下之后,恍然大悟地又“诶呀”了一声。

跟着非常从善如流地将刚装回去的口器拔了下来,拿在手里观察了好一会儿后,终于笃定地点了点头,又换了个位置装回去。

可能还是不太对。因为洛梦来又听到了“噗嗤”一声。

白桅似乎也意识到了这点。盯着那怪物的面部又看了一会儿,露出略显为难的表情。

“抱歉啊,你长得太不像话了,我实在看不清……”她向来就事论事,虽然看这怪物真的很不爽,但该道歉时也绝不含糊,态度那叫一个诚恳。

说完又仔细打量片刻,放弃似地叹了口气。

“不过没关系,看着自愈能力不弱的样子,应该是能自己长好的吧。”她自我安慰般喃喃着。

“……”

洛梦来发誓她真的不是想为这东西说话来着,但她觉得有必要提醒白桅一句:“桅姐,你之前说它很弱来着。”

“好歹也是强过的嘛。”白桅说着,用手拍了拍怪物脸颊的位置,看得洛梦来又是一阵无声尖锐爆鸣。

“请你再努力一下好吗?加油,坚持就是胜利!”

也不知道是在鼓个什么劲,反正说完后就又活力满满地站起来了。

估计是怕再把那怪物的口器撞掉,白桅还特意将它转了个方向拿在手里。

跟着以打量的目光盯着面前的虚空看了一会儿,下定决心般深吸口气,抡起手中僵直的虫形怪物,再次重重朝那看不见的入口敲了上去!

她这一下动作太快,洛梦来都没来得及避让。偏偏就在此时,又听到了“咔嚓”一声响。

——伴随着又一次重击,那虫型怪物的肚腹竟是完全破了,一团白白的东西从炸开的脏器里咻地飞出,恰好落在了她的鞋面上!

啊——啊啊啊啊啊!

洛梦来脑壳登时炸了,一时竟慌到连自己下巴又掉了都不知道,也不顾自己小腿骨还断着的事实,原地就开始疯狂踢腿!

不要蟑螂卵不要蟑螂卵不要蟑螂——嗯?等等。

踢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好像哪里不对。

再一细看,才发现那落在自己脚背上的白色东西,似乎并不是想象中的蟑螂卵。

而是一根白色的带子。

细细的、瞧着像是绑在头上的。最中间是一个尖角向上的三角形。

……日式天冠。

洛梦来终于认了出来。

旋即倒吸口气,连忙叫住还要抡锤的白桅。

“我好像知道是谁打开封印的了。”

洛梦来低声说着,指了指自己脚背上的白色头巾:“戴着这东西的幽灵,没记错,山田组就有一个。”

*

与此同时。

曹家村内。

锈娘隐着身形,正坐在一处通风口,漫不经心地敲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诡异学院的对接人掰扯封印破坏后相关保险该如何赔付的问题。

她的不远处便是专门负责纸扎道具的邓老头的屋。此时此刻,那五个玩家正坐在里面,乖乖做手工。

因为之前那次舞台表演捅的篓子实在是太大了,因此锈娘现在还真不敢离这些玩家太远。再加上不久前白桅刚刚来信提醒,让她对那些山田组的成员保持警觉……

所以她才特意挑了现在这个位置。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正好。

电脑上邮件图标闪动,是诡异学院那边的对接人发来了保险的免责条目。锈娘不耐烦地正要点开,却见屏幕上人影晃动——

有人从她身后走了过来。

电脑屏幕不算干净,却足够映出对方身上的樱色和服。锈娘不耐烦地闭了闭眼,合上电脑,起身回头。

“夫人这是做什么?”面对着突然出现的和服女子,她熟练地端出假笑,毫不掩饰眼中的警惕:

“我应该已经说过,希望你们能在休息室里好好歇息。是觉得无聊了吗?我可以让人给你们拿麻将。”

“谢谢您的照顾,就不劳您费心了。”对面的和服女子只微微欠身,煞白的脸上同样是不达眼底的笑意,“贸然前来打扰,真的万分抱歉。”

“只是我的手下们刚刚才告诉我,有一名组员不知何故失去了踪影。自从空气墙加固起来,组内就再没人见过他的身影,想来应该是不小心去了空气墙的另一侧。

“所以请允许我冒昧请求,可以的话,能否请您再将空气墙打开呢?我们只是想过去找人而已,绝不给您添更多麻烦。”

锈娘:“……”

嘴角的笑意已经完全绷不住了。她冷冷看着面前的和服女人,又活动筋骨似地原地转了转脖子,终究是没忍住,重重“嗤”了一声。

“得,这就有意思了。”锈娘好笑道,“我记得之前安排辖区的时候,也没让你们去村尾啊,怎么好端端的,你员工就丢那边了呢。”

“夫人——您这是演都不演了啊。”

说到最后,脸已经完全沉了下来。数名气息阴森的村民亦不知何时悄悄出现,无声无息地朝这边聚拢过来。

和服女子却只淡淡一笑。

“‘演戏’这种事情,往往只会在没有把握的时候使用。锈桑您不久前才组织过一次精彩的演出,想必应该比我更懂这个道理吧。”

她轻声说着,站在原地一动没动,目光却又扫向了挂在远处檐下的大红灯笼。

“这是漂亮的灯笼啊。”锈娘听见她以感叹的语气道,“赶制起来一定很费事吧?”

“心思都花在这些灯笼上了,锈桑,你在怪谈开始前,真的有好好检查过其他角落吗?”

“……”像是意识到什么,锈娘神情一凛。

头顶是建筑物投下的大片阴影,莫名的凉意倏然自脚下蔓延。不妙的预感忽然涌上,她连忙向后想要与眼前的女人拉开距离,才刚要动作,两脚却猛地一痛,宛如被钉子生生穿过,钉在地上,整个人竟是一点儿动不了了!

心头微震,她难以置信地点头。片刻后再次抬眸,眼神越发森然:“你在我地盘动手脚?”

对方像是没注意到她的愤怒,依旧只是一副垂眼低笑的表情。

“鬼踩影。是我故乡的一种古老术法。”

她轻声说着,缓缓向前两步。

“我生前便已钻研此道多年,死后有幸灵魂不散,化为诡异,更试着将此法进一步改良,最终推陈出新,做出了针对诡异存在的新术式——

“在特定的建筑上提前做好布置,它投下的影子便会具有特殊的力量。凡是待在影子覆盖范围内的诡异存在,都将动弹不得。”

她手腕一抖,一柄纸折扇随之打开,半掩着面容,只露出一双没有眼白的纯黑眼瞳。

“这一招,我管它叫,‘影踩鬼’。

“如何,很有意思吧?”

……

锈娘没有吭声。

很好,她想。现在情况是真的有点尴尬了。

四周是村民此起彼伏的低呼,显然被这邪术定住的存在远不止她一个——几乎所有正在露天活动的村民全部中招,剩下在室内的村民不知是何情况,但不论如何,他们已经落了下风。

其他山田组成员也已出现,早有准备般占据了各个方向。她甚至脑袋都不用转,就能看到他们手中胁差的反光。

远比乡村大舞台更大的篓子,终于出现了。

仔细想想,早在自己第一次软禁他们时,或许便已经中招了。

他们当时的配合并不是服软,纯粹只是在等,等提前埋伏好的布置生效,等那些建筑的影子,挪到合适的位置,好启动他们那个什么见鬼的“影踩鬼”……

偷换灯笼也只是幌子。真正的入侵,早在无声无息间就已经完成。

……但现在至少有一件事可以确定了。

后山封印被破坏,绝对和他们有关。

话说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保险还赔吗?

无法确定。刚收到的免责条款还来不及看。锈娘克制地闭了闭眼,尽可能冷静地开口: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这个维度可是试验保护区,所有的行为都是受诡异学院监督的。你们这么乱搞,不怕被学院追责吗?”

“要举报的话请随意。”那和服女子却是一副无所谓的语气,“实不相瞒,正如您所说,这个维度是试验保护区,能获得的收益实在有限,山田组自从入驻这个维度以来,就一直处在亏损状态。所以,我们本来也没打算在这儿久待。”

“只是离开前恰好有人委托,希望我们能来这儿帮它取个东西,开出的条件又相当丰厚,所以我们才专门跑这一趟罢了。”

她说着,冲着锈娘又是一个欠身:

“我们对贵地并无恶意,所做作为也不过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事情办完我们就会离开,从您的角度来说,等于辖区内从此少了一个后顾之忧,换个角度来看也并非坏事……

“不过是个久远到已经被人遗忘的封印,何必非要搞那么僵呢?”

手腕又是一抖,纯白的纸折扇啪地折起。

“那么,现在请允许我再重诉一遍我们的需求。

“我们的一名员工在您的村里走丢了,请打开空气墙,允许我们前往找寻。”

“……”

锈娘没说话,只静静看着她。

紧跟着,深吸口气,再吸口气。

终究还是没忍住,将手中电脑狠狠砸向了她的脑壳。

*

“——哐!”

不知哪里传来一声古怪的巨响,孟洪恩糊纸的手被吓得一抖。

他的面前,是一栋初具雏形的纸扎小房子——足有半人高,表面糊着薄薄的白纸,材质似乎还挺特殊,和他在现实见过的纸扎材料不同,比半透明的宣纸还轻盈,说是薄如蝉翼都不为过。

同屋的其他玩家也正做着差不多的东西。两个在糊房子,三个在做纸扎小汽车。

事实上,他们甚至不能算是在“做”纸扎——东西在送到他们面前时已经是半成品了,最难的部分都已经完成,他们要负责的无非就是涂胶水和粘纸片罢了。

就孟洪恩的感受来说,更像是在玩纸模。

说得不好听一点,甚至像在上幼儿园的手工课。

不过算了,管它呢——

手工课就手工课吧。糊房子总比糊纸人好。况且这怪谈那么有意思,做啥不都差不多吗。

抓紧时间做完了拿线索才是正经,拿了还能去看节目。听说下半场还有说书呢。

怀着这样的想法,孟洪恩的上课态度那叫一个积极,手速也那叫一个快。

——而就在他刚刚贴好最后一片屋顶时,外面突然传来了那声奇怪的动静。

哐当一声,像是什么东西重重落在了地上。他距离窗口最近,听到动静下意识就朝窗外看了眼,目即之处却只有一片大空地,什么都没看到。

但他能感觉到,随着那一声巨响,明显有什么变了。

莫名的森冷突然开始在村子里蔓延,方才还热热闹闹的屋外突然就静下来,陷入了奇异的安静。

带他们做纸扎的老师傅也瞬间变了脸色,怔怔看着屋外,像是看到了什么骇人的场景。

下一秒便见他沉下脸色,不知哪儿摸了把砍刀出来,抓在手里,又冲他们说了句躲好别乱跑——说完便在几个玩家愕然的目光中匆匆出门了。

孟洪恩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因为他一出门便不见了踪影。没多久却又听一声碰撞声响,老爷子又跌跌撞撞地从虚空中跌出,一下撞在土墙上,砍刀掉在旁边,血流了满地。

脑袋软软地垂下去,也不知是昏了还是死了又死。

孟洪恩在窗口探头探脑地看着,尽力和其他人复述自己的所见。屋里的玩家都是有经验的,倒不至于被这莫名其妙的一出吓到,但多少都感到了些许不对劲,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朝着彼此靠近。

“啥情况啊这是?”有人警惕地开口,边说边朝外面张望,“是进剧情了吗?”

“不清楚,但我觉得不太像。”孟洪恩依旧占据着离窗最近的位置,眉头渐渐皱起,“天,外面怎么又多了村民的尸体……呃,应该能算尸体吧?”

怪谈里的诡异存在还能再死一次吗?这个他还真不知道。

但片刻后的观察后,有一件事他倒是确定了。

“我怎么觉得,这村里像是有我们看不见的东西啊?”他转头对其他人道,“就是那东西,在一刀一个地砍人……诶你们看,那边那个刚倒下来的,是不是在台上弹电音蝌蚪的那小哥来着!我看到他蝌蚪了!”

“诶,真的!”一个妹子迅速凑过来望了眼,骇然捂住了嘴,“天哪,怎么头都被砍掉了,好惨!”

“不是这什么情况啊到底……”

越看越糊涂了。有人不安地喃喃出声,随即看向了长桌的一侧:“王姐,你怎么看?”

这话一出,孟洪恩也忍不住跟着看了过去。只见长桌的那头,一个发型干练的高个女人正蹙眉看向门口,闻言只轻轻耸了耸肩。

“反正不管怎样,保全自己总是没错的。”王姐轻声道,“永远不要对怪谈掉以轻心。眼下我们看到的一切,或许只是他们准备好的陷阱也说不定。”

倒也是。这句话明显得到了所有人的赞同。问话那人移开目光,注意力很快又转移到了房间角落堆放着的一堆纸扎人身上。

“诶,这东西是不是能攻击到阿飘来着。”他麻着胆子,抱着一个纸扎人来挥了挥,“万一出了这么事,我就这么抱走一个当自保工具,应该没事吧?”

“抱呗。只要你拿得了,顶在头上都没人管你。”王姐无所谓道,依旧一脸警觉。

趴在窗口的孟洪恩闻言却是心中一动,默默又回到桌边,拿起自己刚刚做完的纸房子,若有所思地摆弄。

恰在此时,又听另一个玩家开口,语气中带着好奇:“王姐,说起来,你之前是不是还搞到过一把道具枪来着?那也是纸扎吗?”

“才不是。那可是专门的通灵手|枪,能打怪的。我费很大心思才搞到的。”王姐倒是坦然,直接点头承认了,注意到其他人瞬间亮起的目光,又是一声冷哼,“不过你们别指望我。那枪里一共就三颗子弹,我可舍不得用在这种怪谈里。”

“倒也是。毕竟保命的东西呢。”同样趴在窗口的妹子了然点头,注意到孟洪恩盯着纸屋若有所思的眼神,又不由在意起来,“怎么了?你是发现什么了吗?”

“倒没有……”孟洪恩抿唇,“只是突然有点想法……”

话音未落,他忽然呼出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跟着就见他拿起桌上的纸屋子,小心翼翼地撑开举高,竟是直接套到了自己头上!

“——?!!”

在场人纷纷面露愕然,离他最近的那女生更是被吓得不轻,正要开口询问,却见孟洪恩连连摆手,摇摇晃晃又扑到了窗边。

“看到了——真的看到了!”

隔着纸张,他含糊的声音传出:“外面其实要好多人!好多村民!还有穿着嫁衣的鬼新娘——咦?”

他话语一顿,语气突然微妙起来:“怎么还有穿和服的?

“穿着和服,还拿刀……我去,合着是他们在砍人啊!”

“……”

原本还事不关己悄悄躲起的几名玩家皆是一怔,纷纷竖起耳朵,不约而同地朝他的方向贴了过来。

跟着又见孟洪恩努力侧过了头。

“好像还能听见说话声……但听不全。断断续续的。”

“说的什么?”有人急切问道。

孟洪恩努力支起耳朵:

“好像是在威胁村里人什么事……

几名玩家不约而同地屏息。

“那边的和服男人在骂八嘎……我了个——怎么老人都不放过!畜生啊!”

有人深深吸了口气。

“还说什么,‘愿赌就要服输,落后就要挨打’……”

寂静的房间内,登时不止一人低骂出声。

“还说——他们有一个员工在村里走丢了,想要去山里找?!”

孟洪恩说到这儿,自己都没绷住提高了音量。

这话一出,整个房间的氛围都随之凝固。

片刻后,才听有人缓缓出声:

“那个,只有我一个人觉得这些话让人挺火大的吗?”

没人应声。

只是过了一会儿,又有人思索地开口:

“我算了一下,其实我的存活天数还有很多,这次输了也扣得起。

“诶对了,话说刚才是不是说,这玩意儿能做武器来着?”

他说着,再次指向屋里堆着的纸扎人。

*

*

而几乎就在同一时间,他们所不知道的另一个空间内。

追着那两道离去的身影,苏英一路跟到了堂屋后面的小厅。

小厅内的光线远不如中堂明亮,随行的男子体贴地将桌上的油灯点亮,转身又备了茶水,稳稳端到了那高髻女子跟前。

后者已在椅子上坐下,正轻轻揉着太阳穴,很是头疼的样子。男子见状连忙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到苏英耳朵里:

“主祭,志芳还小,思虑不周,行事也冲动。你不用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是吗?”那高髻女子闻言,却轻笑出声,缓缓放下了手,“可我倒觉得,她这想法其实没错。”

“她备的那些符文祭品我也都看过了,虽说粗糙,但大部分都是有效果的,真要按她说的做,没准儿真能成。”

高髻女子说着,端起手边茶杯,无论动作还是声音都异常平稳:

“只可惜啊,她这人,天赋虽高,但毛手毛脚,这种大事,还真不放心让她去。”

她语气平静,态度也随意。苏英还没品出什么味儿来,旁边那年轻男子却似意识到什么,一下单膝跪在了地上,两手急切地按上她的膝盖:

“绣娘,你别乱来。大家都在这儿,总有办法的。”

“但我不希望你们在这儿。”高髻女子乜他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只虚虚抬手,示意他先起来。

等男子惴惴不安地站起了身,方继续道:

“我只是没机会,若是有机会,我自己也早就走了。”

说话间,手中茶水又被放回旁边的几案,眼帘微掀,语气依旧不紧不慢,仿佛在说什么很不打紧的事:

“我天生病体,全靠我阿娘改了此地风水,以此地的地气替我温养着,即使如此,也早就病得越来越重了,出去也活不了多久。况且,我身为主祭,于情于理,都绝不可能丢下那么大一个烂摊子,自己离开。”

她看向站在的年轻男子:“但你们不是。

“你们本就可以走到任何地方,去做任何事。像志芳不就是?自己溜出去不知多少次,还学人家读书、游学……要不是顾念着村里的事,她根本不可能回来。”

年轻人仓皇开口:

“可孟家……”

“孟家本来也是迁居到此的。”高髻女子淡声打断了他的话。

“当年先祖欲回乡隐居,途经此地,正巧撞见山里有污秽作祟。明知此事与己毫不相干,却还是仗义出手、全力抵抗,以致族中死伤惨重。最终幸得高人相助,以身入局,以婚嫁为祭,将那污秽封在后山,事成后又另传下祓禊除恶之法,供族中女子修习,每隔数年操办一次,便可稳固禁制,不叫那污秽逃出。

“从此孟家才会定居此地,世代繁衍,又不断选出符合条件的族长作为主祭,执掌全村事务的同时,更要操持祓禊祭礼一事……”

说到这儿,似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她眸光微动,声音中竟带上了几分笑意:

“说起来,我命格和志芳倒是相同。当年若不是我母亲强行替我续命,让我不至早夭,这一任的主祭,本该是她。

“这样想来,或许有些事情,冥冥之中也早有定数了。”

迎着年轻男子欲言又止的眼神,她轻轻呼出口气,随手掸掸衣摆,语气忽然变得不容置疑:

“总之,志芳说得对,后山的事不能再拖了。既然材料已经备齐,那便趁早安排上吧。我与她身量相仿,衣服倒是不用另备。

“对了,到时记得先把那小妮子捆了扔柴房去,她力气大,捆结实点,省得又跑出来大呼小叫的,平白惹人头疼。

“至于你们,等祭礼结束后,就自行安排吧。是继续隐居,还是乱世出山,你们自己选——”

语毕,不等年轻人开口,又猛地抬手,止住了对方的话头。默然片刻,又是一声轻叹:

“只是,如果可以,我还是希望你们都出去。”

“……可、可是村里总需要人操持的。”像是看出她心意已决,年轻人没有再劝,只压着嗓音道,“而且外面又兵荒马乱……”

“我希望你们都出去。”那被称作绣娘的女子却很坚持,态度甚至比之前更加坚决,“正因为是乱世,所以我才希望你们都出去!”

“……”

这话的语气远比之前要重,不仅是旁听的苏英,就连一直随侍在侧的年轻人都愣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见他仿佛终于明白了什么似的,颤声开口:

“主祭,您的意思是……”

绣娘没有立刻回答,只深深看他一眼,苍白的侧脸隐没在昏暗的光线中,眼睛却异常得亮。

“志芳总觉得我一辈子没出过村,对外面的情况也一无所知。但她不知道,即使是再深的山林,也是隔不断战火的。再远的哀嚎,被风一吹,也总会带过来。

“就像人本身,不论再怎么修身养性,心头血始终都是热的,得知不公会怒,看到仇敌会恨,有时听到外面的杀伐声,晚上做梦都是刀枪剑戟。”

她慢慢说着,声音依旧很轻,胸口的起伏却渐渐剧烈,伴随着一声长叹,复又平稳。

从苏英的角度,却能看见她按在椅子扶手上的五指。指节像在用力,手背微微鼓起青筋。

“我娘曾说过,每个人的心里都必有旧伤,一道与自己无关的伤。

“那伤口或来自于先辈的记忆、或来源于对同袍的共鸣,但无论怎样,有伤绝非坏事。”

一个早就被遗忘的空间内,一个早就被遗忘的人,留下的虚影随着濒碎的时空一起轻轻摇晃着,仿佛下一秒就会破碎,说出的话却像细针戳破绣棚,一点一点地,在苏英耳朵里留下清晰又细密的针脚——

“因为有伤疤,心才会不平。物不平则鸣,心不平,才有血性。

“我要你们都出去,不是要你们另找地方苟延残喘。志芳那丫头总是疯言疯语,但有一句话,她说得对。

“孟家人本是忠良之后,即使要死,也该死在更值当的地方。”

——同一时间,扭曲的时空之外。披麻村内。

白桅估摸着里面的情况,终于舍了被敲得支离破碎的怪物,一脚踹上了面前无形的障壁,发出轰然的巨响。

——另一头,与披麻村仅一墙之隔的曹家村内。

不算宽敞的临时纸扎手工教室内,五名玩家仍在面面相觑,像是在试图用目光确定什么。

所有的视线,最终又汇总到最边上的王姐身上。

后者正在熟练地检查自己手|枪的弹夹,动作间发出清脆的声响。

下一瞬,又见她轻出口气,冲着窗边的孟洪恩一抬下巴。

“也给我一个能看到恶鬼与村民的纸扎吧。”她说着,啪一下将弹夹又装了回去。

“刚确认过了,我还有三颗子弹。”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你要说有绣娘,那我就不走……

之后发生的一切, 对在场大多存在而言,都是一生无法忘怀的混乱。

首当其冲的就是山田组组长,那位从头至尾维持着低眉浅笑的和服女子。

直到很久之后, 她都始终没有想通——自己当时只是想要说服锈娘打开空气墙而已, 最多就是手段不太光彩。为了确保不节外生枝, 无论是自己还是随行的组员, 甚至都一直特意开着隐身……

为什么一转头就看到一群玩家疯子一样窜出来,搞得好像和自己有多大仇一样?

他们嘴里似乎还喊着什么奇奇怪怪的话,什么“打倒驱逐”、“还我河山”之类的;但她听不清,也听不太懂。或许是因为他们头上都戴着奇奇怪怪的纸扎道具, 又或许是他们本身意识就不清醒——

当然, 在她看来, 后者的占比绝对更大。

疯了, 绝对是疯了。除此之外,她找不到任何这些玩家突然发难的理由。

她一开始甚至都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只飞快思考了一下自己和手下的身上有哪些可以用来充作“道具奖励”的东西,打算用这些来控制住场面——

毕竟根据她的经验, 没有什么玩家是一份免费奖励安抚不住的;如果有,那一定是给得不够多。

……事后想来,这显然是一次重大的错判。这让他们失去了最初的拦截机会。

而没有及时拦截的结果就是,还没等她开始自己的表演, 一颗正中眉心的子弹就直接打断了她的发言。

子弹的气息很凛冽, 似乎是某种针对诡异的打击道具。

好在作为一个怪物,她还没那么容易被打死——只是身体陷入了长久的僵直, 不论是复原还是恢复行动能力,都需要相当长的时间。

由她一手布置触发的陷阱因此松动了一瞬。被压制的村民短暂恢复了行动能力。有人跑动有人嘶吼,四周传来山田组其他组员愤怒的叫喊, 那些玩家却叫得比他们还大声,明明手中拿着的是再脆弱不过的纸扎人,一个个却像持着大刀或炮筒,不管不顾地就朝距离最近的山田组成员抡去——

场面,也从此陷入了更大的混乱。

但她暂时是顾不上了。

身体因为僵直而缓缓倒地,她看到的最后画面,是哪怕关节反折也要朝硬撑着她扑来,恶狠狠往她脖子上掐的锈娘;听到的最后声音是不知是谁突然吹响的嘹亮唢呐;脑中盘旋的最后一个问题却是——

所以河山……究竟是谁??

*

没人知道的是,就在这半边村落正式陷入空前混乱的同时,另一个空间,也正迎接着一场轰然的落幕。

作为这场落幕为数不多的亲历者,苏英同样对自己面临的一切充满了茫然——

她只知道自己原本只是好端端地站在那儿,静静地看着另一个时空中的“主祭”和同伴说话,温和地交代着自己的后事;她甚至连那主祭的全名都没听到过一次,只知道她旁边的年轻人有时会叫她“绣娘”。

没有字幕,勉强只能听清个发音。至于具体是哪个绣哪个娘,更是无从确认。

而就在她恋恋不舍地跟在那位“绣娘”的身后,打算再看看后续的发展时,伴随着又一下剧烈的摇晃,整个空间,突然就这么碎了。

彻彻底底地碎了。

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在龟裂着崩塌,她都没来得及诧异,只觉脚下一空,整个人就这么从裂开的地面摔了下去,四周瞬间陷入黑暗。

等到再次睁眼时,才发现,她人已经又回到了最初的那个村子里。

准确来说,是“曹家村”。

之所以这么肯定,是因为她落地时,人正好站在村口的牌坊外。上头的大字清清楚楚。

只是不知为何,站在村口朝里望,看不到一个人。只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叫喊声,像是有很多人在吵架。

……不,更像是在打架。

还是带着bgm的打架。配套的唢呐声那叫一个激昂响亮。

侧耳听了片刻,她默默更新自己的判断。旋即用力搓了搓脸。

她脑子里仍不住回荡着先前听那“绣娘”说过的话,情绪一时间实在有些转不过来。原地缓了好一会儿,勉强按下澎湃的心绪,方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往村里走去。

杜思桅似乎不在这儿。苏英怀疑他多半也是直接回到了他一开始在的村子里,那什么“披麻村”的——话说回来,这三个村子,到底什么关系?

缺少线索,无法确定。而且一旦深思,脑子便忍不住又要去想绣娘的事。苏英深吸口气,又吸口气,轻轻拍拍脸,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回当下,循着远处的声音,谨慎又迅速地挪了过去。

中途路过村子中央的小广场,这才发现广场上不知何时还多出了一个简易戏台。戏台的前面是一排小板凳,苏英打眼一数,正好五个,和曹家村剩下的玩家数量恰好对上。

所以这个戏台……是给其他玩家看戏用的吗?

在自己不在的时候,其他人到底经历了些什么?

过于简陋的戏台很难不让人产生一些糟糕的联想,苏英脸色变了变,快速穿过空无一人的广场,继续往前走去。

循着声音穿过广场,又绕过池塘,再拐过几栋建在一处的房屋,那些带着bgm的古怪动静,终于近在咫尺。

苏英小心从土墙后面悄悄探头,屏着呼吸朝前方望去。

……

片刻后,她又默默将脑袋缩了回来。

用力搓了搓脸,又连做了几个深呼吸,方又悄无声息地再次将头探了出去。

面前大空地上的场景映入眼帘。这回她真的无法再装作是自己看错了——

只见偌大的空地上,一群人正在发疯。

绝对是发疯。

一个个地,头上不是戴着纸房子就是戴着纸汽车,人手抱着一两个纸扎人,对着不知什么东西冲来撞去,左右开弓;更诡异的是,就在那群人的周围,还有不少村民……

看着没有一点儿活人样的村民。

脸色铁青,瞳孔全白,好多身上还带着血。

有些跟中了邪一样,一动不动地钉在原地,姿势扭曲神情狰狞,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压制,眼睛却始终追随着盯着那些发疯者的运动轨迹,嘴上还时不时出声,喊着什么“这儿”、“那儿”、“朵朵”的……像是某种令人费解的咒语;

有些则紧跟着那些发疯的家伙一起,对着空气擒拿锁喉、拳打脚踢,有的手中还拿着镰刀锄头之类的武器。有时一下子挥下去,明明没见打到什么,武器的前端却明显多了大片的血迹;又或是会突然崩断,发出扎耳的声响,挥着武器那人也会随之倒在地上,成为地上尸体的一份子。

……对,这里的地面上还有好几具……尸体。

有老有少,尸体上皆带着深深的刀痕,像是被人用力砍过。

但真要说是尸体可能也不太对,因为它们还是会动的。苏英朝外探出头时,正见一个倚在墙上的老头正艰难喘息,吃力地伸手去捡从伤口流出的肠子;不远处则是一具无头男尸,一手在地上摸来摸去地找脑袋,另一只手则紧紧抓着一柄电音蝌蚪。

……等一下,为什么会有电音蝌蚪??

苏英的大脑短暂停转了一下。

没有在这个问题上浪费时间。因为下一秒,随着几声耳熟的声线冒出,她又猛地意识到了一个更令人胆寒的事实。

——那群戴着纸房子跑来跑去的疯子,似乎、好像,是她一同进村的队友。

……不对劲,非常不对劲,绝对不对劲。

在她被传送去看资料片的时候,她的队友到底都经历了些什么!

苏英深吸口气,本能地开始往后退了。偏偏就在此时,其中一人突然注意到了藏在墙后的她。随即便是一声熟悉的呼唤——

“苏英!”那人边叫着她的名字边急急跑来,顺手摘下了头上的纸扎小汽车,露出一头干练的短发,拉着她就闪身躲到了墙后,“太好了,你终于回来了!”

“你之前去哪儿了?到处都找不到你!”

“嗯……说来话长。”虽然面前站着的是她一同进村的双排队友,但考虑到对方方才的反常表现,苏英依旧不敢放松警惕。

“说来,王姐,你们这是——”

“哦,这个,说来话更长。”王姐口齿利落,瞧着倒是很清醒的样子,只是边说话边喘,显然累得不轻,“简单来说就是,现在我们在打架。”

苏英:“……”嗯,看得出来。

她默了下,还是问了句:“和谁打?”

王姐嘴上在和她说话,注意力却一直放在外面。闻言神情更是严峻几分,飞快地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个名词。

苏英愕然瞪大眼。

顿了几秒,神情又露出狐疑。

“真的吗?我刚才什么都没看到。”她微蹙着眉,“你们确定自己看到的……是真实的吗?”

“不确定。但管它呢。”王姐非常干脆,将手中的纸扎小汽车往她手里一推,“那帮狗东西隐身了,戴这个才能看见。你戴上就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了。”

……问题是戴纸扎这种行为,本身就挺不正常的吧?

苏英勉强抬了抬唇角,不着痕迹地与那纸扎拉开些距离,毫不掩饰自己的怀疑。

“不戴也行。”王姐倒是干脆,直接又把那纸扎收了回去,“没事,你要不放心,就站远点,或者等等我带你找个屋子躲好就可以。”

他们这回本来就是意气用事,全靠胸口一口气撑着,至于这种行动本身有没有意义,能不能通关,甚至会不会导致他们被淘汰,他们全不知道——准确来说,也不在乎。

但苏英作为后来者,很多事没看到,保持警惕也正常。王姐对此非常理解。

只是她貌似有些低估了苏英的警觉。她甚至连那片空地都不想去,一起身就不自觉地往后退。王姐正要去拉她,隔着土墙却又突然听到一声碰撞声响,紧跟着一声男人的惊呼——

声音很短暂,稍纵即逝,像是不小心错发又迅速撤回的语音。

……但苏英听得很清楚,方才那声音,喊了一声“绣娘”。

“……”

于是后退的脚步又瞬间停住。

顿了两秒,才听她不敢相信般开口:“刚才那个男人,是在喊‘绣娘’吗?”

“呃,应该?”王姐其实也不太确定,她方才没仔细听。

苏英却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一样,猛地倒吸口气:“所以这个村里,真的有一个‘绣娘’?”

“嗯……”王姐飞快搜索了一下记忆,终于想起,在之前的节目表演里,曾提到过村里的那个嫁娘,就叫“绣娘”。

随即用力点头:“对对,是有的。”

苏英眼睛缓缓转动,只觉脑海中有什么东西,终于串联了起来:“所以你们在打的,是她的敌人吗?”

“没错!”这回王姐答得特别确定。

绣娘这个名字出现在了舞台剧里,说明绣娘肯定是村里人。

既然是村里人,那必然和那些穿和服的不是一伙的。包是敌人的啊!

这话一出,苏英眼神愈发颤动。恰在此时,空地上又传来一声呼唤,是其他玩家在狂喊王姐的名字——

“姐——姐!那个大的又要活了,补刀!快补刀!”

王姐赶紧应了一声,迅速探头出去,举起纸扎往眼前一挡,随即飞快抬手,射出一枪,子弹不知又射进谁的眉心,换来一声闷哼与倒地的声响。

下一瞬,又见王姐转回墙后,熟练地将手枪插|回腰间,语速飞快:

“总之,你要如何你自己决定,现在来不及跟你解释了——”

“……没关系。那就别解释了。”

她的对面,苏英却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把从她手中夺过了那个纸扎小汽车。

中邪就中邪吧,就当是为了绣娘——她对自己说着,按照王姐的指点,匆忙将整个纸扎展开,套在头上,举目向前方一望。

——于是,又片刻后。

在空地上举着纸扎人发疯的又多一人。

……无人知晓,仅与苏英一墙之隔的地方,浑身是血的锈娘正茫然眨着眼睛。

她的旁边,则是匆匆赶来救驾的副村长。

副村长运气好,山田组发动陷阱时他人正在室内,侥幸没有被钉住。只是他的战斗能力实在有些不够看,在和服女子先前进行武力压迫时,不幸第一批中招,被山田组的人一刀削掉了半个脑袋,自己用手按了半天才勉强长好。

他一复原,立刻小心地摸出来找村长。正好看到勉强恢复行动能力的锈娘与那和服女子死斗,一时不察,被对方一脚踢到土墙上。

副村长一个没忍住叫出了声,还没注意控制音量,这才被墙后的苏英听见。

也是那群玩家机敏,没费什么劲就识别出这群鬼子里哪个才是最厉害的,一见那和服女子有复苏的势头,就立刻让在场唯一携带热武器的王姐补枪,不然锈娘估计那个被补刀的就是自己了。

她虽说摔得不轻,好在隐身状态维持得还挺好。在副村长的搀扶下勉强起身,这才注意到自己双脚竟又被钉在了土墙的影子里,动弹不得了。

她脚上还有上次强行挣脱束缚时留下的巨大血洞,这会儿又被钉住,想再挣脱就没那么容易了。

又无奈又着急,只能坐在原地生气,谁想就恰好听到了苏英和王姐的对话,跟着就看到对方一面喊着“为了绣娘”一面就这么水灵灵地冲了出去……

给她这个锈娘本娘都看傻了。

旁边副村长显然也有相同的疑惑,轻声开口:“村长,那姑娘你认识?”

“肯定不认识啊。”锈娘想都不想,直接答道。

如果是其他玩家也就算了,但只有这个叫苏英的,刚进村儿就被扭曲时空卷走了,她连正脸都没见到过;

要说以前有什么交集,那更不可能了。她都不是本地人,来这维度创业才一年都不到!而且她很注重隐私权的,以前运行怪谈的时候,从来都不用真名——这回还是因为编词儿的小姑娘没注意,才用上了“锈娘”这个称呼!

“那就怪了。”副村长咕哝一句,险险避开一颗不知从何处扔来的鸡蛋,赶紧俯身,打算把锈娘搀起;就在此时,却听旁边又传来一声很轻的、真挚的感叹。

“诶呀——原来你们这边,这么热闹啊。”

“……”

一个熟悉的、却绝不可能出现在这儿的声音。

披麻村的正副村长对视一眼,齐齐转头。正见几步之外的天光下,白桅正一身嫁衣、赤着双脚,一脸好奇地往前方空地上看,很有兴致的样子。

身后还拖着一口大棺材。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披麻村里,严禁烧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