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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第一百三十一章 天亮了哦(下)……

103室内。

白桅抬眼看向四周, 果不其然,是一片反常的浓郁黑暗。

甚至脚下传来的触感都不太对劲,地板好像变软了些, 还黏黏的, 踩着感觉很不舒服。白桅估摸着, 等这次事件结束了, 高低得再找人来给楼崽洗一次澡。

好在她的夜视能力在一定程度上得到了保留,勉强能看清周围的一切。她缓步往黑暗深处走去,边前行边以目光搜索着那梦旅人的所在;在路过一处角落时却忽然停了下脚步,若有所思地歪了歪头。

视野里, 那个角落的桌角上正摆着一个灰扑扑的长方体, 头顶还有一根折叠起来的金属棒, 分明就是洛梦来他们所说的“收音机”。

白桅试着伸手摸了摸, 不知按到了哪儿,收音机的正前方咔一下探出一个缺口。里面空荡荡的, 什么都没有,然而白桅伸手进去, 却明显能感觉到里面藏着些奇怪的纹路。

看来他们分析得没错。问题还真出在这东西上。

不过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白桅缓缓移开目光,又往前走了一阵,总算捕捉到了一些新的动静——一些轻微的皮肤摩擦声正从前方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这片黑暗中爬行。

听到她的脚步声, 那摩擦声突然停了下来。面前的一大团阴影慢慢蠕动, 黑暗中,浮现出了一张绝对不似人类的脸。

“你好哦。”白桅礼貌地和对方打起招呼, 说完想了想,出于对人类社交礼仪的尊重,又主动补充了一句, “你的品味还蛮好的。脸看上去很有深度。”

“……”那面容中央一个大黑洞的怪物瞧着却像是不太领情,反而往后缩了缩。

相比起和袜子相遇那会儿,它的造型又有些变了。原本肥大的尾部变得又细又长,宛如蛇尾。两条细细的胳膊却还在,系在胳膊上的红绳也还在。

白桅看了眼红绳的下面,果然看到了羡鱼说的那个奇怪娃娃。看着像是布做的,脑袋上用笔画着简单的五官,组成一张没有感情的笑脸。

也就是说,只要不触动这个东西,问题应该就不大,对吧?

白桅不太确定地想着,微微昂起脑袋,对着面前的怪物轻声开口:“嘿,你该醒了。”

“……”怪物却没什么反应。

白桅蹙了蹙眉,不得已又口齿清晰地重复一遍:“天亮了哦,梦结束了,你该醒啦。”

怪物却依旧没有反应。

甚至在白桅试图靠近的时候又往后缩了一下,很是警惕的模样。

白桅犹有些不死心,还想再试试,正要开口,却注意到它挂在胳膊上的那个娃娃不知何时竟起了变化,那张没有感情的笑脸这会儿已然沉了下来,嘴角明显下撇着,画出来的小眼珠也直直看向白桅的方向,眼神实在算不上友好。

……这也太敏感了吧?

白桅眸光转动,略一思索,终究没再出声,而是悄悄往后退去。

一直退到那怪物的视线之外,这才停下脚步,拿出手机,悄悄打了一个电话出去。

“喂?”手机那头传出灰信风难掩担忧的声音“你那边情况如何?”

“好像不太行呢。”白桅直白道,“它似乎听不太懂我的话。也不太喜欢我。”

“听不太懂……?”灰信风略显诧异地重复一遍

“嗯,应该是因为状态太过混沌的关系吧。就像幼崽一样,很难沟通呢。”白桅道。

像这种情况,即使她很擅长言语暗示也没什么用。打个不恰当的比方,简直就像是在对着大象喵喵叫一样。

“那这难办了。”灰信风的声音沉了下去。

“我也这么觉得。”白桅叹气,“所以我在想,或许你的幻觉能对它起效呢?”

毕竟比起语言,视觉上的冲击还是更直观、也更好理解的。

听她这么说,灰信风当即打开门朝里看了看,又伸出一只手试探性地触摸了下屋里的空气。片刻后,又默默将门关上了。

“我估计很难。就算可以成功,效果也不好说。”他为难道,“幻觉的本质是玩弄感官,可它的性质特殊,我对它能造成的影响估计也有限。”

“那更麻烦了。”白桅再次叹气,听上去却不是很意外,“那你能帮我问问其他人吗?看看人类间有没有什么相关的、约定俗成的手势、舞蹈之类的?”

这种东西大概率不会有吧……灰信风下意识在心里应了一句。然而想想现在也确实没别的思路,便还是应了一下,挂断电话后依言出去,问了下其他人。

“……呃,等我捋捋。”很快,灰信风一番转述完毕。短暂的沉默后,还是锈娘最先反应过来,“意思是,现在光和那个梦旅怪物口头说‘天亮了’没用,还得加个肢体表达,是吗?”

“不一定要肢体表达。准确来说,任何能让它相信‘天亮’这个事实的‘证据’都行。”灰信风忙解释道,“白桅是觉得如果有什么相关手势是最好的……”

“手势?是指手语吗?”侯佳音蹙眉,“但手语是需要门槛的,就算我们能临时学会,对方也不一定看得懂吧?”

“我觉得我们也没必要非要吊死在这一个思路上。归根到底,就是要让它相信天亮这回事嘛——那直接把窗帘拉开不就好了?”长脖子说着,还打了个响指。

翁虹霓克制不住地白他一眼:“谢谢你,大聪明。你看看现在几点,外面有没有太阳?”

“……”长脖子默了一下,不死心道,“那如果等天亮再拉窗帘呢?”

“在那之前怪谈早就自然结束了吧?对方直接变素人啊。”

“但这其实和我们也没什么关系吧?”披麻村来的活泼小哥忍不住插嘴道,“干脆就那么等它变素——”

他话说一半,注意到所有人都在看他,话语一顿,又非常识时务地往下缩了缩,顺便转了个话头:“当然,这样是肯定不行的。嗯,我……明白。”

他的旁边,孟绣天叹息着摇了摇头:“好歹是一条性命,误入歧路已是无妄之灾,若是因此彻底断送了后半辈子,那也太可怜了。”

显然,在场大多数人也是这样的想法——某种程度上,怪物反而比活人更明白性命的贵重,毕竟物以稀为贵,而在座所有人加起来,都凑不出一条完整还新鲜的人命。

但这又绕回了之前那个问题——要如何让那个梦旅人相信自己该醒了?

有人不确定地开口:“要不直接上个闹钟……”

“啊——等等!”话未说完,却听孟洪恩突然叫了起来,“我好像有办法了!”

其他人的视线当即转了过去,杜思桅抬了抬下巴:“什么办法?”

“就伪装天亮的办法啊!”孟洪恩快乐地抬起前肢,“你们没有听过那个鬼故事吗?”

“就是很经典的那个——三个被鬼追杀的人,在高人指点下躲进了一间小屋里。高人特意和他们说,要躲到天亮再出来,就不会再有事了。

“然后……呃,具体怎么样我忘了,反正最后就剩一个人,成功躲进了屋子里,一直等待着天亮。

“等啊等啊,不知等了多久,紧闭的房门下面终于有光透进来了。他想当然地以为是天亮了,开开心心地打开门,可跨出门的瞬间,他看到的却不是日出,而是他死去同伴的手电筒——那个手电筒本该是朝外的,这会儿方向却变成了朝里,投出的光恰好照进了屋子里面……”

孟洪恩说得绘声绘色,连带着胸腹处的几排小短腿都在不住颤动。

面前一群怪物静静听完,却是一个赛一个地面如止水。

不知过多久,才听有人小声问道:“所以为什么那个手电筒转向了啊。”

“诶呀这不明摆着的吗。”孟洪恩立刻道,“阿飘干的呀,它要把人骗出来杀嘛。”

这下翁虹霓懂了:“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也可以复刻这个方法?”

“等等。”洛梦来立刻道,“可我们没有手电筒啊……”

“不,有的。”杜思桅却利落地应了一句,拿出手机,轻敲两下打开后置灯光,象征性地晃了两下,又迅速收起,“103的窗户在哪里?我们先去试试。”

洛梦来看了眼灰信风,见他没反对,立刻带着众人走出大楼,绕到了103室的窗户后面。中途为了和白桅同步情况,还特意又给她打了个电话,也不说话,就那样一直保持着通话状态。

另一边,杜思桅和孟洪恩已经各自拿出手机,打开手电,开始试探着往窗帘里面投光了——因为担心光芒不够,锈娘等人在旁边观望了一会儿后,索性也拿着自己的手机加入其中。

“桅姐,怎么样?”洛梦来对着手机问道,“你在房间里面,看得到窗帘外面的光吗?”

“我可以哦。”手机那头传来白桅的回复,“只是光线比较暗。”

“那那个什么梦旅人呢?”孟洪恩立刻追问道,“它能看到吗?”

“估计悬。”这回给出回答的却是旁边的羡鱼——他不久前刚往103室里丢了好几颗监控用小珍珠,现在对情况的把握,反而可能比白桅更强一些。

“光是能够看见的,视觉效果上也确实挺像天亮的。但因为屋里的情况古怪,这光得离窗口很近才能看到。那怪物离得可有些远了……”

他说到这儿,忽然顿了下。又原地上下左右地移动起脑袋,仿佛是在调视角似的。

跟着才听他补充道:“而且它现在完全没有要往窗边走的意思。不动如山的。”

“这么麻烦?”长脖子诶了一声,“那让白桅大佬把它逼过来呢?”

“万万不可。”孟绣天立刻道,“威逼也属于恶意,万一触动护身符就糟糕了。”

“那让它自己过来呢?”袜子也在帮着一起打光,闻言忍不住道,“它对声音还挺敏感的,好像会追着声音跑……啊对,尤其喜欢听歌!”

“听歌?”这话一出,旁边也在忙着打光的开朗小伙却是乐了,当场便把自己的手机塞进了同伴的手里。

“你早说啊!”他兴致勃勃地说着,缓缓从自己的怀里掏出了一把电音蝌蚪和卡祖笛,“这专业对口了么不是——“

“放回去。”锈娘冷冷开口,“别让我说第二遍。”

“……”开朗小伙嘴角一僵,又缓缓把那电音蝌蚪和卡祖笛塞回了怀里。

几乎同一时间,活在洛梦来手机里的白桅再度出声,很受启发似地开口:“如果是唱歌的话,那我其实也——”

洛梦来一个激灵,立刻凑近手机:“桅姐你先别凑热闹了。你来也不合适。”

“……”手机那头的白桅轻轻“啊”了一声,不说话了。

袜子却似想到什么,突然挪到侯佳音身边扯了扯她的衣袖,又低声耳语几句。

“我吗?”侯佳音微微瞪大眼,旋即拧起眉头,“可我不确定……”

“没事,大家都不确定,你试试看嘛!”袜子却略显强硬地说着,主动拿过了她用来打光的手机,又把人往前推了推,略微提高了音量:

“这个老师会唱歌!她是专业的!”

说话间,侯佳音已经被推到了距离窗口最近的位置。注意到他人的目光,她略显腼腆地笑了下,这会儿却没再推脱,找了个不会挡光的位置,又借来了开朗小伙的电音蝌蚪,试着按了几下,大致适应了下手感,跟着手指便不太熟练地在乐器上直接滑动起来——

哔哔叭叭几声,古怪却流畅的乐声在空气中流淌。羡鱼有些惊讶地看她一眼,又闭起眼睛,认真感受起屋里监控所看到的画面,没过多久,又猛地睁眼。

“这位女士,你能不能再弹一段试试?”他略显急切地对侯佳音道,“那怪物好像有反应。”

“嗯,也行。”侯佳音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还是用这个调子吗?”

“可以啊。”羡鱼想都不想地说了句,说完却又顿了下,斟酌几秒,又补充道,“或者有什么你有更燥一点的音乐吗?动感一点的?我感觉这样效率可能会高一些。”

“动感……”侯佳音面露纠结,袜子立刻凑到了她旁边,又是几句耳语。

侯佳音再次瞪大眼:“那一首?那可是流行歌啊。”

“管它呢。反正我之前用过,有效果的!你试试嘛!”袜子却很坚持,说完鼓励地拍拍她。

“行吧……”侯佳音视线扫过旁边众人,再度腼腆一笑,低头第二次按动手中的电音蝌蚪。动作间露出胳膊上已然爬满的红色鳞片,她低头看了眼,习惯性地想要遮上,试着弹了几个音,却又觉得不太自在似的,盯着袖口看了会儿,又神情复杂地将它拉开了。

终于做好准备,古怪又动听的旋律再次响起,不同的是,她这次弹的却是伴奏。

——同一时间。

103室内。怪物看不见的角落里,白桅正盯着不远处透着微光的窗帘,好奇地瞧个没完。

用人造光来伪装天亮,用鬼故事里杀人的方法来救人,这在她看来就已经足够有意思了,毫无疑问,也很有爱;

刚巧外面电子蝌蚪的演奏再次响起,这下就更有意思了。

对于电子蝌蚪的声音,她其实还挺喜欢,听着听着就忍不住用脑袋跟着打起了拍子——虽然一个拍子都没有踩准,但这依旧不妨碍她的开心。

而就在此时,她听到旋律之外,又有别的声音响起了。

是很清澈的人声,和乐声一起交织着往上,将旋律编织成了更有趣的模样:

“长夜……包围……崩坏的世界,

“废墟……疲惫……都凋零破碎;

“……步履艰难,也只能蹒跚向前,因为早已,退无可退……

“所幸——

“天亮了、天亮了,原来天还会亮的,至少此刻我仍存在着,还能唱着最喜欢的歌;

“天亮了、天亮了,黑夜总会消失的,走太久脚都起泡了,没关系我还继续能跋涉……”

极富力量的声音,像是不断上抛的弧线,一下比一下扬得更高。白桅静静听着,原本还兴致勃勃跟着一起晃动的脑袋,不知不觉却停了下来。

真有意思。她想。

她其实不太懂人类的旋律,就像人类听不懂鸟或者猫的语言;她也不懂那歌词,至少纯靠耳朵听的话,很多字都对应不上。

但她就是觉得很有意思。明明只是无形的、带着调子的声音,却叫人仿佛看见有什么东西在往上生长,又在向下扎根。无论是在哪儿,废墟或是土壤,都是一幅用力活着的模样。

这让白桅忍不住往窗边又靠近了些许。恰在此时,窗外的侯佳音恰好唱到了桥段部分,声音随着伴奏一路高亢、撕裂,甚至宛如呐喊——

“回忆深处放着什么,愚人的山——

“世界尽头立着什么,白色的杆——”

白桅:……

诶……等等?

侯佳音刚才唱了什么?她怎么好像听到自己的证件照了?

白桅一个激灵,猛然从先前那种微妙的触动中挣脱出来。仔细回忆了一下听到的内容,表情又瞬间变得复杂。

不可以唱她照片的。差评了哈。

默默抱怨了句,她转回视线。这才注意到那原本一直避着自己躲在暗处的怪物,不知何时也已悄悄爬了出来,正朝着窗口一路挪去。

它看上去也听得很入神。甚至连白桅悄悄来到了它的旁边都没注意。

两条胳膊轻轻搭在窗台上,它终于看清了外面隔着窗帘透进的光。

白桅站到了它旁边。这一回,那怪物没再躲避,手腕上的娃娃挂饰也再没有变化。

“嘿,天亮了哦。”白桅望着它的侧脸,认真地、一字一顿地又重复一遍,“这回是真的天亮啦。”

那怪物闻声转过头来,这次露出的却不是宛如黑洞般深邃的脸孔,而是一张普通又模糊的、女孩的面容。

“可人家还想再睡一会儿……”她轻声咕哝着,带着些撒娇的意味——她完全不知道自己正身处一个多危险的地方,就像她不知道一群奇形怪状的怪物为了把她安全送回去,废了多大努力,又如何绞尽脑汁。

好在她自己说了不算。潜意识捕捉到“天亮”的信号,已经开始挣扎着苏醒,连带着她的身形也开始逐渐消散。

梦醒总是很快的。不过片刻,那一抹本就不该出现在这儿的身影,便彻底消失不见。

随着她的消失,房间终于也恢复到正常状态。几乎是同一时间,白桅听到了包中的大粉瓶子传来了清脆的声响。

她拿出来,只见瓶子里的粉色结晶闪烁。

不过这么一会儿工夫,居然已经堆到了四分之三。

第132章 第一百三十二章 一场斜杠青年的自白……

白桅不知道的是, 就在她还在103室里,对着刚刚堆出新高度的瓶子双眼发亮的时候;一窗之隔的地方,洛梦来也正望着自己手中终于清空的小瓶, 捂着嘴努力控制着自己不要叫出来, 又克制不住地不停递给左右两边的人看。

“感谢老天, 总算是赶在最后时刻攒满了……”她克制地小声喃喃, 拿着瓶子的手指再次攥紧,“就是不知道这些转到桅姐的瓶子里,具体能有多少呢……”

“四分之三吧。”灰信风平静答道。

洛梦来惊讶:“这么多?那不是直接满了?”

“我是说涨到四分之三。”灰信风道,“转移过程中肯定是有损耗的, 这部分问题我还没有优化。”

“啊?”洛梦来略显遗憾地微张开嘴。还想说些什么, 忽听嗤拉一声, 眼前的窗帘拉开。

洛梦来赶紧藏好了手里的空瓶子, 强掩兴奋地抬头:“桅姐好!”

“你也好哦。”白桅趴在窗口,如释重负地呼出口气, “多亏你们,问题总算解决啦。”

“毕竟我们人多嘛, 群英荟萃。”洛梦来胡乱扯了一句,终究还是没憋住,又问道,“桅姐, 那你那个情绪提取瓶, 又怎么样了?”

“谢谢你们,涨了很多哦。”白桅眉眼一弯, 俯身捞起那个大粉瓶子,很开心对着窗外晃了晃。

洛梦来情不自禁地也跟着笑起来:“不谢……诶?”

似是意识到什么,她忽然一怔。

另一边, 窗口的白桅已经又将那个瓶子放回了包里。

“不过这个得晚点再说,现在有更要紧的事。”她正色说着,抬眼向外面张望了一下,成功看到了正凑在侯佳音旁边玩着电音蝌蚪的孟绣天,忙冲她招了招手,将她叫过来,又将一个收音机递了出来:

“诺。这个我是在屋里发现的,里面似乎有符文。你能帮着看看吗?”

“自然。”孟绣天优雅颔首,伸出双手接过那个收音机,低头仔细研究片刻,笃定出声,“确凿无疑,这就是用来引人生魂的法器。”

“是随机引人过来的吗?”锈娘跟在旁边好奇探头,随口问道。

“不,应当是指定的。”孟绣天将收音机翻过来,用手一抹,露出一个用刀刻出来的名字,“你们瞧,这里还写着那生魂的名字呢。”

围观众人立刻凑过去,有人喃喃念出了声:“杨静怡……”

“写有名字,才能招到指定的魂魄。这种术法,以前多是用来唤回迷路生魂的,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居然也被用在了这种害人的地方。”孟绣天不认同地摇了摇头。

“好在人还是安全送回去了。”趴在窗口的白桅单手支颐,“只可惜它手腕上那个护身符也跟着一起消失了,没法搞清楚里面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反正肯定是让人头疼的东西——故意把人送过来,还搞了个恶意判定,这不明摆着挖坑等人踩吗?”

这话是孟洪恩说的,边说还边不高兴地挥动着前肢。站他旁边的杜思桅面无表情地往旁边躲了躲,听到他说到“恶意判定”几个字,却又似想起什么,忙一面叫着白桅的名字,一面朝着窗台的方向靠了过去。

……快走近时还被人绊了下。幸亏他平衡感好。

杜思桅拧眉转头,正看到不远处的羡鱼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他默默在心底记了一笔,很快又收回目光,一手搭在了窗台上。

“对了,你之前曾要我去找愚善眼镜。我今天刚好弄到手了。”他仰头看着站在窗户里面的白桅,一手已经探进了口袋里,握住了装着道具的眼镜盒,“需要现在先拿给你看看吗?”

“好呀,谢谢!”白桅眉眼一弯,“不过先等我出来好吗?楼崽需要整理一下房间内部,我待在屋里会妨碍它。”

“行。”杜思桅当即道,“那我就在这里等你。你慢慢来,不用……”

话未说完,只听哧溜一声。

只见眼前的白桅身体忽然拉长,又往下一扑,整个人就像一截蠕动的面条一样,上半截身体转眼就落在了窗外,跟着身体又蓦地一缩,就这么把还落在屋里的后半截身体也给拽了出来。

“好啦,我出来啦!”下一瞬,便见白桅利落起身,三两下将身体又调整回了正常状态,礼貌地冲着杜思桅点了点头,“现在请你把那副愚善眼镜给我吧。”

“……”杜思桅微微动了下嘴角,配合地立刻拿出了眼镜盒。

白桅再次道谢,接过眼镜盒就开心地转到一边研究去了。

剩下杜思桅一个,好半天才缓缓放下举着盒子的手。身旁忽然响起一声很轻的道歉,一转头,才发现灰信风不知何时来到了自己旁边。

“真是不好意思。”对上目光,灰信风很有风度地再度道歉,“白桅她就是这样,在自己的地盘会比较放松一些,行为上也不会顾虑太多。希望没有吓到你。”

杜思桅:“……”

深深看了灰信风一眼,他终于彻底收回了手,转而理了下袖口。

“谢谢关心,但你好像有些多虑了。”他冲着灰信风扯了下嘴角,“我和她曾经一起生活过几个月,对于她的这类习惯,我其实心里有数,也有心理准备,不劳您费心。”

“……”这下轮到灰信风不想说话了,勉强抬了抬嘴角,若无其事地随口应了一声,很快便转开了目光。

此时怪谈工作基本算是结束,洛梦来见这会儿也没自己的事了,索性便找了锈娘,先到一旁商量起返程和合作尾款的问题。谁想正商量到一半,后方忽又炸开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呼,诧异转头,正见人群中飘起一层淡淡的水汽。

给她吓得,赶紧推开人群挤了过去,正见白桅掌下水汽蒸腾,而躺在她手心的,正是那副刚拿到手的愚善眼镜。

不,等等……不对吧。

洛梦来紧盯着那躺在白桅掌心的东西,难以置信地倒吸口气。

她是以NPC身份参与过怪谈运营的,也见过其他玩家的愚善眼镜,虽然总是被描述得神乎其神,但外表看上去也就是一副普通眼镜而已。

而眼前这个……洛梦来甚至都不知道怎么描述。

那看上去就是一团用血管和神经编出来的、两个并列的框。

框架都是方形的,依稀能看出“眼镜”的影子。关键是那并列的框架里,分明还生着一双完整的、正在不断转动的眼球……

洛梦来绷不住了,捂着嘴退开了。孟绣天却反而上前几步,接过那团东西细细打量片刻,不确定地开口:“这上面,似乎也有符文。”

“没错。”白桅肯定点头,“而且这符文,和之前引起苦短咖啡馆变化的那个‘邪具’上的很像。”

这话一出,杜思桅等人的脸色倏然一变。跟着就见白桅朝他们看了过来。

“你之前说,这种眼镜持有的玩家很多?”她向杜思桅确认道,“具体是有多少,这你知道吗?”

“……不清楚,但应该可以查。”杜思桅大脑飞快转动,很快就给出了方案,“我们可以在论坛直接以版主身份进行询问和统计。至于那些手中有大货的出租户,也可以私下调查清楚。”

虽然这么说很荒谬,但托白桅和友爱之家,外加某些人过度脑补的福,以庄问梅为首的部分版主以及社团负责人早在前段时间就对愚善眼镜有了想法,在积极劝说玩家们“不要依赖”的同时,也在着手准备相关的调查工作。只是这事原本要花不少时间,现在得被迫将进度提前而已,但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全员配合,很快就能落实。

唯一麻烦的就是论坛是有分区的。他们只能问到自己负责大区的数据,如果后续想要进一步进行回收处理的话,也只能回收这一部分……

“问题不大。如果我没猜错,这东西估计也就在这这一片地区流通。”白桅轻声道。

既然已经确定这玩意儿同样也是有人制作的道具,那考虑到成本问题,数量肯定是有限制的;再加上对方是纯靠人力进行交换售卖,货不可能铺得太开。

那些搞到眼镜的人类倒是有可能通过出售或者租借等方式,让这些眼镜流通得更远。但除了人类的如死之外,他们还有个整活论坛呢,通知各个大区的怪物都留意下,想要搞清每副眼镜的去向应该也不难,就是有些花时间。

“事不宜迟,我们先去和老庄他们说一下吧。”杜思桅也意识到问题严重,不等白桅发话,立刻自发行动起来,顺便拉走了孟洪恩和侯佳音。

孟洪恩应了一声,摇摇摆摆地跟上。侯佳音急着先把乐器还掉,因此动作慢了一些,刚要跟着离开,却又被白桅叫住。

“你胳膊已经开始畸变了?看着好像不太舒服啊。”她指了指侯佳音的手臂,“需要我先帮你调节一下吗?”

侯佳音闻言脚步一顿,低头看了看被自己扣得坑坑洼洼的一臂鳞片,又看了看已经走远的杜思桅二人,略一纠结,还是摇了摇头。

“谢谢您。但还是算了,等这事儿忙完了再说吧。”

说完便旋身快步走了。

才刚走远,孟绣天又靠了过来。冲着白桅点了点头,柔声问起现在楼内是否有可用的房间。

“那种能引起空间变化的符文,那些专员曾拿来给我看过。我当时正好也空闲,也试着研究起反制的符文,时至今日,也算小有成效。若是可以,不如容我先做出几份,让让这位姑娘带去给他们的朋友,也好以防万一。”

“好呀!”白桅当即点头,反身摸着墙壁和楼崽沟通片刻,不多时便有了答案,转过身来,指引着孟绣天往102室去了。

孟绣天和洛梦来一样仍处在观察期,是不能离开“监护人”的。因此锈娘也理所当然地跟着留了下来,转头便将自己的车钥匙给了邓老头,让他开着拖拉机带着道具和其他伙伴回去。

翁虹霓他们也没什么事,索性就留下来帮着洛梦来和楼崽一起打扫。至于白桅,毕竟替班的工作还没结束,叫来洛梦来认真嘱咐一番,便准备继续出去上班了。

谁想还没出门,衣袖又被人拉住。一转头,正对上袜子略显局促的脸。

“那个,不好意思,但能不能再耽误您一点时间。”她小声道,“哦对,还有boss,也要耽误你的……”

“就,我有些很重要的事情,想单独和你们说。”

“……”白桅与灰信风不由对视一眼。

“好哦。”她旋即点了点头,“不过这里不适合说悄悄话。我们去对面吧。”

对面指的自然就是白桅自己的小屋。袜子立刻点了点头,乖乖跟着一路过去。

此刻房里空无一人,就连黑色小人也全都被留在了对面。灰信风进门后没忘把门带上,白桅这才道:“所以,你要说的是什么?”

袜子独自坐在两人的对面,闻声更加局促地绞起手指:“就是,呃……说起来还挺不好意思的,就是……”

她深吸口气,终于下定决心般抬头:“我其实是有身份的人。”

“……嗯哼?”白桅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袜子神情更加不安,也更加认真:“我……我不是像鞋子他们那样流浪的幽灵,我其实很早之前就被人招揽,又在他们的安排下才进了boss你的怪谈。然后,嗯……有的时候为了满足那边的工作kpi,就会利用这边的工作之便,拿一些道具过去什么的……”

她搓了搓手:“简单来说,就是幽灵版的斜杠青年,这样说你们能理解吗?”

白桅&灰信风:“……”

白桅还好,表情没什么变化,毕竟她也听不懂“斜杠青年”是什么意思;灰信风却是差点绷不住了。

不是,这年头,卧底都能说得这么清醒脱俗了吗?

“行。”他深吸口气,努力控制住自己的表情,“我们知道了。”

“啊,那就好……”袜子看上去松了口气。

“我是说,关于你受人指使、卧底怪谈、不定期盗窃物资,还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给我下毒的事,我们都知道了。”灰信风冷声道,“既然是坦白局,那至少也说点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吧。”

“?!”袜子瞬间瞪大眼,“下毒?什么下毒?这我真的不知道啊?”

“就我重伤那次……算了。”灰信风想想还是没再说下去。

关于这一部分,他之前在拜托梦之黾寻找卧底时,就已经通过催眠的方式审问过了。这事袜子确实是不知情,她只是把“上线”退回来的道具又拿回来,照常使用了而已。

相较而言,那些当时审问没有触及的问题,比如袜子这么做的目的、又是如何加入那个所谓“组织”的……这些才是他想问的重点。

袜子闻言,只不安地又盯视起自己的脚尖。

“加入的理由……就,年少无知嘛。

“他们和我说,我体质特殊,万中无一,又说这个世界的状态已经很差了,所以才有那么多的怪物、怪谈……那我肯定是希望能为这个世界做点什么,对吧。”

“所以你就不断把怪谈里的道具拿出去?”白桅歪了歪头。

袜子怯怯点头:“他们说拯救世界需要力量,而力量需要从这些道具和材料里提取……不过我也有注意,拿的都是复用率不太高,也不太值钱的东西!”

那我是不是还该谢谢你?

灰信风扶了扶额,又问道:“那关于那个组织呢?你怎么进去的?里面又有那些人?”

“就变成这样后,自然而然就被拉进去了。”袜子小声道,“里面的人……真要说起来,我其实都没什么印象了。因为也都是鬼灵,飘来飘去还透明。而且我就刚进去那会儿和他们说过话,听了一堂宣讲课,后来基本就只和来我这儿收东西的上级有过交流,他还不太爱说话……”

这些倒是也和催眠审问的结果对上了。灰信风无声叹了口气,除了“学生就是好骗”之外,一时竟再生不出其他想法。

白桅却是沉吟着点了点头,开口问道:“那你现在坦白这些是为了什么呢?要我们帮忙去打你上级吗?”

“啊?不不不当然不是——”袜子明显被白桅的脑回路吓了一跳,赶紧连连摇头,而后才道,“我坦白这些,是因为我想回去了。而且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尤其是这次的怪谈,我非常确定,你们和他们说得不一样,你们也是在真的在为世界平衡努力的。所以我觉得,至少在离开之前,这些事有必要和你们说清楚……”

“回去?”她话说得很长,白桅却像是只听到这两个字,眉头一下拧了起来,“是回那些坏人身边吗?这样不好哦。”

“不不,不是的!”袜子忙再次摇头,正色开口,“是回我自己的身体。”

“?”白桅眨了眨眼,看上去有点懵了。

不只是她,旁边灰信风也没听明白,忍不住道:“什么回身体?你要去住骨灰罐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袜子叹气,跟着又挺直了腰背,“我知道你们可能看不太出来,但我其实是个活人来的。”

“???”白桅与灰信风再次对视,成功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相似的困惑。

“真的!我是——专业术语叫什么来着——对,生魂!”袜子见他们还是没理解,赶紧又补充一句,“只是我体质特殊,万中无一,所以看上去就和真正的鬼灵一样。但我真的是活人。”

“……”听到这儿,白桅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深深看了袜子一眼,声音渐渐沉了下来,“他们,是这么和你说的?”

“对啊。”袜子毫不犹豫地点头。

“是他们告诉你,你其实没有死,想回去就能回去?”白桅进一步确认道,“那你之前有回去看过吗?”

“这个倒是没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总会想到这事,可一转头就又忘了。”袜子撇了撇嘴,“要不是这次终于发现他们在骗我,我怕不是又要把这事抛到脑后了。”

“骗你?”白桅眉头蹙得更紧,“你既然发现他们是在骗你,又为什么还要回去?”

“就是因为发现被骗了,所以才要赶紧回去啊!”不提这事还好,一提袜子又开始急了,“他们当时明明和我说,说什么,人体是有自动托管功能的,即使魂魄不在,也能自己进行日常活动,除了谈恋爱,什么都能自行完成,甚至上课考试手游打卡都可以。所以我只要专心负责世界和平的事就好了,别的什么都不用管,等忙完回去,再花点时间适应就好了……”

她忍不住跺了下脚:“谁能想到啊,全是骗人的!要不是这次遇上了那个什么梦旅人,我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变成植物人了呢!”

“……”

她说得义愤填膺,对面两人却更加沉默。好一会儿才听灰信风语气微妙道:“所以,你以为的‘骗人’,只是指这件事?”

“对啊。”袜子不假思索,“不然还能是什么——”

话音未落,她终于注意到对面两人越发复杂的神情。

惊讶、不敢相信,以及掩饰不住的……同情。

袜子心里忽然咯噔。

“不然……不然还能是什么。”她不由自主地再次重复了一遍,语气却和之前大不相同,“你们说话啊,不然还能是什么?”

回应她的,是更加令人焦灼的沉默。

又过一会儿,才听白桅道:“反正我看你不像是个活的。”

……这么直白的吗?

灰信风不敢相信地看她一眼,再看袜子,果不其然,脸上已经煞白一片。

灰信风再次在心里叹了口气,选择了一个比较委婉的方式:

“袜子,你的背上,有一大片血迹,这你应该知道吧?

“以人类的角度来说,这种出血量,你真觉得还有生还的可能吗?

“这——我当然知道啊,但这都是假的!这都是那些人做出来的妆效!他们说只是为了显得更像鬼,所以才给我化妆成这样……”

袜子抖了一下,想也不想,立刻出声反驳。注意到两人依旧复杂的目光,顿时更急了,也顾不得灰信风也在场,直接转过身去,拉开衣服,给他们看自己满是血迹的后背。

“而且、而且你们看呀,我背上根本没有伤口对吧?只是有血而已!

“再说了,如果我真的受过很重的伤,那怎么可能除了背上,身上其他地方一点伤都没有呢?对不对?”

她微微提高了音量,连问了好几声。问完之后,得到的却又是一片寂静。

可怕的安静中,她清楚听到了自己骨骼颤抖的声音:

“你们……为什么都不说话?”

“在想怎么说。”白桅再次坦荡开口,“严格来说,其实还没想好,但,唔……”

从迟疑的语气来看,她似乎也在尽力地委婉,只可惜效果实在不佳。

一片静默中,只听她以惯用的、慢吞吞的语气,一字一顿又无比清晰地问道:

“袜子,难道你从没发现,你的背上,少了一层皮吗?”

第133章 第一百三十三章 心禾(一)

白桅的小屋外。

鞋子自从白桅他们进屋后就一直蹲在门口等。不知等多久, 才终于听见房门再次打开,连忙回头,正见白桅揽着魂不守舍的袜子慢慢走出来。

“袜子?”他三两步上前, 想去看看袜子的状态, 注意到她旁边的白桅, 忙又有些敬畏地停下脚步, 最后只轻声问了句,“她怎么了?”

“她终于发现自己被人骗了的事实,有些受打击。”回答他的却是跟在白桅后面的灰信风。

说话间,正好看到翁虹霓也有些担忧地望过来, 忙招了招, 让她先带着袜子好好去休息一下。

“一楼的三间屋子现在应该都可以用了。”白桅开口补充道, 慢慢把袜子转交到了翁虹霓怀里, “她现在状态不太好,最好先让她吃点骨子睡一觉。”

翁虹霓连忙点头, 扶着袜子便小心翼翼地走了。跨进对面大楼的刹那,正好孟绣天带着一个刚做完的符文成品出来, 见袜子那一步三晃地模样,立刻停了脚步,体贴地帮着翁虹霓将人一起搀进了楼里。

鞋子瞧着也很想跟上去,然而注意到旁边灰信风打量的目光, 又本能地停下脚步, 目光在袜子的背影和灰信风之间转来转去,又时不时求助地看一眼发呆的白桅, 恳求之情溢于言表。

白桅还在那儿面无表情地想事情,一时都没顾上他;直到被胸前口袋里的黑色小人轻轻拽了拽头发才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茫然看过来:“怎么了吗?”

“没什么。”灰信风忙回了一句, 又不太高兴地看了眼鞋子,终于松口,“行了行了,你要去看就去吧!不过看完记得回来,我还有事问你!”

鞋子忙应了一声,转眼就跑得不见踪影。白桅眺望着他的背影,等人走远了才轻声道:“你之前说,你的怪谈里有一个卧底,还有一个暗恋卧底的恋爱脑……那个恋爱脑就是鞋子吗?”

“除了他还能有谁。”灰信风嗤了一声,“要不是他一直帮着遮掩,把水搅浑,我也不至于最后被逼到去请梦之黾女士。”

“那他知道的事情会更多吗?”白桅若有所思。

“未必。之前催眠审问时套出来的情报就有限。”灰信风叹了口气,“他似乎一直以为袜子偷道具出去是想偷卖换骨子,所以有时候还会把自己的工资和口粮省下来偷偷放她那边……袜子也是心大,居然一直没发现。”

“好有爱哦。”白桅很有感触地喃喃一句,将胸前的黑色小人又按回口袋里,面上却仍带着几分思索。

灰信风看她一眼,话头一转,“对于袜子的情况,你怎么看?”

袜子的背部,他之前也看到了。从肩膀到后腰,几乎完完整整地失去了一片方形皮肤。这怎么想都不对劲。

毕竟、毕竟……一个活在正常社会的人,身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伤口?

而且就像袜子说的,她的身上除了这一片伤口之外,再没别的伤了,更显得一切诡异——她是在生前遭遇了某种灵异事件吗?又或者是……别的?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些相当糟糕的猜测,灰信风眉头皱得更紧。白桅却突然开口:“不是哦。”

“?”灰信风一愣,“什么不是?”

“那个伤口。”白桅看他一眼,认真道,“不是生前留下的。”

“??”灰信风更是怔楞,顿了两秒才道,“你的意思是,是有人在她死后,对她的尸体动了手脚?”

“可据我所知,人类灵体的初始形象往往都只与他们死时的状态保持一致。灵体成型之后,无论尸身的模样再怎么变化,都不会再影响到灵体的样貌……”

要是能影响到的话,这个时代也不会再有“阿飘”这个概念了。玩家进怪谈也别指望看到什么鬼灵了,全是一团团在地上爬来爬去的灰。

“你也说了,前提是尸体变化嘛。”白桅却悠悠道,“可万一被动手脚的,其实不是袜子的尸体,而是她的灵体呢?”

灰信风微瞪大眼,眼珠一转,终于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她背上一片伤口,并非是实体的投射,而是真实存在的——是有人在她不注意时,拘住了身为灵体的她,然后弄走了那一片皮肤?”

“从那伤口的状态和气息来看,应该是这样没错。”白桅缓缓点头,“多半趁她刚变成灵,还没清醒的时候下手的吧。”

正好灵体客观上是感知不到痛的——它们只有在自己觉得应该痛的时候才会感觉到痛;再加上袜子被他人言语哄骗,甚至可能还影响了认知,一直以为这是特殊的妆效,所以才一直没有暴露。

这也侧面印证了,这个伤口虽然看着吓人,但对袜子来说其实没有任何影响。但这就又引出了新的问题:既然这样,那对方故意取走她一片皮肤的目的又是什么?

或者说,对方取走她一部分灵体的目的是什么?

总不能真是为了化妆吧?

白桅从刚才起就在琢磨这事,只可惜一直没什么头绪,现在又绕回这个问题,更是忍不住蹙起眉头。

就在此时,却见对面大楼的一楼玻璃门又打开,孟绣天急匆匆地从里面走了出来,见到白桅,登时眼前一亮,立刻快步靠近。

“白桅姑娘!”她急急开口,“可否借一步说话?”

“好呀。”白桅毫不犹豫地应了声,利落掏出手机递过去。

“……?”孟绣天脚步一顿。

“……??”白桅见她不接手机,也挺纳闷,还特意又往前递了递。

灰信风见状,赶紧凑到她旁边耳语几句。白桅这才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将手机收好,一本正经地往孟绣天的方向跨了一步。

“一步我走完了。你要和我说什么?”她正色问道。

孟绣天:“……”

总感觉好像还是不太对。但算了,先就这样吧。

她闭了闭眼,迅速理过思绪,这才开口道:

“方才我和翁姐姐一起照顾袜子姑娘,听到她说自己被骗,背上还有伤,就试着帮她看了下……”

“嗯嗯。”白桅配合地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孟绣天:“可看到那伤口,我又觉出些不对。从气息来看,那不像是生前便留下的,倒像是直接留在她灵体上的……”

“嗯嗯。”白桅继续飞快点头,仿佛一个无情的点头机器。

孟绣天:“这事儿实在古怪,倒教我想到我生前在族中典籍里看到过的一种术法……”

“嗯嗯……嗯嗯?”白桅点头的动作一顿,猛地抬起了头,“什么术法?”

“一种分灵控灵的术法。”孟绣天认真道,“简单来说,就是拘一灵体,趁其心思混沌、浑然一体时,从它的灵中取走极小的一部分。这样一来,施术者与那灵体间便算是有了切不断的联系,可随时感知那灵体的所在,见它所见,闻它所闻……”

换言之,就相当于那灵体成了施术者延伸的五感。再配合一些控灵的符咒,便可控制着灵体行走,为施术者探索千里之外的事物。

又因为缺少了这一小部分,所以被施术的灵体某种意义上皆可算残缺,缺失的部分会以伤口的形式在外表上呈现出来,比如缺了一根手指、少了一只脚,又或是缺了部分血肉等等……

只是恰好,呈现在袜子身上的特征,就是背部少了一整片的皮肤。

“原来如此,所以对方才要特意哄骗她是化妆……”白桅了然地点头,点完停了一秒,突然反应过来,“等等,那你的意思是,只要对方愿意,袜子的一举一动,实际都在她的监视之下?”

孟绣天微微颔首,灰信风神情也随之一凛:“要真是这样,也难怪今天的道具会出问题了。对方很可能是通过袜子知道我们的行程安排,从而暗下黑手……”

“不止如此。”白桅喃喃着,神情逐渐严肃,“还有那些专员们呢。”

“别忘了,专员它们的行动,也是建立在‘找出袜子’这一基础上的。”

先是梦之黾通过催眠的方式找出袜子这个明面卧底,又暗中影响她的认知,让她毫无察觉地继续给“上线”偷送道具;再通过在道具上暗做标记的方式,最终成功定位到袜子背后的背后的背后的那个人……

并选择在今天,发起突袭。

……可问题是,袜子确实是被催眠了什么都不知道,可那个能透过她看到一切情况的幕后黑手呢?它又不会连带着被催眠。

灰信风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你是说——它们这次发起的突袭,对方可能早有准备?”

“不仅早有准备,说不定从定位开始就全是陷阱。”白桅唇角微动,下意识再次拿出手机,怔了几秒,却又像是改了主意,一下把自己的手机塞了回去。

“灰信风,去给梦之黾打个电话。”她认真交代着,闪身进屋,将包括情绪提取瓶在内的所有杂物全都从身上摘了下来,随手放在了桌子上:

“直接把我们手头的情报都告诉她,她知道该怎么办的。”

“行!”灰信风不假思索答应下来,又不由蹙眉,“那你呢?”

白桅深深看他一眼,却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径自转向了孟绣天。

“你刚才说,这种术法一旦成功,那施术者和灵体间,便等于有了切不断的联系。”她认真道,“那这种联系,你有办法进行追踪吗?”

孟绣天微微颦眉,略一沉吟,笃定点头。

“可以是可以。您是打算……”

“专员它们很久没有回应了。”白桅一字一顿地说着,依旧是温吞缓慢的语速,语气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不管怎样,我得先过去看看情况。”

“所以麻烦您,现在尽快帮我确定一下,剩下的袜子在哪里吧。”

*

同一时间。

白桅住处附近的公交站台处。

杜思桅和侯佳音一人抱着一台电脑,正坐在椅子上哒哒哒地敲。孟洪恩现在的造型不适合在这种地方出没,因此这会儿正一个人坐在楼崽的附近,借着大楼的掩护,趴在地上用手机发消息。

杜思桅正忙着和庄问梅沟通统计愚善眼镜的事,所幸庄问梅之前就有在着手准备相关事项,推进起来倒也容易,至少几个大社团里的愚善眼镜持有者已经明确,还有几个有名的眼镜出租户,庄问梅那边也已取得联系,正在索要他们的租借名单。

侯佳音则主要负责论坛统计这一块儿。统着统着,忽然轻轻叫出了声。

杜思桅抽空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刚看到个帖子。”侯佳音嘴上这么说着,鼠标已经控制不住地点了进去,“是今晚刚从有爱之家离开的玩家发的,像是在发表某种猜测……”

“噢,懂了。”杜思桅瞬间失去兴趣,立刻转回目光,“肯定又是什么‘有爱之家是一场对玩家的大型服从性测试’之类的东西吧。”

“不,不止是关于‘有爱之家’的。”侯佳音却道,“是关于整个怪谈游戏的。”

“嗯?”杜思桅动作一顿。

“这个玩家在游戏里的名字叫‘潇潇’。”侯佳音一边一目十行地刷着帖子,一边神情复杂地总结道,“她猜测说,所谓的‘怪谈游戏’,很可能是高维存在在这个世界铺设的游戏场。而那些游戏里的怪物,其实是和玩家一样,是被迫困在这些游戏里的前人类……它们没有自由,只能被那些高维的存在控制,日复一日重复着游戏里的一切……”

说话的同时,主贴已经拉到了底部。她望着那最后几句话,嘴角微微抽了抽,没再继续说下去,而是将屏幕转向杜思桅,让他自己来看。

杜思桅听着只觉得这个世界观有点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一时也没多想,转头就仔细扫了两眼。

看着看着,表情却也跟着古怪起来——

【……而‘有爱之家’一系列的怪谈,自出现开始,便一直以其特立独行的风格,对人类若即若离的态度,而引发一系列讨论。可如果结合上述猜测,它们那反复无常的态度,便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很显然,它们不仅仅是在示警,还是在隐晦地求救。

【我们一直以为,所谓[怪谈游戏]就是人类对抗怪物的游戏,但若事实真的并非如此呢?

【假如真的存在着真正的敌人,它们一直暗中操纵观察着一切;又或者——

【它们已经到来了呢?】

第134章 第一百三十四章 心禾(二)

事实证明, 孟绣天的能力还是相当靠谱的。

大约二十分钟后,她就成功在地图上给白桅圈出了一处可疑地点,看位置倒是出乎意料得近, 就在A市与隔壁市相交的边界。

白桅立刻就要动身。灰信风原本也想跟去, 但在白桅认真反问了一句“你确定吗, 我不一定有空护着你哦”之后, 便立刻懂事地改了主意,选择留守在原地。

白桅没有耽搁,说走就走。而直到到了指定地点,她才发现这里不止很偏, 还很荒——

触目皆是拆了一半的老旧平房, 连成一片, 空无一人;远处则是一圈类似桥一般的公路, 灰灰的、高高的,时不时有同样灰扑扑的超大罐头车开过, 宛如一条时不时有小虫爬过的灰色发带,戴在这片光秃到只剩毛囊的头皮上。

白桅在破败的房群前停下, 刚一站定,便微微皱起了眉。

几乎是同一时间,她的身后响起了一声飘渺的叹息。

“来得这么快啊,看来你那边也有很能干的帮手嘛。”

“……”白桅眼眸微动, 没有说话, 倏然回身,转过身子的刹那, 一根白色的杆子闪电般破土而出,恰恰好,扎在那声音的来处!

跟着便听那声音“啧”了一声, 半透明的身影轻晃,险险避开那一根杆子;也直至此时,白桅才终于看清身后说话的那人。

准确来说,那抹幽魂。

看上去像是人类的女性,外观瞧着很年轻,和苏英差不多年纪,苍白清秀,长长的黑发随意披在肩上,身上套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宽大外套,表面沾满了奇怪的污渍。

如果孟洪恩在这儿,他一眼就能认出来这外套的来历,毕竟这就是他的衣服,花大钱从商场买回来的,还没穿过几次就随着他那批道具一起不翼而飞;而白桅,虽然从没见过这衣服,但也看得出来这外套怕是遭了不小的罪——

这么脏的衣服,在她们家,是要被洛梦来骂骂咧咧拿去洗的。

眼见自己一击未中,她也不生气,只认真问了一声:“心禾?”

“那是一个死人。”对面人淡淡一笑,“至于你……如果我没猜错,你应该就是有爱之家的负责人?”

白桅没有应声,只安静等了片刻。见对方并没有继续自报家门的意思,便也没在这事儿上纠结,随意一挥手,连着又是三根杆子斜刺里穿出,直直朝着那人戳去。

那幽魂飘来荡去,看似狼狈不堪,却偏偏恰好每一根都能稳稳避过,躲避的同时,甚至还有闲心继续跟白桅说话:

“说起来,我对你们怪谈还挺感兴趣的。短短几个月,搞出那么多事——瞧你的能力,也不像是那些无能之辈,怎么也会跑到这个世界来?”

“亏我还专门费心找了个合适的梦中人,居然都没能拖住你多久,真是可惜——”

“……”攻击的动作一顿,白桅蹙眉,“那是一个活人。你在拿一个活人的未来做赌注。”

“结果是我赌输了,你赌赢了,她毫无损失。”幽魂身形飘飘,转眼便落在了一根白杆的顶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白桅:

“从结果来看,我才是那个该抱怨的吧?”

白桅眉头皱得更紧了,微微抿唇,忽又跺脚,脚下一根雪白柱子旋即拔地而起,托着她的身躯稳稳向上,不过片刻,便已经高出了那抹幽魂足足半个头。

白桅还特意用目光确认了一下。直到确定是自己的位置比较高了,紧皱的眉头这才稍稍松开,没忘回上一句:“你不是哦。”

说话的同时,随手又打了个响指,又是一根白色长杆凭空穿出,硬是逼得那抹幽魂从空中跃下;才刚刚落地,又听接二连三破土声响,竟是又一支支细长白杆尖牙一般,接二连三从地面穿出!

幽魂猝不及防,这一波却是躲得有些难堪了,一个不小心,外套的袖子都被扯破半拉。

连带着说话的语速都快了起来,几乎是片刻不停地开口:

“上来就伤人,未免过分了吧。

“先礼后兵不该是最基础的策略吗?

“以防你忘记,我再提醒一句,我的手上可是有人质的!”

白桅不语,只一味地继续攻击。对方眼见威胁不成,只能继续狼狈躲闪,眼见另外半边袖子也被直接戳出了个洞,终于克制不住再次出声:

“你那些同事,来找我麻烦的那些同事!你就不想知道他们的下落吗?”

“想啊。但那又什么好问的。”白桅淡淡挥手,面无表情,“它们不在这儿,自然是被你困住了呗,总不能是被你杀了。”

说话间,幽魂的一只胳膊被白杆直接扎穿,无奈只能强行扯断,急撤退到一旁,漫不经心地抖了抖袖子,缺失的胳膊开始迅速复原。

“这么自信?”她有些好笑地问道。

“你没这本事。”白桅只静静抛下一句,抬手又是一把杆子直接掼了出去。

“行吧,算你猜对了。”幽魂躲得紧急,面上却又带上了几分笑,“可如果我说,它们所在的地方,也藏着一个‘锤子’呢?”

“……”白桅眼神微动,手上动作瞬停。

“什么意思?”她不太高兴地开口问道。

“别装傻,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幽魂终于得到喘息,抬手按了按胸口,半是疲惫半是嘲讽地再次出声,“你能找到我,说明你已经发现了张秣然身上的秘密。既然如此,那你肯定也清楚,它们要来打我,我自然不会乖乖让它们打。”

“你布下了陷阱。”猜测得到证实,白桅神情越发严肃。

不仅如此,对方还提到了“锤子”——而在这个世界,能被称为“锤子”的还有什么?

白桅唯一能想到的,就只有当初藏在新夏公寓的那个造物,那个只要一出生,就能直接砸出一个巨大维度缺口的糟心玩意儿。

……要真是那样,事情搞不好就更麻烦了。

白桅眼神微闪,探询地看向面前的幽魂。片刻之后,却笃定开口:“你骗我。不可能有那种东西。

“这个维度没有第二个新夏公寓,也没有第二个楼。你根本没有再创造类似造物的条件。”

“……”这一回,愣住的却是对面的那抹幽魂了。

她直直看着白桅,眼神中是毫不掩饰的惊讶。过了一会儿,又轻轻笑起来:

“有意思,居然这都被你发现了。

“行,我承认,你猜对了。刚才是我在虚张声势——你说的对,我根本就没有创造第二个‘锤子’的条件。能养出的‘锤子’就那么一个,还被你给搞黄了。

“至于你的那些同事,现在也只是被困在它们自己的怪谈里,忙着和我的几个分身斗智斗勇罢了。”

幽魂耸了耸肩:“都交代得这么明白了,你满意了?”

白桅:“……”

不。恰恰相反。她抿了抿唇。

因为交代得太轻易,反而更显得有哪里怪怪的……

她深深看了眼那抹幽魂,表情不变,藏在身后的手腕却已经开始悄悄转动,打算直接憋个大的。

无论如何,先把人制服再说。

“放弃吧,你这是在做无谓的抗争。”读条的同时,她还没忘继续说话,逐字逐句地念起《工作守则》里的劝降例句,“你已经被我们发现了,就算这次逃掉了,你以为你还能躲避多久?”

“就算这次困住了我的同事又怎么样?我们外面有人,总会有新的帮手被派过来,你是没有办法完全打败所有人的。”

嗯,这一段倒是自由发挥了。不过白桅觉得自己发挥得还挺不错的。

幽魂闻言,却再次笑起来。

“你说的这些,我当然知道我做不到。”她轻声道,“所以我只能抓紧时间,在有限的时间里,尽量去做我能做的。”

“说起来,你也是挺厉害的。短短一天时间,道具的问题你发现了,愚善眼镜的问题你也发现了。特意派去的梦中人也被你轻轻松松解决了……”

白桅看她一眼,没有说话。

有袜子在,对方会发现这些事根本不奇怪。

她只觉得焦急——尽管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焦急。她只知道从来到这地方那一刻起,那种略微焦灼的情绪便一直在她心头萦绕,到现在也没有平复。

视线不住在对方身上徘徊着,不知为何,白桅只觉得自己心头焦躁更甚;而几乎是同一时间,对面的幽魂忽又轻轻笑起来。

“我猜,现在你的同伴,应该在紧急召回那些道具吧?”那幽魂轻声说着,忽而伸手,缓缓揭开了身上的外套,“那你猜,是他们的动作快,还是我的动作快?”

……!

白桅眼瞳倏然一缩。

只见外套的里面,是一个巨大的血洞。本该是心脏的位置如空窗般敞开着,里面没有任何东西在跳动。

那空空荡荡的胸腔里,却又躺着一张黄纸。纸上火星闪动,白桅看过去的刹那,恰好烧完最后一点尖角。

白桅不知道那张黄纸是什么。但她可以确定,那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因为几乎就在那张黄纸烧完的刹那,身后的城市里荧光闪烁,倏然响起崩塌的声响——接二连三的崩塌声响。

不是很大的动静,却连绵不断。像是无数被引爆的爆竹,一支连着一支,一声连着一声——

不过转眼,就在她所看不见的地方,交织成了一张巨大的、混乱的网。

*

——而差不多同一时刻。

白桅的大楼内。

10楼休息室内。

灰信风正脸色铁青地站在客厅里,面前是一片狼籍的长桌,身后是一脸愕然的长脖子。

只见此刻的长桌上,是无数只手——从旁边墙壁,以及天花板上伸出来的手。它们从各个方向伸来,却又交汇于一处,手掌此时正层层叠叠地交握在一起,组成一个肉色的花苞。

它们交握得太紧了,以至于叫人看不见藏在最里面的东西。但灰信风很清楚那是什么:

那是一副眼镜。是白桅托人带回来的愚善眼镜。白桅离开时有些匆忙,便将这副眼镜交给他保管;而恰好就在白桅离开后不久,楼崽顺利理好了所有的房间,他就带着这副眼镜直接来到了十楼的休息室,打算趁着有时间,再抓紧完善一下那些提取瓶的分瓶……

而就在大约一分钟前,长脖子上来和他说羡鱼岗位的事儿;几乎是同一时间,这副被放在桌角的眼镜,突然开始强烈闪光。

闪烁的速度是如此之快,以至于他们两个非人都只能捕捉到一点光芒的残影。而就在闪烁到一定程度后,整副眼镜忽又暗了下来,变成了一个不足拳头大的、二维的黑洞。

而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那个黑洞便又以惊人的速度开始膨胀,不过一个眨眼的功夫就已经吞噬了下方的桌子,又连带着附近的椅子也一并吞没——

仿佛一团以眼镜为圆心的、不断向外扩展的圆形泥石流。

灰信风当时第一反应就是让长脖子先走,反倒让自己躲避的速度慢了下来。一个没留神,那片诡异的黑暗便已经蔓到了他的脚边,更如同一团触手一般,轻轻搭上了他的脚尖。

他的身体——还是白桅特意给他准备的漂亮身体!

灰信风脸色当时就青了。

万幸,还有楼崽——下一秒,便见他们所在的空间一阵震荡,四周墙壁连带着头顶天花板转眼便都化为雪糕一般的柔软质地;紧跟着,又有无数只手从墙壁和天花板中纷纷钻出,争先恐后地朝着那团不断膨胀的黑洞扑去,强硬地按住黑洞边缘,又一点点将其朝内按压、推挤……

得亏楼崽天赋秉异。就这样近乎扳手腕地一番角力后,那个黑洞居然真就这么让它一圈圈地推挤了回去……

直至最后,硬是又被压回了那个不足巴掌大的状态。

并被那些手掌团团包围,再露不出一星半点。

“……”眼看一场危机就这样消弭于无形,灰信风的神色却依旧难看。盯着面前层叠的手臂看了良久,才沉声开口:

“杜思桅他们呢?”

“啊?”长脖子正在安抚身边被吓到的黑色小人,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杜思桅,还有其它的畸变人类。他们不是版主什么的吗?把他们赶紧叫来。”灰信风飞快道,“看眼下的情况,只怕是没什么工夫让他们慢慢地搞回收了——”

刚才应当是这眼镜上的符文被远程触发,这点毫无疑问。

问题是,他们这边的眼镜能突然出事——那别人那边的呢?

某个糟糕的猜测在脑海中渐渐成型,他深深看了眼面前的桌子,脸色越发凝重。

*

另一头——

在灰信风所不知道的地方,黑暗中电脑屏幕闪动,飞快地刷新着一条又一条新发布的帖子。

【救命,什么情况?正在怪谈里好好地闯着关,我女朋友的眼镜变成一个大黑球把她吞进去了!】

【求助帖!我正在怪谈大象超市里,朋友突然消失不见了,怪谈里还出现奇怪的黑洞】……

【打扰了,有持有眼镜的玩家能交流下吗?我刚和我朋友聊天,他忽然失联了,失联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牛啊我的眼镜在发光」】

【我靠什么情况,看了论坛立刻去联系认识的眼镜出租商,结果一个两个全都失联了!】

【情况好像不太对?刚在社团群里问了下,凡是有眼镜的玩家居然都没说话??】

“……”

屏幕前,正在愤怒敲打着键盘的史永亮愣住了。

作为不久前刚从“有爱之家”系列怪谈里成功逃脱的玩家之一,他今晚原本是打算好好睡一觉的。

然而只要一想到这回在怪谈里的经历,就实在睡不着。尤其是想到自己那些在怪谈里被稀里糊涂烧掉的道具——天晓得,那可是他的全部家当!里面甚至还有一副他特意加钱抢号租到的愚善眼镜!

鬼知道他要赔多少钱!

见鬼的友爱之家……天杀的有爱之家!

越想越气,索性起来刷论坛解闷。随手一刷,没想到正好刷到别人一本正经的怪谈分析,话里话外都大有一副要把“有爱之家”洗白的意思,看得史永亮更加火大,当即就抄起键盘,打算直接把自己道具被毁的事告知天下,警示后人——

但也就是在这时,论坛里忽然开始涌现大量帖子。其中绝大部份还是求助帖。

而几乎所有的帖子里,都存在着完全相同的关键词。

怪谈、愚善眼镜、黑洞、消失……

玩家正在批量出事。

而出事玩家的特征之一,就是持有愚善眼镜。

换言之,只要是持有愚善眼镜的人,就有概率会出事……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又浮现起自己那些被烧得一干二净的道具。不同的是,这一回,记忆里的那副愚善眼镜尤为醒目。

再联系起不久前刚刚看到的那篇分析贴,史永亮彻底呆住了。

不知过多久,才不可置信般喃喃开口:

“我天……不会吧?”

第135章 第一百三十五章 心禾(三)

怪谈是什么?

是藏在现实背面的蛀洞。

正常来说, 怪谈内部的局部经纬变化是不会明显影响到世界整体平衡的;就像牙齿一样,偶尔的龃齿和不齐并不会影响整口牙齿的使用,虽然有时也会造成疼痛和困扰, 但只要及时处理和治疗, 依旧可以将一切都维持在一个健康的表象。

可如果——因为某些原因, 所有的龃齿和炎症都在同一时间爆发了呢?

再假如——同样因为某些原因, 除了原有的病症,又有大量新生蛀点跟着一起爆发了呢?

白桅不知晓这些问题的答案。因为在她的记忆里,自己从没真正直面过类似的情况——可现在,她知道了。

接二连三的力量震荡, 像是接连引爆的炸|弹, 而差不多就在这震荡停下的刹那, 成片的逻辑经纬线随即弹现, 纵横交错、极尽舒展,宛如分隔天地的鲜艳血线, 将整个世界都切割成大小分明的方块,明明来得悄无声响, 却又声势浩大。

而就在这庞大经纬结构呈现的下一秒——它开始塌了。

先是一根线开始颤抖、松动,紧跟着又是第二根、第三根,宛如被抽掉了关键部件的积木塔,在一片寂静中迅速又惊人的塌陷。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等白桅反应过来时, 一切已经直接推进到崩解的流程。她唯一来得及做的,就是飞快甩出那根本为对面幽魂准备的白色长杆, 将它险险夹在崩塌经纬线的最下方;又一点点地让其生长、膨胀,从主干里密密匝匝地长出不同方向的枝丫,愣是将业已塌下的经纬线, 又一层层地扶回原位。

“?可以啊。”方才还狼狈不堪的幽魂,这会儿却已一派闲适,轻飘飘地落在白桅身后的不远处。

“居然能直接将崩塌的经纬线稳住,你还真挺厉害的。”

“……”白桅没说话,只无声抿了抿唇。

能不可以吗?这根杆子可是她费了好大工夫搓出来的顶配!

担心那幽魂会突然被背后攻击,她不得不分出一些心神警惕着后背。出乎意料的是,那幽魂却没任何动作,只好整以暇地原地蹲下,单手托腮,百无聊赖地看她。

“你认真的吗?”她懒洋洋道,“这个世界的逻辑经纬本就已经失去平衡,靠着你们那些大费周章又自欺欺人的制度才勉强维持。就像是一棵本该折断却被强行扶正的树,看着依然活着,但实际早该死了。”

“现在这样看着兵荒马乱,其实只不过是在走它的必经之路而已。最基础的根系都已经不稳,崩坏失衡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像这样硬撑,你觉得你又能撑多久……?!”

话未说完,忽听咔咔一声,那幽魂话语一顿,瞠目望着面前将整张脸都直接扭到身后瞪她的白桅,惊讶之外,居然连后面要说什么都忘了。

白桅却没理她,只维持那猫头鹰一般的扭头姿势冷冷望她,过了一会儿,却突然又笑起来。

“不用撑多久啊。”她慢声细语道。

语毕,不等对面幽魂做出反应,浑身上下又是咔咔几声响,竟是将手脚关节也都一并转了过来——

“只要撑到我先弄死你就可以啦。”

她理所当然又慢条斯理地说完最后半句,下一秒,整个人又猛地往前一扑——竟是就维持着关节反转的模样,就这样直直朝着那幽魂冲了过去!

诶,不是……诶?诶?诶??!

完全没想到此时此刻的白桅居然还有攻击的余力,更别提还有那关节反折全速爬行带来的震撼,那幽魂一时之间竟愣在原地,直到白桅都爬到跟前了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慌忙向后一跃;

同一时间,却又听身后传来簌簌几声破空声响,骇然转动目光,这才发现自己身后两侧居然又凭空多出了好几根笔直白杆——

不是,这家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怨念深重的白杆杆成精吗?!

那幽魂在心底暗骂一句,匆忙收回目光,却见那有爱之家的负责人已经窸窸窣窣地爬至身前,反折的脑袋定定朝着她,眼见就要避无可避!

想要自保,偏偏身边又没任何可用的道具——

意识到这点,那幽魂的脸色登时铁青一片。

她布局愚善眼镜在前,潜伏新夏加码在后,为了达成心中目的,早已倾尽所有,在通过袜子得知那些怪物专员的动向后,更是清楚自己已经被彻底盯上无路可退,索性便孤注一掷,将几乎所有家当都投入到了那个为专员准备的陷阱里,就为了多困它们一些时间;因为知道爱之家有个强大的负责人,怕她出手干涉,还特意埋了一手,将一个梦中人引去她的怪谈添乱……

都做到了这份上,谁能料到这家伙居然还有本事能找过来?更别提自己来到这个地方,本就是奔着计划的最后一步去的,为了避免磁场干扰,身上也没有带着太多东西。

能在白桅眼皮子底下按照计划完成引爆已经是她的极限,本想着等经纬开始崩塌,对方便再没余力管她,谁想这家伙强得简直吓人……

实在是,烦死了!

暗暗咬牙,又实在不愿坐以待毙,眼看白桅已经近在咫尺,索性耍赖般脱下外套,兜头便朝着白桅罩了过去!

外套顺风展开,因为动作剧烈,口袋里装着的一堆零碎物件都甩了出来,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下一瞬,却见展开的外套又软软塌下;衣服下方,居然空无一物。

幽魂的动作一顿,面上诧异一闪而过。

紧跟着,便见她又像是意识到什么似地,慌忙回头。

然而已经晚了。

只见身后落下的那根白杆轮廓舒展,不过转眼,就化为了白桅的模样。

跟着毫不客气地直接抬腿,狠狠一脚,直直踹在了自己身上。

幽魂猝不及防,完整吃下一击,五官几乎是瞬间扭曲,不受控制地便往地上摔去;

快要落地的刹那,却又见面前土层颤动,福至心灵地急急扭身往旁边一躲,落地刹那,果见一根白杆从刚才的位置穿地而出,直直立于半空。

好险……

想到自己刚才如果不闪,怕不是直接要被那杆子捅一个对穿,幽魂的脸色愈发难看;惊恐之余,心头又难免浮上几分庆幸。

只可惜她并没有庆幸多久。

因为基本就在她站定的刹那,四周却又传来齐刷刷的破土声响。无数白杆整齐划一地从拔地而起,环绕成圈,如同鸟笼的栏杆一般,将她彻底围住。

……栏杆之间倒是有缝隙,然而缝隙间力量涌动,显然是出不去的。

无奈之下,她只能考虑从上方逃窜。然而抬头的瞬间,她就知道自己已经逃不掉了

因为此时此刻,那来自有爱之家的负责人正立在她旁边长杆的顶端,居高临下地、静静看着她。

“……”

与头顶的白桅对视片刻,那幽魂终于放弃似地叹了口气。

“行吧,你厉害,我认输。”她耸了耸肩,“接下去是要怎样?把我捆起来带走吗?抑或是直接杀了我?”

白桅不答,只不知从哪儿摸出了一根细细短笛,拿在手里端详片刻,忽然甩手扔了下来。

那幽魂下意识接住,定睛一看,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又往笼子的外面扫了一眼。

只见笼子的不远处,正落着从她外套里掉出的一地零散杂物。

而这根短笛,本也该在它们之间。

幽魂不知道白桅是什么时候注意并捡走这根短笛的,正如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白桅会在这时选择将这玩意儿交还给自己。

微微挑眉,她一脸莫名地再次抬头:“喂,你什么意思?”

“有事问你。”白桅却只咕哝,自顾自地蹲下身,“这把笛子上,有杨静怡的名字。”

“这是你用来呼唤她的笛子吗?”

“……”幽魂眼神微闪,移开目光,没有回答。

“你是准备再次利用她吗?”白桅却不依不饶地继续问道,“还是说,你其实也考虑过,她有被困在外面回不去身体的可能性?”

如果怪谈结束,梦旅人却没能及时脱离,她就会变成无家的游魂,一直在外徘徊。

可若在此之前,能用同样的方式将那梦旅人引出怪谈,那对方大概率还是能够回家的。

白桅不知道自己是在期待一个什么样的答案。她只是觉得,自己很想将这事问得清楚一些。

幽魂叹了口气,瞧着却像是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绕来绕去,你到底想问什么?”

“我在确认你是不是真的有表现出来的那么讨人厌。”白桅歪了歪头,“你要不还是考虑解释一下。这在我这儿是加分项哦。”

“?”那半透明的幽魂失笑,“你认真的?我做了那么多事,给你们添了那么多麻烦。你第一个想问的,居然是这种小事?”

“不是哦,这是大事。”白桅却慢慢道,一字一顿,无比认真,“对于‘杨静怡’来说,这可是非常重要的大事。”

幽魂:“……”

“可你从没见过她。”她默了一下,轻声开口,“你甚至都没怎么见过真正的她。”

“那又怎么样?”白桅听了却只奇怪地看她一眼,仿佛听到了什么令人费解的事情一般,“她生命的贵重程度,和我是不是认识她有什么关系?”

“……”幽魂再次沉默了。

好一会儿,才见她再次抬眼看向白桅,却依旧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反而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你……应该不是怪物吧?

“正常的怪物不该是你这样的。你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白桅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问,但毫无疑问,这个问题让她觉得自己受到了冒犯。

“你呢?”她有些不高兴地反问道,“正常的人魂也不该是你这样,你又是什么鬼东西??”

一模一样的语句反弹,是最简单有力的回击方式。苏英教的。

为了增加这句话的攻击力,她甚至加重了句末的语气。

那幽魂听了,却只微微瞪大眼。数息后,又意味不明地笑起来。

“问得好。”她淡声道,我也想知道我现在算是个什么鬼东西。”

“我本来以为我是颗死不掉的草,可现在,我已经连种子都没有了。”

她仿若自言自语般喃喃着,说完后,又轻轻瞟了白桅一眼。

“至于你刚才问的那个问题……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

“对,我认识杨静怡。她和我在现实中曾有一面之缘,不然我也没法将那个护身符塞给她。从这个角度说,她无疑是一个珍稀资源。再说了,凭我这种身份,要取得一个活人信任有多难,要哄骗对方戴上一个古怪护符又有多难?当然得为她留一条后路,就当是为长远打算。”

“……”

她说得随意,白桅却听得认真。

听完后,眉头也毫不意外地拧得更紧。

并在沉思片时后,沉声开口:“我再给你一次组织语言的机会。”

“怎么?”那幽魂乐了,“不满意你所听到的?”

“不,是有点没听懂。”白桅直言不讳,“请你说得再简单点,也不要用长句子和比喻句,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