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第一百四十章 尾声(下)……
等, 是一个很神奇的字。
它既有希望的味道,又有失望的预兆,既代表着期待, 也代表着煎熬。
好消息是, 双马尾专员最后还是同意了洛梦来的请求。
她设法帮洛梦来办了一张临时证件, 给了她一个临时怪谈代理人的身份, 让她仍住在了楼里。
孟洪恩和其他两人也连带留了下来。孟洪恩暂归洛梦来管,杜思桅和侯佳音因为仍能进食人类食物,不算完全的怪物之列,双马尾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特意嘱咐别让人看见身上畸变的部分。
这句话主要针对侯佳音, 好在她本来也不需要出门。杜思桅因为要出面帮孟洪恩和家里沟通, 以及处理其它线下事务, 倒是时常出去,却仿佛真把这里当成了家一样, 每天都记得准时回来。
羡鱼按理说应该回灰信风那边的,却还是死皮赖脸地也留下来了, 或许也是知道自己没理,所以眼里特别有活,洛梦来在办完临时证件后回去睡了一觉,醒来时发现人已经勤勤恳恳地拿着个拖把到处擦了。
倒是阿舷利亚三人, 洛梦来本以为她们会一直待到白桅回来, 没想到隔天便说要走了。
阿舷利亚是不习惯总在一个地方待着,喜欢自己到处溜达;另外两人则是各自有事。据说她们一个是无限流的boss, 本身就很忙,另一个则在另一个维度里当了个区域性神明,在休养生息的同时顺带庇护一方海域, 那个世界据说挺乱,所以她也不想离开太久。
“当时光是要把她们都叫来都费了不少劲呢。”三人之中阿舷利亚走得最晚,一边蹲在地上挨个儿摸摸黑色小人和它们道别,一边淡淡道,“要不是直接和她们说杆杆这边状况不好,她们多半来都不愿意来。”
洛梦来静静站在她的旁边,听到这儿忍不住道:“所以……你之前就预料到桅姐会出事了?”
“猜的。”阿舷利亚头也不抬,“因为你们这个世界还算不错,待她好的人也多。”
“她这家伙,又犟又直,说钝感吧,有些事却分得很清。如果遇到的人都不太好,她才懒得在这儿浪费时间,遇事多半就自己走了,没准儿回头遇到我们还要坏脾气地抱怨半天。可偏偏遇到的大多是好人……”
她用手指轻轻弹了弹一个黑色小人的脑壳,意味不明地呼出口气:“那要真出什么大状况,她肯定是不会走的了。”
偏偏这个世界当时已经小问题不断,感觉出大状况也是迟早的事。
所以她才一声招呼都不打,自己跑路找人去了。
没想到特意摇了两个人,依旧没拦住。看来某种程度上,她还是太低估白桅了。
阿舷利亚想到这儿,不由自主地又叹口气。洛梦来在旁小心观察着她的神色,试探道:“双马尾女士说,桅姐正面对抗了世界意识,妨碍了它,所以才会变成这样……”
“差不多。”阿舷利亚耸了耸肩,“世界意识大多温吞懵懂,可真要发起脾气来,再硬的杆子都得削层皮。”
“我还特意去看过她破坏的那个法阵,诶,不得不说,是真的牢固,也不知道怎么做出来的……”
她咕哝似地说着,拍拍手站起了身:“行,我走了。再见了你。”
说完转身,洛梦来却有些急了,忙又追上两步:“那桅姐什么时候能醒啊?你们不能让她直接醒来吗?”
阿舷利亚停在门边,半转过身,轻轻摇了摇头。
“等她自然醒吧。”她道,“她需要休息。”
“再说了,这家伙起床气可大得很呢。”
洛梦来:“……”
她不再说话了,目送着阿舷利亚离开。
尽管她其实还有一堆想问的。比如现在的桅姐需不需要帮忙,比如给她喂骨子能不能让她醒快一些……
比如她这一回醒来后,会不会又像之前一样,稀里糊涂就忘掉了在这个世界的经历。
最后一个她最想问,又不敢问,因此最终还是没有问。
相似的疑问显然也萦绕在其他人的心头。
接下去的两天里,锈娘和灰信风他们时常会过来看看,顺便给洛梦来他们送些吃的——洛梦来动不了白桅留下的骨子库存,她自己的存款又有限。灰信风便自觉担起白桅配偶的责任,肩负起她手下员工的饮食,至于锈娘,她主要是送猪肉。
吃饭时,偶尔会听到人提出这个问题。骨子在唇齿间嘎嘣嘎嘣地响,这个问题却总没人愿意搭腔。
到了第三天,梦之黾又来打招呼了。说将由她带队,将部分专员和被抓捕的心禾带回诡异学院,短时间内大约是不会回来了,因此特意来与有爱之家的众人告别。
“白桅那边,我也去打过招呼了。”站在楼崽跟前,她平静地对楼内众人道,“我能感受到她的意识活动,想来是听到了。”
为了方便和她说话,洛梦来特意站到了十楼的窗口,闻言心中一动,忙又问道:“那您知道她什么时候会醒吗?”
隔着窗户,她看到梦之黾那些藏在短绒毛里的、仿佛珍珠般的大眼睛。它们平和又温柔地看着她,星星似地眨了眨。
“抱歉,这个我不清楚。”梦之黾道,“但我觉得,这一天并不会远。”
“相信我,很快你就能有机会,亲口告诉她荣升噩梦三的事实了。”
……这个就不必了。一点都不想要这个机会,谢谢。
洛梦来想着,神情复杂地抬了抬嘴角,挥挥手,彻底与梦之黾告别。
*
*
随着梦之黾与心禾的离开,这次风波算是彻底落下帷幕。
当然,网络上依然有余波蔓延。可那也只是网上的事。
现实里,除了地平线上多了一根引人注目的恢弘天柱外,一切似乎都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洛梦来也像她说的那样,一边努力备考、照顾楼崽和黑色小人,一边静静等着白桅回来。
连着好几天,她几乎每天早晚都会去门口张望,看看那根巨大柱子是否还在,又或是有没有靠近一些;只可惜每次张望的结果都是失望。
如此过了一周,她终于按捺不住,觉得光这样等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对于缓解焦虑,显然也毫无助益。
于是挑了个夜黑风高夜,凌晨两点半,一个人悄悄出门,径自朝着那根柱子的位置跑去了。
本来是想飘过去的。飘了一阵发现其实还是有点距离的,索性打了灵车。司机听了她的目的地,倒是毫不意外——这段时间有事没事往那边跑的怪物可多,都是去参观打卡的,他都不知道接了多少单了。
好在这会儿大多是怪物都在上班,白桅旁边还是很清静的。洛梦来抵达的时候没见一个鬼影,就只有白桅一个,孤零零又静悄悄地立在那儿。
靠得近了,洛梦来才意识到,原来白桅的模样比她以为的还要大,一眼望去,至少有四个楼崽那么粗,配上表面爬满的狰狞邪骨,光是看着就有一种宏大又骇人的美。
洛梦来原本是小跑着去的,待走近了,又被惊得不由自主停下脚步。原地踟蹰好一会儿,才终于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
周围太安静,她也不好意思发出声音,只默默掏出随身带着的骨子,强忍着恐惧、一一审视着白桅身上那些外突的骸骨,勉强找出一个像是头骨的,试着把骨子往那头骨的嘴里塞,可惜不知为何,那头骨竟有些湿,骨子没能塞进去,一不小心还掉下来,沿着起伏的骨头颠儿颠儿滚动,转眼就滚得不见踪影。
洛梦来心疼地嘶了一声,赶紧追过去找,就这么一路找去了白桅的背面,这才发现那里原来还坐着个人;细细一看,更是一声惊呼。
“灰信风先生!”她惊讶地小声道,“你怎么在这儿?”
“??”那半躺在地上的人影闻声微微一动,推开身上的毯子坐了起来。看着竟是直接睡在这儿了。
“灰信风先生,是我,小洛!”洛梦来连忙又打了遍招呼,尴尬地看着面前睡眼惺忪的灰信风,“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在睡觉。”
“没事没事。”灰信风已经彻底清醒过来,忙摆了摆手,“我才要道歉,吓到你了吧。”
那倒没有。毕竟旁边就是那么大一个桅姐呢。
洛梦来在心里回了句,上下打量了眼灰信风,又迟疑道:“你这段时间,该不会一直睡在这儿吧?”
“还好。就每晚抽几个小时过来看看而已。”灰信风道,“反正在办公室也睡不着,不如过来陪她……你也是来看她的吗?”
“嗯……”洛梦来有些局促地点了点头,“看桅姐一直没回来,稍微有点不放心……”
她说着,情不自禁地看了眼旁边画壁般的柱子表面:“你说,桅姐她这样,能感觉到外面的情况吗?”
“应该吧。”灰信风淡淡道,同样转头朝白桅望去。
“我有试过和她说话。总觉得她是能听见的。”
洛梦来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看了看灰信风专注的侧脸,挠了挠脸颊,纠结片刻,想想还是先走了。
能听到人说话是好事。她本来也是想去找桅姐说话的。
可有些话,她希望桅姐能听见,却希望别人听不见。
她想灰信风应该也是同样。
*
吸取了这一回的教训,第二天,洛梦来再次出发去找白桅时,特意调整了时间。
她专门向长脖子打听了灰信风的出门时间,在此基础上又提前了一小时,就这样半夜三更地跑了过去。
这会儿同样属于怪谈的常规运营时间,白桅周围也确实和昨晚一样清静。可等迫不及待地赶到近处,洛梦来才发现,白桅旁边竟又有道人影。
而且那么巧,又是一个认识的人。
“晚安!”阿舷利亚正提着一个大水壶,慢条斯理地往白桅身上浇水,见洛梦来出现,还很有兴致地和她打了个招呼,“你也来看杆杆啊!”
“……嗯。”洛梦来呆呆应了一声,视线落在她手中的大水壶上,“请问您这是在?”
“给杆杆做保湿。”阿舷利亚理所当然道,“你们这地方太干了,对皮肤不好。”
洛梦来:“……”
原来如此,她说怎么昨天来的时候感觉那块头骨上面湿湿的。
天晓得,她还以为是桅姐哭了!
再联系一下阿舷利亚刚才的话,她更惊了:“您不会每天晚上都过来给桅姐浇水吧?”
“当然咯。你没看过广告吗?养护是要靠坚持的。”阿舷利亚想也不想道,随手倒了些水在掌心,抬手抹在了白桅表面的骨殖上,“换一个角度来说,也算以防万一。”
“?”洛梦来一怔,心登时悬了起来,“以防万一?防什么?”
“防有人不安分咯。”阿舷利亚淡淡一笑,按在骨殖上的手掌下方飘出淡淡的白色蒸汽,“你应该已经听说那个心禾的手段了吧?她用了一颗种子,就搞出那么大阵仗。”
“相同的种子,白桅也有。她现在还就这么露天沉睡着。虽说这维度的怪物水平普遍也就那样儿,但保不齐就有那种不长眼的,想来碰碰运气试试……”
阿舷利亚说着,缓缓将手挪开。抹在白桅表面的水渍闪烁,在月光下,竟隐隐透出金属的质感。
“那种蝼蚁,未必有能力能将杆杆怎么样。但会吵到她睡觉是肯定的。”擦了擦手,阿舷利亚这才不紧不慢地说完后半句话,“所以,提前做好驱蚊,可是很重要的。”
“……”洛梦来似懂非懂。洛梦来肃然起敬。
所以思索片刻,她决定还是不要打扰阿舷利亚干正事了。
打定主意,洛梦来立刻告辞。阿舷利亚还有些惊讶:“咦,你不是来看杆杆的吗?这就走啦?”
“嗯嗯。”洛梦来不好意思地点着头,“我下次再来。”
“也行。”阿舷利亚想了想,点了点头,又提醒道,“不过你要记得,不要在人类多的时候来啊。”?洛梦来不解。
“不是说人类玩家现在也能看到杆杆吗?”阿舷利亚慢悠悠道,“杆杆周围现在灵力翻涌。如果和她靠太近的话,搞不好也会被人类玩家看到的。”
这事儿洛梦来还是头一回听说。心头一凛,赶紧点头,认认真真地记下了。
——于是,到了第三天晚上。
她不得不又换了一个时间出门。
凌晨一点到四点不行,灰信风要过去陪白桅睡觉;再早一些也不太行,阿舷利亚要过来浇水。此外还要注意规避早起或晚归的人群……
洛梦来自己翻来覆去地算了半天,都有些羡慕杜思桅和侯佳音他们了——据她所知,他们得空了也会去看白桅,而且都是大白天,大摇大摆去的。
琢磨很久,终于下定决心,把出门的时间定在了凌晨四点半。
不想计划赶不上变化,临出发的时候,正好白桅的噩梦三级奖励正好送来。为了签收,耽误了一段时间。等到那儿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五点钟了。
想着这种偏僻的地方,应当也不会有玩家赶在这个时间跑来,洛梦来最终还是下了车。才刚走过去,表情却又僵住了——
只见白桅的脚边,一道熟悉身影正单膝跪地、双手按着心口,低眉垂眼、喃喃自语,叽里咕噜地念着不知道什么东西,模样那叫一个虔诚。
……不是别人,正是羡鱼。
……不是你又什么时候跑过来的啊?你过来干嘛啊?
洛梦来人都傻了,原地默了一会儿,更是连上去打招呼的心思都没了,回身直接又把那辆刚开走的灵车叫回来,木着脸回去了。
她倒不是生羡鱼的气。就是觉得总抢不到和白桅独处的时间,稍微有点心累。
不过好在她调节能力向来不错,回家后自己看了会儿书就缓过来了,甚至打算等羡鱼回来后和他好好聊聊,确认一下他过去的时间,自己这边好再继续调整……
万万没想到,等了俩小时,羡鱼没回来,出去办事的杜思桅铁青着脸回来了。楼上楼下地找了半天羡鱼,看得洛梦来莫名其妙,仔细一问才知道——羡鱼火了。
说是“火”也不太对。准确来说应该是,他一大早站在白桅跟前虔诚诵经的模样被“凌晨五点刚出怪谈闲着没事所以专门开车过来看天柱”的玩家给撞到了。
不仅被看见了。因为他本身就是畸变人类,是有实体的,所以还被拍了照。
洛梦来是不知道为什么会有玩家那么闲。就像她不知道为什么,玩家看到就看到了,还非要拍照传到论坛里去。
“……因为他们觉得羡鱼好看。”杜思桅不情不愿地给出了理由。
“……”洛梦来仔细回忆了羡鱼的模样,意识到这事儿从客观上还真没法反驳。
要只是这样也就罢了。问题在于,这段时间来,论坛上关于那根天柱的讨论本就层出不穷。
出于私心,以庄问梅为首的版主团体一直在坚持“天柱无害”的思想——尽管碍于保密协议,他们至今仍不知道白桅的存在,也不知道杜思桅他们已经被白桅收留,但有上个世界的经验在,他们对白桅所化成的巨大柱体本能地就充满好感,更别提那晚所有的事件与动荡,几乎都是在这根天柱出现后才销声匿迹……
要说他们现在的安稳和这根天柱无关,庄问梅是肯定不信的。
也因此,她这段时间来一直积极在维护“天柱”在论坛内的风评;再加上人类玩家能看到的“天柱”其实远比怪物模糊——
他们是看不到白桅表面那堆叠的无数骸骨的,能看到的就只有一根笔直雪白又高到惊人的柱体而已。
所以论坛里关于白桅本体的讨论,基本都是趋于正面的。甚至还有不少富于浪漫的想象。
而随着羡鱼的被目击,这种浪漫的想象,更是在短时间内挥洒出了匪夷所思的形状——
【你们说的那人我也见过,确实好好看!而且看向柱子的表情好神圣!】
【我倒觉得不是神圣,而是很虔诚、又有点卑微,就好像一个骑士啊,有人懂我的感觉吗?】
【懂懂懂!看他那个照片!谁能想到站在他面前的其实是根柱子!】
【说是在求婚我都信……】
【有一说一,这家伙真的是人类吗?看那眼睛,怎么看都有点怪吧?】
【反正我不相信会有玩家闲的没事凌晨五点戴着美瞳和全妆跑去和一根柱子求婚的。打死我都不信。】
【不是人的话,那不更配了吗?正好那根柱子也不是人啊!】
【说不定他们之间有前世的缘分……】
——以上,便是侯佳音抽空整理给洛梦来看的讨论。
洛梦来倒是没什么感觉,就觉得有些搞笑;但很显然,有人不是这么想的。
她不知道灰信风和杜思桅具体做了什么,只知道从那天起,灰信风便也搬来了楼里,跟着羡鱼去向白桅“祝祷”的时间就莫名换到了晚上,而且正好是凌晨两点多最阴森的时段。
与此同时,灰信风去陪白桅的时间也调整了,变成了凌晨三点到凌晨六点。
杜思桅据说也改了自己去看白桅的时间,特意改到了人多的时候。但没办法,他在这方面真的很不占优势——
因为玩家里认识他的人挺多的。托社团交际草孟洪恩的福,知道他是个鳏夫的人也不少。因此,无论他在其他人面前如何深情地望着面前那根巨大柱体,玩家们看到他的第一句话依旧是,哟,又来调查了啊,杜哥。
相比起来,灰信风的改动就有意义更多。因为没过多久,论坛里就又出现了新的帖子,专门讨论那个“总是合衣睡在天柱下面的神秘忧郁帅哥”。
他甚至还冒着被举报的风险,再次动用了自己的水军技术,就为了在每一个讨论帖里都回复一句“他和那根柱子间一定有着非常特别的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