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芷端着一个青花瓷小盅,脚步放得极轻,走了进来。她身上带着沐浴后的淡淡清香,换下了白日里沾染了泥尘的衣裳,穿着一件家常的藕荷色软缎寝衣,乌黑的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温婉。
白日里那份沉重的痛楚被她深深压在眼底,此刻面上只余下些许恰到好处的倦意。
“爷,夜深了,喝碗银耳莲子羹吧,润润肺,也定定神。”她的声音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将小盅轻轻放在书案一角。
胤禔闻声抬起头,看到是她,紧锁的眉头下意识地松了松,但眼底的疲惫和忧虑依旧浓重。
他放下手中的折子,揉了揉眉心,长长吐出一口气:“搁那儿吧。你也累了一天,早些歇息。”
他目光扫过她略显苍白的脸,语气里带着关切,“今日怎么看着面色不好?可是累着了?这些事交给下人做就行,你连日来一直辛苦,好好歇着。”
容芷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绕到书案旁,拿起墨锭,在端砚里缓缓地、一圈圈地磨着。上好的松烟墨条与砚台摩擦,发出细微而均匀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墨汁渐渐浓稠,散发着特有的清苦气息。
“今日做了个梦,又梦见了江南那触目惊心的场景。”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她顿了顿,磨墨的动作没有停,长长的眼睫垂着,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情绪,“想到那些孩子……老人家骨瘦如柴、面色凄苦的样子……我心里,实在堵得慌。”
胤禔沉默着,伸手端起了那碗温热的羹汤,却没有喝,只是用瓷勺无意识地搅动着。书房里只剩下墨锭磨动的沙沙声和羹匙偶尔碰到碗壁的轻响。
“爷,”容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刻意调整过的、仿佛只是临时起意的轻松,“妾身今日回来,看着园子里那些精心打理的花草,姹紫嫣红的,好看是好看……可不知怎的,总觉得有些乏味了。”
胤禔抬眼看向她,有些不解:“乏味?前儿个内务府新送来的那几盆魏紫姚黄,你不是还夸开得精神?”
“花是好花,看久了也难免想换换新鲜。”
容芷停下磨墨的手,抬起眼,迎上胤禔的目光,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向往和期待,如同少女般纯真。
“妾身忽然想,这天下之大,奇珍异草不知凡几。咱们府里的园子空着也是空着,若能寻些外边没有的、稀罕的花草种子,不拘是树是藤,是开花的还是长叶的,只要能养活,种在里面,岂不是别有一番野趣?看着它们从一颗小小的种子破土而出,慢慢长大,这过程,或许比看那些名贵的牡丹芍药,更让人心里踏实些。”
她微微歪着头,唇角弯起一个带着点撒娇意味的弧度:“爷……能不能帮妾身这个忙?让底下的人出去办差时,多留个心眼?遇到咱们大清地界上没见过的、稀罕的植物种子,不拘是哪个犄角旮旯找来的,或是海上来的番邦商人手里有的,都想法子收罗些回来?就当……给妾身解解闷,也给咱们园子添些新鲜景致?”
胤禔凝视着她。烛光在她姣好的面容上跳跃,那双眼睛里盛满了纯粹的、近乎孩子气的恳求。她眼中那份沉重的悲悯似乎已被这小小的愿望所替代。
他心头一软,连日来因朝堂局势而紧绷的心弦似乎也被这温软的情意悄然抚平了几分。他的福晋,果然还是那么可爱又善良,那些奇花异草能让福晋开心就行。
因着自己这回又立了大功,朝中很多人不知不觉就靠拢了过来,胤禔不再是历史上那个莽撞没有脑子的大皇子了,这些年有容芷在身边潜移默化,加上牛痘、水灾等事件的历练,心思深沉了很多。虽然知道自己的福晋不是寻常女子,但是胤禔还是不想让容芷牵扯朝堂之事。
他放下羹碗,伸手将容芷拉近些,宽厚的手掌包裹住她微凉的手指,语气温和而宠溺:“这点小事,也值当你磨了半天的墨才说出口?不就是些花花草草的种子吗?爷应了。”
他看着她瞬间亮起来的眼眸,唇边也溢出笑意,“明儿就吩咐下去,多派几队人手,专门留意这个。不拘天南地北,还是海外番邦,只要是我大清地界上未曾见过的稀奇种子,都给爷的福晋寻来!定要让你这园子,成为京城头一份的新鲜去处!”
“真的?”容芷脸上瞬间绽开明媚的笑容,如同春花初放,带着纯粹的欢喜。她顺势依偎进胤禔怀里,将脸埋在他坚实的胸膛前,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带着毫不掩饰的依赖,“爷最好了!”
胤禔搂着她,感受着怀中温软的依靠,连日处理灾务的沉重似乎也减轻了不少。他下巴轻轻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低沉的声音带着笑意和纵容:“傻话。你是爷的福晋,为你寻些解闷的花草,算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