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看向侍立在一旁的皇庄管事,“开春解冻,这些地块,务必按图划分清楚,单独丈量,一厘一毫都不能错。所需人手、农具、底肥,提早备齐。”
“嗻!奴才明白!”管事躬身应道,额角却渗出细汗。这位爷的精细严苛,他算是领教了。
“四弟!”清亮的女声带着笑意从门外传来。容芷裹着一件银狐毛滚边的杏色斗篷,怀里抱着个厚厚的蓝布面册子,手里还牵着两个裹得像小棉花团似的弘昱和塔娜,走了进来。冷风跟着灌入,带来一股清冽的泥土气息。
“大嫂。”胤禛连忙起身,脸上那层惯常的冷峻线条柔和了些许,“天寒地冻,怎地还带着孩子们过来了?”
“带他们出来透透气,整日拘在府里也闷。”容芷笑着把两个小家伙交给跟进来的奶娘,解下斗篷递给春桃,露出里面一身便于行动的靛青棉布衣裙。
她走到书案旁,将怀里那本册子递给胤禛,“四弟瞧瞧,这是我按着在府里试种时记下的,还有从南边寻摸来的零碎法子,整理了一下。何时育苗,藤蔓怎么压插,何时该培土……都粗粗写了些。”
胤禛接过册子,入手沉甸甸的。翻开,里面是容芷娟秀又不失筋骨的小楷,密密麻麻记录着日期、天气、红薯藤蔓长度、叶片状态、何时压蔓、压蔓后几日生根……甚至还有简笔画的图示。
条理清晰,观察细致,远比他想象的“粗粗”要详尽得多!他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和欣赏,郑重道:“大嫂费心了!此物……甚为有用。”
“纸上谈兵终觉浅。”容芷摆摆手,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覆盖着秸秆的田地,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走,四弟,趁着日头好,去田埂上瞧瞧?有些东西,还是得亲手比划着才清楚!”
胤禛略一沉吟,便点头:“好。”他也正想实地看看。
一行人出了院子,踏上了冬日空旷的田埂。寒风扑面,但阳光晒在身上,倒也有几分暖意。容芷熟门熟路地走到一处覆盖得格外厚实的田垄边,蹲下身,小心地拨开覆盖的稻草秸秆,露出了下面深褐色的泥土。她招呼胤禛也蹲下。
“四弟你看,”容芷用手指在松软的泥土上轻轻划出一道浅沟,又从旁边捡了一根枯枝比划着,“等开春回暖,取了窖藏好的薯种,先在这暖炕上育苗,出芽一尺来长,就得剪藤了。”
她拿起枯枝,当作薯藤,“剪下来的藤蔓,不能直愣愣地插下去。”她将枯枝倾斜着,一端浅浅压进自己划出的土沟里,只留一小截带着“叶芽”的顶端露在外面,“得这样,斜着压进土里,让这有芽的节……喏,就这里,”
她指着枯枝上自己想象出的节点,“埋进土里。这样啊,这节上才能生根,根扎稳了,往下就能结出红薯来!埋得太直,或者埋错了节,结的薯就少,个头也小。”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压实枯枝周围的“泥土”,动作麻利又带着一种农人般的熟稔。阳光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认真得仿佛在雕琢一件艺术品。
胤禛凝神听着,目光紧紧跟随着容芷的每一个动作和比划,不时微微颔首。他素来心思缜密,容芷这看似简单的“斜压法”,其中蕴含的道理(促进节部生根膨大),他稍一思索便明白了关键。这比农书上那些笼统的记载,不知清晰实用多少倍!
“额娘!虫虫!”弘昱稚嫩的声音打破了田间的宁静。小家伙不知何时挣脱了奶娘的手,摇摇晃晃地跑到旁边一处被翻开少许秸秆的田垄边,好奇地用胖乎乎的小手去扒拉泥土。奶娘吓得赶紧上前。
容芷和胤禛闻声望去,却见弘昱小手一用力,竟从松软的泥土里拽出了一个拳头大小、沾满新鲜泥巴、圆滚滚的小东西!那东西表皮还是嫩红色,显然是个没长成的小红薯!
“红果果!”弘昱兴奋地举着自己的“战利品”,小脸因为用力而涨得通红,鼻尖、脸颊、甚至额头上都蹭满了黑黄的泥巴,像只刚从泥潭里打滚出来的小花猫。
他献宝似的朝着容芷和塔娜的方向摇晃着手里的“红果果”,全然不顾自己脏成了泥猴。
塔娜被奶娘牵着站在稍远处,看到哥哥手里的东西,又看看旁边堆放着的、准备给庄子里几只山羊当饲料的嫩红薯藤叶,大眼睛忽闪忽闪。
她松开奶娘的手,摇摇晃晃地走向那堆嫩绿的藤叶,蹲下身,使出吃奶的劲儿,抱起一小捧几乎要拖到地上的藤叶,小身子被压得直打晃,却固执地朝着庄子厨房的方向挪动,嘴里还奶声奶气地念叨着:“羊羊……吃……塔娜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