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第 77 章(2 / 2)

良久,他合上册子,将其工整地放在书案一角,与那些漕粮条陈并列。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知道了。按大嫂写的注意事项,传令各处照办。”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户部的文书上,仿佛那即将到来的、决定他终身大事的选秀波澜,远不及眼前这漕粮转运的数字来得重要。烛花轻轻爆了一下,在他深潭般的眸底,投下一小片跳动的光影,转瞬又归于沉寂。

胤禛这辈子都没跑这么快过。

他几乎是撞进直亲王府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的,身后跟着同样跑得气喘吁吁、面无人色的苏培盛。门房的老张头刚探出半个脑袋,一句“四爷吉祥”还在喉咙里打转,就被胤禛带起的风掀得帽子都歪了半边。

“大……大哥呢?”胤禛扶着影壁墙喘气,那身平日一丝不苟的绛紫色常服袍子下摆沾了些许仓促间带起的尘土,束得整齐的辫子也略有些松散。

容芷正端着一碟新晾好的红薯干从抄手游廊转过来,阳光给那些切成条状、晒得半透的琥珀色薯干镶了层金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清甜焦香。

她一眼瞧见胤禛这副仿佛被狗撵了的模样,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手里的白瓷碟子差点没端稳。

“哎哟,稀客呀!”容芷眉眼弯弯,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促狭,踩着花盆底慢悠悠踱近,“我们顶顶稳重的四阿哥,这是打哪儿逃难来了?莫不是后面有老虎追?”

她边说,边极其自然地拈起一片红薯干,递到胤禛面前,“尝尝?新晒的,脆着呢。”

胤禛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那眼神在容芷看来毫无杀伤力,反而像只被踩了尾巴还要强装镇定的猫。他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抵不过那股熟悉的甜香诱惑,接过那片薄薄的红薯干,泄愤似的“咔嚓”咬下一大口,脆生生的响动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焦糖般的甜和红薯特有的清香在舌尖化开,勉强压下他心头那股因被各路“偶遇”人马围追堵截而生的烦躁。

“哼,”胤禛努力咽下红薯干,板着脸,“还不是你们闹出来的好事!如今我那里门槛都要被踏破了!连……连王师傅那迂腐老头子,今日都扭扭捏捏递了张帖子,说他侄孙女……知书达理……”他说到后面,语速越来越快,耳根却可疑地泛起一层薄红,连那点甜味都压不住了。

容芷瞧着胤禛那副强绷着脸却掩不住窘迫的样子,简直像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她把手里的白瓷碟子往旁边石墩上一搁,变戏法似的从宽大的袖笼里摸出一卷用锦带松松系着的画轴,在胤禛面前得意地晃了晃,那锦带上的流苏穗子扫过胤禛的鼻尖,带着淡淡的墨香和脂粉气。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哟,我的四爷!”

容芷声音清脆,故意拖长了调子,带着点唱戏般的韵味,“瞧瞧,惠妃娘娘宫里的新鲜热乎画像,刚送到我这儿‘参详参详’呢。这位,镶黄旗的董鄂小姐,”

她“唰啦”一下抖开卷轴,画上一位柳眉杏眼、姿态娴雅的女子便露了出来,“啧啧,瞧瞧这杨柳细腰,这通身的气派,说是画里走出来的也不为过吧?”

她一边说,一边觑着胤禛的脸色,只见他眉头越皱越紧,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视线死死盯着脚下的青石板缝,仿佛那缝隙里能开出一朵绝世名花来。

容芷忍着笑,手腕一翻,又展开另一幅:“这位瓜尔佳格格也不错,听说一手好丹青,尤擅画蝶……”

就在这时,两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悄无声息地从月亮门边的紫藤花架下探了出来。弘昱顶着个锃亮的小脑门,塔娜梳着可爱的双丫髻,两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盛满了纯粹的好奇。

他们显然是跟着胤禛跑进来的动静过来的,像两只刚出洞、对一切都充满探究欲的小松鼠。

“四叔!”塔娜率先忍不住,脆生生地开口,打破了容芷单方面的“画像鉴赏会”。

小姑娘挣脱哥哥的手,几步跑到胤禛跟前,仰着小脸,小手还下意识地揪住了胤禛的袍角,眼睛里闪着光,“四婶婶长什么样呀?是不是像额娘一样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