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帐壁上投下巨大而压抑的阴影,几乎将太子妃笼罩其中。烛火被他带起的风扑得剧烈摇晃,光影在他脸上疯狂跳动,明明灭灭,使得他此刻的神情更加阴鸷难测。
他一步一步踱到帐门边,背对着太子妃,面朝着外面无边无际的、吞噬一切的黑暗。声音如同从九幽寒冰中滤过,每一个字都带着彻骨的寒意,清晰地砸在冰冷的地毯上:
“其势已成……再难坐视。胤禔有此贤内助,如虎添翼。长此以往,必成大患。”他停顿了片刻,那停顿仿佛将空气都冻结了。帐外,风声呜咽,如同鬼哭。
然后,那冰冷刺骨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决绝,如同淬毒的匕首终于出鞘:
“当……徐徐图之,断其羽翼。”
“除之。”
最后两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却像带着千钧之力,重重砸在帐内死寂的空气里。太子妃石氏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看向丈夫那融入黑暗的背影,眼中瞬间爆发出一种混合着惊悸与扭曲快意的光芒。
烛火疯狂摇曳,将帐内的一切都拉扯成诡异跳动的形状,最终归于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帐外草原的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吹着,呜咽声如泣如诉。
远处,那顶属于大阿哥胤禔一家的青灰色大帐内,却是另一番景象。帐帘低垂,隔绝了外面的寒意和无声的杀机。帐内只点着一盏小小的羊角灯,光线朦胧而温暖,像一团柔和的橙色光晕。
白日里疯玩疯跑的两个小家伙,此刻早已耗尽了所有精力。塔娜和弘昱并排躺在一张铺着厚厚羊毛毡毯的矮榻上,小脑袋挨着小脑袋,身上盖着容芷那件特制的、厚实又轻软的羊毛大披肩。
披肩像一片巨大的、温暖的云朵,将两个小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张睡得红扑扑、还带着甜甜笑意的脸蛋。长而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阴影,小胸脯随着均匀的呼吸轻轻起伏。
容芷侧身坐在榻边,借着柔和的灯光,凝视着孩子们天使般的睡颜。白日里的欢腾、应对、乃至那小小的意外风波,此刻都已沉淀下去,只剩下心口一片被这温暖睡意烘烤得无比柔软的安宁。
她的目光温柔似水,指尖轻轻拂过塔娜额前微乱的碎发,又替弘昱掖了掖披肩的边角,动作轻柔得如同怕惊扰一个甜美的梦。
矮榻旁的小几上,静静放着一只敞口的琉璃碗。碗里,白日里没用完的鲜羊奶,在温帐中静静地沉淀着,表面已经结起了一层薄薄的、细腻的奶皮,散发着淡淡的、甜润的乳香。这碗静置的奶,像一个小小的、关于明日甜美希望的承诺,在静谧的暖帐里无声发酵。
帐外,草原的夜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呜咽着,卷过空旷的营地,带来远方深沉的寒意。风声穿过旗杆,发出细微的、如同叹息般的呜鸣。那声音,仿佛来自另一个冰冷的世界,遥远而模糊,丝毫未能穿透厚实的毡帐,也未能惊扰帐内这一方被温暖灯光和孩子们安稳呼吸所守护的、小小的宁静港湾。
马蹄踏碎了草原清晨的薄凉,翻飞的草屑沾湿了皇家猎队锃亮的马靴与猎装的袍角。
康熙帝一身石青色的骑装,端坐于高大的御马之上,鹰隼般的目光扫过身后一群意气风发的皇子:长子胤禔魁梧剽悍,紧抿的唇线透着一股刚硬;四阿哥胤禛神色沉静,目光锐利如刀;八阿哥胤禩温润如玉,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浅笑,正温言叮嘱着跃跃欲试的九阿哥胤禟与十阿哥胤?。
风掠过无垠的草海,送来远处隐隐的兽鸣,空气里弥漫着铁锈般的兴奋与血腥的诱惑。
围猎的号角骤然撕裂长空。刹那间,整个草原仿佛活了过来,无数健硕的骏马如离弦之箭般射向四面八方,蹄声如闷雷滚过大地,惊得草丛中蛰伏的野兔、狐狸仓皇奔逃,羽箭破空的尖啸声不绝于耳。
“老九、老十,跟紧些!”胤禩的声音在喧嚣中依旧清晰温润,带着兄长的关切。
可年轻气盛的胤禟与胤?哪里听得进?眼见一只肥硕的狍子惊慌地从斜刺里窜出,两人眼中瞬间燃起炽热的火焰,哪里还顾得上兄长的叮嘱。
“驾!”胤禟一声呼喝,猛夹马腹,率先追了出去。胤?也不甘示弱,兴奋地怪叫着紧随其后。两骑如脱缰的野马,卷起滚滚草浪,将胤禩温厚的呼唤远远抛在了身后,也渐渐脱离了大队的视野。
日头不知不觉向西滑落,金色的光芒变得绵长而粘稠,将草原染成一片浓烈的橘红。胤禟和胤?追逐着那头狍子,深入了一片草深林密的陌生谷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