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芒种自由赌场4 她明目张胆地盯着他的……
马老头欣赏他的积极:“今晚日子不错的, 也合适办。我跟你舅把收假尸做法事的东西准备好了,晚上你就带着你妹进山走一趟。老爷子过几天就好起来了。”
饭后,她们把李瑶和李磊的生辰八字写下来交给马老头, 陆登川和陈怡静总算是进屋,看见了那位躺在床榻上病入膏肓的外公张兴旺。
老人家那张脸上布满褐斑,面骨凹陷得像是贴了张蜡黄人皮, 眼球浑浊,嘴唇青紫。树皮般褶皱的脖子向前伸着, 呼气时有严重的湿啰音。病榻边摆着大半碗冷掉的饭, 还有一个漂着浅红色泡沫痰液的痰盂。
见到两人,老人的喉咙“嗬”得发出一些声音,腐水的味道从他的身体里漫出来。
陆登川稍微弯身, 侧耳倾听。
陈怡静以为他是想听张兴旺在说什么,没想到他直起身时说:“初步判断是抽烟抽死的。”
张兴旺:“……”
陈怡静:“人家还没死呢。”
陆登川:“慢阻肺末期都这样,活不了。”
陈怡静:“你一个日专生也懂医学?”
陆登川:“你以为你很了解我?”
陈怡静:“哦, 那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朕不知道的?”
陆登川:“……”
两人离开张兴旺的屋子遇见拿着把锄头的黄玉琴, 一问才知她正准备下地去干活。
“就你一人去吗?”陈怡静问。
黄玉琴把头巾系好:“你舅还忙法事呢——哎, 他这几日为你们外公的事, 又是睡不着、又是头疼,都好几天了。我下午抓紧去把草割了, 晚上再来给你们做饭。”
陈怡静:“我俩陪你去吧, 反正我们下午没事干。”
陆登川睨她一眼:“你会么?”
陈怡静:“……不会我可以学。”
“哎呀,我一个人就好哩。”黄玉琴说, “我干活可麻利了。你俩在家歇着吧啊。”
黄玉琴说着便走出门去, 走起路来却比刚才轻快利索得多。
两人注视着她出门,陈怡静说:“再生人要么是她要么就是阿慧吧。”
陆登川:“为什么?”
“罗盼娣一听就是个女名。”陈怡静说,“我认为在这场游戏里, ’再生‘之后性别也不会改变。”
“我是问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个。”陆登川道,“没必要把你的线索和我共享。我们是敌对关系。”
陈怡静浅浅叹了口气:“你为什么非得和我打这个赌?既然攒到车票钱了,去第二象限不好吗?”
陆登川沉沉地看她,眼中落了一层阴翳:“如果是在淘金浪,我可以直接杀了你。这样就没这么多麻烦了。”
陈怡静:“想杀我你可能还得排队……”
哦嚯。真没想到有一天这话会从她的嘴巴里说出来。
“哎呀!真晦气!”
“这死畜生怎么偏在老张家门口?人家还要做法事呢!”
院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陈怡静跟着声音往外走,原来是进村时看见的那只土狗死在了门口。
“这是谁家的狗?”她问。
几个村民互相瞅了眼,有一个妇女欲言又止,道:“这是我妹子家的狗。”
另一个摇摇头,小声说:“吴有光家养的狗偏偏死在老张家门口,说不好是那个……”
陆登川:“是哪个?”
那几个村民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连忙散开去了。
只有那妇女没走,抱着手在那啧了一声:“说起来,张老爷子一病不起这事也邪门得很。”
“啊,”陈怡静恍然大悟说,“我就说肯定是中邪了。她们都不信。”
妇女赞同地直点头,大门牙像马嚼草一样八卦起来:“张老爷子年轻时体格多好?他媳妇死了都二十年,他还一直好好的。今年忽然就不行了。我看还是做那缺德事遭了报应。不是有句老话说得好,’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吗?现在他这时候啊,啧啧,看来就是到了。”
陈怡静对她口中的事一无所知,但还是点头开始完形填空:“婶,你说的就是……罗盼娣那事吧?”
“嘘。”妇女挥了下手压低声,“谁跟你讲的这事?”
陈怡静:“我妈我爸我舅妈我舅舅。”
陆登川:“……”
“喔唷。这种事也跟你们小辈讲哦?”
陈怡静:“我舅找我们俩来给外公收假尸,所以跟我们讲了这事。”
妇女从口袋掏出一把瓜子:“真不是我背后嚼人舌根哈,但要我说,你们这外公也确实不是人,哪有人把自己亲娘送到山里活活饿死的?他自己缺德就算了,还撺掇别人一块儿干,他不遭报应,谁遭的?”
“那罗盼娣就是被他害死的?”陆登川问。
妇女拿门牙嗑开瓜子把皮往地上吐:“是啊。本来她儿子没这个打算,就是被这张兴旺一劝给说动了,夜里背着他娘就进山了。开头还知道每天去送一回饭,送了几天就不去了,老人家死得可怜。这可不是被张兴旺祸害的吗?”
听着妇女的话,陈怡静的脑海中当即冒出一个词。
瓦罐坟。
这是旧时的陋习。孩子提前挖好一个形似瓦罐的墓穴,将家中的老母亲送进去。每日送一顿饭,并在墓上加砌一块砖。直至坟墓完全封闭后,就留老人在黑暗的墓中活活饿死。
由此看来,罗盼娣便是被她的儿子送进了这样一个瓦罐坟。
而向她儿子提出这个建议的便是张兴旺。
张兴旺不仅建议别人这么做,自己也这么做了。
所以罗盼娣的再生人,是否会找来撺掇她儿子害死她的张兴旺一家复仇呢?
陈怡静适时质疑:“你说的是真的吗?我外公没这么坏吧?”
妇女卡嚓卡嚓又嗑了一把瓜子:“喔唷,我是从来不说假话的唷,吴有光告诉我妹,我妹又告诉我了——那罗盼娣就是他奶啊。那吴有光还有你舅,这俩人小时候都是亲眼看着他爸跟张兴旺两个人把罗盼娣送走的唷。要我说呢,这两家子男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桂香——!”
泥路那边传来喊声,“喊你咋还不去割草?”
“喔唷!来了哇!”妇女把剩下的瓜子揣回兜里,拍去手上的污灰赶忙走去干活了。
“嘻嘻嘻嘻嘻。”
两人身后突然响起一股笑声。
回头一看,是阿慧。
“嘻嘻嘻,你们站在这儿做什么?”阿慧趿拉着拖鞋绕到两人跟前,痴痴笑着,手里攥着一张红纸。
陆登川:“你手里拿着什么?”
阿慧摇头晃脑地痴笑:“红红的命纸,嘻嘻嘻……”
“可以给我看看——”
陈怡静话还没说完,身边的陆登川直接出手,迅雷不及掩耳从阿慧手里抽走了红纸。
阿慧甚至都没反应过来,还在:“嘻嘻嘻,红纸……”
陈怡静踮脚去瞄他展开来的红纸。
纸上是用毛笔写着李瑶和李磊的生辰八字,又密密麻麻拿毛笔写了不少字,其中最醒目的一行便是“今借子孙寿,求十年活路”。通篇下来,* 竟然都在写向子孙借命的缘由。
——原来所谓的“收假尸”,其实根本就是为了“借子孙寿”。
让后辈减寿十年,换长辈的活路。
难怪张运顺语焉不详的。要是真的李瑶和李磊知道了这事,估计怎么也不会来叶苗村。
陈怡静:“所以……张运顺办这场法事,其实是想要借外甥的寿命,以命换命啊。”
陆登川:“封建迷信罢了。”
他把红纸又塞回阿慧手里。
“阿慧。你怎么把法事要用的纸拿走了。”阿明赶出来,夺走了阿慧手里的红纸,忌惮地看了陆登川和陈怡静一眼。
阿慧还盯着两人,笑得叫人背后发毛:“嘻嘻嘻……办法事咯……”
阿明把红纸紧紧攥在手里:“我妹她小时候磕了一下,醒来脑子就不太清醒了,经常痴傻的。你们别理她就行。”
陈怡静:“去医院看过吗?”
阿明摇头:“没那个闲钱……对了,马老头让我叫你俩进去。”
堂屋里已经摆好了做法事的物品。
一张木桌上立着一个香炉,一些供品,几张黄色贴符。马老头摇着自己做的幡摇头晃脑念念有词,把那张写了她俩生辰的借命纸烧掉,捻起灰全部抹在用张运顺的衣服做成的假人身上。
马老头将收假尸的流程悉数告知二人:
一人背假人,一人在侧撒纸钱、哭假丧。两人找棵大树挖开把假人埋进去,拜三拜叩三叩后,将祭拜过的贡品吃掉就可以下山。
他又告诫二人,夜子时后上山,丑时前必须下山。
辗转来到深夜。
马老头在堂屋坐镇。陆登川背上了张兴旺的假人,陈怡静提着祭拜用的水果和一叠纸钱,两人便趁夜进山了-
是夜,月光惨淡阴森。
两人各自拿一个手电筒,沿着湿滑的山路朝深处走。
越往山里走,沿途的杂草荆棘长得越密。
陈怡静伸手拨开挡路的草叶,不由感到一种诡异的粘稠感,她抬手拿手电筒一照,似乎是植物的黏液。
她面不改色地抽了张纸钱来擦手。
进山这一路上,她和陆登川都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走。
手电筒的光柱穿不透湿答答的山雾,只能微弱地照亮脚下的路。她的鞋子踩断枯枝,清脆的响声在一片死寂里格外刺耳,惊动暗处的虫子簌簌爬过去。
两侧灌木歪斜,枝桠扭曲,投下鬼魅般的影子。
草丛无风忽动,她似乎能听到第三个人的脚步声。
注意到她的视线不住乱飘,陆登川用讥诮的口吻道:“难道你在怕?”
经里世界一遭,陈怡静至今都没有再害怕过什么了。
想到里世界,她就不免想到金怀墨。
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陈怡静回过神:“我能怕什么?”
陆登川的语气没有温度:“亏心人都怕鬼。”
“说到这个,你之前不是还说,做鬼也会保佑我吗?”陈怡静说,“喝了一碗孟婆汤回来,就不认账了?”
陆登川只是冷嗤:“你就编吧。”
两人路过一座歪斜的墓碑时,陈怡静就遵照马老头的吩咐掏出一叠纸钱,用打火机点燃了就哗啦地扬出去。
马老头说这叫“冥钱开路”,坟墓里的死人领了纸钱,就不会来为难她们。
陈怡静一边扬纸钱,一边清了清嗓子开始毫无感情地捧读:“外公!你走好!你好走!你好好走啊!”
陆登川:“……倒也没必要做这么全套。”
陈怡静:“你一路都兢兢业业背着那个假人,我不哭丧一下显得我很不沉浸。”
说着她忍不住视线向后,看了他背上那草率的假人一眼。
假人脸上用煤块填充的眼窝显得有些惊悚。
“就在这埋。”
陆登川在一棵树下止步,把假人卸在一边,拿出铁铲剖土。陈怡静则掏出木牌和祭品摆开。
“咔嚓。”
身后突然传来树枝断裂的声响,陈怡静猛一回头,什么都没有。可她的余光又似乎捕捉到有一缕衣角迅速藏进树后。
陈怡静把苹果摆在灵牌前:“收假尸都有人监工啊。”
在她看来,要么是有人装神弄鬼想吓唬她们,要么是有人想来监视看她们来有没有老实收假尸。
陆登川懒得去管这些,他挖了个浅坑,以近乎亵渎的动作提起假人就丢进坑里,又随意铲了两下土把坑填平。
“走了。”陆登川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蹲着点香的陈怡静。他的轮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陈怡静把香插上:“嗯?还要等半柱香吗不是?”
陆登川的语调没有起伏:“做戏而已,你没必要这么认真。”
陈怡静缓缓站起来,借着稀薄的月光过分越界地靠近了陆登川。她明目张胆地盯着他的脸。
他既不后退,也不避她的视线,一种阴冷的寒意蛰伏在他眼底。
她还真的从他的脸上找出了破绽。
陆登川的眼神是干净的、明媚的、湿润的,举手投足都乖巧和善,没有一点儿攻击性。
但眼前的男生却远不是如此。
明明是一样的五官,他的眼神却冷韧又破碎,阴郁的气质溢于言表。
陈怡静说:“你……其实不是陆登川吧?”
他声量不大,但不容置疑:“我就是他。”
……说了这样的话怎么也不可能是了吧。
陈怡静伸出食指虚空停在他左侧眼睑下的位置:“你这里有一颗痣,陆登川的眼睛下面没有呢。”
第92章 芒种自由赌场5 “反正人已经凉了。”……
眼前这个自称是“陆登川”的人并没有因为她的揭穿而露出丝毫动摇, 他垂下湿冷的双眸,俯视她。
“眼神也不一样。”陈怡静叹了口气,“我记忆中的陆登川, 果然不会这样看人。”
“你害死他,却还好意思说这种话。”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阴险又恶毒的女人。”
“怎么就成我害死的了?”陈怡静再次想到那天的场景, “虽说我也有一定的责任……”
但明明蓝又庆才更算是直接害死陆登川的罪魁祸首吧?
男生听她这话情绪几近难抑,蓦地欺身而来扣住她的手腕, 压在树干上膈得她发疼。
“疼吗?”
“你说呢?”
“你还会疼。可是他再也不会了。”他的面容比夜色更阴冷, “你应该给他偿命。”
“我明白了,你要给他报仇是吗?”陈怡静避也不避,仰着脖子直视他, 用了点力气把手从他的桎梏下抽出来,“那我们在这场赌局里一决胜负就是了。输了我自然会死。可我要是赢了,那我就是命不该绝。”
他盯着她, 像在盯自己的掌中之物:“好。那就拭目以待吧, 你活下去的意志与我复仇的意志相比, 究竟是谁更强烈。”
忽地, 四周又传来树枝断裂的脆响。
一道悚然的影子投落在地上。
抬眼望去,一个可怖的假人正立在不远处。
如果来这儿的是李瑶和李磊, 估计这会儿已经吓得魂都没了。但现在站在这儿的是陈怡静, 以及一个盗版陆登川,两人对这种装神弄鬼的把戏完全无动于衷。
陈怡静还有闲心抓起地上的苹果, 拿纸钱擦了擦, 咬了一大口。
没那么甜也没那么脆。
凑合当夜宵吃吧。
她给他递去另一个:“话说回来,你到底是谁?”
他冷眼看她,也并不接受她的苹果:“你不配知道。”
话音未断, 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山下走。
“喂,我还没给你外公哭丧呢。”陈怡静只好把另一个苹果塞塑料袋里兜走,留下那一炷燃了三分之一的香-
【- DAY2- 】
这场赌局里的时间过得比陈怡静想象得要快些。
两人下山时,天已经蒙蒙亮。
回到村中的张运顺家,满地都是香灰。
张运顺和马老头也是一夜没睡,外甥在山上埋假人,他俩则忙于在村里搞些借子孙寿的小把戏。
见到两人回来,黄玉琴迎了上来:“小磊、小瑶,辛苦你们哩。”
“外公的身体好些了吗?”陈怡静问。
“好了,好了!”张运顺从里间奔出来,熬白的双鬓掉下两根头发,双眼布着血丝,“你们外公已经能坐起来了!”
几丝惊诧划过黄玉琴的眼:“这么快?”
马老头咂巴着烟,面有得意:“可不?这场法事一做好,老爷子就好了。”
众人忙跟着赶进里屋探望张兴旺。
一看不得了,昨天还气若游丝的老头子,现在面色红润、意识清醒、呼吸均匀地半坐在那儿。
甚至还能使唤人了:“玉琴,茶端一碗来。”
黄玉琴撇下厚厚的嘴角,也不说话,便去厨房了。
“爹。好些吗?”张运顺问。
张兴旺深深呼吸,咳出一口浓痰:“好多了。”
张运顺:“马师傅可真神啊!”
一旁的陈怡静:“哇,难道我真的被借命了吗。”
陆登川——姑且还是这么称呼他——不为所动:“回光返照而已。”
“爹。这是小磊和夭儿。”张运顺说,“两个孩子孝顺,帮你做了法事。”
张兴旺睁起褶皱的眼皮,选择性地看向陆登川:“哦……小磊啊,长这么大了啊。外公要谢谢你的。”
陆登川距离他两米远,面无表情地表演一个外甥:“不客气。”
马老头在旁边说:“大难不死,张老爷子你必有后福啊。”
三个男人为了庆祝老爷子的益寿延年,在屋里猛猛抽起烟。
烟雾很快填满闭塞腐臭的屋子,不堪二手烟骚扰的陈怡静和陆登川只好出门。
恰巧撞见门外的阿慧抓了一把鸡饲料放进茶碗,拿手指搅和好了准备端给她的爷爷喝。
她抬眼看见自己的表姐表哥,完全没有做坏事被发现的心虚,嘴角咧到耳根子,嘻嘻嘻地笑了两声就奔进屋子里去孝敬她的爷爷。
这种恶作剧当然很快被发现。屋里头传来张运顺气急败坏的斥骂声,而后他不知道抄了什么家伙去责打他女儿。好在阿慧还知道痛,立刻嚎啕大哭起来。这动静马上引来了在厨房张罗午饭的黄玉琴。亲妈连拖带护把阿慧接出门。
“阿慧不哭啊。”黄玉琴皲裂的双手抹掉阿慧脸上豆大的泪珠,“妈今天中午给你做了好吃的炒洋芋。”
阿慧吸着鼻子点头,回头望屋里看。
爷爷还在说:“女娃就这样,养不熟的。”
到了中午,一家子人留下马老头还有他媳妇王桂香吃午饭。
王桂香就是昨天站在门口嗑瓜子那个农村妇女。
今天果不其然也装满了一兜瓜子来。
“喔唷,老爷子今天很精神啊。”王桂香稀奇道,“昨天还那样,今天都能说话了。”
“还是多亏马师傅给治好了。”张运顺给马老头点烟。
黄玉琴把饭菜都上齐了,就先盛饭去伺候屋里的张兴旺。陈怡静说筷子掉了去厨房再拿一双,路过外公的屋子便趴在门外偷听。
“这么硬,怎么吃?”
屋里的张兴旺正在挑剔他的儿媳妇,“这么多年连一顿饭也做不明白……咳咳……我们张家怎么娶了你这么个……咳咳咳不中用……”
一向畏缩的黄玉琴竟把碗往桌上一摔,没什么好气道:“就你吃不进去,吃不进去饿死好哩。”
张兴旺:“你这狗养的……!明天我就把你跟你那个女娃赶……出去!咳咳咳咳咳!”
黄玉琴:“我看你该遭报应的,活不到明天!”
听到脚步声自远而近,陈怡静赶忙转身装作很忙的样子往院里走。
黄玉琴出来抹了把脸,努出笑脸:“小瑶,怎么不在外吃饭?”
“我筷子掉地上了。来拿一双。”
“舅妈给你拿,你去外头坐等着吧。”
陈怡静回到饭桌上,张运顺正在痛骂他的俩孩子。那面目可憎的模样,知道的是因为小孩夹掉了一块洋芋,不知道的还以为小孩杀人了。
张运顺骂人的时候嘴角不停渗出泡沫状的口水,脸上的肌肉古怪又扭曲地痉挛着。他暴躁地摸出一根烟,点火的手发抖得厉害,点了三四次才点上:“给我滚进房间学习去!”
陆登川——如果是真正的陆登川,这会儿一定会出手阻拦,但他,他只是漠然地旁观这一切。在他看来,这群人不过是一场赌局里的NPC。除了给他提供线索以外,这些人没有丝毫能触动他情绪的资格。
下午,他在等待的剧情节点如期而至。
——张兴旺咽气了。
最先发现这事的是黄玉琴。
她去给老爷子换被褥,喊了半天张兴旺都没反应。一探鼻子,一点儿气都没有了,她这才大叫起来。
“法事不是做完了吗?!”张运顺说,“怎么死了?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不知道呀。”黄玉琴抱着被子,“中午还吃了两口饭哩。”
张运顺看向站在旁边的陈怡静和陆登川,怒目圆睁:“你俩到底有没有做完法事?”
陆登川冷冷看他:“你不是都看见了么。”
张运顺的脸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怒道:“我看见什么了?!是不是你们没乖乖收假尸、做了手脚,把我爹害死了?!”
陆登川的语调没有起伏:“昨天夜里,你不就跟在我们的身后么?你怕我们发现你’借子孙寿‘的企图就逃了吧。”
“乱、乱说!”张运顺眼神闪烁,矢口否认,“哪有什么’借子孙寿‘?我也没跟着你们,我在村里忙法事……”
陆登川:“你承不承认无所谓。”
陈怡静很缺德地补充说:“反正人已经凉了。”
这话又引起了张运顺的悲戚,他转回去看他死透了的爹,号啕起来:“爹啊!!!”
相比起张运顺的激愤,黄玉琴显得平静多了。
她有条不紊地张罗起老爷子的后事,先是把屋里打扫干净,又去置办丧事的物资。
从下午,不,她从早上睁眼开始就没歇过。
下午操办张兴旺后事这件事她做得十分麻利,偶尔还能在她脸上看到一股痛快。阿慧对爷爷的去世也感到一阵欢喜,跑前跑后地帮忙,仿佛是在准备过年。
到了夜里,忙活一天的黄玉琴开始收拾厨房。
李瑶和李磊被她打发回房间休息。
这也就导致,陈怡静和陆登川现在在简陋的水泥房间里面面相觑。
——原来昨天舅妈口中的将就,是让她俩在一个屋子里将就。不过也可以理解,本来房源就紧张,能给客人再腾出一间已经不错了。
陈怡静先开口:“我睡沙发。”
陆登川:“……这里没沙发。”
“我知道。我只是在开玩笑。”
他那张冰霜般的脸也有些许破防:“我跟你不是能开玩笑的关系。”
他显然还在介怀陆登川的事。
陈怡静想了想:“我是真的想问,你到底知不知道那天都发生了什么?当时是蓝又庆开的枪——”
“是蓝又庆开的枪没错,可他已经死了。而你,要不是你拉他给你挡枪,陆登川不会死……他本来是可以通关的。”
“谁告诉你的?谁告诉你是我拉他给我挡枪的?”陈怡静定定看他。
别的事她被污蔑了都可以不管,但这件事,只有这件事她必须说清楚。
她的眼神太过坚决。
坚决到他甚至都开始怀疑自己笃信的一切。
“……江亦奇。”
听到这个名字,陈怡静第一时间无语地笑出了声:“你信他?”
“他是陆登川的室友。没理由骗我。”
“让我猜猜当时的场景吧。你威胁要杀了他,他赶紧向你求饶,说陆登川的死和他没有一点儿关系,冤有头债有主,你要找就找蓝又庆。你说蓝又庆已经死了,他就说啊那你还可以找陈怡静,她和蓝又庆一样都罪不可恕。”陈怡静说,“你一转移目标,他马上溜之大吉。”
陆登川陷入沉默,眼里慢慢显出一丝愕然。
……一切居然和她说的分毫不差。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
如果真的是陆登川主动撞上了枪口。
——他应该向谁复仇?
“其实……我已经知道陆登川真正的死因了。他并不是死于蓝又庆,也不是因为替我挡了两枪。”陈怡静沉默了几秒,她不知道该不该这么说。
男生的语气罕见得多了些许波澜:“那你说。是谁害死了他?”
答案在陈怡静的喉间呼之欲出。
可她顿住了。
她想,她的答案一定无法叫他满意。
眼前的人是怀着复仇的意志走到现在的。
他无法接受陆登川的死,他的痛苦需要出口,一个以“复仇”为名的出口。
一旦她说出了她认为的真相,无疑是堵住了他的出口。
“说。”他的语气里有不容分辨的压迫。
第93章 芒种自由赌场6 冷着脸看她嗑瓜子。……
陈怡静迟疑了一会儿, 才开口说:“陆登川是故意撞到枪口上的……他并不想活。”
他的眼眶因她这一句不由分说的污蔑而骤然转红了,他逼近她:“你最好知道你在说什么。哪怕赌局没有结束,我照样可以杀了你。”
“你可能不知道, 彼岸是一个意志至上的地方。玩家的意志对自身的生死有着决定性影响。”陈怡静说,“当时蓝又庆对我开枪,我中了一枪, 系统提示生命值减40点。那时我根本不想活,系统一直提示失血, 生命值继续扣5~10点。但当我一有了求生欲, 想要继续活下去时,明明伤口还在,却没有继续扣血的提示了。”
“陆登川替我挡枪, 中了两枪,生命值应该扣掉80点。也就是说,他本来还剩下的20点生命值在短短十几秒内就被扣完了。”她又继续说, “我只能想到……他毫无求生欲。’反正都不想活了, 死前顺便救一个人吧。‘可能他正是抱着这种想法, 才来救我的。”
曼陀罗复活赛结束用功德值解锁信息时, 陈怡静就有了这种推测。
其实她并非100%确定,但点兵点将当时的场景在事后想来确实有些奇怪。
蓝又庆向她的室友林衣开了两枪, 一枪瞄空, 一枪打在她的肩胛骨。她当场就咽了气。接着,蓝又庆向她开了一枪, 也是打在肩膀。但陈怡静只接到“生命值-40”的提示。而后, 蓝又庆打中陆登川的两枪都不在要害,可他也很快就死了。
这么说来,林衣和陆登川的求生欲居然比当时的她还低吗?
“……”
无言听完陈怡静的说法, 男生的身形微晃了下。
他笑出声,眼底寒霜一片:“这就是你所谓’真正的死因‘?”
陈怡静:“你可以不信。但我认为你一定比我更了解陆登川,我所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相,你自己可以判断。”
“哐啷!”
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的声音。
堂屋传来很大的动静。
陈怡静不再和他争执,贴到门上去听堂屋的动静。
门外,正在守灵的黄玉琴和张运顺同样起了争执。两人说的是方言,张运顺声音激愤又高亢,黄玉琴只是偶尔说一句,几乎只是任凭他数落。
陈怡静并不能听懂方言,只是隐约分辨得出黄玉琴提及“坐月子”的事,而张运顺则说“恶心”“丢人”之类。
两人的面前同时出现了系统计时的标志。
【- DAY3 -】
赌局的进度被拉到第三天-
张兴旺猝不及防去世,换上白色孝服的张家人手忙脚乱地准备起后事来。
昨天已给尸体净过身换上寿衣又搬到了堂屋的灵床上,今晨一早张运顺便去报丧、拉棺材,黄玉琴也是没得闲,又是摆供桌又是给一家子做饭。
陈怡静说要帮忙打些下手,黄玉琴一口拒绝了:“阿明阿慧也能帮我做事哩。小瑶,你们城里来的又遭了这事,还是坐那歇着吧。”
陈怡静问:“舅妈,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看你走路时好像不太顺畅。”
黄玉琴的眼中闪过慌乱,急忙说:“没有哩没有哩。”
陈怡静猜她有什么难言之隐,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还是说:“……舅妈,你的病很常见。要真有不舒服,跑一趟县医院,一个下午就解决了。”
黄玉琴紧紧抓着菜刀,又低头慢慢切菜:“桂香说我就是坐月子没坐好,落下的病根……小瑶,你从县里来,你跟舅妈说实话,县医院什么病都能看吗?”
“当然了。什么都能治。”陈怡静立刻道。
“这么厉害……那也要不少钱吧?”
黄玉琴把切好的土豆放进盆子里,欲言又止时,阿慧咯咯笑着跑进来,拿着一件白色孝服:“妈,有新衣服穿哩!有新衣服穿哩!”
黄玉琴把孝服给她套上:“一会儿其他客人来家里吃饭,你切不要这么嬉皮笑脸了,到时人家说你没良心,爷爷死了也不知道哭。”
“可是爷爷死了阿慧高兴呀!”阿慧摇头晃脑,笑个不停,“他死了你就不用伺候他了,他死了我高兴。”
“嘘。莫说了。”黄玉琴摸她的脑袋,“去屋头外找你哥耍吧。”
大概是怕陈怡静会把阿慧的话传出去,黄玉琴撑着菜板直起身,掀开锅盖:“小瑶,阿慧她不懂事。她小时候我背着她下地干活,一个不小心摔了她,从那以后她就这样,有些痴傻了。咱家也没钱送她去医院看看,你舅说女娃长大了反正也是要嫁人,又隔了这么久没看过,也就不了了之了……哎,我心里有愧疚,家里毕竟就我疼她些。”
“阿慧她知道你对她好。”陈怡静说,“她也心疼你。你要是在这里过得不高兴,不如……”
说到这里,陈怡静却打住了。
她下意识地想劝黄玉琴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理所当然将她视作保姆的地方。
可她和陆登川的这场赌局之中有“黄玉琴死因”这一条。
黄玉琴很快就会死去,这是注定的事实。
对NPC倾注了多余的情绪,或许反而是她的问题吗?
黄玉琴却轻轻摇了头:“我过得高兴哩。”
“高兴……?”陈怡静以为自己听错。
黄玉琴把土豆下锅:“你舅对我挺好的,生了两个娃还都懂事、乖、知道心疼娘,不像……那些女人,给夫家操劳一辈子,也没落个好下场。虽然也没日没夜地干活,但谁不是这样呢?我已经很知足哩。”
“我舅他对你真的好么?”陈怡静默默说,“你是不是没见过好人?”
“好的哩!”黄玉琴却认真道,“十五年前我认识你舅,那时他经常走十几二十几里路到隔壁村来看我。去县城一趟回来也知道给我带点儿甜的吃。我生了两个娃身子不舒服,他也没再叫我生了。而且每年我生日,他都专门花钱给我买红糖,让我做红糖炖鸡蛋补身体。”
陈怡静:“…………”
顿了顿,陈怡静还是说:“我看他对你的态度不好。”
“那只是这两天而已。他为了你外公的事操碎了心,脾气难免大了些,我也得体谅他,等你嫁人了就知道,夫妻之间都是这样的……”黄玉琴翻炒着土豆,“再说了,他爹死了他可不是难过吗?还好他不像你外公。”
说到此处,黄玉琴瞅了堂屋那灵床一眼,皱眉小声说:“从前你外婆还在的时候,他隔三差五就打骂你外婆,我每次路过他家门口都能听到他在那骂得可难听。”
“这人就是个垃圾。死了才好呢,以后咱们家也没那么多事儿了。你不知道吧?小瑶,你的名字最早就是你外公给取的。”黄玉琴又说,“他一看你是个女孩儿,就取了个’夭‘字,不想你活得久呢!想着你早早夭折去算了。你妈死活不同意,上户口时才给你取了个’瑶‘字。”
陈怡静:“好吧。那我热烈支持他去世。”
一盆土豆炒好了,陈怡静端起碗往外走,一出厨房就见陆登川倚在墙边。
陈怡静:“怎么,磊哥你也爱听墙角?”
陆登川:“……听线索而已。”
陈怡静:“你免费听了这么久,也该给我点儿你的线索吧?”
陆登川:“我在阿慧的房间里找到了一个铃铛,里面藏了一张红纸。”
“纸上是什么?”
“看年份,我判断是罗盼娣的生辰八字。”
陈怡静纳闷:“把前世的生辰八字藏进铃铛,这有什么说法么?”
陆登川还是那张仇人脸:“迷信。”
那到底是什么迷信呢?
很快两人从王桂香的口中打听来了这事。当地人管这种做法叫“消业”,从神棍那求来自己前世的生辰八字,存进铃铛里。一直带着铃铛,那么前世吃过的苦,这一辈子就不用再吃。
中午来吃席的村里人不少,王桂香和马老头也在列。
这马师傅昨天刚宣布“收假尸”大功告成,人老爷子下午就咽了气,按理说脸皮薄点的人自觉打脸了多少会有些不好意思。
但这马老头自诩找到了张兴旺真正的死因,反而更是摆出了一副高深的样子。
张运顺本来见了他不太高兴,听他这么一说又不由愣了神:“马师傅,我爹究竟是怎么死的?”
他这一问,父老乡亲都拉长了耳朵来听。
马老头神秘兮兮地说:“是被厉鬼害死的!”
“啊?”吃席都吃不香了,村民放下筷子听马老头细说。
“是……罗盼娣的鬼魂!”马老头瞪眼,“我已经感应到了,恶鬼就在这儿游荡!她来找张老爷子报仇了!本来张老爷子昨天经过我的做法,已经完全好起来了,但遭不住恶鬼还是撒手去了,哎!”
张运顺睁大布满血丝的双眼:“又不是我爹埋的她!她找来我家做什么?!”
“当年不就是你爹撺掇她儿子一起把她送进山的?”王桂香撇手说,“冤有头债有主,吴向荣死了,现在她来找你爹算帐了。”
张运顺的脸不受控制地痉挛,抽搐成诡异的弧度。他一摔筷子,声音都尖利:“哪有什么、鬼?别乱说!”
其他人看了他这副模样都有些胆战心惊:“老张啊,你怎么中邪了似的?”
王桂香一拍腿:“不会你也鬼上身了吧?”
“好了好了,人家老子刚死,各位都少说点儿。”里屋的黄玉琴听到动静,赶紧端上来一盘炒粉,“大家吃饭吧,啊。”
马老头压低声对张运顺:“我有法子帮你们,老张。咱们再做一场驱鬼的法事……”
“啊呀!!”王桂香突然大叫,“玉琴!!”
听这一叫,大家都朝黄玉琴看去。
连黄玉琴也慌乱地扭下头看自己。
“啧啧啧……那是什么?”
“老李,你知道的呀,还问?”
“我听说你们在地下干活时也能看着……呵呵呵……”
“老张你媳妇这不得送去看看?”
原来是她大腿附近的部位浸出一滩血,把孝服染红了。什么东西又不受控制地从她身体里流出来。她的鼻尖嗅到自己的臭味,余光则瞥见乡亲脸上的戏弄。
陈怡静一把扯下自己的孝服围在黄玉琴身后:“舅妈,去休息下吧。”
“哎、哎。”黄玉琴颤抖的手捂住衣裳,把头低到下巴,一眼也不敢抬就进了屋。
黄玉琴当着父老乡亲的面出了这样的丑,张运顺也觉脸上无光,赶紧扯着嗓子喊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马师傅,你说那罗盼娣的鬼魂怎得?怎么能驱得?”-
“舅妈,”陈怡静走进里屋时,黄玉琴刚手忙脚乱地给自己的身体缠好布条,她停在她屋子外没进去,“……有卫生巾吗?”
她想黄玉琴应该是来了月经。
“有、有的。”黄玉琴避开眼神,只顾低头把染血的孝服团起来,“小瑶,你去外面吃饭啊。”
既然有,为什么不用呢?
这个布条难道会比卫生巾更好?
陈怡静想问,但看黄玉琴那咬着嘴唇快要哭出来的样子还是把问题咽回肚子里。确认她不需要帮忙后,再次回到了饭桌上。
此时乡亲们都吃得差不多了,戏也看够了,谈资也攒足了,纷纷告辞回家。
张运顺憋了一肚子气没处撒,闷着脑袋在那儿一个劲地抽烟,抽完一根就抓挠下手,再继续抽。
陈怡静看他就烦。
好在这个张运顺也是马上要死了。
她躬身收拾起客人留在饭桌上的残羹冷炙。
陆登川不理解她的行为:“没人让你收拾。”
她不收拾,一会儿又得那个便宜舅妈来收拾。
尽管知道这一切都只是游戏——对她是游戏,时间一到她和陆登川就能全身而退。
可对黄玉琴还有她孩子而言,这是实实在在的人生。
陈怡* 静学着以前妈妈收拾饭桌的样子,将剩菜倒在一个碗里,把碗筷叠起来,淡淡道:“你尽管无动于衷,只是我不行。”
陆登川稍微顿住,他的目光难免追着她进入里屋。
她这种多管闲事的样子叫他无法不想起另一个人。
——死掉的那个陆登川。
陆登川从前就总是爱多管闲事。
从小到大,他说了很多很多遍,不归他们自己的事叫他别去管。他那过度泛滥的善良早晚会害死他们。
可他还是不听。
他从来不听他的话。他总是说他冷漠。他劝他对人态度好点。
他便是这样一意孤行地走上了死路……吗-
到了下午,表妹阿慧的铃铛被来家里“驱鬼”的马老头找到了。
从铃铛里翻出来的红纸条叫张运顺大惊失色,立刻便对马老头的“厉鬼索命说”深信不疑。
他们厉声质问阿慧铃铛的由来。
阿慧痴痴笑着,只捧着铃铛说:“阿慧最喜欢的铃铛,嘻嘻嘻……”
女儿的笑容勾出了张运顺的幻觉。
他仿佛看见了罗盼娣。深山老林里,一位老妪半坐在为她砌的墓里,向来给她送饭盼她早死的孩子微笑。
“她——她就是这样笑的!”张运顺跌坐在地上,胡言乱语起来,“那时我还小!我看见我爹和我叔去给罗盼娣送饭……那老太婆……就是这样笑了……是阴魂不散……果然是阴魂不散!找来我爹索命了!”
黄玉琴赶忙奔出来扶他:“没有那回事,你别是被吓到了。”
张运顺一把推开她,嘴角不断涌出泡沫:“你也是晦气!你也中邪了!没有女人是像你这样的!”
黄玉琴被他一把推到墙上,痛得直抽冷气,又是羞愧又是难过:“老张,你怎了……”
张运顺似哭似笑地去抓马老头:“马师傅,你一定要救救我!救救我们!”
“有得救,有得救!”
在这个当口,马老头就算再怎么狮子大开口,也会被张运顺当成救命恩人。他当即应允张运顺,明天再办一场法事-
当天夜里,轮到张兴旺的两个外甥给外公守灵。
陈怡静在张兴旺的牌位前专心地嗑瓜子。
陆登川靠在一边,冷着脸看她嗑瓜子。
这么个大活人盯着自己嗑瓜子,陈怡静没法安心吃独食:“你嗑么?”
“……”一看他那张臭脸,陈怡静就知道他不嗑。
“原味的确实没焦糖味的好嗑。”陈怡静一手撑着下巴,懒懒道,“凑活嗑吧。”
陆登川:“黄玉琴出门了。”
陈怡静:“嗯。”
十分钟前,黄玉琴趁夜悄悄出了门。
她和陆登川都视而不见,两人知道她注定走向一条死路。
此间堂屋里只剩下两个活人。
乡村的夜风拂过来微微扰动蜡烛,偶尔听见两声虫鸣。
“你的死期也快到了。”陆登川淡淡开口,“——如果你不寻求一些转机。”
陈怡静瞥他一眼:“四个谜题你都解出来了?”
陆登川:“差不多。”
“……看来你比正版陆登川聪明啊。”陈怡静对他来了点兴趣,“那你说说,答案分别是什么?”
陆登川嘴角微嗤:“你倒来问我?”
“不是你让我找转机吗?”
“难道你以为,你的转机会在我这?”
两人隔着一副棺材对望。
陆登川穿着均码的粗布丧服,他眼神湿冷,真的好似一个丧亲的遗属。
陈怡静终于想到了他的身份。
“你是……陆登川的双胞胎兄弟吧?”
第94章 芒种自由赌场7 “她在给自己做一场手……
他这样为陆登川打抱不平, 对陆登川的死这样执着,又和陆登川有着一模一样的脸,必然是陆登川的骨肉至亲吧。
陈怡静说:“我想来想去, 也只有这一个比较唯物主义的答案了。”
男生仍坐在那儿,眼底却慢慢掀起微澜。
他本来并不想承认,他大可以顶着陆登川的身份活下去, 他也并不认为她有资格获悉他的任何。
可是在她轻声揭下他身份的这一瞬间,他有了一些异样的情绪, 而他一时无暇去分析自己。
“……”
陈怡静再次打量他:“让我再猜猜, 你是哥哥还是弟弟呢?”
“……你没必要知道。”
“他叫陆登川,那么你叫什么?”陈怡静试图思考,“陆登山?陆登船?陆登高?”
“不该问的别问。”男生拉下脸, “你有这种闲心,不如多去想想谜题。”-
【-DAY4-】
天亮了。
马老头一大早就提着法事的东西来了,说是要里里外外彻彻底底给张运顺一家驱走罗盼娣多年不散的亡魂, 保佑他们以后顺顺利利。
为此, 张运顺连亲爹的丧事也搁置了。
白花花的堂屋又被装点得大红大黄, 马师傅带来的小徒弟在一边又敲锣又打鼓, 两个人制造出许许多多的噪音污染,将近一个小时才中歇。
一看他们歇下来, 张运顺立刻说:“阿明, 叫你妈快点把早饭端出来给马师傅吃。”
这黄玉琴一大早就进厨房说要做饭了,到现在也没端出一口吃食。
打发完阿明去喊人, 张运顺狠狠晃了下自己的脑袋:“马师傅, 我今天总觉得头昏,我不会也要中邪了吧?”
马老头一摸他的额头:“喔唷,是有些烫, 咱们得赶紧把这场法事做掉,不然你也会遭了张老爷子的病气!”
张运顺赶忙称好。
“妈!!!妈!!!!!”
这时阿明惊魂般的嘶叫从厨房传出来。
陈怡静闭了闭眼。
不用猜,黄玉琴已经死在了厨房。
她们奔进厨房时,黄玉琴倒在了地上,靠近厨房木门的位置。
一地都是血,她的双手也都是血。
大片大片的血液自她的身体涌出来,把好不容易洗干净的丧服再度染红。
“妈……妈你醒醒……”阿明低着声不敢相信地扑倒在尸体边上。
“玉琴?!”张运顺扶起黄玉琴的尸体,哀求着看向马老头,“马师傅、马师傅!救救我媳妇!快……救救我媳妇!”
马老头叹惋地摇头:“已经没气了,阎王来了也救不活,何况我呢?”
阿明跪在旁边大哭起来。
听到动静跑进来的阿慧被满身污血的妈妈吓到了,她抓着黄玉琴已经僵硬的手:“妈??妈你咋个了??”
黄玉琴的丈夫抛下她的尸首,六神无主地抓住马老头:“一定是罗盼娣,她杀了我爹,又杀了我媳妇!!马师傅,你救救我,我不想死,我看到她了,她就站在那儿……”
张运顺双手胡乱挥舞,仿佛身前真的站着一个鬼魂。
陈怡静趁乱环顾厨房四周,砧板上有一把染血的剪刀,锅盖半掩着,一丝丝的甜香透出来,在冲天的血腥味中难以分辨。
她跨过血泊掀开锅盖,里面摆着一碗冷掉的红糖炖鸡蛋。
红糖水……?
是因为痛经所以给自己煮了红糖水吗?
昨天听黄玉琴的口吻,红糖在这个村子是挺珍稀的玩意儿。她也就每年生日才舍得吃上一回。
一旁陆登川给张运顺倒了一碗水递过去:“喝点水,冷静下。”
张运顺见状更是惊恐之极,他推开水杯:“别过来……别过来!”
杯子落地碎裂,水和冷凝的血融汇。
张运顺大叫了一声,眼中满是惊恐,竟然当场昏了过去。
马老头和他的徒弟连忙地将张运顺抬出去,两人七手八脚地,不小心踩到了什么。
马老头瞥了一眼,那是一颗鸡蛋大小的玩意儿,没空管,随脚就踢开了。
那颗被踩了一脚的血色肉球滚进凝固的血泊里。
“喔唷,这玉琴怎么回事啊!”王桂香听闻动静忙凑进来,大惊失色,围着黄玉琴的尸首看个没完,“昨晚来找我时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没了?”
陆登川:“她来找你做什么?”
王桂香:“来找我借了块红糖,还打了欠条说下个月还上呢。怎么好端端的,今早人就没了呢?我看啊,肯定就是那个恶鬼杀的人!”
陆登川:“能把那欠条给我看看么?”
王桂香放瓜子的口袋里抽出一张欠条:“喏,还写在这儿呢。”
陆登川展开纸条,眉眼微动。
到此为止,所有的谜题,他都已经有了答案。
陆登川稍一抬眼,他的对手正在帮忙将黄玉琴的尸首抬出去。
他倒是想知道,关于这些答案,她有几分把握。
把尸首抬出去,王桂香又回来,端起锅里那一碗红糖炖鸡蛋:“没人吃也是浪费,我就拿回家去吃了啊。”
赌局的指针再次转动。
【 - DAY 5 - 】
时间来到了最终日。
张运顺从昏迷中醒了过来,但却突然没了气力,连坐也坐不起来,整个人瘫痪在床。嘴里不停念叨什么,但也只是徒劳地流出一些口水。
他的额头极烫,整个人高烧得厉害。
马老头烧了一些符水,叫阿明喂给他喝下去。日头渐渐大起来,但张运顺还是没有好转的迹象。
陆登川和陈怡静站在他床边。两人脸上都没有表情,漠漠地看着痛苦的张运顺。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俩是在一旁等着收尸的黑白无常。
“要不要送医院啊?”王桂香小声问马老头。
马老头摸摸下巴:“我们送?这不好,咱们毕竟不沾亲。”
他看向张运顺那俩便宜外甥:“小磊,你看要不要把你舅送县城医院看看?”
陆登川淡淡道:“他只是中邪了。你给他做场法事就行了。”
马老头:“……”
这场法事终究是没有做下去。马老头带着一伙人借故离开了。
张运顺的意识越来越模糊。
滴答、滴答、滴答。
时间指针越走越快。
滴答滴答滴答。
正午时分,张运顺准时咽了气。
【“叶苗村”探秘游戏结算时间已到。】
系统的播报一响,整个叶苗村就停滞了。
阿慧落了一半的泪水挂在脸上。
燃香飘出的白烟悬在半空。张运顺的尸体也依旧僵直着。
【下面请庄家与玩家分别开始作答。】
【注:庄家与玩家在解答时系统会打开语音屏蔽,双方无法听到对方的回答,直到判题完成。】
现在就是一决胜负的时刻了吧。
陈怡静抬眼看了看陆登川。巧的是他正好也看向她。
视线撞在一起,他先移开了眼。
【第一题:请说出张兴旺的死因。】
陆登川:“慢阻肺末期。他有明显的湿啰音、呼吸不畅、嘴唇青紫、吐粉色泡沫痰。”
【庄家回答正确,+20分。】
陈怡静:“肺病。他长年吸烟,咳嗽很厉害,没有医疗条件,早就病入膏肓了。”
【玩家回答正确,+20分。】
【第二题:请说出张运顺的死因。】
陆登川:“狂犬病。他肌肉痉挛、怕水、出现幻觉、头痛发烧、脾气暴躁,这是狂犬病病发的典型表现。”
【庄家回答正确,+20分。】
陈怡静:“狂犬病。前两天村里死了只狂躁的土狗,他的手臂又有伤口,应该是伤口被狗舔过,感染了狂犬病毒。”
【玩家回答正确,+20分。】
【第三题:罗盼娣的再生人是谁?】
陆登川:“黄玉琴。她在欠条上留下的字迹,与铃铛中那张命纸的字迹一致。她把铃铛留给阿慧,是想保佑女儿不要再受自己前世的苦。”
【庄家回答正确,+30分。】
陈怡静:“黄玉琴。她说自己亲眼看到’张兴旺家暴他妻子‘,但张兴旺的妻子在20年前就去世了,而她是在15年前才和张运顺结婚的。她说漏了上一辈子见证的事情。”
黄玉琴重活一世,又嫁到叶苗村来,她并没有想着要颠覆命运,更没有想过给自己报仇雪恨。她只想普普通通地生活。哪怕是这样,她也觉得过得很高兴了。
【玩家回答正确,+30分。】
【第四题:请说出黄玉琴的死因。】
陆登川:“自杀。由于月经侧漏被人看见,她不堪羞耻,于是用剪刀了结了自己。”
【庄家回答错误,请玩家回答。】
陆登川皱眉。
……他错在哪儿?
片刻,系统再次发出播报。
【玩家回答正确,+30分。】
【判题完成,开始分数结算。】
直到语音播报完毕,陆登川也没想出自己的纰漏:“不是自杀么?”
看他拧眉,陈怡静将答案向他重申了一遍:“黄玉琴死于意外。”
一个要自杀的人,怎么会给自己准备红糖炖鸡蛋呢?
何况她说了,她过得很高兴。讨人厌的公公死了,懂事的孩子慢慢长大,她的生活是有希望的。
陆登川仍皱着眉:“那她为什么要拿剪刀伤害自己?”
“她那不是想自杀,是想自救。”陈怡静说,“她在给自己做一场手术。”
“……手术?”
一开始陈怡静也认为黄玉琴有经期羞耻。
直到她看见她剖落在地的子宫——那颗鸡蛋大小的肉球,那团像垃圾一样被人一脚踢开的子宫。
“黄玉琴患有严重的子宫脱垂,她干重活或是走路的时候,子宫经常会掉出来。所以她走路畏缩,经常关注别人的眼光。她应该尝试和张运顺或者王桂香聊过这件事,但她没有得到理解,丈夫认为这件事晦气,而邻居则把这件事当作谈资宣扬了出去。
“那天,她的子宫又掉了出来,甚至磨出了血,乡亲的眼光和丈夫的反应叫她再也无法忍受。所以她决定自己给自己做手术,就像县里的医生那样。
“她准备好了一切,热水、剪刀、布条,甚至她还给自己煮了一碗奢侈的红糖炖鸡蛋,作为自己勇敢切除子宫的嘉奖。早上,她用热水煮过的剪刀把自己脱落的子宫剪了下来。但她没有想到,身体开始大出血,怎么也止不住。她应该也呼救过,但求救声都被锣鼓声盖过去了,谁也没有听到。最终她倒在了离门不过半米的地方。”
陆登川沉默地听完她的讲述。
作为男性,他绝对无法推理出女性那种幽微的痛苦。
这一道谜题,他输得心服口服。
最后他抬眼看向对手:“……我输了。”
陈怡静深深吸了口气,又轻轻叹息了一声:“答对的滋味也没好到哪里去。”
【庄家70分,玩家100分。】
【本场赌局,玩家获胜。】-
一个传送阵出现在两人面前。
【请二位回到赌室。】
“等等。”陈怡静叫停。
这次走在她前面的身影终于顿住。
陈怡静迈步走向陆登川,不,应该说是陆登川的兄弟。
“我得向你道歉,之前做了那样不负责任的推测。”
那时她武断地说陆登川毫无求生欲。
这与他刚才断言黄玉琴是自杀的又有什么分别呢。
她不该想方设法地去合理化陆登川的死。
可是眼前的人。
他的面容却因为她这句话彻底黯了下去。
他睫羽轻颤,目光越过她,落在堂屋那口棺材上。仿佛那里躺着的不是NPC,而是他的至亲。
“其实你没有说错。”
“……他早就不想活了。”
“陆登川。”他安静了好一会儿,“他是抑郁症患者……来到彼岸的那一天,他本来是要去办休学的。”
陈怡静愣住了。
她透过眼前人的脸再度回忆起那个满脸善意的陆登川。
“你说这会不会只是个梦呢?”
“虽然遇到了这么匪夷所思的事,但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才行。”
“别这样说。要活下去,好吗?”
他明明那样认真地劝她活下去。
自己却早早下定了赴死的决心吗?
“我也曾推测出他的死因。”他说,“只是我不愿意相信而已。”
陈怡静:“……换做是我,也不会愿意相信的。”
他深深地看了眼陈怡静,神色复杂,似乎还想说什么。
但到最后他背过身去,一切话语泯灭成一个名字。
“……陆登云。”
他疾步而去,踏入了传送阵。
陈怡静愣了下:“啊,原来叫陆登云啊。”
“嗯,这名字是取得比陆登山好。”
她也探身进入传送阵-
一回到芒种赌场,陈怡静就听到了久违的呼唤。
“陈怡静——!”
【玩家陈怡静,生命值+65,现为130。】
她转眼去看肖彰。
那一刻一阵铺天盖地的眩晕突如其来,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肖彰箭步过去揽住她时,她已经彻底失去意识:“陈怡静?你怎么了?”
荷官:“生命值过度溢出,玩家一时无法承受昏过去了。睡一觉就好了。”
“是么……”
那位庄家正欲上前的动静在身后响起,肖彰没有回头,声音反常地冷冽:“她陪你玩了这么久。你也该适可而止了。”
话音未落。
他弯下身抬起臂膀穿过她的膝弯,另一手托过她的后背搂住肩,轻易将她打横抱起,径直走出了赌室——
作者有话说:*“瓦罐坟”为古代落后丧葬习俗。
*“再生人”设定借鉴自《坪阳再生人》。
*黄玉琴线灵感源自采茶女工和农村妇女子宫脱垂的故事。
*狂犬病一般通过咬伤传播,患病动物舔舐破损皮肤也会感染,死亡率100%。
*陆登川设定是“微笑抑郁症”。
第95章 金怀墨 他毫无波澜的人生里的恻隐。……
【手术师金怀墨, 欢迎你平安回到彼岸!】
【数据重新清算中,这需要等待一段时间。】
好久都没见到这么清朗的月色了。
金怀墨微微抬起头,夜风扑面而来掠起他的衬衫。
回头看, 他身后那原本流光溢彩的转界之门已经黯淡下去,匿入黑夜。
这偌大的地界就只剩下他一个人。
环顾四周,一架印着“彼岸航空”字样的飞机停在跑道上。这显然是一个飞机场。
金怀墨喃喃道:“虽然都出来了, 却还是去到了不同的节点吗。”
【手术师金怀墨:检测到你在第一象限的关卡进度未达100%,现在请前往处暑区参加下一关游戏。】
金怀墨:“这是哪儿?”
【你目前处于惊蛰机场, 即刻可以登机飞往处暑区。】
“一出来就催我去玩游戏, 你们可真是一刻都舍不得让我闲着。”
金怀墨漫步迈过呼啸的夜风,踏进机舱。
机舱里只有两列座位,每个位置的空间都很宽敞。
座位四周闪动着光幕, 看不见里面的人影。
这样一来,别人也看不见他。
设计得不错。
金怀墨曲身入座,桌上摆着一杯红茶, 袅袅幽香依稀可闻。
他轻抿一口放下, 无意识地摩挲着盛满温热红茶的杯子, 不由感到此前在里世界的种种恍若一场幻境。
迷雾、巨兽、怪物、鬼……那些匪夷所思的、光怪陆离的遭遇一帧一帧自他脑海里闪过去。就像面前这一杯喝了又满的红茶, 给人一种不真切的感受。
总归现在已经离开了那里,他该不该试图联络一下那两个人……?
惊蛰区更深夜重, 金怀墨的眼前倏忽朦胧, 很快睡了过去。
可惜他没有做梦。
他是一个不会做梦的人。
再睁眼时,飞机已经抵达目的地。
/尊敬的乘客, 彼岸航空提醒您, 飞机已抵达处暑区,请在确认消息后下机。/
/各位玩家,这是前往12号会场的摆渡车, 请按位就座。/
金怀墨踏出机舱后就径直乘上摆渡车。
他的座位挺靠前。
陆陆续续有其他玩家上车。
他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天色晦明,泛着灰白。
忽然间,一个女生路过他的视野。
她单肩挎背包,戴一副框架眼镜,头发有点乱,面无表情的。
金怀墨动作一滞,她的名字早就掩于他的唇间,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陈怡静。
最终她的名字还是被他咽下去。
他直觉那不是他想要见的那个她。
在金怀墨愣神的时刻,陈怡静已经上车,经过他,在他身后三排的位子坐下来。
/第三关游戏将在今晚九点正式开始,请各位玩家于七点钟到指定地点集合。/
摆渡车行驶得很快,快到车窗外的一切都模糊了。
金怀墨忍不住透过车窗的倒影去窥看他身后的陈怡静。
她令他感到陌生。
那一天,里世界的余晖透过雾气落下,整片天空逐渐染上朦胧的霞光。
她在那场分别的黄昏里向他展颜轻笑:“给你些时间,我们之后再重逢吧。”
他可没想过,她口中的“重逢”会是这样视若无睹的场景。
也可能陈怡静是一个喜新厌旧的人。
她现在既不要肖彰,也不要他了,她乐得单打独斗。
当然,这只是他一闪而过的赌气。
回归理智,他认为更有可能的原因,恐怕是他出现的时间节点不对。
摆渡车一停,金怀墨率先下车兀自走入会场,他需要弄清楚他在什么地方。
游戏会场是一座七八层的大楼,欧式风格,白粉色的漆。粗略一瞥,有六七十扇拱形窗,让他不由地想到布达佩斯大饭店。
而这个神似“布达佩斯大饭店”的游戏会场……他曾经来过。
在“角逐场”关卡的时候。
他拿到房卡,直入电梯,他记得角逐场是在六层。
然而现在的电梯按钮中,居然没有六层和七层的选项。
最高一层只能到五楼。
【手术师金怀墨:游戏即将开始,请前往三楼宴会场。】
金怀墨若有所思地走入了宴会场。
大厅金碧辉煌,吊顶璀璨流彩,角落的唱片机里淙淙的古典乐。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找到陈怡静,她正在往嘴里塞吐司:“恩,软的。能吃。”
金怀墨有点想笑。
而他的这点儿笑意在系统播报响起的刹那烟消云散。
/现在宣布“全民公决”的游戏规则。/
“全民公决”。
……。
这个名称叫他想起陈怡静像看怪物一样看自己的眼神。恐惧、怀疑、疯狂想要逃离。
系统在持续公布游戏规则,金怀墨充耳不闻。
“……根本不是在那时候。”
“我们的初次见面,明明是在’全民公决‘。”
原来是这一场游戏。
原来当时她是这个意思。
原来……他来到了她的过去。
“大家可以听我说一句吗?”游戏规则宣布完毕,走到正中央的是温佳。
金怀墨记得,她在“兔人杀”的尾声和陈怡静同归于尽了。
此时此刻这俩人却还是素不相识的姿态。
……他已经了然。
那么接下去,陈怡静会和他在角逐场见面,在黄昏镇和肖彰重逢,而后落入里世界。
陈怡静在向他的过去前进。
而他……是否也在向她的过去前进?
“金同学。现在大家都同意了,你愿意加入我们吗?”温佳将目标指向他。
后事为证,他自然知道她不是什么守序正义的人。
金怀墨抬眼看她:“唔。我知道了。”
玩家陆续进投票间投票。
金怀墨忽然有一些惆怅。
他的目光轻轻落在陈怡静身上。
陈怡静——眼前对未来还一无所知的陈怡静,转眼过来,撞进了他的目光。
金怀墨正目不转睛地看陈怡静。
显然他太过直接的视线叫她有些尴尬。
但他没有收敛,而是任凭那股惆怅驱使着,不由自主走向她。
陈怡静:“……好久不见。”
金怀墨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话里埋了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期待:“陈、怡、静……你真的认识我?”
“呃,你可能不太记得我了,以前在社团的时候……”
啊。果然是过去的陈怡静。
金怀墨苦笑了下:“开玩笑的。”
“哦,那我先去投票了。回见。”
陈怡静快步地、不假思索地离开了他。
金怀墨默然看着她的背影。
他感到自己的惆怅更多了。
看来,拥有太多情绪也不是什么好事。
他有点儿怀念从前那个无情无义无忧无虑的自己了。
不过多久,轮到金怀墨走入投票间。
题目很简洁:【请选出明早的甜点 A朗姆司康 B芒果慕斯 C拒绝甜点】
他看着手中那张空的投票卡:“啊……这场游戏在比什么?”
——刚才完全没听。
【手术师金怀墨:是否需要再次为你重复游戏规则?】
金怀墨随手写了个答案:“改天吧。现在懒得听了。”-
第二轮次·早上9点。
三楼宴厅。
玩家们稀稀拉拉地走进来,三三两两的聊天。
金怀墨半梦不醒地打着哈欠,坐在角落的沙发上。
/全体玩家到齐,现在公布第一轮次的投票结果/
闻言,大家都纷纷看向屏幕。
/A 1人 B 2人 C 17人/
数字随着系统音出现时,温佳手中的茶杯掉在了地上。
/出现玩家选择“拒绝甜点”,“吃甜点”的选票合并计算为3 /
/本轮次,选择A或B的3人为赢家,获得1颗苹果;选择C的17人为输家,获得1颗梨 /
【手术室金怀墨:恭喜你在本轮次获得1颗苹果。】
金怀墨掀了眼看大屏幕。
大部分玩家因为这次投票的结果慌乱起来。
江亦奇跳出来提议:“各位,我们再投一次C吧!”
投C?
都不吃甜点了吗?
他其实觉得这个会场的甜点做得还不错。
会场里七嘴八舌,金怀墨只觉他们吵闹。
他起身绕过其他玩家,推门进入露台。
冷风自远山吹来,他的脑子总算清醒了些。
大概是看他太摆烂,系统终于忍不住和他把游戏规则从头到尾又讲了一遍。
“原来是’少数胜‘啊。”金怀墨散漫道。
【手术师金怀墨:建议你打起精神,认真游戏。】
金怀墨:“没意思。不想玩。”
如果说他来到了一条和陈怡静正相反的时间线,那么这很可能意味着,他永远无法和他熟识的那个陈怡静重逢了。
而当他意识到这一点时,他就不想活了。
太没意思了。
金怀墨无聊地盯着远方连绵的山脊。
半晌,身后传来声响。
他回身看,是陈怡静。
“嗯?你也出来了?”
“……嗯。”
她停在距他半米远的安全社交距离。
和他并不是很亲近。
金怀墨敏锐地发现了这一点。
于是他又不想活了。
“那什么。”陈怡静说,“你听见江亦奇的计划了吗?觉得怎么样?”
嗯。但她还会主动找话题和他聊天。
可以再活活看-
第三轮次。
下午3点30分。
玩家们陷入没有头绪的焦虑。
金怀墨倚在沙发上,半眯着眼看陈怡静坐在那里啃苹果。
无论过去还是未来,这个人果然还是一如既往地喜欢吃苹果呢。
不过多时,陈怡静开始扭转游戏方向:“我想到了一个全员胜出的办法。”
赵达莎一喜:“真的吗?!是什么?”
陈怡静不急不徐地说:“全员抱团,然后所有人都投’拒绝‘。”
金怀墨抬了手肘撑住扶手,懒懒起身听她发言。
他爱听她长篇大论。
什么甲啊乙啊梨啊苹果啊。
为了让人听懂,她讲述得事无巨细。他听她,像在听深夜电台。
到最后,陈怡静淡淡道:“所以,现在我们只要找出甲和乙就行了。”
她是在找他吧。
显然,尽管她不期待见到他,但她希望找出他。
于是金怀墨开了口:“不用找。我加入这个计划。”-
下午4点50分。
第三轮投票结束,金怀墨在会场里乱晃。
所有人都在朝前走,只有他被留在了过去。
这种感受不好。
/本日幸运点心活动,欢迎各位客人参加/
幸运转盘吸引了他。
与此同时,金怀墨察觉到什么动静,微一抬眸,见久违的陈怡静正趴在楼梯扶手上偷看自己。
被他发现后她愣了一下,若无其事地往后缩去,也不肯说话。
金怀墨哽了一下:“……过来吗?”
陈怡静还是来到他旁边:“幸运转盘啊。”
“你试过吗?”
“我之前试过。不过我运气不太好。”
金怀墨呢喃道:“我也是呢。”
如果他运气好一些,或许就会回到“兔人杀”之后的那个时间节点了吧。
金怀墨投币按下按钮,转盘随即开始转动。几秒之后,转盘指针落在“谢谢惠顾”那一栏。
“……一如既往。”金怀墨也递给她一个币,“试试?”
陈怡静没有推辞,但她也没中。
两次落空叫金怀墨罕见地感到一阵挫败。
他望向拱形大窗外的灰色天空,叹了口气:“好久不见了。”
这句话是他原本想和“那个陈怡静”说的。
“恩。你比我印象里——”陈怡静顿住。
金怀墨知道她的意思:“冷淡了不少。想这么说?”
“……”
金怀墨忍不住说:“你也是。”
陈怡静,你也是。
你冷淡透了-
第四轮次。
/第四轮次投票结果将于明日11点公布,请各位玩家于10点宵禁前回到各自房间休息 /
已经是晚上9点,玩家陆续回房间休息。
金怀墨在这时挑了张干净桌子坐下来,拈起桌上的乳酪司康面无表情* 地咬了一口。
他这两天过得浑浑噩噩。
本就混乱的作息更加不规律。
路过的陈怡静见灯光大亮,走进来讶然道:“你该不会今天没吃饭吧?”
“恩。”金怀墨点头,把精致的餐盘朝她一推,“味道不错,要吃吗?”
陈怡静拒绝了。
这个人,不是说之前过暗恋他吗?
可他递给她一块甜点她都不肯要。被她暗恋过的人,待遇就这样?
金怀墨腹诽着,又问:“不过,你怎么会在这?”
“我又去打赌了。”陈怡静朝他一摊手,掌心里躺着一把太妃糖。
金怀墨:“看来你赌得很大啊。”
“那可不。花了两百块。心很痛。”陈怡静把糖悉数放在他面前,“送你了。我吃不来太甜的。”
啊……
花了两百块给他买糖吃吗?
陈怡静还不算坏。
金怀墨拨弄着桌上的太妃糖,嘴角有了明显的弧度:“那怎么还去?”
“因为我有个朋友跟我说,不能被运气支配,得去支配运气。如果相信它好,它就差不到哪儿去。很迷信的说法吧?”
她一张口,他就知道她在说谁。
——除了肖彰还有谁会大言不惭地说这样的话呢?
提及旧友,金怀墨的眼里有了更深的笑意:“果然是个能量很强的人。”
陈怡静深有同感:“确实,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金怀墨看着她:“有缘分的话,以后还会重逢的。”
他明白,她是必然会和肖彰再见的。
至于他自己……可能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她了吧-
第五轮次。
下午3点。
/全体玩家到齐,现在公布第五轮次投票结果/
第五轮次的结果总算是依照了陈怡静最初的说法,众人都松了口气,又皆大欢喜起来。
金怀墨坐在老位置上吃抹茶慕斯,听大家热火朝天地讨论最后一轮该如何投票。
陈怡静有她的好办法,只是碍于温佳在场,多少有些忌惮。金怀墨帮她完善了这个策略。
陈怡静把一碟抹茶慕斯推向他:“你就不怕她偷偷换票吗?”
“不怕。”金怀墨朝她摊出一只手。
陈怡静于是又把干净的餐叉递给他:“为什么?”
“因为,”金怀墨端详着浓郁而湿软的蛋糕体,找到合适的位置切下去,“我也是烂命一条,无所谓。”
实话实说,这场游戏的结果如何他并不在意。
是因为她想要通关,他才会顺水推舟。
陈怡静说:“你的意思,该不会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吧?”
“应该是吧。你往消极的方面想,总是没错的。毕竟……”他有点儿想作弄她,“我也是背叛者。”
陈怡静嘴角抽了抽:“——到时候可不仅是大家,你也会死的。”
“不该死的不会死,而该死的,”金怀墨对她笑了一下,“提前一些死也没关系。”
反正他知道她不会死的。
她活着就行了,其余人的死活他丝毫不在乎。
陈怡静在金怀墨悠哉悠哉地把叉子切向慕斯的关键时刻把那碟慕斯抽回来,凶神恶煞三下五除二地把剩下的蛋糕塞进嘴里,一口两口三口吃掉:“不许你吃了!”
金怀墨把落空的叉子衔进嘴里,忍不住笑:“真是小气啊。”
他看她潦草地抹去嘴边的蛋糕渍奔去温佳身边。
空气中残留的奶油香气勾起一种奇怪的暗涌流过他的心潮。
金怀墨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过去与未来同时发生,面前的人就是陈怡静。
她既是送了他蛋糕又小气撤回的陈怡静,也是站在王宫阁楼上用箭瞄准他,问他知不知道她喜欢过他的陈怡静。
那时他和她顾左右而言他,和她提起帕萨卡利亚的事。
可关于此,金怀墨还有一些内情从来没有宣之于口。
他毫无波澜的人生里的恻隐。
也是帕萨卡利亚。
外院的晚会他只是路过。
表演一开头,他就听出这是亨德尔的帕萨卡利亚,g小调第七号组曲。
帕萨卡利亚没有波澜壮阔的情感,只是有一种淡淡的平静、徘徊与哀伤。
他站在台下听。
三角钢琴前坐着一位神色寡淡的女学生。
没穿晚礼服。
一束光如霜雪般落在她身上。
她垂着眸,骨感的双手在黑白琴键间起落,古典乐从她指尖淌出来。
“虽然是被她们班文体委员拽上去凑数的,没想到表现还可以嘛。”不远处的负责同学说。
岂止是还可以呢?
他一贯钟爱这首曲子,听过太多遍了。
可一旦听到这一位的现场演奏,没有人会不为她跃然于琴键的才华而停留。
金怀墨短暂地体会到内心那死水微澜的触动。
他远远注视着她。
想起她似乎是社团前不久招进来的新人。
如果有机会能更进一步地认识她就好了。
当时他只是这么想。
而现在,他已经如愿以偿了。
尽管他想要得更多了。
但他至少得为认识她这件事感到高兴,不是吗-
第六轮次。
晚上7点。
/截至本轮次,已出现满足通关条件的玩家。/
/经统计,有20位玩家即全体玩家累计获得3颗苹果,本会场“全民公决”视为全员通关,本会场游戏到此结束/
“啊啊啊啊啊!!!太好了!!”
“我们赢了!我们赢了!”
“终于可以结束这场游戏了!!”
场内爆发出一阵又一阵的欢呼,大部分人都欣喜若狂。
金怀墨在这场盛大的欢庆里仍然是个局外人。
陈怡静向他走过来,开玩笑似的说:“这一关无人伤亡,你该不会觉得遗憾吧?”
“恰恰相反。我很高兴。”
无论他接下来要去向何处,但至少,他能在再度走上孤独的旅程前和她再见一次。
金怀墨低眸看她:“……在这个时候见到你,我很高兴。”
【手术师金怀墨:恭喜你通关“全民公决”,现在请前往会场外乘坐摆渡车。】
他要走了。
而至于陈怡静,她会遇见过去的他,踏上必然会走向里世界的前路。
“陈怡静。”金怀墨不算隐晦地提醒她,“有时候我们需要直面自己的恐惧。”
“嗯?怎么突然开始上课了?”
金怀墨没有解释更多,而是说:“我只是希望你能勇敢地活下去。”
话音落毕,他自己也幡然醒悟了。
活下去。
只要活下去,总有一天会再见。
从来没有人说过彼岸的时间一定是线性的。
在这样一个意志至上的世界,时间从来不是重逢的阻碍。
所以……把重逢化作意志刻进身体里吧。
那时候自然会再见的。
【手术师金怀墨:检测到你在第一象限的关卡进度已达100%,现在缴纳20000B即可购买车票,搭乘限际列车前往第二象限。】
【手术师金怀墨:检测到你剩余彼岸币不足购买车票,现可前往芒种赌场获取更多彼岸币。】
第96章 限际列车 “我想要誓死效忠她!”……
混沌。
幽暗。
一切都是混沌又混沌。
脚步在重复, 仿佛在云端走路,越走越无力。
一种清醒梦的感觉。
千番迷蒙里,她听到有人在呼喊她。
叫得不是她的名字, 可她知道那就是在唤她。
那是何其撕心裂肺的喊声。
穿透层层云霭化作一把利箭扎进她的心脏。让她整颗心都碎裂般疼痛。
她向前探身,用脑袋和身体去破开云霭。
在梦境中行走就是如此,横冲又直撞, 到头来都是徒劳。
上一秒还在云里,下一秒就坠入炼狱。
她的视线不断聚焦、聚焦、再聚焦。
直入苔藓暗布的长廊, 穿过黑暗潮湿的牢笼, 再度向里聚焦。
一个人被锁链死死禁锢,遍体鳞伤,无力地垂着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