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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

“那肯定是他啊,江总的大秘上个月刚生,现在还在坐月子,二秘出国进修,现在身边就只有小裴秘书这一颗独苗了。”

一道道闪电在窗外炸开,江领站起来,“我还有事,先走了。”他的声线依旧冷淡,眼底压着一抹克制的情绪。

而眼下听到裴南澈说“礼物”,江领的心里竟罕见滋生出一抹很微妙的好奇,或者说……是期待。

江领放下筷子,抬眼看向父亲,半晌他开口,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不管是谁都要对自己的言行负责,你只看到我斥责他,没有看到他是怎么含沙射影地攻击我,他的水军又是如何辱骂我的秘书的。”

……生日。

但他也没去矫正,一边切牛排一边掀起眼皮又看了裴南澈一眼。

所以后来他的生日就变成了很平凡的一天,回家吃碗长寿面,生日礼物也不怎么收,最多就是再跟杜思铭出去聚一聚。

然而等了片刻,公关方案也没等来,却等来了江领出乎意料的一句:“无所谓。”

裴南澈咯咯咯得笑起来,“所以你也觉得自己最近表现得不错咯?”

却被江领一把拉住了。

江领掌心灼热,五指扣住青年的手腕,声音低哑,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许多。

“不用。”

裴南澈静静地看了他片刻,忽然往前凑近,抬起那只没被江领攥住的胳膊,环绕在他腰间稳稳搂住。

“那就抱抱。”他仰起头,语气柔软得像在哄孩子,“不开心谁都有,没事儿,允许你在我怀里撒个娇,来吧。”

第 46 章 第 46 章

江领的心脏在慢慢跳快。

裴南澈的手臂搂在他腰间,动作很柔很轻,像是怕碰坏了某种易碎品似的。

可体温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透过衬衫衣料熨进了他的皮肤。

江领垂在身侧的手掌动了动,微微蜷缩,又舒展开,他抬起手,掌心轻轻覆在裴南澈的后背,他低头靠近,鼻尖掠过裴南澈柔软的发丝。

茉莉花沐浴露的清香混合着一丝巧克力香飘入鼻腔,是那种比较甜腻的巧克力味道,大概是裴南澈刚才做蛋糕时沾在身上的,又考虑到他不爱吃太过甜腻的,才让王管家去找纯黑巧。

江领闭上眼,下意识收紧手掌将裴南澈抱紧,耳膜开始鼓胀,血液流动的声音冲刷着他的大脑。

他觉得裴南澈此刻就像是一束阳光,烘着他刚刚被大雨淋湿的躯体,让湿冷的水汽渐渐蒸腾,在两人间氤氲开一片温柔的雾气。

刚才开车回来的路上,他的心情非常糟糕,父亲把公司的形象、外界的眼光看得比什么都重要,那些关于“体面”与“规矩”的斥责,每个字都在烧灼他的胸腔。

他不是任人拿捏的棋子,更不是能被轻易驯服的鹰,他早就用实力与实绩证明了这一点。

他也知道,只要他想做的事,没有人能阻止。父亲即便再强势,也无法掌控他的生活,他的感情。

但他就是觉得很累,心累,那种疲惫感像是天空中落下的酸雨,灌进他的每一寸神经末梢。

两人就这样安静得拥抱,时间仿佛被拉长了,裴南澈的手掌始终稳稳搂在江领的腰间,指尖偶尔轻轻摩挲一下,无言,却胜似千言。

窗外雨声终于渐渐停歇。

天晴了,黑云慢慢散开,。

就在此时,一团毛茸茸的白色影子突然从客厅后的沙发角落里跑出来。

但这又是一种温暖的、真实的、接地气的感觉,大概就叫做家庭氛围。

突兀的叫声在空气中响起,惊扰到这片朦胧的静谧。

“这是一种浪漫的高科技,笔是特制笔,你写得每一个字都会生成加密电子信号,实时传输到配对一方的屏幕上,也就是我这里。”他晃了晃自己手中那只乳白色的【密语】。

裴南澈还是头一回见江领一顿吃这么多碳水。

江领垂下眼睫,之前他向来不屑于这种幼稚的仪式感,在父母家过生日,母亲也曾让他许生日愿,他都摆手,说不用。

“……”

裴南澈却没有看他:“行,那我就把蜡烛拿掉了。”

“日记本?”他又改口说。

江领的筷子尖挑起碗里最后一根面条,黑巧克力蛋糕也基本上被吃光了。

这是一顿真正意义上的生日宴。

裴南澈咽了咽喉咙,“……嗯,想是想,不过你还是别说出来了,愿望说出来就不灵验了。与满足我的好奇心相比,我更希望你能事事如愿。”

烛光熄灭,餐桌氛围灯自动调至微暗的暖光光线,给整个空间蒙上了一层薄薄的轻纱,在这片温柔的朦胧中,似乎还有什么更明亮的东西悄然升起了。

“滴——滴——”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入江领耳朵,很舒服,像有一团柔软温热的奶油滑入心底,某种隐秘的愉悦感在胸腔中悄然蔓延。

他的目光被蛋糕上那颗用樱桃拼成的红色爱心吸引,鲜红的樱桃在纯黑巧克力的背影上宛若一团燃烧的烈焰,灼烧着他的眼球。爱心里面还有几个用裱花袋写出来的歪斜字母——【L.O.V.E.】。

而此刻江领却顺从地合拢了手掌,轻轻闭上眼睛,烛焰在他轮廓分明的脸颊上摇曳,将那些锐利的线条都柔化成温和的弧线。

就是过来打扰他们的。江领在心里愤愤地想,眼神黑沉得扫向狗子,冷声说;“就不能让它呆在该呆的地方么。”

“许好了。”他睁开眼,,目光再次望向裴南澈。

江领垂了垂眼,没承认,也没有否认,沉默片刻,伸出手揉了揉狗子的小脑袋瓜,力道放得极轻,眼底的冷意也渐渐化开了。

江领低下头,看着盒子里并排放着的东西,好像是……笔记本?像平日里他们开会记录会议纪要的那种。

江领微微睁大眼睛。

狗子在他怀里蹭了两下,伸出小舌头舔舔他的手腕不再叫了,裴南澈有意把它举到江领跟前,让它说生日快乐,狗子却耷拉着耳朵怎么都不理会了。

短暂的几秒寂静里,江领的薄唇微不可查地动了动,像在无声地念出某个人的名字。

*

“你是跟谁学得做蛋糕?”江领抬起微热的眼眸望向裴南澈。

“你干嘛,要跟你爸说生日快乐吗?”

“你翻开看看。”裴南澈指节敲了敲桌子。

江领的目光追随着青年的背影,看着他啪嗒啪嗒地跑上楼梯,又啪嗒啪嗒地跑下来。

他是有点不高兴,因为“儿子”打扰了他们的二人时光。

裴南澈抬头看他,咧嘴笑起来,把狗狗按在自己肩头,凑过去故意用胳膊肘撞了撞江领:“你吃醋了?吃儿子的醋?”

“不过嘛,日记本……其实倒是也能沾上一点边,”裴南澈歪了歪头,“毕竟都是要靠写,也都是有私密这个属性的。”

乍一看还真就像是两本笔记本。一只黑色,一只乳白色,皮质封面什么字迹都没有,连个Logo都没有。

他站起身去拔蜡烛,指尖刚刚碰触到蜡座,就听江领低磁的声线从桌对面传过来:“你不想知道我刚才许的是什么愿?”

【For Your Eyes Only】。

这个刻萝卜片的刀工裴南澈不会,是他特意委托王管家刻的,隐约记得这是小时候过生日时母亲总会为他做得事,母亲说不管年轻年老,长寿面里放一颗“寿”,都会健康平安,福寿相伴。

再次回来手上多了一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

比如让他记录他们这段时间有没有吵架,有没有约会。

除了长寿面,裴南澈还烤了只巧克力蛋糕,六寸大小的圆形蛋糕胚体并不算很完美,边缘还有些细微的塌陷。

“笔记本。”他很诚实地开口了,但又觉得裴南澈说是“浪漫甜蜜的好东西”,他也应该跟浪漫甜蜜再稍微靠上一点。

江领看了看他,照做了,翻开内页第一页,一行发着光的艺术小字蓦地映入瞳孔

裴南澈正俯身在往蛋糕上插蜡烛:“嘶……这我还真记不起来了,印象里就是我学过,但好像很少给人做。”

裴南澈抱着狗狗又往他跟前挪了两步,他把头靠在江领的肩膀上,也像只小狗狗似的轻轻蹭了蹭。

“只有我们的指纹可以打开它们,也只有我们能看到彼此写给对方的文字。”裴南澈倾过身,轻轻拉起江领的手,将两人的食指一起按在识别区。

“汪——汪汪——”

“日记……”裴南澈噎了噎,忍不住摇头,“你是刚进入青春期吗,需要把少男的心事都写进日记里。”

“猜猜看,这是什么浪漫甜蜜的好东西~”

裴南澈三步两步跨到江领跟前,坐下来,麻利地拆了包装,把盒子打开。

再或者让他写出譬如“恋爱中最适合情侣做的100件小事”?

中午,裴南澈亲手给江领做了碗长寿面,三尾粉白相间的鲜虾弓着身子卧在面上,翠绿的小白菜藏在里头,只露出叶子,汤面最上方铺了一个溏心荷包蛋,荷包蛋上还挂着一颗用萝卜片刻成的小小“寿”字。

江领这会好奇心也被勾起来了,又看了看那两本笔记本,抿唇问:“所以呢,它们到底是什么?”

裴南澈抬起眼,正撞进江领深不见底的目光里,那双眼睛像暗夜里的深海,表面平静无波,深处却翻涌着他不曾见过的情绪。

裴南澈转了转身,下意识松开环在江领腰上的手臂,看到是江宠宠,就弯下腰把狗子捞起来。

但这些小瑕疵,江领根本没看见。

“好啦,完事!”裴南澈点好蜡烛,在桌对面坐下,抖动的烛光映着他的脸,将他嘴角的笑容照得愈发灿烂,“快,先许个愿,二十九岁了,人到中年了呢。”他笑着调侃。

江领:“……”

“它叫【密语】。”裴南澈眼里漾开一抹笑意,把两只“笔记本”小心翼翼地从盒子中取出来。

他站起来,扯了张纸巾擦了擦手,围裙摘掉,清了清嗓子,说:“接下来还有个小惊喜,你等我一下喔,马上来!”

一缕阳光斜斜地穿过落地窗照进客厅,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分不清是谁的轮廓,只有缠绕在一块的指节格外清晰。

识别区红光闪烁,提示音在静谧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裴南澈把黑色的那本【密语】推到他的手边,一块推过来的还有一只笔。

“这是只属于我们的专属秘密仪式,将最私密的话语藏在只对彼此开放的国度里。”

裴南澈的声音像是一片羽毛,轻轻落入江领的心尖,他边说话边执起笔,在自己那本【密语】上划下了一行字迹。

江领低下头,望向自己的屏幕,就看见原本静置的屏幕忽然像是被施了魔法般缓缓浮现出一行手写体——

生日快乐,江领。

For Your heart Only,裴南澈。

第 47 章 第 47 章

江领的胸膛明显起伏了一下。

那几个字就像被刻在了他的心口,每一个笔画都带着不可忽视的温度。

他盯着屏幕,盯着那几个手写字体,笔锋转折处带着裴南澈特有的书写习惯,最后一笔总喜欢向上微微扬起,像极了他笑起来时嘴角勾起的弧度。

空气有过片刻的静谧。

江领也捏起他的那支笔,想要写些什么,脑子里闪过了无数个句子,指尖却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未落,最终他放下笔,沙哑着嗓子说了几个字。

“谢谢。裴南澈。”

这是江领29年来过得最特别的一个生日。

【密语】也是所有他收过的生日礼物中最特殊的礼物。

以至于江领吃过饭,回到房间抱着他的礼物研究了一个中午。

下午带着裴南澈出去练车,也莫名其妙地把它带上了。

裴南澈刚好看到他往包里放,眉毛挑得老高:“带它干嘛?打算在我练车时给我写情话?不提倡喔,虽然很浪漫,但我会分心的。”

“……”

江领没理他,执意带着他的礼物坐进了副驾驶室。

今天裴南澈直接选择了去老城区练车。

经过这几次的练习,他现在开车上路基本不成什么问题了,老城区道路没有新城区的宽阔,他想挑战在复杂路况下驾驶。

“嗯真的。”

江领小口抿了一口水,目光重新落回到青年仍旧有些苍白的脸上:“没关系,经验都是练出来的。”

杜思铭的电话。

“嗐,我心态可强大呢!”裴南澈又安慰了回去,“估计交警蜀黍是之前看到过在车里办那事的,心里有阴影了,完全理解。”顿了顿,他咳嗽了一声,又道,“其实说到办那事,我倒觉得没什么大意思,低级趣味,有那个时间精力不如多谈谈心,来点精神层面的,你觉得呢。”

裴南澈瞳孔一缩,猛地直起身体,本能地就要踩刹车。

【裴南澈】:哦哦,行,记得吃饭喔,想我的话给我发信息

裴南澈的心里忽然涌动起一股热流,低头蹭了蹭鼻子尖:“你格局真大。”

直到一辆水泥罐车从斜前方不远处的岔路口突然蹿出。

江领和裴南澈同时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刚做完结石手术的病人需要人搀扶解手。

电话没等挂断,裴南澈就调转了方向,往国际医院的方向开。

对话框没一会儿就弹出了新消息。

他怎么感觉裴南澈之前好像并不是这个态度呢。

两人推开病房门,一前一后走进去,杜思铭半倚床头,看到是江领跟裴南澈不由得怔了怔。

毕竟那事对于男人来讲,蛮伤自尊的。

那种事情是低级趣味吗?

杜思铭懂了,就说嘛,之前江领大半夜的问他私人陪练的事,之后就不了了之,敢情这是自己披挂上阵了,看来俩人进展神速。

他忽然就想要在上面写句什么话,今天他似乎有很多话想对裴南澈说,结果笔尖触碰了屏幕好几次,又迟疑地抬起,那些翻涌的思绪好像突然凝滞住了,最终只留下了几个小小的像素点。

今天就是这么不凑巧,杜思铭生病,保姆家也出了意外。

更何况江领压根就办不了。他那个硬件设备……

【裴南澈】:不对,咱们现在有“秘密武器”,想我的话就给我发【密语】~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问,此时小腹忽然传来了一阵尿意,杜思铭只好暂且压下熊熊燃烧的八卦魂,夹了夹双腿支吾了一声。

“不用。”江领和杜思铭异口同声。

【江领】:到家了吗?

双手仍旧死死抓着方向盘,小臂肌肉微微颤抖。

江领从包里掏出了他的那本【密语】,翻开,盯着看了片刻,下意识捏起了那只笔。

“你们……”脑子里下意识闪过了某种可能。

江领:“……”

江领看了看表,马上5点了:“不用你,”他又重复了一句,“你先回去吧,这里有我就够了。”

江领:“?”

“哈?你?”裴南澈短促地笑了声,翻了翻眼珠,“你会照顾人吗,你连削苹果都不会。”

江领没说话,只垂了垂眼眸。

甚至都有点怀疑裴南澈所说的跟他理解的是不是同一种事。

“嗐,”杜思铭轻飘飘地一摆手,“你都说“还”了,潜台词就是早晚都会开始。”

“那行吧,”裴南澈抿了抿嘴,放弃了,上前拍拍江领,“你确定你一个人能行哈?”

江领:“……”

江领抬起手,掌心触碰到裴南澈单薄的后背,才发现自己的心跳正隔着布料与对方共振。

裴南澈心想警察蜀黍的想象力也太丰富了,他们就是再没羞没臊也不可能当街就办那事吧。

他絮絮叨叨手掌一下下捋心口,江领听着他说话,嘴角轻轻抿了抿。

再次回到车上,他拧开瓶盖,将水递给裴南澈:“突发情况,你反应很敏锐,处理得也果断。”他客观说。

他闭上眼,下意识将掌心收拢,而就在此时,车窗被人“咚咚”敲响了。

刚好他们所在的这片区域离医院不远,不到十五分钟就到了。

“你不用解释,我知道了,”江领点点头,“杜思铭就交给我,你去忙。”

【裴南澈】:刚到

“那个,”裴南澈转过身,扑闪着一双水汽蒙蒙的眼睛,看着他:“要是我今天一个不争气把咱俩都送走,你肯定会恨死我吧?”

“吱——”后视镜里,水泥罐车几乎是擦着他们的后车尾灯呼啸而过,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尖锐又刺耳的声音。

“江、江先生吧,我是刘趣,铭铭家的保姆,”对方声音很急促,环境听起来也有些嘈杂,“就是,不好意思打扰您,您能来医院一趟吗,铭铭住院了,我这边家里又突然有点急儿事,必须离开个一两天。”

交警闻言眉头一皱,:“要办事你们回家办,这里是大街,要注意文明!”

杜思铭听着都腿一软,心说你可别咒我了。我这小兄弟脆皮,可挨不了那么多刀。

正在江领盯着那几个小点出神时,忽然屏幕上浮出了一行熟悉的手写体:你画灵符呢?裴南澈又发过来一句。

裴南澈:“……”

发丝间飘来淡淡的栀子花洗发水的味道,青年柔软的发尾蹭在脖颈,挑起丝丝痒意。

“真的不好意思,江先生,”她脸上带着歉意,“我家老母亲摔伤了,被邻居送去了医院,家那边人手不够……”

裴南澈:“?”

呼!裴南澈长长吐出一口气,绷紧的心弦这会儿才稍微松弛了一点,车子又往前开出去好一段,直到那辆水泥罐车完全消失在视野,他才敢将车子停靠在路边。

裴南澈的后背一下子就出汗了,两只手死死攥住方向盘,指骨都泛起了白色。

两人都是一怔,随即分开,江领降下车窗,就看到车子外面站着位交警。

【江领】:还行,也不太需要我照顾,杜思铭不习惯跟陌生人共处一室,所以没找护工,晚上我可能要在医院陪他一晚

“哦,不好意思,”裴南澈笑着挥了挥手,“刚才我们临时有事,停下车办了一会,马上就走,马上就走。”

裴南澈看看江领,又看看杜思铭,后者脸都憋红了,再不去怕是要爆炸了。

“呃……你,还好吧?”裴南澈想到了什么,偷偷往副驾驶瞄了一眼。其实被交警蜀黍误解倒是没什么,他主要是怕“办那事”又会勾起江领的伤心事。

“别刹,加速,往左打方向,”江领抬高声音,倾过身体,手掌按在方向盘上向左推了一把,“急刹会让我们卡进大车的盲区。加速冲过去!”

“没事,”江领在病床旁的沙发坐下,“生日已经过完了。”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尾音略微往上扬了扬。

江领自然不知道裴南澈在想些什么:“我没什么不好的。”他平静说,“你也不用尴尬,不用内耗。”

裴南澈开车迅速驶离了,诡异的沉默在车内持续了好一会儿。

裴南澈握稳方向盘,匀速60迈往前开,车子流畅得过了一个又一个路口,一路都开得很顺。

“……呃我想尿个尿。”

江领看着他,摇了摇头;“还没有开始。”

裴南澈接过水,一口气灌下去大半瓶:“那是听从了你指挥,要是我的话,我可能一个急刹就把咱们都葬送了。估计现在咱俩也是两坨“水泥”了。”

灰白相间的庞大车体切割开头顶的阳光,在路边上投下令人心惊的阴影。

然而身体却比大脑更加迅速地执行了江领的指令,一脚油门踩到底,在水泥罐车咆哮着逼近的那一刹那,车身灵巧地从左方车道蹿了过去。

江领和裴南澈赶过去的时候,保姆已经在病房门口焦急地等待了 。

脑子里正疑惑,手机铃声突兀地响了。

“呃嫂子,”杜思铭一边忍着尿意,一边说,“我基本不吃水果,需要帮忙的事目前就一件:尿尿,这事领哥来就行,毕竟我们都一块光屁股长大的。”

江领敛回思绪按下接听,听筒中传出的声音却不是杜思铭本人。

江领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不会。”他说,“学员失误是教练失职,我不会归咎于你。”

“真的吗?”

甚至他都可以单手掌着方向盘,分出心瞥一眼路边开了哪些美食餐厅,还能再跟江领讨论下个月的公司团建目的地。

杜思铭又叭叭叭调侃了他一通,直到侃累了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哎呦我就说嘛,”杜思铭咧嘴笑着开玩笑,“那他以后就是真嫂子了,我这个唯粉要开始破防啦!”

江领:“嗯。”

“这里不可以停车。”交警看他们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

【裴南澈】:你那边怎么样,照顾病人还适应吗?

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T恤黏在皮肤上,安全带勒过的地方都渗出了汗渍。

不等江领说什么,他已经高高举起手臂:“抱一下。”

江领捏紧了笔,笔尖在空气中虚虚划了几道。

“卧槽!!”

“这可不能说没关系,”裴南澈心有余悸:“那关系大了,两条人命啊,一个是全国十佳青年企业家,另一个是他如花似玉的老婆,这要是突然就交代在这了,那损失也太大了……”

“……太惊险了。”他胸口起伏着说。

“确定,”江领干脆地说,“你先回家吧,不要自己开车,让司机或者管家过来接你。”

杜思铭的父母已经办理好了移民,目前都不在国内,家里只有一位保姆平日里给做饭。

江领帮他关上了床头灯,靠在沙发上掏出手机给裴南澈发了条信息。

江领呼吸一滞,刚向前倾过身体,裴南澈像只小兔子似的一下子扑进他的怀中。

江领:“……”

江领扶着杜思铭一步一步挪去洗手间,解完手又扶着他回到病床上躺下。

“他说得没错,”江领又一次试图将人劝退,“你扶着他他会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就解不出来,解不出来就容易引发结石梗阻,到时候还要二次开刀。”

保姆连说了好几声谢谢,跟他简单交代了杜思铭的病情,杜思铭是昨晚突然剧烈腹痛,发烧39度,被送来的医院。医生诊断是肾结石,不算很严重,今天上午已经做了输尿管软镜碎石术,还需住院观察两天。

江领解开安全带,下了车,绕到后备箱拿了两瓶电解质水。

江领:“……”

裴南澈张了张嘴,顿时有点感动,江领明明承受着隐疾之痛还在给予他安慰……

“我扶你去。”裴南澈往他床前迈了一步说。

“领哥今天你生日,还让你过来照顾我,”杜思铭脸上挂着歉意,“昨天还想着晚上约你吃个饭过生日,谁知道半夜就犯病了。”

杜思铭一听就听出来了,费力地挪着身体往江领这边靠了靠:“裴南澈给你过的?”

病房门关,裴南澈走了,房间里只剩下两人。

“我们练车来着,”裴南澈走到他床边,一副自来熟的样子,“也赶巧了,离这里不远。”

就在此时,屏幕上又浮现出裴南澈的字迹:画灵符的话就不要占用公共资源了,不对,这是私密资源,我刚说了,想我的时候再发!

江领逐一看完那行字,脑子里想着裴南澈在另一边给他写下这句话的小表情,薄唇微微往上勾了勾,提笔写下了几个字:

嗯,所以现在发,没毛病。

裴南澈那边马上又闪烁起一行新的字迹:昂,所以你是想我了?

江领喉结滚了滚,攥紧手中的笔一笔一划地写:嗯,想你了,不行吗?

第 48 章 第 48 章

这一晚江领在医院过得夜。

夜色像浓稠的墨,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

江领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想了很多事。

他真的对裴南澈动心了,“想你了”像是一块烧红的炭火,仿佛现在还在灼烧着他的指尖。

这三个字他从来没向任何人说过。无论亲情还是友情,纵使有过想念,他也只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压成淡淡的沉默。

可这一次,他失控了。

裴南澈的回复来得不像之前那样快,不知道对方是不是也感受到了他罕见的失控。

等了大概七八分钟,【密语】的屏幕上才浮现出裴南澈的笔迹,不过这次没有写字,而是画了一颗大大的爱心。

线条很流畅,形状很饱满,还涂了鲜艳的红色。那抹红色非常亮眼,像极了裴南澈明艳的笑容和撩拨他时耳尖偶尔泛起的绯色。

这一夜格外漫长,一分一秒都清晰可数,所有的情绪与细节都在这一夜被反复研磨,直到天边泛起一丝微光,江领才终于闭上了眼睛。

次日,杜思铭已经可以独立下床、洗漱,解手。主治医一早就过来看了,恢复得不错,下午可以出院回去休养了。

“领哥,我没事了,你去忙吧,”杜思铭跟江领说,“刚才刘姨发了微信,她那边也忙得差不多了,大概10点多就可以过来了。”

“她确定可以过来吗?”江领看了眼表,8点半,刚刚他跟服务中心订了两份餐,还没有送过来。

“确定,放心,”杜思铭笑笑,指指他眼睑下,“昨晚一看就没睡好,想嫂子了吧?”

江领看了他一眼,不接话,默了默,转口换到别的话题:“餐好了,”他看了眼手机提示,“正在派送中。”

当他想要收拢掌心,裴南澈却突然抽回手,拍了下他的手背:“行了,不逗你了,再逗一会上火了,赶紧吃饭吧。”

江领闭了闭眼:“已经凉了。”

门被推开的一刻,坐在办公桌后的穿着白大褂的男人“唰”一下站起身。

“…………”

何序快步从桌后走过来,走到距离裴南澈两步的位置停下。

然而脑子里虽然这样想,理智还是先于感性冒了出来。

江领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阳光跳跃在青年的发梢,将他耳后那一小块皮肤照得近乎透明。

“……没看。”江领果断说。

“扶着腋下,”他如实说,“其余部位根本没碰到。”

办公室的空气凝固了一瞬,隔了一分多钟,他才又掀起眼皮,问:“你想恢复之前的记忆吗?”

“……”

这个名字像是一颗石子,突然坠入他的记忆深处,激起一阵混乱的嗡鸣,眼前零星闪过几帧很模糊的画面,太阳穴微微刺痛。

走廊上传来公司其他同事的说话声、走路声,笑声……但这些嘈杂仿佛都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了。江领眸色微微一暗,冲裴南澈轻点一下头:“有空,进来吧。”

江领微微一顿,垂下眼睫,像在思索什么。

“没碰到啊,”裴南澈转转眼珠不依不饶,“那眼睛往那里看了吗?”

“是我,小澈,”何序抑制不住激动地说,“小的时候你总去我家,我总带着你玩,你一直喜欢叫我小何哥哥。”

“……”

走廊里静悄悄的,人不算多,何序在三楼的神经科一诊室。

就像一片软绵绵的羽毛轻轻扫过。

裴南澈把玩着他办公桌上的一只摆件,又想到了什么。

“那只是一种形容,”江领猜到他在琢磨什么,直截了当打断了他,“我跟杜思铭是非常清白的朋友关系,而且,”他加重了语气,“除了婴幼儿时期,我没有在任何人面前赤身过。”

就让这个角色错位的美丽误会一直延续下去。

何序张了张嘴,眼里顿时流露出歉意:“对不起,真不好意思,是我太激动了,之前看到裴南澈这个名字我没敢想,想不到真的是你,小澈。”

“除了我~”裴南澈接了句带着小得意的话,嘴角快要扬到天上了,不过很快又叹了口气,说,“我脑子里关于你光着的记忆也所剩无几了,早知道该拍下来一些的……”

裴南澈愣在原地,江领也怔住了。

“还有一件事,我的药快吃完了。”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有效果,但不多,想起来的事情就那么一捏捏。”

“江总,”敲门声伴随着清润的嗓音响起,江领抬头时正看到裴南澈从门缝里探过半个身子,怀里煞有介事地抱了只笔记本,“您这会有空吗,跟您汇报下下个月工作计划。”

江领抿了抿嘴,迟疑了片刻,“杜思铭推荐了一位医生,叫何序,下周回国,他在治疗创伤性记忆障碍方面比较有经验。”

他刻意加重了“老婆”二字的读音,江领也听出来了,微微皱了下眉:“不知道。”他沉下声,转开目光看着窗外斜斜切进窗台的阳光,好一会儿才又开口道,“你之前有句话说得很对,他失忆是他的事,我对他的想法和心思,是我的事。”

江领只好沉下心吃饭,裴南澈坐在桌对面的椅子上有一搭没一搭跟他聊天。

裴南澈的眼里浮起一丝茫然,手指无意识蜷了蜷。

“行,”裴南澈点点头,“那就去找他看看,不过……”他嘶了一声,指节抵在太阳穴揉了揉,“何序这个名字,怎么听着这么熟悉呢。”

“那个何序什么时候回国。”他垂下眼睫问道。

“嗯主要任务就是,”裴南澈眨眨眼,忽然凑近,温热的呼吸擦过江领的耳廓,“跟江总调情,行不行?”

江领带裴南澈再次来到国际医院。

“啊,那再不吃就更凉了,快吃吧快吃吧。”

裴南澈会心一笑,快步走进来,顺手把门带上,锁了一道。

“裴。南。澈。”江领沉声警告他。

他的眼睛烁亮烁亮,睫毛微微颤动,掌心沁出一层湿热的汗,血液奔流着往头顶上涌。

“我爸说他这个学生在治疗创伤性记忆障碍方面很有经验,也有不少成功案例,建议你带裴南澈去找他看。”

他今天穿了白衬衫,黑西裤,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若隐若现的锁骨在阳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整个人清爽又生动。

裴南澈看着江领的脸,觉得他好像突然就严肃起来了。可能江领还是希望他把他们之前那些美好的回忆想起来吧。

他明白杜思铭的意思,之前他巴不得裴南澈立刻马上恢复记忆,认清自己的身份,跟他划清界限,搬离他的家。

江领正喝汤,听他这么一问差点喷了,他是真的不想在吃饭时谈论排泄物以及X器官,但看到裴南澈扑扇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又不忍心不满足他的好奇。

裴南澈挑了挑眉:“想是想,毕竟那些都是活过的印记,但我想就能恢复吗?哪有那么容易啊。”

裴南澈怔怔地看着他,这个声音,这张脸他好像确实有些印象,目光再落到对方胸前的金属名牌:何序。

杜思铭笑着哦了一声,默了片刻他也换了个话题:“有件事我觉得还是应该跟你说一下,我爸之前有个得意门生,神经科的高材生,叫何序,近期要回国了,跟这家国际医院共同完成一个临床项目。”

“好了好了,不涩涩了,”裴南澈笑嘻嘻地哄他,冲他做了个手势,“快吃吧快吃吧,一会都要凉了。”

他其实想让裴南澈说不想,那样的话可能这件事就就此作罢了。

桌上放了一份包装精致的外卖:私厨养胃餐,一看就是裴南澈给他订的午餐。

“可能……下周吧,”杜思铭在一旁观察着他的神情,顿了顿,又忍不住试探性地问,“你是在担心吗?如果裴南澈记忆恢复了,他可能就不是你……老婆了。”

“小澈,还真是你?!”

江领脑海中浮现出裴南澈画给他的那颗大大的红色爱心,忽然就觉得如果时间就停留在当下似乎才是最好的。

但现在……

这话说出口的一瞬,他感觉自己胸腔中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就像在亲手解开一道好不容易系紧的绳结。

“废话!这有什么好怀疑的,他又不是长了个金的,我也不是变态。”

江领从医院出来先回了一趟家,换了身衣服才去公司,到办公室已经十二点多了。

江领:“……”

转眼又到周末。

但既然裴南澈说想,他就不能剥夺他找回曾经那些记忆的机会。

江领的喉结滚动了两下,身体隐隐有些燥热,他抬起手握住裴南澈的手腕,能感受到指尖下脉搏平稳地跳动。

“哦,那就好,”裴南澈扬起嘴角,顿了顿,哼哼了一声,“主要是杜思铭昨天说你们从小是光着屁股长大的……”

“真没看吗?”

“何。序。”他嘴里无声地念叨着,手指按上太阳穴,那些画面闪回得太快了,也太模糊了,好像刚捕捉到一点点影子,就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江领抬头看了他一眼:“三次。两次白天,一次夜里,怎么了?。”

“他是创伤性记忆障碍,目前还没恢复,我记得我跟你说过了。”江领皱了皱眉替裴南澈说。

“要汇报工作计划?”江领看着裴南澈的眼睛,压下心头那一抹浮躁,“那说说吧。”

裴南澈几步走到他跟前,放下笔记本,拆开外卖打包盒的包装,筷子塞到跟男人手里时,小指若有似无地蹭过他的掌心。

江领闻言身体一僵,喉咙莫名紧了一下。他抬起眼,看向杜思铭,杜思铭碰触他微沉的目光,马上又补了句,“哦如果你觉得没这个必要,那就当这话我没说。”

你要是真没说就好了。

江领低头继续用餐。

“昨天你扶杜思铭去了几次洗手间啊?”

“哦,难怪,黑眼圈那么大,看样子是没睡好。”裴南澈托着腮看他,“那你扶杜思铭去尿尿是扶着他的上半身吗,唧唧还需要扶着吗,不熟悉尿结石这个病,纯好奇。”

裴南澈下意识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一个结实而温热的胸膛,江领就站在他的身后,一只手攥紧了他的手,掌心温热干燥,力道不轻不重。

“不舒服吗?”低磁的声音贴着耳侧传来,江领的拇指轻轻剐蹭着他手腕处的皮肤,“别强迫自己,想不起来就算了。”

何序看了一眼江领,目光顺势往下,在他们牵在一起的手上落下,半晌他又抬起头将目光重新转到江领脸上。

“抱歉问下,这位先生,你是?”

江领看向何序,眼神淡淡的,礼貌,疏离却又不失作为一个伴侣的强势:“我是他老公。”

第 49 章 第 49 章

何序没想到能在自己的诊室见到儿时最好的玩伴。

那个漂亮男孩的模样始终清晰地刻在他的记忆深处,即便过去这么多年,每每回忆起童年那段最快乐的时光,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总是那个男孩的身影。

那时候他12岁,裴南澈刚满5岁,漂亮得像个小洋娃娃似的,喜欢穿亮色的衣服和黑色的小皮鞋。

整整两年时光他们形影不离。何序教他写字,裴南澈就趴在他身边,在白纸本上歪歪扭扭地写“何序哥哥”。

后来直到某天,何序跟父母出去旅游,回来后就发现裴南澈家的房子换了房主。

问了邻居,大家说一个从未见过面的男人带着小南澈去游乐园玩,回来后也不知怎的跟小南澈的母亲大吵一架,之后小裴妈妈就带着他突然搬家了。

有人说那个男人就是小孩的父亲,还是个公众人物,跟他母亲是隐婚,这次回来其实是谈离婚的。还有人说,小南澈的妈妈未婚先孕,这次孩子父亲终于露面了,小裴妈妈痛斥他这么多年让她一个人带孩子养孩子,还要遭人白眼,男人良心发现,带着他们母子俩去国外生活了。

也不知道哪种说法才是真实的,何序也并不关心,他关心的是裴南澈怎么就这么离开了,在他的生活里消失得彻彻底底的。

那个时候的何序为此难过了很久,一直期盼着有朝一日能再见,没想到时隔这么多年,竟然真的重逢了!

如今,裴南澈已经长大了,样貌越发俊朗,脸蛋精致得让人移不开眼睛,身高几乎跟他一般高。

一切都像是最最美好的样子。

只是……

怎么会结婚呢。

刚24岁就选择了同性伴侣结婚了。

何序喉结滚动了两下,从回忆中抽离,“先做几项检查吧,我评估一下情况。”他言归正传,恢复了医生的沉稳,说道。

检查进行得很快,结果也出得很快,何序一张一张仔细查看了颅脑影像,半晌转向裴南澈。

“对,经颅磁结束了,回诊室再进行一次特殊场景记忆激活。”

裴南澈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眉头先是微微蹙起,盯着照片足足看了四五分钟,忽然睫毛颤了颤。

裴南澈懒洋洋地陷在副驾座椅刷手机。

照片里是家有些年月的冰淇淋店,小小的,旧旧的,不是手机直接拍摄的,而应该是手机拍摄的冰淇淋店的纸质照片,保存的图片。

裴南澈眼里漾开柔和的笑意,也为当下的这个时刻感到开心,这种开心就像是偶然找到一本蒙尘的童年故事书,翻到曾经阅读过的某个有趣片段,会心一笑,很纯粹。

他真得要感谢那张8年前拍下来的冰淇淋店老照片。

“情况还比较乐观,经颅磁刺激法是目前比较先进的非侵入式治疗方式,需要分数次治疗,同时配合以特殊场景记忆激活。”他说,“如果同意治疗方案,我们今天先进行第一次治疗,左侧颞叶刺激疗法。”

他自认并不是个小心眼,裴南澈加个童年玩伴的微信其实也没什么的,更何况何序还是他的主治医,合情合理。

车子驶向回家的方向,车内流淌着轻柔的钢琴曲。

“嗐,我都没紧张你紧张什么,”裴南澈曲起手指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就是这种弹皮肤的感觉,说是弹着弹着就能把记忆都给弹回来了。”

“好。”裴南澈看着他笑了笑。

江领:“。”

裴南澈想不出这个激活法是怎么激活,也没多问,一走出治疗室,就看到江领等在门口。

江领沉眉,似是还想说什么,裴南澈笑着拍拍他,“没事儿,不是都说了是非侵入式治疗,无创无痛,你稍微等我一会儿。就十几分钟的事。”

“……可能吧。”江领滚动了一下喉结说。

“不好意思,家属请在外面等。”何序说。

何序看着他明丽的笑颜,恍惚间,儿时的裴南澈又浮现在眼前。他闭上眼,终究还是没忍住,问:“小澈,你……是真的对我没有一点印象了吗?”

“好。”何序的眼神凝在他脸上,“下周四下午四点,还是这个诊室,如果你忙不开的话晚一些也没问题,我都在这等你。”

回到诊室,何序坐回到诊疗桌后,指指面前的椅子,示意裴南澈坐。

“感觉怎么样,”他的目光落在裴南澈脸上,睫毛投下的阴影里藏着关切的探询,连眨眼睛的频率都放慢了几分。

幸好……

何序的目光依次掠过裴南澈笑红了的耳朵尖,上扬的嘴角,那双晶亮的仿佛盛满琥珀色糖浆的眼睛……

“我想来了,”裴南澈眼神亮了亮,“小时候我有一次爬屋顶,你说跟我一块,结果你因为太害怕,在屋顶上直接吓尿了,就是爬得这家店!”

“这家店你还有印象吗?”何序的声音很轻,手指在照片上点了点,“这是一家老店,不过现在拆迁了,几年前,我特意去拍了最后一张照片。”

江领没心思听钢琴曲。陈年老醋持续在心头发酵。

裴南澈听到他说话,视线从手机屏幕上慢悠悠地移开,偏了偏头,嘴角勾起一抹上扬的弧线。

记忆都弹回来了,我不会就被弹出去了吧。

他加了何序的微信,晃晃手机,说:“谢谢你啊,小何哥,那我们就先回了,下次再见咯。”

“不难受。”他微笑,礼貌说了声,“谢谢。”

“挺好的,”裴南澈拉了拉他的手,感受到掌心里的潮湿低头看了看,“嗯?你手心里怎么都是汗,紧张?”

“哦。”裴南澈点点头。

他眸底的尴尬与窘迫都被裴南澈带给他的惊喜一点点遮盖住了。裴南澈终究还是从记忆的尘埃里把他翻找了出来,哪怕是最不堪的片段,也足以让他胸腔泛起隐秘的欢喜。

“不过你这醋吃得也挺神奇,”裴南澈轻笑一声,“我对何序,就是当哥哥看,没想到小时候的玩伴现在还能再见面。”

裴南澈有些疑惑,转头看他,江领却偏过脸去,只留给他一道紧绷的下颌线条。凌厉,又带着几分执拗微微抬高,像在无声地宣誓什么似的。

裴南澈同意,何序就带着他去了治疗室,房门打开,江领也要跟着进,被何序挡在了门外。

何序把冰淇淋店的老照片发过来了,他又放大了仔仔细细看了看。

幸好那个何序并不知道他跟裴南澈不是真正的夫夫。

江领在一旁瞥见:“行车不要玩手机,”他的声音混着空调的冷气,“损伤视力。”

但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很酸,特别是看到裴南澈对何序笑,讲他们小时候的故事,以及眼底闪烁着的那抹熟稔的带着些许热意的光芒。

“哦。”

他没有解释什么叫做特殊场景记忆激活,而是掏出手机,点开相册,将一张泛着岁月痕迹的照片推到裴南澈的面前。

“哎呦,”他拖长尾音,“你这是吃何序的陈年老醋呢?”

裴南澈看着他那双温润的眼睛,垂下睫毛:“很模糊。”他如实说。

“没什么意思,”江领蹙眉,甩出句,“不想再聊这个人。”

“TMS是通过放置在头皮上的线圈产生快速变化的磁场,磁场穿透颅骨,直接作用于脑组织,间接刺激大脑皮层神经元,一会仪器启动后,你会感觉到头皮上有轻微敲击感或者刺麻感,都是正常的,不要紧张。”

“我能再冒昧问下吗,”何序又说,“你是什么时候结婚的?”

但这个念头才刚一冒出来就又被江领掐灭了。

“……”

裴南澈点点头;“好啊,你发给我吧,留个纪念,它拆迁真是有点可惜了。”

“没有。”江领下意识反驳。

“好。”裴南澈站起来。

“哦对了,那张老照片你需要吗,我可以发给你。”何序声音平稳地说。

裴南澈“啧”了声,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手臂:“你知道你这人最大的毛病是什么吗,嘴比钢筋硬。”

他放大了屏幕上那座小店的红白相间的屋顶,某个遥远的午后突然在脑海中浮现出来。

他抬眼看着裴南澈,眼底闪过亢奋又裹挟着一丝丝克制的情绪,那抹情绪都被身后的江领看在眼里,男人的手指不由自主地蜷紧。

有那么一瞬间江领忽然有些后悔带裴南澈过来了。人或许就该自私一点,有好东西自己藏着,绝不让其他人看到。他在心里想。

他知道,这种“幸好”是建立在沙漠上的城堡。一旦裴南澈的记忆完全恢复,这座属于他们的城堡就会轰然倒塌……

起身照照镜子,发型没乱,又理了理衣服,“这就完事了,对吧?”

“效果显著,”何序拿回手机,飞快地在电脑上记录下一串数据,“特殊场景记忆激活我做过数百临床案例,能在第一次治疗就产生如此明确的记忆闪回,非常罕见,你也非常棒,小澈。”

“嗯?”裴南澈眨眨眼睛,还没反应过来,“你什么意思。”

说话间,身后治疗室灯关,何序走出来,带上门,往旁边一指:“去诊疗室吧,小澈,哦还有江先生。”

“你把他当哥哥,他未必把你当弟弟。”江领在旁边说,语气里的酸味仍旧很明显。

何序的眼神暗淡下来,像是一盏被调暗的灯,不过很快他又恢复如常,嘴角维持着温和的弧度,“嗯,没关系,经过治疗应该会想起来的。”

何序:“。”

何序看向裴南澈时的那抹克制,他清清楚楚地看在了眼里,直觉告诉他,那绝不只是医生对患者的关心。

房门关上,何序将裴南澈带到仪器旁,示意他坐好。参数已经被校准过了,他不放心又亲自校准了一遍,一边动作一边说:

半个小时后,首次治疗结束。

江领看了他一眼,下意识拉上了裴南澈的手,指腹贴着那道温热的脉搏,仿佛这样就能确认裴南澈是他的。

“……”何序噎了噎,耳尖顿时有点发烧,眼里也流露出一抹尴尬,“呃,是,因为屋顶上的瓦片实在太滑了。”

裴南澈笑起来,拍了拍桌子:“还有你后来还穿着湿裤子给我去买冰淇淋,老板问你怎么回事儿,你说跟邻街的小孩玩呲水枪来……”

裴南澈没再刷手机,懒洋洋地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不时跟着轻音乐哼出几句旋律。

“感觉如何,不难受吧?”何序的目光很温柔,嗓音也很温柔,这让裴南澈感觉到放松。

有什么好可惜的……江领站在门边,嘴角越抿越紧,视线盯在裴南澈的后脑勺上,一股酸涩得仿若吞了颗柠檬的情绪在胸口荡开。

回程江领开车。

……嘶,狗东西还真是转性了,裴南澈默默腹诽,以前想跟他贴贴都冷着脸逃避,现在倒是好像越发粘人了。

裴南澈眼底浮出一丝迷茫:“这个具体时间,我真是记不太清了,”他挠挠后脑勺,“但肯定是结了,我们在国外注册的,我老公是江领,我脑子里的记忆所剩无几,但关于他的,都是最最清晰的。”

之后裴南澈就真的没有再跟江领继续聊何序。

江领沉沉吸了口气,胸口像是压了块石头,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压下来,让他有些透不过气。

“裴南澈。”半晌他忽然开口,喊了副驾上的人一声。

“嗯?”裴南澈睁开眼,“怎么了呢?”

江领指节攥紧方向盘,带着热意的目光落到裴南澈脸上,某句突然在脑子里冒出来的话几乎就要冲出喉咙:

别隐婚了,明天就把结婚证领了,婚礼办了,正式结为合法夫妻,行不行?

第 50 章 第 50 章

这句话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婚姻再怎么说都是人生大事。裴南撤之所以一直把他当老公,是因为记忆里那团迷雾未散尽。

而他很清醒,他也比谁都清楚,如果真带着裴南澈去把结婚证领了,婚礼办了,坐实了名分,等到有天裴南澈记忆恢复了,那么他们的结婚证或许就会成为扎进心头的一根硬刺。

江领叹了口气。算了。他的道德感还是太重了,做不来“什么也管不了了”,“干就完事了”。

“……我没什么事。”他收回思绪,把那些越界的想法彻底摁回到心底,余光瞥见马路边有家冰淇淋店,故作自然地开口问,“吃冰淇淋吗?”

裴南澈刚还在疑惑,闻言“唰”一下把头扭了回去,看着车窗外的冰淇淋店,脖子抻得长长的:“吃,快靠边停车,这家还是个网红店!”

江领打转方向盘,车子缓缓靠边停下,裴南澈迫不及待跳下车,一路小跑着朝网红店买冰淇淋店狂奔过去。

江领在车上等,透过车窗望着那家冰淇淋店,一对同性情侣正站在门口,你一口我一口互相投喂冰淇淋。

他的目光在那对小情侣身上停留,忽然就对“互喂”这个行为产生了兴致。

若要在以前他只觉得不卫生,然而现在倒觉得很浪漫。

没过一会,裴南澈从冰淇淋店出来了,车门被拉开,青年披着一身酷暑时节的热气钻了进来。

江领的目光在他手上定格了一秒,又扫了眼另一只空空如也的掌心:“你只买了一个?”他皱眉问。

“啊,”裴南澈舔着冰淇淋的尖尖,“你不是不爱吃甜的吗。”

“那是以前,”江领喉结滚了一下,“事物都是发展变化的,你没学过哲学?”

“……”

这个问题何序并没回答。

两人坐下来,都点了一杯冰咖啡。气氛有些沉,像极了今天的天气。

“哦哦,那好办了,不如尽早去把证领了吧,民政局也离你们公司挺近的,都两情相悦了不是吗……”

江领呼吸滞了滞,微微偏开视线,说:“……嗯,是。以前我们都是这样不分你我的。”

“对。我们之前认识。”何序没多解释,岔开话题,“还有一件事情想问你,小澈是什么时候结婚的?你知道吗?”

*

死嘴把江领的天机给捅出去了!杜思铭懊恼地闭了闭眼,给了自己一巴掌。

“当初他失忆,醒来后只记得我这个老公,医生说过,不要刺激他,尽可能顺着他。”

他的眼里随即闪烁起一抹狡黠,身体朝江领那边凑了凑,“那我懒得下去再买了,怎么办,要不,我的冰淇淋让你尝一尝?”

他还要再说什么,突然,听筒中传出"嘟""嘟"两声提示音,另一通电话切了进来。

“我还有事,先不说了。”他挂断了杜思铭的电话。

“哦,”裴南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嘶”了一声,“听着奇奇怪怪的呢,感觉前段时间你怀了个孕。”

进了别墅,推开家门,客厅暖黄灯光下,裴南澈正窝在沙发里抱着狗狗看电视。

空气沉寂了半晌,何序抬起眼先开口了。

“我是他老公。”江领一字一顿说。

裴南澈又一愣:“……总是?我之前也总会喂你吃我的东西吗?”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江领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如果江领没有告诉何序他跟裴南澈的真实情况,那势必意味着他有自己的小心思。

江领:“………………”

今天天阴,一整天都在下雨,窗外的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将两人的影子模糊成一片。

“哈罗,问下啊,裴南澈情况怎么样?”杜思铭上来开门见山问。

又是一阵沉默。

杜思铭听着他小澈小澈的叫,不由得疑惑:“你是跟裴南澈之前就认识吗?”叫得这么亲密。

晚上的时候杜思铭给何序打了一通电话。

他没有换衣服,西装上虽然没有淋到雨,但也裹着一层潮湿的气息,他在裴南澈身边坐下,眼睛直直凝进对方的眸子。

这个动作太过于自然,又很亲密,裴南澈耳尖微热,直接怔住了。

裴南澈的心脏突然跳快了两拍,抿了抿嘴没回答,只举着冰淇淋又往江领的唇边递了递,几乎要贴到他的唇线。

“你这是在自欺欺人!”何序抑制不住眼底的怒意,终于低吼出声,“现在最正确的做法就是把真相告诉他,让你们的生活回到各自的轨迹上。让他远离你,搬出你的家。”

他把刚才跟何序通电话的事跟江领一五一十地汇报了

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来电显示,江领迟疑了几秒,最终还是按下了接听。

他的声线低沉醇厚,尾音却微妙地上扬,似是漫不经心的试探,又像藏了一把看不见的小钩子在勾人的耳膜。

“领哥,对不住,我可能做了件不是很有脑子的事……”

这个何序是真的对裴南澈有意思,他猜得没错。说什么像哥哥一样的存在,还居然敢质问他“凭什么替裴南澈做决定”,真够没数的。

“江先生,我是何序,”对方的声音从听筒中传出,听上去没有什么温度,“你什么时候有空,我想跟你单独见一面。”

打完两巴掌,杜思铭赶紧给江领又打电话,这次接通了。

“不是,你问这个做什么?”他后知后觉地警惕起来。

真香,果然是人类的课题。

江领低头看了眼,何序。

“你……”何序噎住,没想到堂堂公司大Boss居然不讲理。

“…………”

江领眼睫垂下,手掌缓缓覆上裴南澈的手背,指节收拢时恰好将对方的整只手包裹在掌心。之后顺势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在冰淇淋上轻轻抿了一下。

“你跟小澈根本就没有结婚。”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丝凉意,咖啡匙搅动着咖啡,撞在杯壁上,发出接二连三的响声。

“怎么样?”何序皱起眉,抿紧了嘴唇,半晌,忽然话锋一转,又道,“你喜欢他?”

“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的。”江领沉声道。

听到声响他转回头:“回来了?”

“可是,”裴南澈指节抵在太阳穴上揉了揉,“为什么前段时间你给我感觉不是这样的?”

死脑,咋这么笨呢?人家两个现在可能都已经谈上了,他这不是帮倒忙,搞破坏吗?!

“额那什么,不是,我喝多了,脑子昏,就先这样了啊,不说了。”杜思铭速速把电话挂断了。

江领的眼神暗了暗,直直凝进他的眸子,反问:“你介意吗?我尝过之后上面也会残留我的唾液。”

次日晚上,江领跟何序约在公司附近的一家咖啡厅见面。

“结婚?”杜思铭愣了愣,“江领没跟你说吗?裴南澈是失忆之后,认知混乱把他误当成老公,实际上他们是上司和下……”

夜幕降临。

“哥哥跟老公谁的分量更重。”他微微扬起尾音。

“你也不是他的真哥哥。”江领的声音里带着不容反驳的力度,“你跟他就算有什么不一般的关系,也仅限于过去,而我是他的现在和未来,所以别再纠结这个问题,你没资格,你也没什么可优越的,除了比我多认识他几年时光。”

*

“领哥,那个,你们现在是真的在一起了吗?”杜思铭小心试探问。

“是。”江领答他。

是他将他父亲的这位得意门生介绍给自己的好兄弟,治疗情况如何他也有必要问一下。

坏了!

刚才跟江领打电话,对方没接,估计是在忙着,他就直接打到了何序这。

“你是他什么人,凭什么替他做决定。”江领把何序的话原封不动还了回去。

“……”何序咬咬牙,“你分明就是一个假老公!”

“……你可以理解为前段时间我体内激素波动,情绪不稳,”江领闭了闭眼,索性全部归咎于自己。

“……”何序骤然涨红了脸颊,指关节攥得泛起白色,咯咯直响,却终究没再说出反驳的话。

车子驶入雨幕,轮胎碾过积水,这会儿雨下大了,雨水模糊了挡风玻璃,又被雨刮器扫开,就像是他此刻翻涌的思绪,在脑海中搅成一团。

“嗯。”江领朝他大步走过来。

杜思铭又打了自己一巴掌。

江领抬了抬眼,目光短暂地掠过裴南澈的眼睛,又垂下,落在两人仍旧交叠在一起的手上,片刻后,才再次开口:“……你的,总是会很甜。”

说话间,江领的视线不自觉地又瞄了眼车外那对情侣,裴南澈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昂,懂了!

江领端起咖啡又抿了两口,放下杯子站起身:“没事的话,我先走了。裴南澈还在等我。我不回去他不肯睡。”

可惜。就算是竹马也没什么用,被裴南澈搂着脖子喊老公的,是他。江领想到这,眸底闪过一抹暗色,脚下猛踩一脚油门,他想要马上见到裴南澈。

“他们并没有婚姻关系,你说得是真的吗?”何序紧盯着上一个问题问。

“……哥哥?”江领“呵”了一声,唇角溢出一丝极淡的冷笑,身体缓缓靠进椅背,看似慵懒放松,实际指节在膝盖上无声地攥紧。

他边说话边将冰淇淋举到江领面前,声音压低:“不过刚刚我已经把上面的尖尖舔掉了,上面可能残留着我的唾液,你不介意吧?”

“我没有占他的便宜,我也不觉得我做错了什么。”江领声音沉缓,又开口,目光毫不避讳地对上何序的视线,“如果有一天他恢复记忆了,我承担全部后果,任何结果我都接受,但现在,”他加重语气,声音低沉而坚定,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击,像在强调每一个字的分量,“他认定我是他老公,那我就是。”

何序嘴角狠狠一抽,“凭我、我……”他胸口起伏了两下,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波动,“凭我从小就跟他认识,是像哥哥一样的存在,我关心他,爱护他,这些年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他!”

江领看向他,声线冷淡,说:“那又怎么样。”

话说到这儿,杜思铭突然打住,猛地意识到了什么?

“好,那我就明白了,但是即便你喜欢他,你用这种方式将他留在你身边,也是很过分的,这对他不公平。”何序狭长的眸子里闪过一抹锐利,声音微微拔高,“你这叫自私,叫不择手段,叫趁人之危。”

江领抿了一小口咖啡,密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隔了好一会儿,他才又抬起眼,眸色深得看不见底。

江领心脏往下沉了沉,是啊,前段时间他巴不得裴南澈能离他远远的,他对他越亲密他越排斥。

“笑话。”何序情绪有些激动了,“那个时候他刚失忆,情绪不稳定,医生说得是一种临时稳定病情的方案,而你呢,将错就错,占他便宜,自作主张当了他老公。你是他什么人,凭什么替他做决定?”

“喜欢。”江领毫不掩饰地说。

“小澈的情况还是比较乐观的,今天第1次治疗,效果就很显著,完全恢复大概需要一些时间,我有这个信心。”何序说。

“怎么了?”裴南澈也看着他。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江领说。

裴南澈眨眨眼,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怎么这么严肃啊,什么问题你问。”

江领垂了垂眼,手指无意识攥紧了沙发,好一会才又抬起头,目光沉得像化不开的墨色。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不是你的老公,你会选择……何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