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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1 章 第 61 章

裴南澈微微睁大眼睛,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了,整个人僵在原地。

江领那样一个高冷矜傲的人,平日里连个微表情都吝于给予别人,怎么会用这样低哑的嗓音,说出这么直白的话语!

这是在撩他吗?

好会,跟谁学的啊!

某个答案那一瞬间自动浮现在脑海,裴南澈呼吸一紧,呃,好像是跟他。

在他失忆的那段日子里,他每天又钓又撩,为了蛊惑“老公”,用尽了所有手段与力气,在这个领域,他应该可以算得上是江领的启蒙老师。

裴南澈微张着嘴巴,睫毛簌簌颤抖,他说不出来什么话,只一下下咽着喉咙。

江领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唇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他没再继续撩,干脆利落地回到了驾驶室。

“咔哒”一声轻响,安全带被扣上,江领目视前方,轻踩了一脚油门,车身平稳地滑出车位,驶离了公司。

餐厅不算远,开过去十几分钟。

两人在餐厅坐下,裴南澈才发现这家装修精致的餐厅名字叫做【食分喜欢你】。

“……”

裴南澈嘴角微抽,好明显的暗示,还是土味情话!

江领这是被什么东西上身了吗。

他的胸腔微微震动,忍不住抬头偷偷瞄向桌对面的男人。冷白色的餐厅光线勾勒出他深邃的眉眼,面部的每一处线条都透出生人勿近的冷感。

江领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这个问题他猜到裴南澈会问。他也做好准备了,如实回答,不藏着掖着。

“啊,”裴南澈诧异抬眉,“你不吃?不是说不太舒服,想吃点甜的吗?”

不过这种直球似乎也还是有点“脱敏”的效果,这会儿倒是觉得二人的独处空间不会让他精神那么紧绷了,心底那些尴尬也消散了许多。

管家笑了笑,没有回答,抬手指指楼上,转口换了个话题:“小裴先生要不要再去房间看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忘了拿。”

但很快技术部门人员就做出了澄清,指出那份被曝光的评估报告是早期测试评估阶段的废用版本,20%的假阳率仅出现在测试阶段,目前市场上的该款试剂盒,检测数据均符合国际标准。

“在查。”江领语气平稳,把两天前公司遭遇的那场舆情风波说了。

眼角有一小块皮肤亮晶晶的,睫毛好像微微湿润了。

新的餐具很快被送来了,江领将其递到裴南澈微烫的掌心。

十几分钟后,裴南澈从他跟江领的卧室推门走出来。

出租车缓缓停靠在那座熟悉的别墅院外,管家已然静候在门口。

“就是……”裴南澈清清嗓子,尽量让声音平稳,略微组织了一下措辞,开口说,“那段时间我失忆,做了很多冒犯的事,你为什么就都允许了呢?难道不是该把真相告诉我的吗?”

如果没有江领那通冷血无情的电话,勒令他大半夜送药,他就不会带着满腔怒意与酒意破门而入。

一切都起源于酒店那晚的混乱。而要真的追究责任,他跟江领之前,似乎实在难以分清到底谁的责任更多一点。

他放下餐具,抿抿嘴唇,垂了垂眼,又抬起来,再次看向江领:“我其实……还有个问题想问你。”

江领从他脸上收回目光,往旁边转了转身,拎过那只不属于裴南澈的黑色拉杆箱:“那走吧。”

江领微侧过头,“那你的意思是,我们再找个其他地方约会一两个小时?”

“都看过了,没有遗落的东西,”他边说边从楼梯上快步走下,语气刻意放得轻松,“那我就先走了哈,王叔,咱们有缘再见了……”

这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

任谁看到他的第一印象都是高傲的,冷漠的,疏离的,仿佛对所有事情都漠不关心,就像一座遥不可攀,覆盖着皑皑白雪的高原冰山。

江领看着他那副惊慌失措的模样又忍不住想笑。但还是憋住了,不能笑,他家的这位脸皮太薄。

“我不辛苦,”管家推了推眼镜,看着他,“不过你确定要把这些都带走吗?”

“小裴先生回来了,”管家微笑着先跟他打了招呼,看他的目光既不惊讶也没有透露出惋惜。

折腾。

“……”

就在此时一对青年男女进了餐厅门,女孩儿甜美可爱,紧紧挽着男生的手臂,娇滴滴地摇晃,说:“老公,一会儿给我点个提拉米苏~”

裴南澈的餐叉从指尖滑脱,直直砸在了光洁的地板上,他唰一下红了脸,慌里慌张想弯腰去捡,江领的声音却先他一步沉稳地响起,穿透了这短暂的尴尬。

那天他们还在C市,某家媒体突然曝光了公司肿瘤早筛试剂盒的内部评估报告,质疑20%假阳率为何能流入市场,事件迅速引发了公众质疑。

裴南澈垂眼,无声地点了点头。

当啷——

江领;“。”

江领的心口像是淌过了一丝细密的热流,泛起奇异又舒服的痒意,他笑了笑,修长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动,像是在叩击裴南澈的心门。

江领看着他,眼里掠过一抹笑意,他抬起手,自然而然地将那份提拉米苏推至他跟前,声音低缓温和地说:“都是你的,尝尝吧。”

“抱歉,”江领看着他绯色蔓延的脸颊,抿起嘴唇,语气里带出一股冷静的探讨意味,“我只是想尝试一种新的办法,让你尽快脱敏,以后再面对我可以自然一点,不用那么的……拘谨。”

裴南澈:“……”

“哦哦哦,”裴南澈一拍大腿,“对啊!就是把锅都推到你身上对吧。好的。”

裴南澈显然没get到这句话的深意,忽然想到了什么,从口袋中掏出一张卡:“嗯,这里是六万块钱,麻烦您帮我交给江领,我估算了一下这段时间他在我身上的花费,大概是这个数,也可能不够,麻烦您评估完再给我一个准确的数值,我多退少补。”

很快所有餐品都上齐了,两人开始用餐,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有餐具偶尔碰到瓷盘发出的清脆声响。

“给我一个新餐叉。”他抬手示意服务生。

裴南澈的目光追随着他的动作,脑子一时没转过弯,下意识脱口问:“你也走?是打算出差吗?”

“都收拾好了?”他低声问。

“我是个很讲求效率的人,在我看来,感情和事业一样,都需要去全力投入,快速推进。如果你还是不能适应,我也可以根据你的需求,调整我的节奏。”

如果他当时没有喝醉,不管不顾地生扑,也完全不会有之后这一切事件延续的可能性。

手段直击要害,段位还不低。

正说着话,手机响了。车载屏幕上显示,舆情总监的电话。

裴南澈听着这一通逻辑清奇却又莫名自洽的歪理邪说,本来还想反驳,然而大脑却像被糖浆黏住,转得极为不给力。

“好的,江总。”

裴南澈看着这位在他失忆期间照顾他饮食起居的老熟人,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了,心里一时间五味杂陈,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管家目送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年轻人啊,还是太急躁,现在收拾好了东西要搬走,以后还不是得再搬回来。

裴南澈正在往嘴巴里送提拉米苏,闻言手腕轻轻一抖,“老公”这个亲昵的称呼像是一根细针,在他内心深处最柔软的角落精准地扎了一下。

“嗯,你就跟他们说,江总觉得本次论坛太无聊,他不想在那浪费时间,就带着你提前离场了。”

裴南澈喉咙一紧,一股复杂的的情绪在胸腔中悄然漫开,酸涩,悸动,难以置信……

“哦,好。”裴南澈点点头,抱着狗子上楼了。

他跟管家王叔联系了,晚上要回一趟别墅把狗狗和他的一些私人物品搬走。管家没有有多问缘由,只回复他了一句【好的】。

裴南澈眼神瞬间亮了,刚才那抹微妙的情绪一下子被抛在了脑后,目光牢牢锁定在提拉米苏上,接连咽了两口唾沫。

裴南澈盯着服务生看了两秒,心里莫名滋生出了一种微妙的占有欲,他刻意咳嗽了一声,微微抬高声音:“你好,请问洗手间在哪里。”

他的目光扫过客厅里的行李箱,又落到裴南澈略显错愕的脸上。

管家低头看了看他手里的卡,没有去接:“这个,小裴先生还是亲自给先生的比较好,我建议不用着急。”

要说也真是奇怪,在他失忆那段时间,他的那位“老公”可是嘴比尸体硬,想让他说句撩人的情话,堪比登天。

裴南澈提前收拾好了东西,合上笔记本。

“我没有那个意思。”他连连摆手,声音有些发涩,他当然不是想要江领道歉,如果说起初心里还藏着些许对江领的埋怨,这会也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递过去的时候指尖有意无意地擦过了对方的手指,裴南澈蜷缩了一下,刚一抬头,又马上低了下去。

回程途中,裴南澈心不在焉地看着车窗外的街景,忽然又想到了什么事。

下午的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到了下班时间。

裴南澈的脸颊还在持续发热,端起手边的冰咖啡喝了好几口才将那股羞涩与躁意压下去,隔了好一会儿,他浅浅吸了口气,捏紧指尖,从唇缝里挤出一丝细弱蚊蝇的声音。

“江总,本次舆情已经妥当处理,现在已安排技术部排查那份评估报告究竟是不是从公司内部流出去的。”

这是他一直没想通的地方,有时候也会对江领抱有些许埋怨。如果当初在他失忆的第一天,就把真相告诉自己,或者直接把他推出门去……也就不会出现现在这种境况了,尴尬,窘迫,愧疚,不知以后要如何面对。

挂上电话,裴南澈转过来,好奇问道:“怎么了,公司出了什么泄密事件吗?”

话音刚落,别墅门忽然被人从外推开,江领大步从外面迈了进来。

他捏紧餐叉,在心里告诫自己淡定,却在此时,对面传来江领低沉平静的嗓音:“看来这家店的提拉米苏的确很受欢迎,适合每位“老公”,为自己的心上人点上一份。”

“哦。”

“嗯,有结果了通知我,”江领说,“如果确实是内部员工所为,开除处理,追究责任。”

江领一愣,也放下了餐具:“你说。”

“?”

“嗯,我记得……好像我也看到过。”裴南澈若有所思说。

“对了,”他把目光收回,转头说,“刚才出来时你跟大家说带我去参加行业论坛,现在才刚一点半,”他指指腕上的手表,“到了公司估计也不到两点,如果同事问起来,我该怎么说?”

裴南澈马上闭嘴,转过头去,耳朵却竖着,听旁边人打电话。

那笑声里无奈和妥协占据了大半。

他说得非常诚恳,微微向前倾身,黑漆漆的瞳仁一错不错地注视着裴南澈,每一个吐字都清晰稳重,带着让人无法怀疑的坦率。也让人难以招架。

“按照你所要求的,我已经把你的私人物品整理好了,狗狗也梳洗干净了。”他侧身指指客厅里并排摆着的两只行李箱,还有那只正在兴奋摇尾巴的狗子。

“现在舒服了,”江领的目光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遮掩,“你陪我吃饭,我就舒服了,所以现在不需要甜品了,甜品都归你。”

江领没有接入蓝牙耳机,舆情总监的声音直接公放了。

桌面上,招牌提拉米苏安静地卧在瓷白餐盘中,细腻的可可粉如同一层丝绒薄纱铺在顶层,绵密而诱人,巧克力香交融着乳脂的味道,轻轻一闻就有了食欲。

裴南澈牵了下嘴角,抱起地上的狗子;“谢谢王叔,辛苦了。”

裴南澈去洗了个手,再回来江领已经点好了餐品,偷瞄他的那位服务生也离开了。

“开完了,”江领声线沉缓,黑沉沉的眸子深深地看着他,“我一向讲求效率,更何况家里还有私事要处理。”

“这也是我质疑的点,”江领说,“先等调查结果吧,应该很快,那份报告看过的人并不多。”

服务生一秒回神,赶紧为他指路:“前方,右转,最里面的就是。”

“嗯?为什么?”裴南澈问。

半晌,他放弃挣扎,肩膀松弛下来,抬手扶了扶额角,终于忍不住“嗤”得一声低笑了出来。

“不不,我是在想用什么说辞能不让同事起疑心。”裴南澈赶紧解释。

“那时候医生说如果想让你尽快恢复,就不可以刺激你,要尽量配合。起初我是为了让你尽快恢复记忆,选择妥协,即便我并不是很能接受,”他微微顿了顿,又抿了口咖啡,继续说,“但我认为我对你是有责任的,不管是作为你的上司,还是那晚在酒店我们之间发生了一些意料之外的事,发生了的事情不可扭转,我同样也需要对你负责,我不能把失忆的你丢下不管。再后来,我们在一起生活,我慢慢被你吸引了,你热情,真诚,纯真,有趣,我擅自默认了我们之间的“婚姻关系”,即便我知道那不是真的。如果你觉得我很自私,趁人之危,我也可以跟你道歉。”

裴南澈心脏像被什么敲了一下,泛起一股难以形容的酸麻。只是不等组织语言,江领已经几步走到了他的跟前,高大的身影带着无形的压迫感,笼罩住他的视线。

“哪有你这么急的啊,强行脱敏。”他眨了眨眼,这回终于抬起头,直视对面男人的眼睛,这句看似吐槽抱怨的话,却有着一个绵软又轻柔的尾音,听起来更像是一种娇羞。

*

“江、江总,”裴南澈站定脚步,语气里透出一丝不自然,“您晚上不是还有个会议吗?”

现在他恢复记忆了,这人撩人技能竟然突然满点,一招一式全是直球进攻,这反差……要不是亲眼所见他是真的不敢信。

这些仿佛都是阴差阳错下的必然,也或许,是缘分,一种并非完全正确、却又带着些许微妙的宿命纠缠。

“明白了,”裴南澈点点头,又皱了皱眉,说,“可如果真是公司内部员工泄露出去的,他的动机是什么?废用版本的报告注定立不住脚,媒体也不会那么蠢的吧?”

技术部门将带有官方检测机构标识的最新评估报告全文公开发布至社交平台。至此,公众舆论风向迅速扭转,大家纷纷痛斥无良媒体为博眼球不择手段,无效曝光,垃圾!

绝没有人会想到,就是这样一个男人,会在私密的车内空间,俯身在自己耳畔,压低嗓音说出那些让人脸红心跳的话。

不过爱折腾的也不止裴南澈一个。他的目光落到角落里另一只不是裴南澈的行李箱上,轻轻抿了抿嘴唇。

裴南澈想到这些脸颊就热了起来,他移开视线,试图驱散那份带着热意的遐想,却恰好捕捉到旁边站着点单的年轻服务生也在偷瞄他刚刚注视过的那个男人。

算了,我服。你赢了。他在心里说。

此刻江领还在低头看平板点餐,侧脸线条冷俊,专注的神情自带一股吸人眼球的磁场。

“不出差,”江领摇头,又重复了一边刚才说过的那句话,“走吧。”

这一次,裴南澈迟钝的反射弧总算是上线了,不出差却收拾好了行李箱,所以江领这是打算跟他……?

脑子里一闪过这个念头,血液“嗡”一下涌上了头顶。他快速闪躲着目光,避开江领的眼神,支吾了一声说:“那个,那什么,我家房子小,只有一张床,睡我一个人还凑合,两个人的话恐怕就……有点挤了啊。”

空气短暂沉静了片刻,管家抿嘴笑了笑,转身去了厨房,刻意给小情侣腾出空间。

“嗯,你的家,你的床,”江领眸光微闪,嘴角抿出一个愉悦的弧度,他微微一个停顿,像是在品味一般轻声说,“我很欣慰,你这是在邀请我,裴南澈。”

第 62 章 第 62 章

黑色的越野车平稳驶离了别墅。

裴南澈直到此刻才后知后觉,早晨出门时邻居家在欢天喜地地收拾东西搬家,男主人手舞足蹈的,嘴角都快咧到眼梢了。说天上掉金饼,就砸中了他们家。不知哪位土豪花了三倍市场价买下了他那处老房子。还要全款支付他。

当时裴南澈脑子里就只有一个想法,买房的铁定是个绝世大冤种。

而现在,他转过头,怔怔地看着身旁的江领,“你不会就是买下我隔壁房子的那个冤……人吧?”

江领单手掌着方向盘,转过来,笑了笑,冲他坦荡地伸出手:“是,以后就是邻居了,请多关照。”

“……”

裴南澈喉咙发干,胸腔里涌动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还感受到一阵阵肉痛。

“败家爷们”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可话到嘴边他忽然又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说那几个字的立场。

谁家下属敢骂上司败家爷们啊!

他只好又把嘴巴闭上,咽了下喉咙,假装探讨投资策略,抿唇说:“唔,那片社区有些年头了,地段也不算好,距离公司又远,不怎么保值,你……怎么会买那里?”

江领又看了他一眼,用一种平铺直叙却又轻易撩动人心的语调开口了。

“想陪着你。”

“!!”

裴南澈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地戳中,不受控地跳快起来,咚咚咚的声音传递到到耳膜,牵扯着耳根的神经都在跳。

他攥紧手指,下意识想说什么,喉咙却紧得发不出声音,只能怔怔地张了张嘴。

“你要去s市?”江领率先打破了沉默问。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眼神却紧锁着眼前人。

“好嘞好嘞,你放心,我这就给你们录上去……”

他赶紧打断门卫,笑着说:“那李叔,没事的话我们就先进去了,车牌的事情你想着哈。”

“访客吗?”门卫老大爷拎着登记薄走出来,“登个……”话未说完就看到车里坐的人是裴南澈,“诶,帅小伙儿,是你啊?”

“是王管家帮我弄的。”江领说。

时候已经不早,两人一进门就忙乎起来了。好在昨晚裴南澈去了一趟超市,冰箱里的食材储备都比较齐备。

“那个,”他迟疑了一瞬还是开口说,“我把东西放下就去你那,估计有很多需要归置的东西吧。”

正对着厨房傻愣神,忽然,口袋中手机响了。裴南澈回神,掏出手机一看,是母亲发来的视频通话邀请。

裴南澈不敢锐评,霸总第一次做饭那是要大大鼓励的,于是乎他口不对心地夸奖:“挺好的,这土豆丝切得非常个性,我其实喜欢吃粗的,爽口。”

“当然,不是说了吗,我这副身体你放一百个心。”江领的语气透出十足的自信。

这几个字像是一颗石子,瞬间击中了他内心最柔软的地方,也像一双看不见的手又一次拨动了他最敏感的那条神经。

裴南澈下意识往里面看去,惊讶地发现房间已经被提前收拾妥当,窗明几净,甚至换上了新的窗帘,还买了新家电。

“你这也太粗了,先切片,再切丝试试呢?”

裴南澈尽量避免跟江领“贴贴”,决定做最省时最简单的家常菜,西红柿炒鸡蛋、辣炒土豆丝、凉拌黄瓜,再把预制菜酸菜鱼煮一锅就完事。

车子平稳地停进车位,裴南澈这会脸还热着,他快速解开安全带,下了车,大步走去后备箱提行李箱。

……这不废话么。裴南澈在心里腹诽,霸总平日里都住大豪宅,乍一搬到老破小,这不是变形记是什么。

这一幕充满了不真实感。

自从母亲为了经营公司去了S市,他总是一个人做饭,吃饭,很孤单,也很无趣,偶尔隔壁刘叔会叫他过去吃饭,但终究是别人家,吃起来总带着几分拘谨。

裴南澈牵了牵嘴角,向前倾身说:“是我,李叔。”顿了顿,“这辆车,麻烦您给录个车牌吧。”

“无所谓,”江领声线低沉而平稳,如同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花多少钱,我不在乎,我要得也不是房子,我要得是人。”

“哦,”江领笑了笑,“看来我的裴秘书是六边形秘书,我很欣慰。”

味道中规中矩,属于正常发挥,至于卖相,除了辣炒土豆丝,其余得还都蛮不错。江领切得土豆丝过于粗了,都不能叫“丝”了,应该叫“条”。

裴南澈没等细品这句话是不是暗含了什么深意,江领就把门锁打开了。

“有,”江领语气坚定,漆黑的眸子深深凝进他的眼睛,“一起做饭,一起吃,这才叫生活,这才像家的样子。”

裴南澈也咧嘴笑:“挺好的,前段时间工作有点忙,最近好很多了。”

家的样子。

吃过饭,江领站起来收了两人的碗筷,没等裴南澈反应过来,他已经进厨房洗碗了。

裴南澈闻言喉咙一梗,下意识看了一眼厨房,江领还在背对着他洗碗,只是水流声不知何时停了。

他指挥着给他打下手的江领,洗菜、切土豆丝,江领拿刀的姿势都不太对,看得他是心惊胆战的。

这句直白到极致的话激得裴南澈几乎是一瞬间就坐直了身体,血液轰然涌上头顶,冲刷过身体的每一寸神经,绯色从耳朵尖一直蔓延过脖子根。

“?”裴南澈震惊到变形,眉梢扬得老高,还以为幻听了,“你要学做饭……没这个必要吧?”

不像此刻,虽然厨房空间逼仄,虽然身边之人是他的上司,虽然他们现在的关系像一团缠乱了的毛线球,理也理不清。

他只好红着脸颊点点头,打开了密码门锁,“一起做可以,不过你要听我的指令,不要擅自开火,要确保最基本的安全性。”他像叮嘱孩子似的说。

江领侧过头,目光凝进他的眼睛:“你是担心我?担心我没有动手能力?”

“这……?”

“真的呀!太棒了!”裴南澈打心眼里为母亲高兴,“恭喜恭喜,以后你就是我的总裁老妈了!”

“小心小心!千万不要切到手。”

江领以后如果在这常住,访客登记太麻烦了,他刚忘了问对方有没有买车位,如果没有可以停他家的。

裴南澈偷偷瞄了瞄江领,替人尴尬的毛病都快犯了。

但这个人就这样融入了他的生活,猝不及防,让他还有些不适应,但那种孤单的感觉却似乎真的被冲淡了不少。他的心里一片暖意。

裴南澈想不通,也没心思仔细去想,江领还站在他身边一动不动,好像自己不答应他就不走了似的。

但裴南澈却觉得现在的江领一点也不冰了,非但不冰还自己热乎起来了,把他给烫到了!

他已经数不清这是今天第几次被江领撩乱了心神,感觉自己就像一块被反复丢进沸水里的冰块,持续不断的热意灌入他的身体,将他浸透,再暖化,紧紧包裹。

“哦,欸?”门卫听完眼睛瞬间睁得溜圆,“你就是那位高于市场价三倍买了这小区房子的大土豪!”

油烟机嗡嗡作响,锅里煮着酸菜鱼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香气四散在空气里,馋得狗子在厨房门口直踮脚。

裴南澈怔了怔,往后退了一步,抽回自己的手:“我一般都是自己在家做。”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电梯间,梯门打开,又沉默地迈进,一直到电梯开始向上运行谁都没有再开口。

“……你行吗,能拎得动?”裴南澈不放心地问。

甄美丽在那头爽朗地大笑,笑够了,话锋一转,又继续说:“对了儿子,之前不是说过,我这边一切步入正轨,你就过来s市,怎么样,什么时候过来?妈在这边买了一套200平的阳光房,下个月就要装修了,你过来看看你的房间想装成什么样子的。”

空气静默了几秒钟。

“儿子,好久没跟妈视频了,最近怎么样?”甄美丽笑着跟他聊。

“不用,”江领的声音闷在哗哗水声中,“下次记得,私人时间里,不要叫我江总。”

这一幕也氤氲出一股久违的温热,悄悄的,慢慢的漫上了裴南澈的心口。

可明明以前冰块是江领的代名词啊,不对,不光是以前,现在也是。

“哦哦哦,对喔。”这才叫霸总。裴南澈恍然大悟,心说自己真是多余担心。

裴南澈收回目光,迟疑了几秒:“唔,要是真过去的话,这边估计有好多事需要先处理,容我再好好想一想。”

后备箱打开,江领高大的身影笼罩在他眼前:“你抱狗就可以了。”他边说边弯下身,两只手很轻易就提起了三只行李箱。

这几个月,他都没有主动给母亲打电话,失忆了,不想让她担心,就只通过微信简单聊过两次。

“晚上你怎么吃饭?”江领拉着他的手问。

两人又聊了几句,裴南澈借口还有工作挂断了视频通话。

他攥着手机,叹了一口气,一转身,发现江领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的身后。

“好,那算我一个。”江领用一副自然而然的语气说,“我需要你,不然没饭吃,这样,你来教我,我们一起做。”

厨房真的很小,两个成年男性挤在里面,空间几乎都被占满了,身体时不时就会碰在一起。

门卫下意识看向驾驶室里的男人,江领冲人淡淡点头:“我是1号楼2单元602的业主,今天第一天搬来。”

“嗯……身为秘书,这也是我的工作职责之一。”他想了想还是换了个委婉的措辞。

江领可以说是烹饪界的纯小白,操作手法非常笨拙,但好在态度不错,裴南澈在旁边看着他略显狼狈却又极度认真的样子,好几次都忍不住想笑,两人的独处也不像之前那样不自然了。

裴南澈只好从厨房里退出来,静静地站在客厅,怔怔地看着那个高大挺拔的背影挤在狭小的厨房里忙活。

电梯稳稳停在6层,梯门打开,裴南澈忽然想到江领才刚搬过来,估计这会家里还是一团乱的。

江领:“……”

裴南澈马上按下接听,母亲那张温婉靓丽的脸出现在手机屏幕里。

饭菜很快上了桌。

裴南澈看着眼前这片光景,不由得一片恍惚,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和谁一起准备一顿晚餐了。

“……哎妈呀,要不还是我来吧。”

半个小时后,车子驶入那片老旧小区,门卫将他们拦了下来。

在国际谈判桌上运筹帷幄的大佬此刻竟窝在他的小厨房做最寻常的家务。

逼仄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轿厢发出的细微响声,沉静的气氛如同薄雾般包裹着他们。

“呃你这不是切是砍,好惨的土豆。”

“……”

裴南澈:“……”

裴南澈:“。”

“行,那不需要我的话,我就先回了。”他敛下目光,转身要走,胳膊却被身后一只大掌拽住了。

“哎呦,是不一般,你这个气质,绝了!这辆豪车也得上百万吧?有钱真好,想怎么撒就怎么撒,什么时候我也能被土豪的大馅饼砸一下……”门卫咂摸着嘴巴,声音不大不小地嘟囔着。

车子再次启动,驶入地下车库,裴南澈手指摩挲着皮质座椅,轻声叹气说:“估计过几天整个小区都会知道你是有钱任性的土豪了,花三倍市场价买一处又老又旧的房子。”

他立马扭过头,视线慌忙投向车窗外飞快向后流动的街景,车内再一次陷入一片沉寂,唯有久久无法平息的心跳声格外清晰。

裴南澈:“…………”

江领眸色亮了亮,马上把那盘土豆丝推到了他手边:“喜欢你就多吃点,我还可以切得更粗。”

裴南澈垂下眼睫,滚动了一下喉结:“之前的确是有这个打算,不过还没想好,我妈也是今天才刚跟我商量起这件事。”

“哦哦,妈这边工作也忙,也没顾上你,服装公司现在步入高速增长期,线上线下的门店都运营得不错,还签了两个小有名气的带货主播。”

叮——

水流哗哗冲刷着碗筷,溅湿了江领高奢衬衫的袖口,他的肩胛骨随着动作微微起伏,手背上因用力而凸起的骨节清晰可见。

裴南澈紧跟着起身,也追进厨房:“那个,江总你衣服那么贵,洗碗还是让我来吧。”

这话他说得不假,自打母亲去了外地,他一个人生活,时常抱着膝盖坐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发呆。

那个时候他就想着等母亲在S市站稳脚跟他就搬过去,身边有亲近的人陪总归是好的。

而现在母亲真的创业成功了,在S市也买了大房子,完美的选项已经摆在眼前,他却犹豫了。

江领看着他,迈步上前,站定在他跟前,高大的身影带来一股压迫感。

“你去了S市,我怎么办。”短暂的停顿后,他的声音又沉下去几分,“你,不要我了吗?”

第 63 章 第 63 章

夜很深了。

卧室里一片寂静,狗子早已窝在床角进入了梦乡,甚至都打起了小呼噜,裴南澈却毫无睡意,在床上翻过来覆过去。

江领的脸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黑暗中,那句低沉而执拗的【你不要我了吗?】更是如同魔咒般反复响彻在耳畔。

他无比清晰地记得江领说出这句话时的眼神,藏着惯有的强势和偏执,却也隐隐露出一丝极其罕见的、从未在江领身上看见过的委屈。

裴南澈的心像被那个眼神刺了一下,泛起细微的麻痛,但当时他只能回答“还没想好,”因为也的的确确没想好。

之后江领没再追问,也没再多说,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之后转身离开了。

裴南澈在床上煎熬了一个多小时,实在睡不着,索性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去客厅的阳台上。

窗子没关,深夜的凉风扑面而来,凉意穿透他单薄的短袖睡衣,吹得他接连打了两个喷嚏。

他下意识抱住自己的两个手臂,却懒得再回屋披件衣服了,拉过阳台上一只藤条椅坐下,任由清冷的夜风吹拂自己那股不平静的思绪。

*

次日,江领在一片灰白的晨光中早早醒来。

老小区隔音很一般,天还没亮就能听见不远处街道上的车辆鸣笛,天花板上也传来邻居家的脚步走动声音,但这些都不是令他睡不踏实的原因。

裴南澈要去S市,这个冰冷的事实如同一只鼓槌在反复敲打他的大脑,即便在梦境中,这句话也持续低语,整夜未决。

江领按了按微微发涨的太阳穴,将昨夜残存的纷乱思绪一同按下去,之后起床洗漱,出门了。

空气中弥散着秋季早晨的清冽,他在老小区周围的餐厅和菜市场转了一圈,买了几样早餐。

当手指尖解开裴南澈睡衣上的第一粒扣子时,两人几乎同时一颤。

“我来吧。”江领果断道。

39度2,果然是高烧。

那声音带着病弱的沙哑,却又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底线意味。江领听清了他在说什么,微微愣了愣,随即俯下身,轻声说:“我不乱来,你放心,我只是帮你擦身体,物理降温。”

江领略略一怔,很快听出了医生的言外之意:“他没有外伤,我们没有在一起过夜。”

医生很快到了。

江领推门大步迈进,狗子摇着尾巴凑过来围在他脚边打转,他无心理会,目光急切地在房间内搜寻。

【江领】:起床了吗?一起吃早餐

“好。”

高烧中的人意识混沌,完全不知道自己此刻在做什么。不光没松手,腿也不老实地攀了过来,缓缓移动着,带着懵懂无知的力道,将膝盖骨抵上他的后腰轻轻蹭了蹭。

“啊!”大妈们惊呆,“那很有钱了,不过为什么啊!人傻钱多?脑子不太好?”

冷水穿透皮肤,暂时压制住了身上散发出的燥热和翻涌向上的血气,隔了半分多钟,他才从水里抬起头,胡乱抹了一把脸,开门走了出去。

他一边说话,一边从随身常备药药箱中取了两样药品,放到桌子上,又看向江领,请示说:“想要尽快退烧,物理降温也要跟得上,用温毛巾擦拭病人颈部、胸口、腋窝、腹股沟这些大血管区域,可以帮助散热,也会让病人更舒服一点。您看是您来帮病人物理降温还是我来?”

卧室里很静,连狗子都不闹腾了,乖乖窝在床脚,空气中只有裴南澈因为高烧而略显沉闷的声音。

这一嗓子喊得旁边几位买菜刚回的大妈齐刷刷转过头,目光精准地锁定在江领身上,眼里瞬间迸发出浓厚的好奇。

江领略微松了一口气,径直走向卧室,推开门一看,裴南澈蜷缩在床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泛着不正常潮红的脸颊,呼吸沉重而急促。

没人,但裴南澈的鞋子还摆在玄关,说明人并没有离开。

“裴南澈,你发烧了,咱们得去医院。”江领弯腰去掀他的被子,试图把裴南澈扶起来。

“能这么早起床出来买早餐一看就很顾家啊!”

做完这一切他嚯得站起身,步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大步朝洗手间走去。

江领被热情的大妈围在中央,起初并未说话,听到问对象才抬起眼,慢慢点了点头:“有,年底结婚。”

“呦,真是帅哥啊!长得真高!”

“哎呦你这还亲自出来买饭嘛!”

消息不回、敲门不应,难道是出了什么事?昨天连夜去了S市,招呼都不打一声?

江领:“……”

回来时,门卫老大爷打老远地就跟他打招呼;“土豪帅哥!”

“裴南澈,量一下体温,”他轻声说着,小心翼翼地把青年的脸蛋转过来,又把额温枪贴上去。

他深深吸了口气,在心里默默告诫自己。好好物理降温,退烧了裴南澈才能舒服。不要多想,不要分心,专业一点,裴南澈是病人。

江领无奈只好放弃,他揉了揉眉心,掏出手机给他的私人医生打了电话:“张医生,家里有人生病了,高烧40度,你尽快过来,地址我发你。”

江领动作一滞,整个人都僵了一瞬。裴南澈鼻息间灼热的气息尽数喷在他的手心,那副带着依赖感的病美人的样子真的很勾人,让人疼惜。

他看了看床上昏沉的青年,测了一遍体温,39度3,又抬眼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江领,含蓄问:“这发烧,是着凉引起的,还是……什么外伤引起的炎症发烧?”

裴南澈似乎恢复了些许稀薄的意识,只是高烧烧得他眼皮如同粘住一般,无论如何也睁不开。全凭着本能咕哝出了一句:“这里……不可以……”

裴南澈在昏睡中瑟缩了一下,呼吸骤然变得短促,江领则是被对方身体上的温度搅乱了心神,滚动着喉结似吞咽某种情绪。

江领强行抽回手,一把抓住裴南澈不老实的膝盖,把它们重新塞回到被子里。

江领抿了抿嘴唇,攥着毛巾的手指微微泛白,他再次掀开被子,凭借着触觉小心翼翼地探向裴南澈的睡裤边缘。

然而即便如此,当睡衣彻底敞开,那片因高热而泛起粉色的胸膛暴露在空气中,江领的大脑还是不由自主地热起来了,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体温在快速升高。

“嘀”得一声轻响,门锁应声而开。

江领迟疑了两秒,身体先于意识行动了,手指落在密码板上准确地按下了那四个数字。

江领在床边坐下来,俯身靠近,指尖轻轻捻起被子,动作小心谨慎。

物理降温尚未完成,他得继续。医生的叮嘱回响在耳畔,擦拭颈部、胸口、腋下,腹股沟……

“这脸儿也太周正了,明星似的。”

温毛巾轻柔地擦拭过裴南澈修长的脖颈,又沿着肌肉线条滑向锁骨附近,昏睡中的青年似是感到了些许舒适,发出一声极轻的呓语,片刻,又似在寻找什么依靠似的,缓缓侧过身,朝着江领的方向蜷缩过来。

待他一走远,门外老大爷就憋不住了,走过来跟大妈们分享瓜:“你们还不知道吧,他就是那个传说中花了三倍市场价买里房子的主儿。”

江领重新在床边坐下,拾起那块微凉的毛巾,重新洗了一遍,拧干,攥在手里。

大脑也像被某个表情包强行封印:没有那种世俗的欲望jpg。

消息发过去对话框安安静静,对方没回。到了六楼,他去敲门,依旧无人应答,只能听见狗子在屋内汪汪大叫,还用爪子挠门。

“有对象了没?”

江领又喊了他两声,床上的人毫无反应,只是无意识得哼哼,把头更深得陷进枕头中。

水龙头被拧开,哗啦水流倾泻而下,江领甚至等不及蓄满水盆,就俯身将头脸一并埋进了冰水里。

江领进了单元楼门,掏出手机给裴南澈发了条微信。

医生离开后,江领按照他嘱咐的用温水浸湿一块干净的毛巾,拧到半干,回到床边。

这个念头让江领心脏一紧,目光落向密码锁,忽然记起昨天裴南澈输入密码时他无意间瞥见的那四个数字。、

“哦,明白了,那应该就是着凉,”医生点点头,“如果是那种撕裂外伤引起的感染发烧,需要先清创,还要消炎,会更麻烦一点。”

他伸出一条手臂,摸到江领的手腕,无意识地用发烫的脸颊蹭了蹭他的手掌心。

隔着布料他能感受到青年腿侧的皮肤温度更高,更灼人,他做了两个深呼吸,闭上眼睛,全靠一股强大的信念感支撑着继续。

“裴南澈。”他快步走过去,伸手探向青年的额头,掌心下烫得惊人。发烧了!

他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引以为傲的自制力正在以一种可怕的速度快速崩塌。

力道不重,但很果决。

大妈们闻言叹出一声声惋惜:“哦哦,都快结婚了啊,还想着要是没有给你介绍一个呢。”

但很快他就收回了思绪:“……先松松手,我还没有给你擦完,你先松一松。”

然而青年却闭着眼睛,眉心紧蹙:“不去不去……”一边说一边用力裹紧被子,还蒙上了头,看样子十分抗拒。

然而当毛巾才刚刚碰到青年的小腹,他的手腕就被一把按住了。

江领转回头,没再多言,拎着打包盒,径直往前走了。

原始的冲动让他此刻非常想要不管不顾地做些什么。但理性终究拉扯着他,他不能,那是兽性。

那种触感清晰得可怕,哪怕只隔着一片薄薄的布料,温热也瞬间传递进了江领的皮肤,几乎烙进他的脊椎。

再次回到床边,裴南澈依旧脸颊通红,眉头微微蹙起,干燥的唇瓣无意识地翕动着,呼吸声沉重而急促。

好像也要发烧了。

他使劲掐了自己手背一把,借由痛感拉回理智,目光刻意避开某处敏感区域,只专注于物理降温。

江领皱眉,给裴南澈打了个电话,同样的,无人接听,他忽然意识到事情好像有些反常。

“咋可能嘛,”门卫老大爷比比划划,“人家那长相那气质一看就是家底丰厚,是干大事的精英,估计是有一些目的和想法吧,也可能对象就住咱们这个小区?不知道哪家姑娘怎么幸运能找这样一个老公……”

裴南澈闭着眼,幅度很轻地摇了摇头,像是没听到他解释,手掌更加严实地捂紧了自己的小腹:

“不行,这是耍流氓,谁也别想碰我这里,只有我老公可以……”

这句含糊的呢喃像一枚精准的子弹,瞬间击中了江领的心脏,震得他胸腔颤动,耳膜嗡嗡作响。

血液一瞬间冲上大脑,冲刷着他身体里的每一条神经,他低下头,滚烫的呼吸拂过裴南澈通红的耳廓,声音低哑道:

“这样啊,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老公是谁,”顿了顿,“你老公好像叫江领,我说的没错吧?”

第 64 章 第 64 章

江领期待满满,等着裴南澈说出他的名字。

结果等了老半天,等到的却是裴南澈缓缓睁开了眼睛。

“江总。”床上的青年沙哑着嗓子叫了他一声。

江领:“……”

“您怎么在这里?”裴南澈揉揉眼睛,微微泛红的眸子里闪过一抹诧异。

江领直起身体,将毛巾从被窝里捞起来,清了清嗓子:“我来给你送早餐,发现你发烧了,昏睡不醒,退烧药我已经给你吃过了,但还没有退烧。”他选择性解释说。

裴南澈“啊”了一声,撑着胳膊坐起来,江领马上递过一杯温水,青年接过去,说了声谢谢,一口气喝下去一整杯。

“我从小就是这样,发烧必昏睡,不睡足了不退烧,就像电脑强制关机一样。”他声音里还带着浓重的鼻音,目光往下一落,忽然发现睡衣的扣子不知什么时候都被解开了。

“???”他怔了怔,望向江领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狐疑。

江领颤了下指尖,立即解释:“医生说想尽快退烧物理降温也要跟得上,我就帮你擦了脖颈和胸口。”

腹股沟没来得及擦,他索性也就不讲了。

顿了顿,又补了句:“……只是纯粹擦身体。”边说边展示了一下手里的毛巾。

裴南澈脸蛋发热,忙低下头去扣睡衣的扣子,只是手指却不太好使,扣了好几次都没成功。

江领注视着他簌簌抖动的睫毛,坐下来,温柔地帮他把扣子扣好了:“不用觉得不好意思,你可以把我当成是你的护工。”

“一起吃吧。”他走去厨房拿碗,拿汤匙,空气里仿佛有细小的、温暖的火花噼啪绽开。

“哈,那可多了,”杜思铭挑眉一笑,掰着手指头跟他细数,“什么不要发出太多声音,不要去卧室里打扰,有事马上给他打电话,还让等你醒了监督你多喝水,按时吃药……”

江领;“?”

裴南澈一觉睡到了下午。

目光落到精致的打包盒上,他一眼就认出了上面那个广受好评的连锁品牌店LOGO。

并且警告小江领不该问的不要问。

雷声隆隆,震耳欲聋,清晰地掺杂着孩子被抽鞭子的哭喊声音,突然间,绑匪发出一声极其短促的嚎叫,那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难以置信,仿佛遭遇了某种突如其来的打击。

杜思铭一走,房间变回二人世界。

裴南澈静静地听着杜思铭说完,手指无意识攥紧了衣角,越攥越紧,指骨都泛起了白色。

他微微一个停顿,目光转开,落到不远处的墙上,仿佛透过那片白色的墙壁看到了遥远的过去,“你应该知道他雷雨夜会失眠吧?”

“别,”他避开江领的视线,在被子底下掐住睡衣衣摆,“我再睡一觉就好了,你在这我会睡不着,而且你不是今天还要开会吗,赶紧去忙吧。”

裴南澈的胸腔漫过一股强烈的心疼,酸涩得让他指尖都在轻轻颤抖,但同时,他也能清晰地感知到,一股同样汹涌的保护欲正在自他的心底四散蔓延。

“嗯呐,”杜思铭摁灭手机,站起来,“领哥特命我来看护生病的嫂子,嫂子,你能行吗,需不需要我扶你?”

江领转身走去客厅,端着还温热的早餐走回床边。

裴南澈的体温又往上飙了飙。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着几张柔软的纸巾,递到他眼前:“慢一点。”

然而紧接着,一阵更加令人心颤胆寒的、难以用言语描述的剧烈声响在空气中炸开,只是声音并未持续太久,很快一切归于死寂。

他无法想象一个年仅7岁的男孩在电闪雷鸣中,是如何独自面对那些恐惧,如何被跟残暴的绑匪对弈,每一步落子都赌上生死。

*

“哦,”杜思铭身体坐直,看着他,“我觉得,你对领哥是喜欢的,你希望他在你身边,也对这段关系有所留恋,只是记忆恢复得太突然,你被一种强烈的羞耻感给压抑住了,虽然这在领哥来看,根本没什么好羞耻的,这就是情侣间很自然的互动而已。”

“……”裴南澈睫毛一颤,慌忙摆手,“不用不用,我没大事,自己来就行。”

这可是习惯了别墅豪车,养尊处优的霸道总裁,这些琐碎的家务他什么时候碰过!

那家店专注于做营养早餐,干净卫生,口感也很好,不过也正是因为太过受欢迎,早晨排队是常态。

他给两个孩子制定了一条残酷的规则:每天下一盘围棋,赢的人暂时安全,输的人要受罪。

他这话里听不出丝毫抱怨或不耐,只是一种纯粹的陈述,裴南澈听完心里像被注入了一泓清泉水,暖意四散开来,身体上的不舒服也仿佛被这股暖流驱散了大半。

那个孩子没有再回来,绑匪也没有回来。

小江领装作对昨晚看到的事情不知情,问他那个男孩去哪了。绑匪阴冷一笑,说那个男孩不听话,昨天咬伤了他的手,今天已经被送走了。

“嗯,排了二十四分钟,”江领没有回避裴南澈讶异的目光,坦然说,“下次我该给他们出具一份工作效率提升方案,解决早高峰痛点。”

裴南澈:“。”

那一晚他没有睡着过一秒。

裴南澈接过药仰头吞下,垂了垂眼,咳嗽了一声,轻声问:“他还叮嘱什么了。”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堵在那里,又闷又痛,让他难以发出任何声音。

“鱼片粥不会很腻,易消化,也有足够的蛋白,生病吃这个会舒服些。”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厨房,语气里掺进几分坦诚,“我本想自己做,亲手作羹汤在你那可以加分,但搜了烹制食谱,还是怕翻车。”

裴南澈看着男人在自己这忙前忙后,跟居家小工似的,都有点坐立难安了。

这,就是有老公的感觉?

他简单洗漱后,强迫自己吃了不少东西,让自己看起来是真的没大事,能吃能睡。

刚一探出头,刚刚好就看到江领牵着狗子在几位散步的大妈面前走过,其中一位大妈眼疾手快拉住他,笑眯眯地好像在说什么。

绑匪盯着他看了好一会,最终同意了。

“嗯。”杜思铭轻轻闭了闭眼,“这是他的童年阴影,根源于他七岁那年的一个暴雨夜。我也是后来听我母亲说的。”

他这样想着,立马转身冲回卧室,一把摸过手机,噼里啪啦打字给江领发信息。

……杜思铭?

“工作的事你不用管了,在家好好养病。”江领站起身,“不是说过了吗,私人时间里不要叫我江总。”

求生的本能让他集中了全部心神,经过漫长的对弈最终赢下了那盘棋。

裴南澈怔怔地看着他,“你怎么在这,是……江领让你来的吗?”

“呦,领哥这么早就回了!”杜思铭站起身,目光落到对方手里那个印着知名餐厅logo的外卖袋上,用力吸了吸鼻子,“生滚鱼片粥?好香!”又笑嘻嘻地凑近两步,故意拉长语调:“这家店在北外环吧,跑这么远去买,那是真爱了~”

裴南澈被这几声“嫂子”激得心脏直突,咳嗽了两声,纠正道:“你还是别这么叫我了,我现在记忆恢复了,跟江总只是上下级。”

“不会,”江领深深凝着他的眼睛,“你才是最要紧的事。”

裴南澈睫毛抖了抖,装没听见扭过头去喝水,江领皱了皱眉,给了杜思铭一个眼神的警告。

【杜思铭】:哈?谁生病了呀?

晚饭后,江领再次积极主动地承包下洗碗的工作,随后又利落地牵起狗绳出门遛狗。

A城是个夏季多夜雨的城市,如果……如果他不在江领身边了,此后无数个雷雨夜晚,江领要怎么度过呢。

那时候小江领再次嗅到了死亡的气息,但他依旧保持住镇定,跟绑匪说,他的大脑跟其他人的大脑一样,他靠得是运气,如果不相信,可以再来一盘。

之后他就讲起了那个暴雨夜。那时,小江领和另一个男孩被人绑架,被扔在一处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绑匪跟江领的父亲还有那个男孩的父亲因为生意上的事情结了仇,且心理扭曲,不为钱财只为报复。

窗外的车流声和两人间的呼吸声交织在空气中,隔了好一会儿,杜思铭又冷不丁开口,轻轻叹了口气:“其实领哥也是普通人类,你看着他刀枪不入,无所不能,他也有脆弱的时候,”

江领那边回复得相当快,裴南澈也没再犹豫,一秒拨了过去。

从洗手间出来,裴南澈的困意已然消散,杜思铭算算时间,把温水和药片递过去:“该吃药了,领哥叮嘱过。”

他低下头,抹了把眼角,试图掩住泛红的眼眶和那其中汹涌的疼惜。

裴南澈喝着鲜美的鱼片粥,忽然就觉得这种感觉……很温暖,以前生病几乎都是他一个人去社区诊所打点滴或者干脆硬抗。

裴南澈耳根红了,小声嘟囔了一句:“他这么啰嗦的嘛。”只是嘴上看似吐槽,那槽里却听不出半点不爽,倒像是裹了一层甜软的蜜糖。

就在棋局陷入焦灼之时,地下室的铁门被人从外部强行撞破,特警破门而入,绑匪被狠狠掼倒在地,彻底制服。

裴南澈捧着水杯,又抿了两口水,指尖微微蜷紧,闪躲着视线小声说:“这个问题我还在考虑,我……不确定那种感觉到底是不是喜欢。”

对方正戴着耳机刷手机,听见动静笑着冲他打了声招呼:“嫂子好。”

那份超乎年龄的冷静和智慧的背后,藏着的该是何等的绝望与恐惧,那些从杜思铭口中听到的关于那个雷雨夜的描述,如同无形的针,细细密密地扎进他的心口,泛起一阵阵尖锐的疼。

“你去公司吧,”他跟江领说,“你那么忙,别因为我耽误了正事。”

江领的动作无比自然,脸上的表情更自然,只有目光在裴南澈绯红的耳朵尖上落了几秒。

“哦,上下级。”杜思铭微妙挑了挑眉。

很有可能下一秒躺在那片泥泞草地里的人就是自己,失去意识与呼吸。失去在这个世上生存下去的权利。

裴南澈听着这番“能力不足”的坦诚解释,心口像是漫过了一条温润的暖流,他的胸口轻轻鼓动,看向江领的那双眼睛仿佛落入了一层细碎的光点,漾出一片近乎柔软的动容。

江领开完会就从公司早退了,到家还不到五点钟。

那个时候的小江领只有7岁,第一次看见了死亡,也第一次感受到死亡就在他的身边,近在咫尺。

借着一瞬的光亮,他看到了和自己一块被绑架来的那个孩子躺在窗外的泥泞草地,双眼空洞地圆睁着,脖子上紧紧勒着一条冰冷的锁链,已然没了气息。

【江领】:给你个地址,过来帮我照看病号

杜思铭笑着点点头,跟他一块在沙发上坐下:“他就只对你啰嗦,说起来,我从来没见领哥对谁这样过,他是真的很在意你,动情了,”顿了顿,“嫂子你应该也是对他有感情的吧?”

江领往电视机屏幕上瞄了眼,确定他们看得不是同性题材的爱情电影,而是脱口秀。

“另外,我再大着胆子推测一下,”杜思铭摩挲着下巴,又笑了笑,“或许你不太相信领哥那样的人会喜欢你,毕竟之前他一直是你上司,你觉得你们之间有距离,所以就很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去相信,去尝试。”

头好像没有那么昏沉了,烧也似乎退了,他爬起来趿拉上拖鞋去洗手间,经过客厅时,模模糊糊瞥见沙发上坐着个人。

“知道,”裴南澈掀起睫毛,也坐直了身体,“你知道原因?”

他响起此前自己问过江领,到底为什么雷雨夜会失眠,江领每次都回避,不肯告诉他缘由。

不好!裴南澈眼皮一跳,这些热情的大妈茶余饭后最热衷捕捉帅哥给人家介绍对象!江领那么一个气质出众,样貌极品帅哥,在他们眼中那肯定是万里挑一的抢手货!

次日一早,绑匪重新返回,小江领被迫坐在了棋盘前。

“你排了很久吧?”裴南澈看着男人问,难以想象江领这样一个大佬,会愿意亲自花时间挤在喧闹的排队人群中排队买早餐。

两人间流淌着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仿佛已经共同生活了数年,沉淀出一种心照不宣的熟稔与自然。

空气陷入短暂的沉寂,裴南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支吾出一两个意义不明的音节,又把嘴巴闭上了。

小江领的母亲随后哭喊着冲了进来,一把抱住了失而复得的儿子,小江领晕倒在母亲怀里,从始至终没有哭,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江领】:家里那位

【江领】:OK

“那行,我去公司。”他站起身,理了理衬衣,不放心肯定是有的,但更希望裴南澈安心睡个好觉。感冒发烧,充足的睡眠是最好的良药。

绑匪有些意外,却遵守了规则,他说你赢了我暂时不动你。不过明天你能不能活,我就不知道了。

杜思铭知趣,拼命忍笑拍拍他的肩膀:“行,那既然正主回来了,我就先走了。”临走前用胳膊肘戳了戳江领的后背,压低声音,“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雷雨,你把握住机会。”

这一局棋下得极其漫长,那时候小江领深知,他既不能赢得太轻松激怒对方,更不能输。

江领走上前把椅子拉开,又用湿纸巾擦了擦桌面。擦完桌,裴南澈也从厨房出来了,江领从他手里接下碗,用干净的勺子将粥分别盛出来,再递到他手边。

第三天早,绑匪再次来到了地下室。小江领下棋再次赢了他,这一次绑匪走到他跟前,手指抓住了他的头发,说我忽然对你的大脑很好奇,你的大脑是什么结构的?你一个7岁的小崽子是怎么可能连续赢我的。

裴南澈心头一跳,被这突如其来的念头惊到了,猛地呛了一口:“咳——咳——”他侧过头去,捂着嘴巴咳嗽起来,眼角都泛起了泪花。

他越想心里越过意不去,披上外套走到阳台,探着身子往楼下张望,他是真想看看,霸总遛狗会是个什么独特的风格。

率先跟他下棋的是另一个被绑的孩子,那孩子根本没下过围棋,很快输了。绑匪狞笑着,当着小江领的面,将哭喊挣扎的孩子拖出了地下室。

现在这种感觉并不是失忆时那种纯粹的依赖和因为没有安全感索要来的关心,而是在清醒的意识下,真切地感受到另一个男人的在意以及被稳稳安置在他生活里的踏实。

“买得都是清淡的,你吃一点,”他把素包,鸡肉卷和海参粥逐一放在小桌子上,看了眼青年又说,“觉得肌肉酸,懒得动,我也可以喂你。”

江领:“??”

江领把手中温热的外卖盒轻轻放在茶几上,动作间带着一种在他身上罕以一见的细腻。

裴南澈其实也隐隐猜到应该是心理创伤所致,还以为是小时候看恐怖片之类,万不曾想这种伤如此之重,如此之痛。每当下雨的夜晚,闪电、雷声、雨声都会将江领拉回到那个绝望的地下室,他无法安眠,必须将房间里所有的灯都打开,驱散每一寸阴影,仿佛这样才能稍稍压下心底那份源自7岁时的内心深处最阴湿的恐惧。

半夜,暴雨倾盆,一道道闪电骤然映亮地下室的窗子。小江领哆嗦着身体站起来,挪动脚步往窗外小心看去。

【裴南澈】:我在楼上都看到了!你被大妈活捉了!他们最喜欢给帅哥牵线介绍对象,需不需要我现在给你打个电话,帮你脱离险境??

“你耳朵怎么那么红?”他问,“不是还在发烧吧。”

他熟门熟路地按动密码锁,打开裴南澈家的门,进门就看到小病号已经从床上下来了,在跟杜思铭投屏看电影。

走到门口,他又似想到了什么脚步顿了一瞬,沉默了片刻,掏手机给杜思铭发了条信息。

江领盯着他看了一会,又低头瞥了眼腕表,时针已经指向10点,他确实有个比较重要的会议,定在了上午十一点。

他说着起身要去拿温度计,裴南澈却一把拽住他的衣摆:“没烧,不用拿。”他捏着纸巾胡乱地擦了擦呛出的眼泪和嘴角,“我耳朵就这样,会自己加热,习惯就好,放心。”

“……”裴南澈心脏一咚,心说那他咋敢啊,抬眼朝墙上的钟表看了看,当即岔开这个话题,说,“……那个,今天我恐怕要请个病假了,江总。”

电话接通,裴南澈刻意咳嗽了一声,本是打算装成是江领的领导,命令他马上回公司加班。

谁料江领的声音却是先他一步从听筒中传了出来。

“老婆?怎么了呢?”

裴南澈:“……”

裴南澈:“!”

第 65 章 第 65 章

裴南澈手腕一颤,手机都差点扔了。

“老婆”这两个字被江领说得太蛊惑了,尾音微微上扬,偏偏嗓音又很低,听得人耳根发软,心脏扑通扑通跳,每一声都清晰地震动着他的耳膜。

裴南澈想说什么,声音却都被堵在了嗓子眼,最终只溢出一句含糊的气音:“你真是……”

“嗯,我懂,”江领的低音炮又传入耳朵,完全没有一丝羞耻或者害臊的意思,“我马上回去,老婆,需要买什么东西上去吗?”

“……”裴南澈佩服他的脸皮,也暗恼自己这么容易就被撩得脸红脖子粗,他使劲掐了自己一把,努力镇定住心神,清了清嗓子,“……不、不买了,天气预报上说一会要下大雨,你赶紧回来。”

“好。”

电话挂断,裴南澈的脸蛋还一阵阵热,江领的那声“老婆”像是某种魔咒般反复在他耳畔回响。他放下手机,从桌上摸过额温枪,对着自己的脑门来了一枪。

……37度3,好家伙,之前明明退烧了,现在这是让江领生生又给撩烧了!

心里正吐槽,门开了,罪魁祸首牵着狗子进来了。

小狗狗摇着尾巴蹿过来,裴南澈弯腰将其抱起来,心不在焉地捋捋狗狗的背毛,抬头看一眼江领,故意板着脸说:“你刚才怎么在电话里……乱说呢?”

“有吗?”江领嘴角微微一牵,含笑的眼睛凝着他的脸,“你不是说要助力我脱困?脱困的必要条件就是我有老婆,这也不算乱说吧。”

“……”

裴南澈听着他的歪理邪说,极轻地翻了翻眼珠,视线瞥向别处,脸上看着像是一副介意的模样,在转过头的一瞬,刻意压下的嘴角却还是不受控制地往上勾了勾。

就像是偷偷舔到了蜜糖的孩子,那份小窃喜都藏在了故作淡然的表象之后。

江领往前迈近了两步,伸出手掌扶住他的肩膀;“那个称呼你不喜欢吗?”

“他们这次没再给我介绍对象,早晨第一次被问的时候我就跟他们坦诚相告了,我有对象,年底就要结婚了。”

薄薄的睡衣布料几乎起不到隔离的作用,对方手臂传来的温热体温都能够轻而易举地感知。

挂断电话,两人在电梯口分开,江领直接去了一楼的舆情管理中心,裴南澈则坐电梯上了楼。

“你真是……”他的胸口微微起伏,眼里像是泛起了一层朦胧的水汽,“对自己不是一般得狠。”

一米八的床对于两位成年男性来说不算宽松,就算把狗子挪到了旁边的小沙发,释放了少许空间,两人平躺下来的时候,还是不可避免地肢体碰触。

早晨江领给他又量了一次体温,36度7,正常,保险起见,他还是把药给裴南澈带上了。

隔了好一会儿,他转过身体,带着浓重的鼻音换了个话题说:“我妈妈今天又打电话来了,问我考虑清楚了没有,什么时候去S市。”

江领闭了闭眼,迟到30分钟……那就不该叫迟到了吧。上午的工作时常总共才3小时。

但这一切都完全没有侵扰到他。

江领还在一楼的时候就接到了舆情经理的电话,说是内部评估报告事件调查结果出来了。

裴南澈“哦”了一声,这事他听江领说起过:“所以呢?现在是查到是谁泄露了内部报告吗?”

话音刚落,忽然,玻璃窗外浓重的夜色被一道闪电划破,下一秒,雷声轰隆一声响,玻璃窗都仿佛被震得颤了两颤。

他闭了闭眼睛,嘴上无比想吐槽,然而话到嘴边却莫名就变成了:“你刚才在外面,那些大妈是不是都很热情地要给你介绍对象啊?”

两人虽然都安静地躺着,但谁都没有真正入睡。

只是不等他婉拒,裴南澈又开口了,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晰,“你雷雨夜总失眠,是……跟小时候的那个事件有关吧。”

“你说真的?”江领胸腔起伏着问。

不需要了。

“……很晚了,我该休息了。”他的目光游移地瞥向墙上的时钟,岔开话题,语速飞快说。

“嗯。”

裴南澈听得眉头微微蹙起,江领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块石头压在他的心口,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

江领默了片刻,轻轻吸了口气:“基本是靠自己,时间长了也就熬过来了。之前心理医生有做过干预,效果一般,我也曾自己尝试过找一间黑暗的地下室,再挑一个雷雨夜锁上门,刻意去脱敏,不过效果更差,有段时间不打雷不下雨的夜晚也难以入睡了。”

床铺狭窄,窗外雷声隆隆,闪电不时划破夜空,将卧室照得亮如白昼。

江领倒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没事,”他说得不紧不慢,“当是体验民间疾苦。”

“我考虑一下吧。”他说。

江领愣了愣,目光里闪过迟疑,他在想着生病的人是不是不该卧谈,该好好休息。

他撑起身体,抬手把床头灯关了。再次躺下,他在被子底下用自己的小手指极轻柔地悄悄勾住裴南澈的手指。

两人毫无悬念地迟到了。

裴南澈深吸一口气,这人真是越来越不矜持,越来越不知羞耻,就像从前的高冷只是他的外包装,现在被撕下去了,露出了直白灼热的芯子。

江领眸光一滞,略有些诧异地看向他。

江领也往钟表上看了一眼:“才八点半,你这么早休息吗?”

江领闻言一动,侧过头看他:“你也睡不着?”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关切,“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

“查到了好像,”钱助理又朝门口瞄了一眼,“据说集团大领导一会要来公司,估计这事不小,泄密的这下惨了,开除都是轻的,说不准还要进局子踩缝纫机。”

裴南澈不去S市了!

*

裴南澈这场病来得快去得也快。

空气再次陷入沉寂,裴南澈背对江领,没有回头,也没有出声,只有那只单薄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甚至他产生了一种荒谬的错觉,现在的江领,和失忆期间那个热情主动、肆意点火的“自己”灵魂互换了。

裴南澈吸了吸鼻子,小声咕嘟了一声:“也不全是为了陪你,我主要是舍不得我这份工作,还有同事,我们都相处得很好……哎,反正,我舍不得很多。”

他呆愣了几秒才回过神,睫毛簌簌眨动了几下,垂下眼,推了推江领的胳膊,力道仅仅用了三分。

十几分钟才将将挪动一个车身的距离。

江领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目光依旧没有从他身上移开,盯着青年瘦削的肩膀,又继续道:“那件事之后我很长一段时间不愿意跟任何人交流,心里像是始终绷着一根弦,一根很紧的弦,仿佛松一松都会万劫不复。这也是为什么长大后我的胜负欲比其他人要强,我从来没有忘记过,那个绑匪跟我说得那句话,你赢了我可以不动你,但是你如果输了,能不能活到明天就是个未知数。”

“嗯嗯,”裴南澈躲避开他的注视,“生病,要早睡。”

江领转头看了他一眼,随即收回视线,目视前方:“这样看迟到扣全勤的确有不合理的地方,或许可以修订一下制度,更人性一点。”

江领笑笑:“没什么,就是想告诉你,如果不喜欢那我就先不说了,等过段日子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