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它、它要掉了。”
殷稷帝王当这么多年,也没听过哪个女子,敢在他耳廓边说“她肚兜绳子断了,让他给系一系”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女子伸手,又推搡一下他。
殷稷睁开眼,披着宽大袍子缓缓坐起身,面庞冷峻好似镀上一层寒霜,
女子扭头瞥他一眼,素手微翘,押紧肚兜小布料,往他身旁凑了凑,
晕黃火烛燃烧下,
她拢起蓬软头发往旁边拨了拨,露出白皙脖颈,用纤手给他指一下,轻轻教他,
“勾一下那个绳子,提起来,交叉系紧就好了。”
殷稷闻声,脸色有些苍白的难看,鸦睫略颤,
他斜侧过身倚着炕墙,目光略略一定,只觉面前女子肌肤,白生生一片晃眼,心头一跳,遽然就将视线斜过投在旁处,不曾再落到女子光裸洁白的肩头。
殷稷薄唇紧抿,没作声,半晌不语。
乡野小屋子里,夜晚阖寂无声,只有映到墙面的一大一小身影在晃动。
男人搁在被褥下的削瘦手骨,紧紧攥着袍袖,青筋暴起,眸色深邃,现在脑子乱糟糟,觉着这女子每日都有不同作闹的烦人法子,让他感到荒诞无力。
殷稷阖上眸眼,深深吸一口气,须臾之后,他扯动了一下嘴唇,情绪渐渐缓解过来一些,
小女子捂着单薄小肚兜,挨凑他身旁,鼻尖红红,抬起头哭声泣泣拽着他手臂。
一声声颤颤催促中,
殷稷睁开眼,抬手解开自己身上的衣袍,递过去生涩盖在女子光裸洁白脊背,抿唇,硬邦邦道,
“今日穿着袍子睡,那绳……坏了就坏了,扔掉别要了。”
殷稷根本不可能去给女子系什么肚兜,他觉着无比荒唐,“穿衣沐浴戴冠束发”这些都是伺候人的活儿,以往都有宫奴环伺照料。
他怎么能伺候人,还是伺候女子系根松散开,掉落她白皙脖颈,肚……肚兜上的绳子,
那绳子,那么细细一小根,
他手掌这样大,怎么勾得住。
殷稷觉着自己气息又不稳了,脑子阵阵发晕,他闭目,吐气纳吸,尽量调解情绪早日养好病体,快快离开这糟心地方,
一刻都待不下去。
殷稷气息不畅,喘息微微发重,他用一根玉簪束起的黑发,此刻也略显凌乱,他斜靠炕墙,闭眸养神,
玉簪跟着他起伏,晃动两下,就更加松弛,歪歪斜斜着,从里垂泄下几根头发挡住他半张脸庞。
女子闻声,翘着兰花指,压着肚兜小布料,扭过头瞥他一眼,身上披着男子扔过来的宽大男袍,瘪瘪嘴没说什么。
男子衣袍是刚刚新换上的,现在脱掉扔给她披着,他上半身,就只剩下一层薄薄白色砍袖背心了。
别问怎么不是里衣,
在乡下,炎炎夏日在屋子里睡觉,是件很难捱的事,热得像个大闷炉,当然要穿砍袖清凉的背心了,
在家里,也不讲究那些,舒适就行。
再者乡野山村,平日艳阳高照,村子里的男人们抗着锄头下地,都是穿着砍袖背心收拾庄稼的。
男人装衣裳的箱笼里,小女子给他准备好多件这样砍袖小背心。
桑娘将小手套进宽大袖摆里,拢了拢松软的瀑布长发,系好袍带,芊芊细指一抛,随手就将肚兜给扔远了。
殷稷斜倚炕墙,艰难地调息好情绪,放松眉宇睁开眸眼,
就见一件红纱小布料,抛物线一样扔过来,直直擦着他脸庞掉落到地上,他薄唇一麻,感觉好像碰到女子肚兜上缝的小珠子上了。
殷稷深邃幽深,恼怒恶狠狠瞪向小女人,面颊涨得通红,
也不知是气得,还是又恼又怒的。
反正他气得不行,胸膛起伏剧烈,还无法发火,急急忙忙闭眸调整自己情绪,
他每日委屈自己亲吻这女子,跟她勾舌搅绞,就已经够窝囊怄火了,
现在连这女子肚、肚兜都要来亲一亲,
那上面缝制的细细密密一串花珠子,他嘴唇都碰到了,
碰到了。
他闭眸,
吐气纳吸,气到指尖抖。
小女人芊芊细指翻动,勾绕了两下,就系好袍带,男子衣袍十分宽大,她夜里不想睡得不舒服,就系得松松垮垮,
细细一根袍带歪歪扭扭地、挂在她腰身,
像随时都要掉下来似的,
她将蓬软乌色长发,从白皙脖颈里拨弄出来,侧身拢了拢,
待收拾妥当,小女人便曼妙妖娆依偎到男子肩头,乖软不行模样,一根纤细手指抚过男子冷漠眉眼。
他抓住她小手,睁眼。
桌案上的火烛,微弱燃烧晃动,
男子敛下目,窥了女子白皙面庞半晌,眸眼深邃,然后腕骨一松,缓缓放落她的小手,
他沉声,“回去,”
男子的手下移抚上她肩头,指腹摩挲一下她雪白肌肤,点一点炕褥,“回去躺着,夜深你该休憩了,”
外头下着瓢泼大雨,雷震交加,暴雨如注,
她问,
“夫君,你困吗。”
小女人两只小手环住他腰腹,头挨着他肩头,蓬软乌色长发也落进他怀里,
殷稷抬起一指抵住她,淡淡嗯了一声,将黏人无比的小女子微微推远些,轻轻拍了一下她脸庞,“乖些,”
“回去睡觉,”
“可我有点睡不着。”
“……”
“我很疲倦,”殷稷一只手揽着女人腰身,另只手捏着她细白下巴抬高,窥她,“别闹人,”
“睡觉,嗯?”
“好……好罢。”小女子不情不愿道,
说完这话,小女子两只柔软瓷白的藕臂,依旧紧紧缠绕着他腰身,像根蔓藤似得紧紧的,
她不动,殷稷闭眸,抬臂一伸,将女子揽到怀里强势抱着她动,勾着她不盈一握的腰身,两人歪倒在炕褥里,
殷稷手里还揽着女子细细一把腰身,停滞在半空,就快挨着枕头……
恰巧这时———
外头一道紫闪雷轰之声传来,
劈里啪啦一声,
女子惊呼一声,纤白肩头颤动,两只小手重新搂紧他脖颈,整个曼妙身姿,全部都压到殷稷虚弱病体上,
殷稷揽着女子,闭眸,面无表情抱着小女子单薄身姿,摔在炕褥里,给她当了人肉垫子,
后背麻得不成样子,
疼的殷稷脸一皱,差点咽气。
感觉呼吸更加微弱了。
外头这道紫闪过去,小女子纤白肩头,还在微微颤动着。
殷稷抱着人,脸庞也没有露出丝毫疼惜之色,
他伸出一只冰冷的手,点在女子湿漉漉眸眼上,漠然问她,
“大半夜不睡觉,这么折腾我,干脆席子一卷给我埋乱葬岗算了,嗯?”
“夫君,”
女子像受惊小鹿一样紧紧抱着他,“人家不是故意的嘛,外面闪雷了,我怕~”
殷稷提唇冷笑一声,就目光幽幽看着小女子,沉默不语。
脑子里想着该怎么掐死她,
女子见他目光幽幽,偏头,躲进他胸膛里,抗拒与他对视,
这么一动,她蓬软乌色长发,荡落在男子脸庞边,殷稷感觉不适,勾手给她撩拨开,
没有碍事的乌色长发,小女子一整张细嫩白皙的脸,像翻画卷似的,点点展露出来,
借着屋子里微弱昏黄烛火,殷稷低眸,从上居高临下打量小女人一会,
她小鼻头红红,双眸湿润,肩头颤动儿,看起来似被外面惊雷吓得很是惊慌不安模样。
男子闭眸,躺回软枕上,将被褥往上拉了拉,罩住两个人的身体。
遂就继续冷冷摆起脸子,沉默不语起来,外头又接连几道闪雷打过来,
屋子里,静得阖寂无声,
只有小女子慌张不安,脆弱抖着小肩膀,趴在他脖颈,扯着他胸膛那点白布料,擦泪的抽声泣泣。
哭一会,
吸吸小鼻头。
哭一会,
又吸吸小鼻头。
殷稷想睡觉,
但小女人这样,他没法睡。
他睁开眸,蹙眉,
半晌,她在泣,
又过半晌,
她还泣,
冷漠脸庞男子终于动了下身子。
他伸出一只手抚了一下女子的脸庞,轻声问,
“怕?”
“嗯。”
“怎么才能不怕?”
她倚靠他肩头,蹭了蹭被她哭湿的那片胸膛,
“要夫君搂着,讲话本子或……或许睡得着。”
殷稷闻声就是脸一皱,面露寒霜,伸手握着她作乱小手,忍不住低头凝视她,
小女人无辜抬头委屈和他对视。
给这小东西讲话本,今夜怕是,又不知要折腾到什么时辰,他晚上还睡不睡?
外头大雨倾盆,又一道雷闪打过,照亮整间小屋子。
小女人霎那间躲到他怀里头,抱着他腰身颤动地更加厉害,委屈呜呜地不断拽着他砍袖一截布料,抹眼泪,
她芊芊细指,勾着他胸膛那点布料,来回擦着脸庞,
哭一会,
小女子见没人理她,就不甘寂寞,偏过脸庞,来找男人刷刷存在感,
她抬起蓬软的脑袋,泪眼婆娑,这样热泪盈眶看着他,楚楚可怜,娇媚动人,瘪着红艳嘟嘟的唇瓣,什么都没说,又胜过千言万语。
男人一直攥着小女人手,这双小手,不被他握着就会不安地到处作乱,殷稷头疼捏了捏眉骨,真是败给她,
疲倦吩咐道,
“去拿个话本子。”
话音一落,
小女人挑着他砍袖尾部干净那块,扯起来擦了擦婆娑的泪眼,破涕为笑,握拳雀跃欢呼一声,
“我最最最最爱夫君啦!”
口腹蜜剑!
殷稷淡漠寒着一张脸,不上小女子当,要不是她总是在怀里呜呜嘤嘤地哭啼,
还扯着他衣裳闹他,
他怎么可能做这样无聊事情,给女子讲话本子,别说这辈子,就是下辈子,下下辈子,殷稷都万万不会做这样掉价,不符合他身份的事情。
要不是他疲倦不已,想早点躺进炕褥里休憩,根本不会管这女子,
哭不哭怕不怕雷闪的,关他什么事。
他如今妥协,只是碍于这女子性子作闹霸道,很会闹脾气,不把她哄睡,他怎么能安生睡得着觉。
她不睡,一晚上两人谁也别想安生,
都别睡。
这小女子当真是自私。
殷稷头疼地抬手摁了摁眉心,然后撑着炕墙起身,单手抬臂将砍袖撸下来脱掉,然后随手一抛,扔到地上,
这砍袖,胸膛口那处被小女人眼睛里掉的泪珠子,哭得湿津津的,黏腻粘在身上很不舒服,
砍袖一脱,男子除却下裤,上面就彻彻底底裸着了。
胸膛光裸,他腿脚不便下炕,翻动装衣裳的箱笼,嘴唇动了两下,指使小女子几句,也不理他,直接搪塞过来几个字“夜里找衣裳不方便。”
殷稷冷着一张脸,微眯眼眸,觑一眼小女子兴奋翻找话本子的身影。
有功夫找话本子,没时间给他翻件衣裳穿。
殷稷面色沉沉。
“夫君,”小女人雀跃唤他一声,
殷稷就冷冷吊着一张脸,漠然看着小女人拿着烛火,在炕柜里掏啊掏,掏出一堆零零碎碎小女人物件,翻翻找找,
好大一会后,
花一样披着松垮的男袍,笑着捧着一本书籍过来了。
这时候殷稷刚单手脱掉砍袖,腹诽完小女子,还没有躺下,
小女子过来挽着他手臂,头靠他肩头,将手中话本子塞给他,
“今晚我们就讲这本,”她压着话本子,哄他,
“夫君嗓音这样低沉,好听的很,我定然不会被雷闪恫吓,然后怕得嘤嘤哭泣,很快就睡着了。”
她最好真就这样,快点入睡。
殷稷冷漠这一双眸,抖了抖手里的话本子,手掌轻拍女子腰身,示意她拿灯盏过来照亮。
女子披着身上松松垮垮的宽大男袍,小蝴蝶一样翩跹飞走,不过一会,殷稷身旁就摆了整整四盏点燃的油灯,
亮的有些刺眼。
但殷稷懒得说了,早点哄好小女人,她闭眸香香甜甜睡着了,他才能安安生生躺炕褥里睡个好觉,就这么点个琐事还要他艰难讲个话本子才能做到,
真是,处处掣肘。
殷稷眸色一沉,心绪荡到谷底,脸色又开始变得难看了。
女子娇软小手,轻轻扯动他手臂,殷稷回过神,抬手抚一下她脸庞,示意她稍安勿躁。
殷稷抬臂一展,手掌揽着小女人躺回炕褥里,两人盖着被子,周围亮着四盏燃烧的油灯,
方才屋子里就一盏油灯亮着,光晕昏暗,小女人满脸兴奋拿着话本子过来,殷稷手里捏着话本子,本就勉强敷衍应她,也没仔细看。
这回四盏油灯在他身旁大亮,殷稷拿起话本子,翻了下书皮,入目就是———
《那些夜,霸道王爷与妖艳继母的二三事》
继母,
又妖艳的……
还晚上,
手登时跟被烫了似得,将书“哗一声”给扔了,他忍不住掀起被子起身,怒瞪小女人,
“这……这都什么话本子,”怎么瞧着像禁书。
光名就这样孟浪。
小女人托腮,
披着松垮的宽大男袍,无辜支颐侧头看着他,“就是话本子呀,很好看的,我就喜欢看这种,今晚不听它我睡不着的。”
她委屈,又说,“真的睡不着的。”
一片震耳欲聋的死寂之后,
看她面庞红润很是认真执着神色,
殷稷闭眸,修长瘦白手指疲倦捏了捏眉心,瞥了小女人一眼,躺回软枕上重新翻开话本子,借着烛火照亮翻动纸页,
他手顿住,
半晌凝噎好大一会,勉强劝解自己妥协,做好心里建设,
殷稷才喉头滚动,苍白执起话本子,翻到第一页,低沉出声,
“那夜,老霸王托着病体,昏睡在王榻上,靖王忽然握刀,踹开寝殿房门,勾唇冷笑一声,狂妄抬指揭开王榻里的帘帐,高大身躯明目张胆,将他父王新娶的王后,从里弯身抱出来,王后娇嫩,年纪又小,身姿却丰腴,她怯怯扯着男人袍角,两人在…就…离王榻不远处……”
殷稷抿唇,脸庞发烫,读了整整一夜纯情话本子,
读到半截路,殷稷感觉手臂发痒,有些不适,似有什么软绵绵东西蹭着他,
他执着话本子,单手翻动纸页,边低沉读字,边疑惑斜眼凝看过去,
登时心下一跳,连忙慌慌张张,伸手无情推搡开枕在他肩头的小女子,掀起被褥坐起身来,咬牙切齿问,
“你、你肚兜呢。”
男子读话本子的腔调,虽然平铺直叙,无聊的像个老古板教书先生“之乎者也”地念书,冰冷的不带一丝丝情感。
但他声线低沉,磁性沙哑,读起字来像丝绸一样悦然顺耳,煞是好听,
小女子枕在男子肩头,听着他低沉喉咙里滚出来的故事情节,昏昏欲睡,打着秀气小哈欠都快要睡着了。
现下被男子这么一推搡,瞌睡虫七分都吓没了四分,拢起掉到洁白肩头的白袍,睡眼朦胧,不明所以,慵懒撑起半边身姿,疑惑睨向男子,
“怎么了。”
“你那肚……肚兜丢哪了,去找回来,我给你系上!”
闻声,女子委屈瘪嘴,也不高兴了,“肚兜掉到地上都脏了,我才不要穿。”
男子蹙眉,半晌凝噎不语。
女子乌发铺腰,柔软靠过来,枕到他肩头,“怎么了嘛夫君?”
殷稷动动嘴唇,张了张口,喉咙实在滚不出一个字来。
让他怎么说呢,说他宽大白袍料子太过单薄,女子侧枕在他肩头,白袍里头那半弧里的凸起红蕊,烫到他眼睛了?
平日见她穿肚兜时候,他明明没察觉过这样情况,殷稷低眸蹙眉,百思不得其解,不知以往是油灯太暗缘故,还是她肚兜半弧那添加布料做厚了些,还是他以往心思没在她那半弧上,
反正他没发觉。
殷稷抿唇,不管他前几日如何,到底注意没注意到,
现在炕边身旁,四盏油灯亮如白昼,
他确实有点烫手,黑色瞳仁也开始发热,小女子说这小屋子热得像闷炉子,殷稷觉着这女子比闷炉子还烫手。
她嫌弃天气闷热,衣袍都不肯好好穿着,她身姿娇小,套着他的宽大男袍,松松垮垮跟要掉了似的。
小女子挽着他光裸赤臂,枕着他肩头蹭了蹭,吸引怔愣,呆坐许久男子的注意。
唤他,
“夫君?”
闻声,男子面色凝重低下头颅,表情严肃抬起手,停滞半空许久,
许久,
又许久,
抿着薄唇,才万分勉强自己将削瘦苍白的手掌,缓缓放到小女子肩头,抬指,勾起她的袍衣带子,解开,又系上,将她裸露在外面的肩头严严实实盖着,那半弧……
殷稷蹙眉,颇为难。
不知怎么处理这半弧……
八月炎炎夏日,小女子给他准备箱笼里的衣裳,都是轻薄的衣衫,她身姿丰腴,遮…也…遮不住……
殷稷眉头紧皱,一脸严肃正色,板着脸帮她好好穿了回衣裳,袍带系紧,以防万一小女子不老实,殷稷长了个心眼,给袍带打了个非常死的死结。
手掌勾弄两下,刚将衣袍打好结,做完只有宫奴们,才会弯身做得伺候人活计,殷稷脸色难看,咬着齿关,还没松一口气,小女子就瘪嘴不干了,在他怀里扑腾着要闹。
殷稷连忙抬手,按住小女子纤薄肩头,将她揽入怀里,俯身嘬吻几口她泛红的眼皮。
抬手轻轻一下下顺抚着女子的脊背,“我给你打扇,夜里热不着你,莫要再闹。”
男子指腹摩挲了一下女子仰起凝看他的细白脸庞,给她安抚,“给你讲话本子还给你打扇,你乖乖睡觉?”
小女子噘嘴。
殷稷低眸吻了吻她红艳艳的唇瓣,轻拍着她的脊背,将人揽入怀里,轻声哄她,
待哄她躺下,
殷稷抬手,飞速用薄被一角将小女子上半身盖着,直到见不到里头弧度凸点不雅的风景了,殷稷喉头一滚,放松眉眼,单手拿过话本子,低沉逐字逐句读给她听。
第二日,撑着炕沿起身,殷稷眼底泛起淡淡青色,看起来比没睡还要疲倦。
天色大亮,外头放晴。
昨夜大雨滂沱过后,桃花村道路泥泞,但行走在乡间小路扑鼻而来的都是花草香,
分外好闻。
大清早,小胖子换上一身干净小袍子,背着小竹笼来给两人送饭。
几人坐在小桌上,
殷稷提眸,看小女人舀了一瓷勺稀粥,翘着兰花指,缓缓送入小口里,秀气咀嚼,他才挽起袖摆,慢条斯理执起筷子将碗里的稀粥喝完,
一碗稀粥尽,殷稷就搁置下碗筷,不打算在吃了。
病体虚弱,提不起什么胃口,吃两口粥只是为了饱腹,
昨日喝过汤药,殷稷今日烧已经退了,脸庞没有发烫红润之色,
小女人吃过饭就捏着美人扇迈步到浴房,沐浴熏香,梳洗过后,换一身好看黛色长裙,就款款出门去了。
不知去做什么,又要见谁,
反正没跟他说。
殷稷眸色幽深,盯着小女子离去背影,看了许久才缓缓回过视线。
他低眸沉思,现在他腿脚不便,无法尾随小女子去瞧瞧,她到底见谁碰头。
他蹙起眉,
没多大一会,一阵轻微响动,打搅了殷稷思绪,他淡漠抬眸窥看过去。
小胖子噘嘴怀里艰难捧着两根长长拐杖,一脚深一脚浅,跨过门槛进来,
殷稷自然不在意这小胖子高不高兴,见他拿了拐杖过来,眸色微微一凝,缓缓伸手接过拐,放在手里握了下。
小胖子抱着两条肉墩墩的胳膊,站在那冲着他生气跺脚。
鼓着腮帮还在生气,
殷稷漠视这小孩,懒得给他一记眼神。
这几日,他手骨臂腕活动较多,比刚醒来时要灵敏不少,可腹部以下位置就有些不便,走起路来腿脚僵硬,不太自然。
这没法子,不可避免,
他四肢筋骨昏迷卧躺在炕,休养一年,倒是恢复还算不错,但久躺不动,自然就要有一个循序渐进的漫长恢复周期。
外头大雨滂沱刚过,道路泥泞,再者殷稷第一日下炕复健,不宜动作颇大,就在屋子里撑着身子,慢慢走动。
不知过了多久,殷稷一头汗水坐到炕沿,他睫羽微抖,闭眸微微喘息着,两条腿部刺痛难忍,殷稷缓过那阵疼痛,才睁开眼。
屋子里炕很大,摆着一张小案桌,上面放着油灯,小女人零嘴,乱七八糟东西。
殷稷抬手从小桌案扯来一张洁白帕子,铺平,整个覆盖在脸庞,擦了一把额上汗水,
然后斜眼,将白帕扔给旁边小胖人,冷漠吩咐,让他一会去洗了。
小胖子站那,两只小手叉着腰,乌溜溜瞳孔随着他方才走动来回转动,
现下他坐下休憩,还在一眼不眨,紧紧盯着他瞧。
这是小胖子,用去州郡学堂读书机会,领取的新任务,任务内容是,每日都要帮着这个臭男人,复健腿脚,直到他痊愈。
被男子扔一脸脏污手帕,小胖子从头上扒拉下来,跺了下脚,重重朝他哼一声。
看着模样,似是非常抓狂,很想跟臭男人大吵一架,
殷稷掸了掸衣袍,懒得理他,抬指吩咐他备水,复健出了一身汗水,他感到不舒适,等小胖子噘嘴,不情不愿,出去抱柴烧了一大锅热水,哼哧哼哧端过水来,
男子冷漠脸庞侧过来,量了几眼小胖子,下巴偏了偏装衣裳的竹质大箱笼方向,
缓缓张口,
“去翻件干净衣袍,递过来,”
接着他屈起指骨,敲敲炕边,使唤他,
“放到这。”
“你……你腿今日怎么样?”小胖子边翻装衣裳的大箱笼,边扭过头问臭男人。
他想知道,这个腿脚任务,要做多久,
他想去州郡读书。
殷稷没作声,等小童将干净衣袍,放置他伸手可触地方,就威目一瞪,不耐烦摆了个手势,让小童滚出去了。
这小童跟那小女子一样爱哭哭啼啼,
烦人得很,他哄哄小女子就算了,不能一个屁大小童,还要他屈尊去哄,殷稷哪有这些耐心,
他又不是菩萨,来普度众生,
这都强自按捺着心底烦躁,哄那小女子。
这小童在他这,连个玩意都不是,更排不上号。
复健第一日,过犹不及,殷稷不想太过操之过急,就懒懒伸手将身上这件,清晨刚换过的干净衣袍脱掉,自己动手艰难擦洗了一下身子,
又扯过一件干净新袍换上。
袍子沾满汗水,扔到地上摆着的脏衣竹笼里,
殷稷瞥一眼,这间他睡过许久的小屋子。
昨日小女子不知羞耻,纤手一抛,不知丢在哪的肚兜,早上辰时醒来就没见到,不翼而飞,可能小女子给收拾好拿走了,
毕竟,肚……肚兜这种私密小衣裳,自然不能让小孩子看到,多多少少要注意些小孩童从小到大,各方面的身心健康成长,
所以桑娘早晨起身,顺手弯腰拾走给扔了。
昨日太过困倦,殷稷眼皮子瞌睡打盹,垂眸侧身,单手撑着脑袋睡过去,临睡前,被他随意搁置放到一边,那通篇不堪入目的禁忌话本子也没了。
不知小女子给撇哪里了,殷稷方才挪到炕柜里翻了翻,没见到什么话本子,
殷稷打心底是真不想,再读什么“妖艳继母,霸道王爷”背德禁忌情事,这种毫无营养的话本子了。
殷稷脸色沉得能滴水染墨,狐疑盯着面庞前的炕柜,不放心挪过去,到处,仔仔细细翻找一番,
没有,
干干净净了。
不放心又摸找一回,
确实干干净净。
都不知那小女子,都从哪里掏弄出来的香艳话本子,
殷稷拢起袍子,疲倦躺回软枕,眼眸狐疑神色一直落不下去,他明明记得,以前下过王诏,严令禁止这些禁书传卖的。
王朝上上下下的书肆,禁军之前都搜刮,严厉整顿过,应当没有书肆掌柜,还敢顶头作案,再卖这种禁书才对。
这小女子到底是从哪家胆大包天的书肆,买回家偷偷读阅的。
王朝里那些吃白饭废物大臣们,平日到底都在忙什么,穿着官袍头戴官帽,权势权势玩不明白,照葫芦画瓢,让他们跟在自己屁股后面,颁布王诏,都颁布不明白。
打击力度一点都不强。
连这种偏远乡野小村家的小女子,都能随意买到这样不堪入目的禁书,
殷稷不敢想,旁得州郡乃至京都里的书肆,卖这种香艳话本子,卖得要张狂成什么样。
玩忽职守!
真是一群废物。
殷稷气得胸膛起伏,连忙闭眸,自我调息,他不能再动怒了。
要自我调解,
肝火伤身,还是等身子骨好些,再一个个算账。
他疲倦抬手摁了摁突突直跳的眉骨,盖着被褥翻了个身,没一会就眼皮耷拉,沉沉睡过去了。
他昨夜没歇息好,今日又复健,累得满身疲乏不已。
殷稷枕在软枕上,阖上眼皮,轻轻侧身睡了过去。
*
桃花村,接连几日,都是大晴天。
艳阳高照,
这几日,小女子每日都沐浴熏香一番,然后再上换一身好看衣裳,早早就出门了,傍晚天都擦黑,才执着美人扇,提着裙摆,施施然回到家。
同一屋檐下,小女子不来这屋子里找他,殷稷连小女子一片翩跹裙角,都窥不到半点。
殷稷抿唇不悦,又强自忍捺,到底没说什么。
没有小女子搅扰,他接连几日自己一人睡觉,眼底淡淡青色黑眼圈倒是没了,精神头恢复的不错。
今日天气日头好,还伴随着院子里吹拂过来的日风,草木花香,清清淡淡很好闻。
殷稷披着白色衣袍,从炕上缓缓起身,一根发簪拢发,半尾挽起头上,半尾黑发坠在腰部,
他眼斜着瞧人,高高在上,一副懒散轻蔑瞧不起人的神态,倒是很能蛊惑住人,有一种飘然若感的仙貌之资。
虽然现在这小屋子里,只有小童一个人。
这几日小女子不在,小童给他当试药宫奴,不知是不是身子亏空太过厉害,殷稷接连几日,在屋子里复健,腿脚才恢复一点点力气。
几日复健,终于能站起来行走,坚持一炷香时间。
今日大许是可以迈出这个小屋子,去院子里多走动两步,但,殷稷凝眉,觉着以他现在病体身子骨,就算去院子里,大概也支撑不了许久。
殷稷不悦地皱起眉头。
哪怕如此,今日,殷稷还是想着去院子里,做复健之事。
他醒来至今,除却炕上那半扇小窗,以及旁人进进出出,掀起的门帘子,他就没见过外头风景。
出去放放风,摸清这小村子,到底坐落在哪个犄角旮旯,也是好的。
小胖子东倒七歪着小身子,撑着下巴一点一点打着瞌睡,睡在炕沿上,殷稷自然不可能让这小屁童,上炕跟着他睡。
见这小童复健还用得着他,殷稷就大发慈悲抬抬手,恩赏给这小胖子一个炕沿睡。
不能既让马跑,又不给马儿草,
不管是大臣,小女子,孩童,遑论是谁,与之相处都要用一根鲜嫩可口的胡萝卜,挂在前吊着,这样才能引着他们为自己办事,
这道理,殷稷从小就懂。
男人屈起一只瘦白手骨,伸到小童面前,敲了敲。
小童睡得熟,挠了挠鼻子吧唧吧唧嘴歪了下脑袋,就将他敲闹的手,给挥开了,
殷稷脸都黑成锅底了,直接不客气弹了一下手指,给小童赏一记脑瓜崩。
“啊!”小童嗷呼一声,捂着胖嘟嘟被弹得泛红脑门子,直接泪眼朦胧疼醒了。
他瘪嘴泪水盈满眼眶,两只小胖手叠着捂着脑门子,小火苗喷涌看着他。
殷稷直接冷脸无视掉,拢了拢宽大袍袖,吩咐小童搀扶他到院子里,做今日复健。
小胖子心底里惦记着,去州郡读书的事儿,闻声,就抿着唇,暂且搁下与这个臭男人恩怨。
小身子憋气噔噔噔捧着两只拐过来,扶着男人起身下炕,穿靴子,然后两人乌龟赛跑一样,慢吞吞挪动到门槛那,
揭开布帘子,男人淡淡垂眸凝一眼脚下。
门槛有些高,殷稷现在腿脚,抬不起那么高,男子拢着宽大袖摆,又垂眸淡淡觑一眼,这道让他为难的门槛。
他波澜不惊,就拢着宽大袍袖,这样楞楞站在那,
也不动。
小胖子见臭男人不动,抬起脑袋看过去,见他垂眸凝着脚下的门槛,就是不挪身子。
忽然福至心灵,明白了什么。
小胖子噘嘴蹲下身,打算捧着男子的靴子,给他一只脚,一只脚地移到门槛外面过去,
但小胖子两只带着坑窝小手,刚捧着男子靴子,要给他捧出门槛的时候。
一只骨白削瘦的手就抵住他,严厉示意他别动,小胖子抬头,从男子长身玉立,漠然窥看他的眼眸里,甚至能琢磨出一丝丝,不显得责怪之意。
小胖子立即委屈地撒开手,自己好意好心,费劲脑袋瓜伺候他,还遭打遭埋怨,真是龟毛,不想管他了,
小胖子跺脚气鼓鼓。
殷稷没理这小童,他白袍披身,身躯高挑,立身挺拔站在阳光之下,
不可能,也绝不会,
做出这种,被人捧着靴子跨出门槛,非常不雅,有辱身份掉下神格得事的。
男子伸起一只瘦白手骨,抵着门框借力,另一只手撂了下袍子,动了一下腿,缓缓抬脚……
外头天气晴朗,
小胖子跺脚叉腰,站在一旁虎视眈眈,瞪着他,
男子缓慢抬起脚……
小胖子继续怒气冲冲瞪着他,
男子缓缓抬起脚……
小胖子眨眨干涩眼睛,动动肥嘟嘟小胖腿,勉力继续瞪着男子,
男子缓缓抬起脚……
最后小胖子蔫嗒嗒,眼睛都困得睁不*开,男子……他还在抬脚!
小胖子都快瞪不下去了,
揉着眼睛瞥一眼眼前这个高大身影,疑惑,为什么不让他捧着靴子,跨门槛呢,
这样他们早就出去了呀,他人小肚圆,却满眼都装着大大问号。
两人卡在这道门槛,卡了整整两柱香时候,
男子终于优雅放落衣摆,将这道翻山越岭级别门槛,跨越过去了,男子脸庞无波无澜,———
“举手抬目撂袍”之间,每一个姿势都优雅,矜贵极了。非常贵家公子作派。
见他将门槛跨过去了,小胖子连忙蹬起小短腿,过去掺扶男子。
两人慢腾腾挪到院子里。
这是第一次,殷稷窥见这乡间小院子里全貌。
这间小院,栽种了一颗很大桃花树,桃树下摆着一张木质摇椅。
摇椅旁边搁着一张小方桌,上头都是煮酒烫具,袖珍小巧。
院子很大,
院子中间是花圃,再往侧,很犄角旮旯处,栽种了一些菜圃。
四周用没有毛刺的篱笆围起来,篱笆上还围了一圈小花,花团锦簇的。
殷稷感觉,他立身站在这个小院子里,像只被一朵朵花苞包裹着一样。
看着就是小女子喜欢的摆设,篱笆尖上围着的花苞,都是山里新鲜灿烂生长的野花,没打蔫样子,像是刚换过一轮似的,
朵朵娇艳欲滴,上面还沾着水露,应当是刚刚喷浇过。
雅致,又好看。
但乡野之地,这样费时费事,拿野花当篱笆尖装饰,真是让殷稷,无语凝噎。
但这不是他的王宫,是小女子家,殷稷心底就算再不喜这些,散发浅淡花香的野花,也没置喙什么。
现在这身份不合适。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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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第22章
◎遂揽着她,让小女子坐到他膝上,◎
桃花村,烈日炙人。
外头天气太热,闷得人不舒服,桑娘沐浴熏香完,换了一身荷叶袖的滚雪细纱裙,这衣裳不但好看,布料还丝滑柔软细腻,非常清凉,
很适合这烈日炎炎。
桑娘手抵柔软侧腰,微微垂着鸦羽,睫毛微颤,定定地看着一个大木架,
这大木架上面,用托横木支挂着一柄柄精美羽扇。
上面羽扇都很雅致漂亮。
左右瞥了瞥,桑娘纤纤细指一柄柄点过去,闭眸,想了想自己穿搭,勾了枚黄绢花蝶图的团扇,提起裙摆,款款迈步出去。
她今日无事,
没有出门。
外头烈阳高挂,桑娘被这炽热红光刺目了一下,眼波流转微眯,举起团扇轻轻抵在她雪白额头间,遮挡些日晒阳光,轻薄荷叶大袖口随她动作,微微摇曳轻摆,
晨间的时候,村子里一群小童手拉手结伴,去到山脚边采来野花,叽叽喳喳,欢声笑语提着篮子送到她面前,
桑娘掏出荷包打赏几枚铜钱给他们,弯笑蹲身陪他们嬉笑玩闹一会,不知不觉间几人小童就帮着她,将篱笆尖上所剩无几,被这几日大雨连绵打得支离破碎的野花收拾干净。
篱笆尖上经过点妆,重新换上今早小童们新采来的灿烂锦簇花朵,
映衬着这间小小院落,更加雅致清幽。
在桃花山村里,可能也就只有桑娘,不怕麻烦愿意费些功夫去装点自家住的小院子。
哪怕桃花村跟旁得村子比起来,其实是个富村儿。
但村民们可能更关心的还是今日能赚多少钱,明日,又能进账有多少银两。
当然村子里的美妇和年轻小娘子们,想法又是不一样,日子过得宽敞,大手大脚起来自然就不会顾及,平日唧唧呱呱凑到一起,视线大都停顿在彼此的衣裳珠花以及头簪上,
闲暇时跟她们聊聊天,打发打发时间,很是有趣。
装点好小院子,桑娘白皙脸庞,热得鼻尖冒出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
荷叶袖摆轻轻晃动摇扇,粉面含春,双颊绯红,
黄娟扇面煽来的暖风,实在抵挡不住热意,
桑娘热得抬起指尖,扯了扯衣衫上的纱,
弯身打湿手帕,柔柔擦拭了一下白皙脸庞,就把帕子随手搭在木盆上,提起裙摆去井水里,捞出昨夜就提前放进去冰镇的清酒。
炎炎夏日,桑娘不好在用小炉子烧起火炭,烫酒喝,实在是有些热人,恰巧之前请来赵婶娘帮她酿了一些清甜浅淡的果子酒,埋在地窖里存着,
天气热的时候取出来,搁置井水里冰一夜,次日拿出来品啜一翻,不为失一种美味。
细白柔荑提着一枚瓷花酒壶,绣花鞋缓缓往前走,脚下蹁跹一转,女子便体态轻盈坠落在桃花树下的摇椅上。
树下清凉,桑娘勾指倒了一杯香甜的果酒,慵懒恣意,侧身支颐地托着下巴,抚着瓷白杯沿,一小口一小口酌饮,
白日春风袭来,荡起一片桃花树叶,哗啦啦往下落着,
西侧小屋那旁,蓦然传来一阵揭起门帘子的细小响动。
桑娘瞥过一个视线过去。
门帘子一直在轻微晃动,但迟迟不见有身影迈步出来,桑娘眸底浮起一丝丝疑惑,有些纳闷不解,
但她虽疑惑,却没有起身去察望,
就这样舒舒服服地,懒懒眯着眼像猫儿一样,躺在摇椅里,随着清风微微晃动,等她喝完一杯小酒,便单手支颐托着粉腮,眨着剪水眸子,好奇探着半颗脑袋去瞧。
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门帘子后头,还是一直不见人影出来,
炎炎烈日,树下乘凉,方才又嘬饮了几口甜酒,桑娘上翘的眼尾发沉,有些困倦地想打盹,
没等到男子出来,
她就有一下没一下点着脑袋,支颐托着手肘不知不觉在摇椅上睡着了。
等她瞌睡醒过来,都还没见到男子,出来到院子里,
“……”
但门帘子一直在轻微晃动,桑娘心中一惊,怕出意外,正要撑起身去瞧瞧,
就见到男子高大身影,终于从门帘子后面,缓缓显现出来,
他掸了掸袍子上不存在的灰尘,放落膝下衣摆,抬手优雅撑着一侧门框板子,慢吞吞踱步跨过门槛出来了。
他走的很是缓慢,步履行走间不见蹒跚,有股贵胄世家大族,精心教导出来的矜贵公子作派。
男子踩着黑靴出来,见到树下乘凉侧身支颐小憩的她,也并未出声理会。
只是平淡无波朝她这个方向,撂一记眼神过来,招呼都没跟她打,
垂眸淡淡整理整理衣袖,
然后就抬手继续由着小胖子掺扶,以及拐杖撑着借力,稳住高大身躯,慢慢挪动到房檐下阴凉处,抬步来回走动,做今日的复健。
一开始桑娘没怎么当回事,方才小憩一会,已经不太困倦了,精神头饱满璀璨,眼神也亮晶晶,
此刻见男子一袭白袍,如钩骨白的手揭开帘子出来,身形欣长,清冷之貌,觉着还算养眼。
忍不住挑起细细一弯柳眉,躺在摇椅里眨眨眼,将亮晶晶的视线,投注在男子身上。
葱白小手抚了一下瓷杯托沿,将酒盏抵到唇瓣边,饮嘬一小口,边吹着白日暖风,边支颐弯唇,好整以暇地看着男子复健。
男子面色无波无澜,仿佛她不存在一般,将她忽视到彻底,
他薄唇紧抿,缓步走到房檐之下,双手随意一抛,弃掉拐杖,推开小胖子碍事的肉墩墩身子,蹙眉抬起苍白的手骨,抵着房檐下一根横木,
尽量平缓稳住身形,慢慢挪动有些僵硬的腿脚。
女子低头提盏,又小小嘬了一口甜酒,白皙脸庞微微侧着,一直在打量着不远处的高大男子。
饮了几口酒,她脸庞晕染一抹红晕,眉眼放松,侧眸瞥到男子一开始复健还算是稳当顺利,
可没多大一会,似乎就有些不大对劲了。
桑娘捏紧瓷白杯盏,神色凝重,忍不住挺直细软腰肢,偏头拢了拢黑鸦鸦的头发,用纤纤小手撑着摇椅边缘,放落绣花鞋,缓缓坐直了身子。
她心底,忽然涌起一股不妙猜想念头,
这猜想,让她脊背都忍不住开始发凉,
她鸦羽轻微颤抖,紧紧攥着手中黄娟扇,抿唇余过视线,掠着不远处的挺拔男子。
看他额头冒着汗水,撑着横木艰难走动,
秀气鼻尖略略一皱,不知是不是被日头晒到缘故,桑娘紧张的呼吸急促有些发重。
又仔仔细细,窥了男子半晌,见男子现下已经体力不支,双腿微微发抖,他闭着眸,用削瘦苍白的手抵在横木上,暗自平缓体力,不再走动。
桑娘秉住呼吸,余过眼睨过院子里的水钟,水钟滴落发出清脆“嗒嗒”响声。
这……这一盏茶都没到!
女子瞳孔一缩,鸦羽微微颤抖一下,及腰乌色黑发轻摆,清凌凌晃了晃脑袋,觉着事情有些大条了。
还是她原先太过乐观,医诊失误,被美色迷晕眼,后果思虑不够全面,怪她。
女子抿着唇瓣,纤白素手执着黄娟扇,单手提起裙襦,慌慌忙忙站起来就往外走,
想着亡羊补牢,应当为时未晚,
还能补救。
“桑桑儿~”
小胖子搁后头瞅见她起身,赶忙热情洋溢,嘟嘴两手做喇叭状,大喊,“你去哪儿啊!”
女子心烦意乱,也没回头,直接抬手朝后摆了摆,就直直朝着前走,她步履并不快,两手交叠执着扇子,款款迈步很是轻盈。
但仔细瞧,就能从她裙裾逶迤,长发翩跹扬起的微微弧度,看出女子眉眼间的失态凝重,以及万分急色。
穿过长长乡间小道,一路碰到几个村里相熟的伯娘,哪怕心底着急,女子还是礼数周全,笑意盈盈停下脚步,同她们热情攀谈一番。
等她送走几位相熟伯娘,七拐八弯走到一处木屋人家,放松一口气,放落衣摆上前敲敲门。
木屋人家里有些吵闹的鸡飞狗跳,隔着一道,桑娘都能听到里头妇人威严训夫的不悦声音。
“李木魁,你是不是又骗骆哥零嘴钱去买酒喝了,你还要不要你那个大脸,我说过什么李木魁,你再敢偷偷出去喝大酒,就给我卷着铺盖滚出去,别再进家门,这个家容你不下!”
听到这话,门里高大男人辩解的很是慌张,“娘子!”
“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就只宠骆哥,怎么就只听骆哥胡乱瞎咧咧告状!那就是个告状精,他那三瓜两枣够我买一口酒不,够我塞一口牙缝不,再者说了,老子能那么诨还骗自己儿子零嘴钱,老子嫌不嫌丢人?”
“你就偏向他,只听他瞎咧咧,”男人小声嘀咕完,
惶惶不安低头偷摸摸一瞅,看见威严妇人眉头一竖,就要冲他发火,
矫健长腿比脑子快,赶忙撂起袍子窝到裤摆,熟练几个箭步到仓房,取出一块凹凸不平,坑坑洼洼的板子,
哐当一声抛到地上,
仿佛膝盖不疼,眉毛都没抬一下滑跪很快,双膝弯曲都没给自己缓冲时间,就直接往下一摔,疼得龇牙也要挺直腰杆子,给娘子跪好,
见妇人抽抽嘴角,没好气瞥他,
糙汉打蛇随棍上,赶忙咧开大嘴伸出带着茧子的大手,执着威严妇人的小手,凑到嘴前讨好亲了亲,痞笑着哄妇人,“夫人你就别生气了,相公真知错了,”
说到这,他黑黢黢的糙脸上忍不住露出一丝丝埋怨,
“夫人也是的,你跟老子成天生什么气,多不值当啊,相公皮糙肉厚打骂两句不痛不痒的,娘子细皮嫩肉气得跳脚跟我发火,到时候再给你气出个好歹,还不是老子最心疼你啊!”
“下回可不许再这么……”糙汉还要说什么,就被大门口外一阵细小敲门声打搅,
壮汉黑黢黢脸庞,当即就有些不高兴,扯着脖子怒气冲冲没好气地朝外吼一句!
大门外,
桑娘纤手微微勾起兰指,执着那枚黄娟扇,轻摆荷叶袖纳凉,可能方才敲门声太小,里头吵吵嚷嚷不知在做什么,桑娘抿唇,只能伸手过去加重力道,砰砰又敲响几下。
门里立马传来一声粗嘎壮汉怒吼声,“谁啊!”娘的,这时候来打搅惹人烦,不知道耽误老子哄女人啊!哄不好要死人的知不知道!
耽误事!
门外女子笑吟吟,好声好气,“我找王伯娘,她在家吗?”
门里壮汉的瞪目怒吼像被卡了脖子似得消音了,一阵兵荒马乱之后,糙壮汉子放落衣摆,藏好罚跪板子,瞅了他娘子一眼,
见威严妇人点头,糙汉才阔步跨过去开门。
门一开,糙汉脸庞黑黢黢的红,开口就是又怕又怂,抹不开面子埋怨道
“桑娘你也是的,非挑这大中午头子来,骆哥搁家顽皮气得我两口子跳脚,正训斥这糟心孩子呢你就来了,这下被你撞见,骆哥多丢脸啊,我家小子挺胸昂头,在村里,那么爱面子一个小男童回头不得跟我哭?”
桑娘瞥他一眼,轻晃荷叶袖,似笑非笑,“是吗,”
“嗐,可不是,你又不是不是知道我家小子他就……”糙汉眉毛一挑,有些心虚地咧着大嘴,笑吟吟跟她道,
还没说完,远处就炮弹一样冲过来一个脏兮兮小童,离两人二十几米开外就开始扯着嗓子喊,
“爹——!”
听到这声嘹亮叫喊,糙汉黑黢黢脸庞上勾起的笑意嘴角,随着这一声拆台“爹”,而拉平迅速消失了。
父爱消失,
糙汉站在家门口,目光幽深,紧紧盯着远处往家里回奔的儿子,表情那叫一个一言难尽。
一股淡淡死寂蔓延至周遭,
糙汉瞥一眼,笑吟吟看着他的女子,咬着牙抿唇闷不吭声。
带着茧子的大手,死死扣着门框板子,双眸瞪成牛眼那么大,恨不能把自己儿子塞回他娘肚子里,重炉再造,
这小子不但是告状精,还是个拆台精,他上辈子做什么孽,这辈子要给他当爹。
小讨债鬼炮弹般冲过来,张口就理所当然,仰脖对他爹道,
“爹你行不行!你做饭没有啊,我跟二胖搁村口玩弹弓打鸟,玩一上午满头大汗都累死我了,你怎么还没……”方才还冒冒失失小童,跑到近处见到桑娘,神色登时微妙了一瞬,连忙顿下趾高气昂的脚步,秒变乖巧小孩童,
孩童小脸一肃,扯扯身上脏兮兮小袍子,步伐沉稳,走到近前,两只小手交叠拱手,起至眉心处,作揖,甜甜咧嘴道,
“给桑娘子福安。”
糙汉脸庞抱胸站在一旁,像谁欠他八百两纹银一样难看。
桑娘伸手……瞥见小童玩的浑身脏兮兮,便荷叶袖轻摆,神色如常改用扇子拍拍小童肩头,笑吟吟夸奖,“骆哥真乖。”
桑娘来这,自然不是为了看王伯父笑话来的,她眸色一转,忽略很没面子的王伯父,笑吟吟道,
“伯父,王伯娘在家吗,我找她有点事。”
“啊……在在,你快进去罢。”
糙汉男人抵着门框,侧身给她让道,然后牛眼一瞪,转头就掐着他儿子脖颈往屋后走,打算好好跟他交流交流,什么是“父慈子孝”。
他不信,棍棒底下还出不来孝子。
桑娘进屋时,恰巧碰到威严妇人揭开帘子往外走,见到她便眉眼一笑,
“桑娘你怎么有功夫跑我这来了,我原还想着,这两日得空去你那一趟。”
桑娘神情凝重,捏着手中那枚黄娟扇,一脸紧张问,“王伯娘,前几日麻烦你替我送去官衙的那张婚契,可是送去了?要是还没来得及,就……”
就不用送了……她还想再挑挑,
“你说这事!”妇人语气微滞,瞥她一眼说,
“昨日你伯父就送去官衙报备,这两日正想抽空去给你送凭证呢,你倒好,这就先等不急巴巴来过问了,知道你喜爱宝贝那个男子,可也该有个度。”
王伯娘威严脸庞,很是不赞同看着她,
桑娘僵硬扯动了一下嘴角,勉力笑了笑,
她还不能反驳什么。
这婚契,到官衙过了明路,她两这夫妻之名,算是落实做不得毁了。
其实对于那男子相貌,她心底自是满意,
可这两日她忙着旁得事情,就没空出时间,瞧一瞧男子恢复状况,
没想到事情就大条了……
按理说,名贵药材温养他一年,男子的腿脚不应该这样虚软没力气啊。
何况他都接连好几日下炕复健,应该有些进展才对,左思右想,杞人忧天的乱糟糟念头,让桑娘心底有些发慌。
这要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生不出孩子……
桑娘打了个冷颤儿,
怕王伯娘跟着担心,她只能嘴角噙着笑,面色不改地与王伯娘扯会家常,
等到时辰差不多,桑娘才神色复杂拿过婚契,在素手里翻折两下,装进荷叶轻纱袖摆里。
然后抬步离开,在村子里拐了几个弯,
桑娘绣花鞋轻盈抬起,跨入家门。
女子绣花鞋很是精美,看起来布料用的都是软布软底,十分精贵质地,但愣是被满腹心思的女子,提起裙襦,从远处款款迈步到家,
沉重的如同灌铅。
她沉重踏入篱笆院子,
家里大院门子没关,四仰大敞着,殷稷回眸将目光瞥过去,很容易就能窥到,指尖磋磨着柔荑中的小扇,满腹心事走过来的小女子。
她看起来神情恹恹,有些打蔫儿,
殷稷眸色微凝,忽然很想知道,这女子刚刚到底是去见谁,
那人,为难刻薄她了?
他抬眸沉吟。
现在大日头晌午已过,下午时分就清凉了些,虽说还是有些闷热,但相比晌午来说,已是不错的爽朗了。
桑娘表情凝重跨进家门,放落裙摆,抚平上面褶皱,径直往院子里凝过去,
女子呼吸一顿,素手里的黄绢扇,下意识抵在秀巧鼻尖上,
微微翕动鸦羽,
不远处,
男子面容冷峻披着一身白色衣袍,袖摆宽大,单手撑在摇椅上,仰头平静凝睇头顶的桃花树,眸色深邃,不知在想什么。
几瓣熟蒂下来的桃花朵片,三三两两零星散落在男子冷漠眉宇间,感受到柔软触感,
他阖眸,缓缓伸出削瘦骨白的手,将之摘取,随手丢到地上,
宽大袖摆随他动作,微微地晃动,煞是好看。
桑娘临出门前,从冰凉井水里,捞出来的甜甜果酒,整整一个白玉瓷壶,现在也空空荡荡,
瓶身与盖子分离两半,七扭八歪倒在摇椅旁的小案桌上,
瓷盖都掉到地上,磕破了一个小角。
看样子,这套瓷具是不能再用了。
桑娘脑子里,忍不住描补了这一幕画面,
【男子单手侧身枕在摇椅上,闭眸喝完空壶酒,看都没看就随手拢起宽大袖摆,抬指恣意扔了过去,瓷壶啷当旋转摔成了两半,壶盖翻滚,啪嗒掉落地上。】
她回神,凝看男子。
从将他捡回来到现在,男子在屋子里炕上休养一年,日夜不见阳光,皮肤早已养得白皙如美玉。
现下男子,将白玉瓷壶里的甜酒都喝光了,白皙如玉的面庞上,竟然泛起反常的两坨红晕,他偏头看人时,有些醉眼朦胧的惘然。
听到院子里大门响动。
男子微微侧过眸,向她斜过余光,居高临下瞥睨一眼过来。
桑娘被男子这一幕慵懒姿态震目,抚平裙摆褶皱,就站定门口不动了。
男子眸子里染上一丝丝不显的醉意,瞳孔深邃,见她进门以后,就呆怔怔站在门口,嘴角噙着一抹慵懒的笑,宽大袖摆微动,朝她摆了摆手,示意她近前些。
桑娘呼吸微重,轻轻眨了一下浓密的鸦羽,
忍不住按照男子吩咐,轻移莲步,踩着绣花鞋,款款径直朝着男子走过去。
殷稷抬起宽大袖摆从里伸出一只手,偏头对着她,桑娘屏住呼吸,将纤纤素手搭上去,
男子微微一扯,桑娘只觉天旋地转,眨眼之间,她就落入了男子宽阔怀抱里,坐在他的右侧腿上。
女子虽心动,但屁股始终有些不安,忧心说,“别,你的腿……”
“无妨,撑得住。”殷稷拢着宽大袖摆,整个将女子罩住,冰凉的指腹抚上女子白皙的脸庞,故作随口问,
“到处不见你身影,去哪了?”
“没…没去哪,村里子逛逛。”
虽然男子冷漠说无妨,没大当回事,但晌午复健时候,他腿脚到底什么状况,桑娘又不是没看到。
她屁股坐得还是有些不安,如坐针毡,不由得轻摆柔软腰肢,想抵着男子胸膛站起身,别给他压坏了,
但男子大掌像铁钳子一样,紧紧箍在她腰身,并不放手。
感受到她在他怀里乱摆腰肢,男子不由低眸严厉窥她,不让怀里的小东西乱动。
殷稷抱着小女子,眉头紧皱,他本就强撑,小女子还很顽劣乱动,
腿部已经隐隐传来不适感,
他闭眸深喘一口气。
小女子可能察觉什么,腰肢柔软乱摆的更加厉害,撑着他胸膛着急地都快要哭出来了,拼命想要起身。
殷稷蹙眉,宽大袖摆一挥,便侧过身揽着小女子细细一把腰肢,歪倒在摇椅里。
摇椅并不大,还要过度负荷两个人重量,不堪重负晃动出“咯吱咯吱”声响,
像什么不雅伴奏一样,
但没过多大一会,
这摇椅,除却最开始两人躺下晃动幅度大些,剩下时候,摇椅咯吱咯吱都很轻微。
又过了一会,
摇椅就渐渐变成了轻微舒适地晃动弧度,
很是惹人困倦。
殷稷宽大手掌揽着女子腰肢,挤在这一方小小摇椅里,
抬眸眺睨着头顶上这一树桃花,心底憋着那股戾气都松散了些。
殷稷阖上眸子,回首半生,他确确实实许久都不曾闻过,这样纯粹清香春意的气息了。
小女子接连几日出门,夜半回来时,他从半敞的小窗户窥过女子,今日回来小脸是最是凝重的,他本想套几句话,用软情击溃这小女子防线。
遂揽着她,让小女子坐到他膝上,
但现在却懒得开口了。
桃树,美酒,女人,这些松软诱人之物,让殷稷眼皮子沉重,疲倦的只想就这样揽着人好好睡一觉。
他拢了拢宽大袖摆,浑身都泛起了懒劲儿,有些索然无味,什么兴致都提不起来了。
女子蓬软乌发长至及腰,很是浓密,就这样枕在他胸膛里,铺了他一身的三千青丝,殷稷勾手给她捋了捋,掖到白软圆润的耳后。
看她耳朵白软像个小白兔,不由微微挑起眉头,不咸不淡伸手过去,挑起一只耳垂,轻捻慢拢,拨弄抚玩了一会。
小女子被他一系列动作搞得懵懵的,一头雾水,皱了皱小鼻尖,她葱白小手抵着他胸膛,借力探出半颗蓬松脑袋,偷偷摸摸瞄着他,
疑惑问,
“夫君?”
*
*
23
第23章
“夫君?”
“嗯。”
殷稷垂睇下眸,瞥女子一眼,淡淡应了她一声。
衣袍下的大掌,腕骨一松,不动声色敛回拨弄把玩女子白软耳垂的手,顺势借着袖摆遮掩,
他摩挲了一下指腹上残留下来的柔嫩细腻之感,略略感到不适,
一枚白软圆润耳垂罢了,他竟还上手抚摸把玩这么久,真是病得昏头。
他冷漠收回了袖摆。
下午时候不知是不是静坐太久,男子脖颈感到微微刺痛,掌心下揽着女子柔软腰肢那只大手,很是自若放了点力道,松开了她,
没有丝毫刻意痕迹。
男子伸手摁着后脖颈,扭动了两下,缓解着皮囊里,让人不适的僵硬发麻感,待脖颈舒适,那股痛劲儿过去之后,
男子就懒懒躺靠回去,眼皮淡淡耷拉着,有些困倦之意。
女子疑惑抬起头,
两只小手挽着他臂膀,乌发柔软挨在他肩头上,像一株没什么心眼的纯美解语花,女子扯动了一下唇瓣,欲言又止,连连忧心追问他好几个索然无味的问题,
譬如当下,
女子伸出一只白皙柔荑,抚摸着他的冷漠脸庞,愁肠问,“夫君,你醉酒以后有没有哪里不适,方才我搂着你脖颈坐到你怀里,压得你腿疼不疼?你要是有哪里不舒服,一定要跟我讲,千万别瞒着我。”
小女子枕在他怀里,乌色长发在他臂下轻荡,女子睫鸦微微颤抖,瞳孔水雾蒙蒙,担心地都要掉小珍珠了,
她揉了揉眼睛
小珍珠就是不掉,跟没哭似得,她用力使劲搓了搓,好歹看着水润润了。
男子脑子里,还在乱糟糟想着那只被他冰凉指尖,拨弄把玩过得软绵耳垂,心绪颇乱,听着小女子愁肠关切,也只是淡淡唔了一声应她。
她用一双水润泪珠,斜凝过来看着他。
男子低眸,乜见她泪水涟涟,鼻头红红,勾着小指扯着他衣袍不安地抠弄着,无比揪心的娇软模样,
泪珠子要掉不掉的,
殷稷心如古井不起波澜,半点泛不起一丝心疼,
只是,小女子这几个问题,到底是为他牵挂操心,还算烫贴暖人,
而他心底,还在犹豫不定,要不要策反这女子,
威逼利诱,还是美诱……
他还没想好。
想到此处,男子眉头微微一皱,倒是没有表现出不耐烦,直接就冷漠摆脸子将她挥到一旁置之不理。
殷稷低头定定盯着小女子看了一会,眼眸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半晌之后,他竟然肯勉强颔首点点头,恩赏给她几分薄面,
给了小女子一些温情,
之后,
小女子问一个不解,殷稷就作声一个,
问一个,回一个。
……
问一个,回一个。
如此反复以后,
殷稷烦了,他皱眉。
虽然之前,他也是半翕着眸子,慵懒动了下手掌,侧身撑着头颅回答的漫不经心,口吻敷衍至极模样,
但好歹是耐着脾气,温声回解小女子,
现下他蹙眉,
耳廓旁小女子不解疑惑多如牛毛,
他不想,再解惑这些牛毛话。
有点烦。
殷稷蹙眉,拢了下宽大袖摆,垂眸淡淡瞥睨一眼小女子,见她皱着小眉头,樱唇里点点粉尖儿,随着檀口张张合合,聒噪无比,
她还在,继续絮絮叨叨着,
真是个唠叨婆。
其实最开始时候,两人之间气氛是温馨的,
殷稷侧身撑着头,喉结滚动,还算是有耐心,惜字如金淡淡“嗯”“唔”,眼皮子翕动着,抬都不抬附和着小女子,虽然字都短小简洁,但答复得也都在点子上,让小女子也感受不到冷落。
现下,男子觉着还是冷落她比较好,她太能唠唠叨叨了。
殷稷没耐心再说那些牛毛废话。
他彻底阖上眼眸,连“嗯唔”这种敷衍之言都不情愿说了,嘴唇紧抿,懒得再开口说话,
男子闭眸养神,睫毛微微抖动着,看着没睡熟,像是在认真聆听她说话,又像是没在听模样。
实则就是左耳进,右耳出。
三分薄面七分染坊,殷稷闭着眸都要气笑,果然不能对这女子,软下心肠。
他生硬冷脸都能搅出五分染坊,何况这回他还给了三分薄面,
这不还得要翻天。
小女子像树上吵人的“家雀”,没有眼色,实在很聒噪,殷稷被她吵得头疼,闭着眸子不耐想,她那张香舌上下嘴皮一磕,叭叭吵闹不歇,真是多余长根舌头!
早晚给她割掉。
殷稷半弯一只手肘,撑着头颅,拢着宽大袖摆,淡淡听着小女子在他耳廓边聒噪,耐心已经彻底告罄,后边全然都不在作声了,
敷衍作答声都无,
小女子自己搁那抠着手指头说话。
絮絮叨叨着,
不知过了多久,
小女子话题又莫名其妙,拐到,“夫君,你抱着桑娘,怀里觉着重不重?你方才感觉腿上沉不沉?”
“……”
这问题就跟顽劣小童拿着一根蜡烛,塞嘴里嚼巴似得,更让人索然无味,殷稷都懒得张口,眼皮子都没想掀开撂她一眼,
懒得给她一记眼神。
她这都是,什么无理取闹问题,
殷稷大半生都在日理万机,翻弄权势,哪有那么无聊,妄议小女子身姿怎么样,胖瘦美丑,关他何事。
贵胄世家女们只要不惹到他,不沾他身,一般他都不会刻薄说什么,
大都轻蔑无视。
但遂,惹到他就另当别论,
他一般都给砍了,所以没人敢惹他。
殷稷漠然着一张寒凉脸庞,抬手疲倦捂着额头捏了捏,
当她不存在似得,挥了下宽大袍袖,翻了个身,往后靠了靠,仰面躺在摇椅上,不打算再理会这小女子,
实在是她太过无理取闹,
他今日已经够耐心了,该知足。
晌午复健比他想象中还要艰难,殷稷实在有些困乏,翕动了两下眼皮子,打算睡会。
但显然,“沉不沉重不重”这种敏感话题,对小女子来说,看起来非常重要,
方才女子竹筒倒豆子般,自己抠着手指头说那么久,嘴皮都说得干涩,殷稷眼皮都没掀起来理她,她都安安生生枕着他肩头,没怎么来作闹人,
乖乖巧巧,
当时她白皙脸庞仰起视线瞥着他,眸底甚至还浮起一丝丝忧愁。
但问完这个“沉不沉重不重”话题以后,男子如法炮制,依然抿唇,默不作声,理都不理她,
希望她能以此消停,
但这个问题显然很重要,见他半天不语没有声响,
女子疑惑抬头,凝睇他一眼,见他竟然翕阖眼皮,四平八稳躺在那,呼吸已经渐渐平稳,似要睡熟过去一般,就抿着红艳嘟嘟的唇瓣,有些不高兴。
两只小手攥紧男子袖摆,轻轻晃动他一下,夹着细嗓娇滴滴“夫君夫君”唤了他几声。
也不管他是不是睡熟,会不会吵醒他,
她瘪嘴,委屈地说,“你等会再睡嘛好不好,先回答我再睡嘛,”她扯着他手臂,拽他,
“不耽误多少功夫,”
“回答我嘛好不好,好不好。”
殷稷躺在那,随着女子软绵绵力道,高大身躯也跟着晃动。
晃得他头晕,
他蹙眉,睁开眸眼。
小女子立即捧着脑袋,往他跟前凑了凑,
殷稷斜眼睨着小女子,看她瘪嘴,雪白额头间被炎炎烈日暑气,热得都有些冒着汗尖儿,就这样,她纤白小指还在死死攥着他手臂,
她不是最嫌弃火炉似得闷天儿,半点受不得热。
看样子“沉不沉重不重”这个问题,小女人确实有点蛮在意。
而且很在意,
小女子*细指微勾,扯动一下他的袍带,吸引他低眸注目。
殷稷斜眸撂她一眼,小女子立即扭过头,用黑漆漆眼珠跟他对视,抿着唇瓣悄悄竖起耳朵,紧张等待他回复,
男子腰间那根袍带,被作闹的小女人给扯松了,男子勾手翻动系紧,目光幽幽瞥着她。
两人四目相对
小女子浑身都被闷热的暑气,把她白皙的脸庞都蒸得红红润润的,鼻尖,额头都冒着莹润汗渍,唇珠红艳饱满,方才她又说了许多话,看着有些干涩巴巴的。
她扭头凝着他的一双狐狸眼,微微挑着,可能外头太过闷热,她舔了下干涩唇瓣,伸手又推搡他袖袍一下,
着急地无声催促。
她看着确实很急,
她刚才太热,嘴巴干,伸出粉点舔了一下唇瓣,
干涩唇珠,顷刻就像吸了雨露,莹润泛着任君采撷的点点光泽。
像披了一张艳靡皮囊,惹眼的很。
殷稷闭眸,平缓呼吸。
小女子靠枕他肩头,三千青丝铺展在他腰腹之间,抿唇勾勾小指,不高兴戳着他袖摆,
她的乌色黑发,真的很长,长到男子勾手给她撩开几次,还是会散落到他腹间。
女子勾勾小指,
殷稷黑眸微眯,宽大袖摆一阵晃动,从里翻出一只削瘦大掌,紧紧攥住了女子的两只馥白小手,将她覆盖住,指骨摩挲转一圈,与小女子十指紧握,将她禁锢在掌心里,
省得她顽劣作闹。
她仰眸凝睇他,
殷稷虽疲乏,但被小女子这样一番打搅,却没了困意,所幸不打算再阖眸养神,
直接拢起宽大袖摆,冰凉掌心紧紧握着小女子的手,带着她缓缓起了身。
木质摇椅随着他的动作,霎那之间,剧烈咯吱咯吱响动。
殷稷放下一条长腿下去,抵撑着地面,摇椅有了受力点,不再剧烈摇晃缓缓归于平静。
八月炎日,白日暖风熏得游人醉,
一阵阵风浪袭卷过来,吹得树上熟蒂的桃花朵瓣大片大片,簌簌抖落下来,
无数桃花朵瓣,散开飘荡,美不胜收。
殷稷一身白袍披身,头上,肩头,睫羽都沾了些许熟蒂的桃花朵瓣,
女子亦有。
一朵朵桃花朵瓣,给女子白皙脸庞上,又平添一抹魅色。
殷稷低垂下眸,窥进小女子仰面凝睇他的剪水眸里。
四周阖寂,半晌无声,
男子身影忽然一动,
从袖摆里抬起一只削瘦如骨的手,两指修长叠着夹落撇掉女子鼻尖的一朵桃瓣,他低眸,定定看着桃瓣缓缓落地,才不紧不慢收回视线,
殷稷敛下目,抬掌抚摸了一下女子白皙脸庞,低沉散漫无比地问小女子,
“就这么想知道?”
小女子挺直柔软腰肢,肯定点点头。
“有多想?”
“特别想。”
殷稷闻声,定定垂眸看了小女子一会,
然后,用指腹碾磨着小女子的秀巧鼻头,眸色沉沉,半晌不语,吊足小女子胃口,
许久,
许久之后,久得小女子都皱着秀气鼻头,不耐烦了,
殷稷才撂下衣摆,
缓缓启嗓,从喉头里滚出一个字,
“沉,”
他说,“沉。”
女子小脸登时一肃,腰杆子都挺得更直了。
男子似嫌不够,淡淡闲适张口,继续强调说,“重。”他指腹磋磨着小女子秀气鼻头,那娇嫩,都泛红了,他还在磋磨,
边磋磨她娇嫩肌肤,边慢吞吞说,
“很重。”
小女子气得,眼眶子都红了。
顷刻之间,小女子就眼中噙泪,鼻尖红红,眼尾更是泛红,一张芙蓉面敛去倨傲,变成可怜兮兮模样,
哪哪都红,
红透了。
红的都有点祸国妖姬那味了。
真是妖。
不知戳中什么笑点,
男子忽然喉咙震颤,将宽大袖摆往后一挥,遽然仰头睇凝头顶的桃花树,愉悦舒朗着大笑出声。
他大声笑着,笑着,越来越大声,
越来越大。
桑娘蜜齿紧咬,恨不得生生剜下男子的肉,让他笑。
女子身姿轻轻颤动,气到抖。
殷稷窥她气得连纤薄肩头,都在抖,
便弯下高大身躯过来,长臂一伸,拢起衣袍将女子揽入怀中,唇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眸色深邃,一指抚着女子强忍泪意的泛红眼尾,
磋磨了两下,
女子眼尾被他指腹反复磋磨着,两只水雾眼,更加嘤泪红通通,活似一只红眼兔。
看样子是气狠了。
桑娘咬着蜜齿,气到柔软腰肢,都在微微耸颤,
殷稷瞥一眼女子,抬手一下下抚摸着她的细柳腰肢,给她顺着气,心里头觉着好笑,这小女人就这样生气?气到脑袋上的蓬软乌发尖儿,都跟着凝滞在半空,微微发抖着,
男子眸中狐疑一闪,伸指绞过女子一绺软发到手里,缠玩了一下,低眸打量了一下,见这尾发尖确确实实气得在颤,
她是怎么做到的?
乌发尖儿都能颤儿?
殷稷头一次见人能气成这样的。
真是个气性鬼,
小女子眼里满盈盈水雾,看着可怜委屈惹人怜爱极了,
殷稷不知怎么,明明不是什么爱笑之人,却喉咙震动,微微一挑眉,畅笑觑着小女子,
非常开怀地畅笑,甚至没忍住,还伸出手点了点小女子的鼻尖。
小女子鼻尖一皱,登时双眸火苗四溅,喷着怒火朝他袭来,
桑娘现下完完全全是,从头发丝儿,到白皙脚踝都是红红润润的,煞是魅色好看。
殷稷见她单薄身姿颤动着扑过来,喉头发痒,挥起衣袍展开手臂,下意识将小女子抱入怀里。
她眼尾泛红,乌色眼珠也气得发红,兔儿都没她的一双眼儿红。
小女子白皙的脸庞,细碎潋滟,殷稷抱着人,忽然不知哪根筋不对,抬指拨弄了一下女子的下唇,然后敛袍俯身,闭眸,吮舌嗦香。
带着潮气的暖风轻轻吹拂,扑面而来,熟蒂大片大片桃花朵瓣,簌簌而落。
满院子都沾满了桃花粉瓣的烫热气息。
轻咬戏啮。
女子指甲不自觉嵌入掌心,带来一阵细小刺痛,她蹙起眉头,轻轻推搡开男子。
殷稷松了唇,眸色幽深抬起头,放下宽大衣摆,抖落掉身上的桃瓣,与女子抵额相贴,
低声问,
“还气不气嗯?”
小女子重重冷哼一声,娇嗔瞪他一眼,不给他好脸子。
“还气?再亲会……”殷稷俯身,滚烫唇瓣就要贴在女子泛红的蜜齿上,
小女子抵着他躲开,没好气将他推开,拢起黑鸦鸦的蓬软头发起身,
桑娘柔嫩小手不断翻动,打理着凌乱的发丝,刚刚被男人压着,已经乱得不行了。
等将一头乌发都打理顺了,她扭头瞥一眼男子,
男子已经勾手系好,松散开的宽大袍带,掸了掸衣袖口,就跟没劲了似得,懒懒往后椅了椅,恢复平常的无波无澜面无表情模样,侧躺回了摇椅里。
见她投过视线来,男子侧眸凝睇她,他刚跟女子唇齿交缠完,嗓子低沉沙哑无比,性感要死。
他问,
“怎么。”
桑娘耳廓被撩拨了一下,
她抿抿唇,到底没说什么,凝见他清冷矜贵虚弱躺在那,一副破碎病美人模样,想着就忍他这一回。
女子拢好乌色蓬软头发,拨弄出来散落到腰间,勾好掉落在肩头的衣裳,
等头发衣裳都打理好,规规整整的,
桑娘才弯身从地上捡起,方才被男子嫌弃碍事,随手远远扔到地上的黄娟扇,
天气闷闷热,桑娘摇摆着黄娟扇,提起裙襦,款款迈步回去了。
主屋那边方向,传来细小关门响动。
女子阖上了门。
殷稷蹙眉,缓缓睁开眸,一双眼睛幽深无比,他侧头,睇睨一眼紧紧关上的房门。
已经没有了女子身影。
他薄唇紧抿,白袍后面的脊背阵阵发凉,方才差点,他皱眉,就挨揍了。
还好他亲的快。
*
桑娘回到房间,脱下香汗渍渍的裙衫,抛到地上脏衣笼里,打开木衣柜,勾手挑了一件湖涟色长裙,然后打算迈步到水房,沐浴熏香。
路过脏衣笼的时候,忽然感到绣花鞋下面,似乎踩着什么东西,女子低垂下头去看,
一张薄薄凭证,静静地躺在地上,仿佛在诉说着主人的不重视。
桑娘轻蹙细眉,方才被美色迷惑,竟然将这样大的事给忘了,还是忘得很干净的那种。
但两人在外头昏头翻滚,女子已经一身热汗,偏头想了想,还是拿起衣裙先去了浴房。
沐浴熏香过后,女子颊面还泛着两坨红晕,回房换了一把能搭配她湖涟色长裙的青丝扇。
桑娘摇摆青丝扇,来到妆匣桌前,抬手拿起那封婚契凭证,蹙眉沉思。
她说得忘记一件大事,自然不是指这张薄薄的一纸婚契凭证,
桑娘一下一下点着葱白指尖,
觉着事情还是有些大条了……
她有些头痛,桑娘捡男人回来,是为了找个模样俊俏的郎君入赘生孩子。
可若男子不能生,这婚契……就有些鸡肋,如鲠在喉了。
桑娘心绪烦乱,柳眉蹙得比毛线团还要糟。
若男子不能生,她自然不能再要他,再是俊俏,没有孩子,也是不行啊。
现在比较麻烦得,是这张婚契,她倒是没什么,但这年头俊俏郎君愿意舍下脸,不在意世俗眼光,来女方家里入赘本就不多。
她若是和离,到时就是二婚头,日后招赘婿,自是更加难上加难。
不成婚随便找个俊俏郎君生孩子,这在桑娘眼里,根本就想都不要想。
她要婚生子,清清白白的婚生子,无媒苟合什么的,这自然不行。
她蹙眉,说到底还是怪她,当初领婚契太过着急了些,对自己医术自傲,知道能治好他,
但她一个未出阁小女君,那时自然没想过,他炕上腰还有没有劲,还能不能行的问题。
真是愁人。
桑娘无节奏点着指尖,慌乱无比,低着头沉吟片刻,觉着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能放弃这男子。
她蹙眉,
天将将擦黑,小胖子撸着小袖子,过来敲门给男人熬煮汤药,外加提着小竹笼,给两人送香喷喷的热饭,
桑娘接过小竹笼,摸了摸小胖子的头,抬了抬下巴说,“回去罢,今日我来煮。”
小胖子欢呼一声,讨巧说了几句夸她漂亮的话,才兴奋地撩着小袍子跑远了。
桑娘笑笑摇头转身回去了。
夜里,桑娘和男子吃过饭,喝完药。
炕边上,
她气喘吁吁拢起一头乌发,从男子胸膛里撑起身,披好划落肩头的衣裳,真是不知道这男人到底什么毛病,这么爱亲,喂个药也亲,生个气也要亲!
但现下桑娘没功夫想这些亲不亲的,她把纤白小手伸过去,搭到男子脉搏上,
“夫君我给你把个脉。”
男子微微重喘着起,伸出手腕,闭眸枕在软枕上,没多说什么。
女子将指尖搭在他手腕上,蹙眉,长久不语。
殷稷本来阖眸养神,没怎么太当回事,他平日除却觉着身子骨病弱了些,没感觉有哪儿不舒服,
也没有哪儿感觉不对劲儿,
再者以往他体魄非常魁梧强健,打死狼群什么不在话下,就算受伤恢复能力比起常人,更要胜过几倍。
殷稷打心底里,就从没觉着自己会有问题,顶多就只是病弱些,用好药温养,平日再勤加锻炼,早晚会恢复以往丰神俊貌,以及魁梧体魄。
虽然这些时日,恢复得慢了点,但他老神在在,还真就没着急。
至于中毒……殷稷小时候吃过从一种苗疆那边传来的百解丸。
这百解丸,珍贵,又霸道无比。
几十年才能制成一丸,这是专门为殷室帝王专供。
只有帝王吃得,
这药可百毒不侵,就算是无比阴私狠辣的毒药,他若误食也只是去掉半条命,无甚性命之忧。
所以殷稷从来没把他身上这点伤当回事,也没把那点毒当回事,只要慢慢复健,就会强壮起来了。
搭在手腕上的那只柔软小手,蹙眉,静静摸了一会脉,
抬手,换个姿势,
继续摸,
摸了会,又换个姿势,
继续,
摸他脉搏。
过了会抬起,
放下,又摸……
殷稷蹙眉,睁开眸,侧眸睨睇着略显不安的小女子,问,
“怎么?”
*
*
【作者有话说】
谢谢宝们支持~
好久不写有点不足,还在找感觉~
鞠躬感谢宝子们~
24
第24章
他疑惑,
“怎么?”
听到男子沉沉问话,桑娘瞥男子一眼,没吭声。
蹙起细柳眉,她一手撩起臂弯下,松散过长的水纹袖,勾指拨弄到一边,露出白皙皓腕,
复又,将柔软小手抬起,摸上男子臂腕。
闭眸凝神秉息……
男子脉搏沉微,细弱,无力,跳动和缓,
桑娘眸色微凝,定定往上抬头,左右细致窥了半晌男子俊容,
颧骨略微潮红,
面色苍白,身体寒凉无比,哪怕是八月炎炎烈日,男子高大身躯都冰冰凉凉,像块行走的冰鉴,微微泛着冷。
但,女子垂下眸子,鸦羽微微一抖,这症状说明不了什么。
男子身中蛇鸠毒,这鸠毒本就霸道无比,还跟另一种剧毒掺混,种种如此,男子身子骨病弱些,是非常正常现象,
但这些体弱症状,跟世间男子腰肌肾弱,恰巧,大部分都重叠了,
她就稍有分不清,
桑娘抿了抿蜜瓣,一时犹豫不决,蹙起眉凝思,还真有些拿不准。
女子抬指一松,放下宽大轻薄水纹袖,并将摸向男子腕脉那只娇软小手,缓缓收了回来。
一盏油灯燃起,照亮着这间小屋子,
昏黄烛火里,
窥小女子凝眉愁容,安静不语模样,
殷稷不禁面色一沉,
男子宽大衣袍忽而轻微摆动,
伸出一只如钩骨白的手掌,半路攥着她纤细脖碗,将她柔软小手强势给扯了回去,跟走流程似的,麻木放在他滚烫唇边,用凉薄的温度,敷衍亲了亲她细白指尖,
殷稷抬眸,猜忌,窦疑,
缓缓启唇问,
“可是有哪里不妥?”
不妥,自然是不妥,
但她还不怎么确定,
桑娘医诊旁得病症,很是拿手在行,但这肾弱之症却不是强项,
想到这,她眼尾微翘,眸光潋滟,一双漂亮狐狸眼迟疑不已地,眺凝了男子一眼。
她不确定之事,无法宣之于口。
遂,她咬唇摇摇头。
桑娘没看诊过肾虚之症,这方面才疏学浅,很是生疏,男子炕上那方面孟浪情潮之事,她学医时很少涉及。
主要实在也是,过往那些年,也没有哪家人夫男子,会舍下脸面来找她,给……给治疗那种隐疾。
男君们大都看重脸面,脸面越丢越薄,这种羞于启齿之事,他们藏着掖着都来不及,怎么可能来找她治疗,就算找,也要到无熟人相识地方,找个男郎中才是……
就是再退一步讲,哪怕那些人夫男郎君们探上门,求着让桑娘看诊,小女子断然也会皱着眉头,将其拒之门外的。
未出阁小女君,怎能给男子看……那处……
很是不雅,有碍名声。
她还未成婚,艳比花娇,妙龄少女,
不管治不治得好那男子,这事传出去,都不好说,更不好听,
就是出阁以后,除却自家相公,有关子嗣事关重大,逼不得已,桑娘能勉强伸手给瞧瞧,
剩下得想都不要想,
自家相公,桑娘心底也是抗拒无比的,可她被逼着没法子,只能忍着嫌弃,硬着头皮上,
不然男子到时,在榻上,办不了事……
纤细单薄肩头忍不住后怕地,打了个冷颤。
子嗣太过重要!
小女子浓密茂长的鸦羽,微微颤动了一下,眸色深凝,咬唇,觉着还是看看再说,
两人婚契书,已然送去官衙给过明路,有官家保护,现在是半点都毁不得,
全部尘埃落定。
她只能想法子,让他炕上不行也得行!
可她以往,这方面整理脉案匮乏,能借鉴对照之人,近乎可以说没有。
桑娘闭眸,咬着蜜齿,心口揪揪着难受,深深提了一口气。
怎么吸气…都无法缓解,
胸口那儿都好像堵了口棉花似得不得劲。
她睁开眸子,盈盈秋水,碧波潋滟,微微眯起一双狐狸眼,仰头长长喟叹一声,
终归,是她色令智昏,但她自个儿亲自挑选的夫婿,
不能说撒手,就撒手,说丢就给丢了,
到底最终情况如何,糟糕不糟糕,还要洞房花烛夜那晚,桑娘试一试,方能知晓,
到时再把脉看诊,对症下药,应当也无妨,
现下桑娘,对着男子微弱跳动的脉搏,实在是摸不出什么,
有点杞人忧天那意思了……
桑娘想到这,摇了摇头,晃走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想法,
觉着还是别自个吓自个了,
想到这,
她凝睇睨向男子时,腰肢不禁略略挺直了些,实在是不想,给这男子太过沉重的压力,
这事儿,越压力他越不行,
到时男子心思敏感疑神疑鬼,总是乱七八糟想东想西的,
然后再不高兴,成日阴霾吊着一张锐眸冷芒的脸庞,沉沉看着人,她有点吃不消,
不论她,还是男子,
都吃不消。
男子这样傲慢自大倨傲狂妄的男郎君,一旦心里有了“他不行”这种沉重包袱,必然会跟被人在头顶掼上枷锁一样,愤怒又屈辱。
他现在最受不得气,越气病好得越慢。
到时压力扑鼻而来,他抹不开面子,想不开,会病上加病,
到时候在炕上,岂不是更使不出劲儿了。
然后在忌讳就医……
不妥,实在不妥。
况且现在桑娘只是“疑似”,她猜忌罢了,
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还是得,等他撂开裤袍,放下帘帐,实感来那么一回,方才知晓,
他这腿伤,到底有没有影响到他的腹下三寸。
希望没有,
桑娘现在还宝贝他,不想给他压力,一点都不想。
女子怜爱无比地凝看着他,
殷稷偏眸斜觑,多疑睨她,
她当即伸出一只细白软手,抚上去摸了一下男子的冷漠脸庞。
不知是劝解自己,还是宽慰男子,
“没事的夫君!没事的,不是大事,有我在,夫君什么病都不会有!”女子眼眸微微闪烁,此地无银三百两,打包票道,
“有桑娘在!你放心。”
“没什么事,”
“什么事都不会有!”
这毫无说服之力,娇娇软软地三三两两、零零星星的宽慰之语,
让原本平静躺在炕上的男子,粗重呼吸声一滞,连方才跟女子交颈嘬吻吮舌,残留下来的淡淡温情,都逐渐消失不见。
他嘴角不再有笑,
殷稷冷漠着一张脸庞,
复又掀起眼皮子,淡淡乜了小女子一眼。
眸色骤然幽深无比,
殷稷心中凛然着,抬眸多疑地定定觑看一会女子,见她一张小脸紧紧地绷着,表情是说不出的凝重,
他十分不放心地拢起宽大袖摆,撑着炕沿起身,又伸出袖摆里削瘦如骨的大掌,覆盖在女子柔软细腻小手上,
反掌压着女子手背,拇指旖旎摩挲了两下,抚弄玩了一会,
他才缓缓,生涩扯动了一下唇角,勾起深邃眼角,温声对她笑,
“无妨,你说,我撑得住。”
“真没事!”
“夫君信我!”
桑娘挺直腰摆,小声脆脆,掷地有声,很是让人无法信服,
没法儿信赖她,
男子皱眉,执拗抬起拇指,大力磋磨了一下女子娇嫩雪白的手背,
逼迫,沉声,“说!”
他威目严厉,鹰潭一样蛰凝她。
女子疼地唔叫了一声,
耳朵边听他刨根问底,泛起他的驴脾气,这样倔犟,女子一下更加挺直柔软腰肢,
轻摆水纹袖,一下将他挥开了。
她蹙眉,“夫君,”
桑娘缓缓站起身,抬起纤白翘指,撩掖一下蓬软乌色长发到耳后,紧紧绷着一张小脸,弯了一下红艳艳嘟嘟的唇,抿嘴说,“我是为你好。”
男子挑眉,嗤笑,很淡地嗤笑
非常淡,
听完小女子的话,殷稷嘴角,扯出一个近乎冰冷的平直,
他拢着宽大袖摆,单手撑着炕面,稳住被女子推搡得晃动身形,
遂又,面无表情抬眸,冷漠从下抬高下巴,淡淡睥睨着她。
这男子在无声质责她,
桑娘咬着唇瓣,同他对视,
炕桌小面燃烧的那半柄烛火,光晕黯淡,将男子那张孱弱的苍白面庞,
映衬得更加显出无比的凉薄神色,
这凉薄,比刀刃还要尖锐,刺得人疼,
看他这样死气沉沉,乏味无趣的摆脸子,
小女子,也开始摆起脸色,
这小脸色摆的,比他还要重,还要浓。
重重冷哼一声后,
小女子闭眸,细指微勾绞缠了几下,臂弯下松散过长垂坠,微微晃动的水纹袖,
她不悦地摆起脸子,气得张起檀口,粉点一闪,微微喘息,
蹙眉想着,婚后这日子过得没有一天不是鸡飞狗跳,真是气人,
平静呼吸,
越平静就越生气,
小女子胸脯曼妙摆动,似堵了口棉花,
越想越气,
桑娘鸦羽微微一颤,咬唇睁开眸,侧身又瞥了男子一眼,
男子此刻拢着宽大袖摆,用苍白削瘦的一只手骨,反身撑着炕面,微微仰面抬眸,将冰冷视线直直定在她脸庞上,嘲讽勾唇,倨傲睥睨淡淡不屑的模样。
见他这样执拗,
桑娘堵在胸口里的那团棉花,忽然就散了,
弯起蜜齿,璀璨一笑,
勾翘兰花指,单手提起湖涟裙襦,她莲步轻移,缓缓凑近前,
女子低垂下眸子,弯唇笑着凝着男子,
一个俯视,
一个抬窥,
两人就这么对望了一会,
殷稷脸色越来越臭,越来越沉……
一只柔软小手抚摸上男子漠然脸庞,男子皱眉,不悦偏头躲避,猛然从袖摆里抬起那只削瘦如骨的大手,用力掐住她纤细手腕,
肃然无声抵窥她,
男子在震怒,在警告她,
他挺犟,
桑娘也很犟,
但这个家里,只能犟一个人,另人就要忍气吞声,日子才能好好过下去,
桑娘自然不会忍气吞声,
犟,也只有她一人能犟。
女子水纹袖一挥,放落被男子抵住,禁止跟他亲密交缠的纤细手腕,红艳肉嘟嘟的唇瓣,泛着光泽,微微勾起,
她歪头,朝男子无辜眨眼笑了笑,
臂弯下的水波衣袖,又抬起轻荡,
小女子微微倾弯身子,面无表情扯过一旁的软枕,轻轻捂在男人口鼻上,轻柔地委屈,
控诉道,
“我是女子,夫君怎么能凶我呢,”
“你得让让我呀!”
“我心都痛了,”
葱白似得娇嫩一根根指尖,爱抚情郎紧致的皮囊一样,
缓缓朝着男子软棉棉挥过去……
*
桃花村,清晨,斜阳初升。
小胖子今日穿了一件黑色小袍子,小腰封那别着一枚充满童趣,用干麻草根编织的螳螂小挂件。
臭屁来回背手显摆。
赵婶娘唤他,小胖子收起显摆“诶”一声噔噔噔跑过去,
早上娘亲做好香喷喷早饭,帮他装进竹质箱笼里,一盘盘码好。
赵婶娘装好菜,转身去院子里晒衣裳的栏杆上,扯下一件宽大男袍,叠好放进小胖子背着的箱笼里。
分层摆好,确定不会晃动撒出汤汁出来,浸湿最上层的衣裳,赵婶娘才温婉笑着提起箱笼,帮自家小子背到身子上,嘱咐他,
“若是桑娘还没醒,就不要吵闹她,知道吗。”
“知道!”小胖子摆摆手,“我这么聪明,什么时候吵过桑桑儿~”
小胖子身影背着沉重竹笼,深一脚浅一脚往外跨腿,“不说了娘,我去找臭男人了!”
“别瞎说!你听没———,”那哪里是臭男人,婚契书都定下来,送到衙府都留底了,正正经经小两口。
赵婶娘还没嘱咐完没大没小的自家臭小子,这小子就撩着小袍子跑远了,
赵婶娘叉腰气得要死,严母瞪眼,在后头紧紧盯着那个欠揍儿子。
可惜小胖子脑勺后面没长眼睛,自然没看到他最亲亲爱的娘亲,气得要死模样。
小胖子背着小竹笼,撅着后臀屁股,往后那么一顶,就拱开了咯吱咯吱响的大门院子。
桃花朵瓣铺展满地,漂亮得很。
小胖子捂嘴无声哇了一声。
就是桃树下,桌案翻着,白玉瓷壶歪七扭八倒着,瓶盖子还给磕碎了。
小胖子没弄出太大动静,
主屋那个房间静悄悄,没有什么窸窸窣窣声响,小胖子就知道,桑桑儿这是还没醒,
他不想吵醒人,
小胖子原地跺了一下脚,往上颠簸一下竹笼,牢牢背住以后,他迈步往有炕那个侧屋子走。
抬起有坑窝的五根手指头,揭开门帘子,小胖子探进半个身子,深一脚浅一脚,艰难跨步进去,
胖手高举死死攥着门帘子,背着竹笼往里进———
黑漆漆瞳仁一缩,顿时震颤无比!
他抖动一下小身子,哆哆嗦嗦撅着屁股,提着竹笼子往前,踉踉跄跄踩着小黑靴子,凑过前去。
小胖子瞥一眼地上,地上横躺的“尸体”,小胖脸是那样波澜不惊,很是镇定,路过时,还很熟练抬起小胖脚,蹦跶跨了过去。
小胖子身量很重,还背着沉甸甸竹笼,蹦跶跨落地声响“哐当哐当”的很吵,
这样吵,都没惊动地上“尸体”。
“尸体”衣袍被撕得东一片西一片的,散落地上到处都是,露出里头赤裸雪白的胸膛,他阖眸,双手交叠腹部,安详平静躺在那,呼吸微弱,仿佛死过去一般,
破碎地美极了。
小胖子放好沉甸甸的小竹笼,又弯身低眸,往地上瞥一眼,
男子睫羽黑长硬挺,微微扯动了一下,但是没有醒,衣袍破破烂烂,雪白的大片胸膛青青紫紫,一块一块的,
很是不堪。
小胖子转身垫脚,从大木架子上,够到一枚专治外伤的珍贵白瓷瓶,将盖子打开,翘着小指头,挖出小拇指大小分量,
小胖童小大人般噘嘴叹口气,撂着小袍子一屁股坐到地上,给安静沉睡的破碎美男子涂抹药膏,
哦,也许不是沉睡,是昏迷男子。
涂好药膏,小胖子拍拍小掌心,蹭蹭湿濡手指头,放下堆在腰间的小袍子,蹬了下腿蹭一下站起来。
地上破布碎片太多了,小胖子拿着扫帚打扫干净,外头厨房大锅里架着的热水,应该开始滚翻,咕噜咕噜烧开了。
小童捧着木盆,舀了凉水回来兑成温水,又沾湿白布帕子,给地上男子擦脸净面,
细细擦拭一番。
擦好又翻出竹笼里一件干净宽大白色男袍出来,在空气中一抖铺平,一抹白,给男子盖在身体上,饭菜也从竹笼里拿出来,摆到炕桌上,
怕男子醒来虚弱地使不起力气,爬不上炕,小胖子机敏地将小炕桌,从炕上搬到地上,
就挨在男子身边,然后把香喷喷饭菜摆上去,
大功告成,小胖子颇有成就地拍拍小掌心,刚刚用扫帚扫在一堆的破布条子,小童也没扔,全部聚拢到一起,一股脑塞到小竹笼里,
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
回家叫娘亲用针补补,还能穿三年!
背上小竹笼,小胖童饿得肚子咕咕叫,正要回家干饭,踩着小靴子抬步刚要走,就感到脚脖子那沉甸甸的,
小童疑惑低头,
心口又是一跳,墩了墩脚,
磕磕巴巴,“你……你醒啦。”
男子幽深瞳孔,苍白瘦弱的手骨紧紧攥着他脚踝,定定地盯着他看了一会。
然后他阖眸平缓了一下呼吸,扯下盖在身上蔽体的宽大男袍,缓缓坐起身,
冷漠开口,
“扶我起身。”
小童抿了抿唇,有点不高兴,他饿了想回家干饭!
况且小饭桌就在男子手旁,两只长长的拐杖,小童就放到男子触手可及地方,只要他微微抬手,就能碰到,
男子懒得给小童眼神,伸臂一展,缓缓披好衣袍,勾手系好袍带,彻底遮住,雪白青紫的胸膛,
待规整好,
遂抬眸,窥小童跺着脚,站那木头桩子似得,皱眉,不悦,
“还不到跟前来。”
男子语气很严厉。
小胖童咬着嘴,只能可怜巴巴肉墩墩跑过来,伸手扶着男子上炕。
男子闭眸,艰难挪动身体,手掌撑着炕沿,平缓了好久身躯皮囊里,那股阵阵刺痛,
待皮囊里,刺痛缓过去,
才抬指掸了掸袍子,坐落到炕上去。
他偏头侧眸,沉声,“将饭菜端我面前来。”
“……”
方才明明就在你手旁边,在地上吃完不就好了嘛,小童噘嘴,敢怒不敢言,只能弯着小身子,一趟趟将香喷喷饭菜又挪回炕上。
一趟趟跑得脑门乌泱泱冒汗。
男子举着筷箸,侧过头,又深深瞥他一眼。
小胖童伺候他这么久,自然懂点他的龟毛,胖手拿起筷子一道道菜吃过去,正用袍子抹嘴墨汗呢,男子就从喉腔里冷漠执出两个字,
“滚罢。”
小胖子跺脚重重冷哼一声,委屈抱着竹笼子,用小袖子擦着眼泪地跑走了。
小屋里阖寂无声,
恢复宁静,
男子微阖双眸,挺拔坐在炕上,宽大手掌里举着筷箸,就这样凝滞一般,静静地坐在那,许久不动。
香喷喷盘菜,热度不知什么时候渐渐冷却下来,
殷稷缓缓睁开眸,低垂锐利眸眼,忽略掉病弱身体上的刺痛,伸手挑起一筷子菜,送到嘴唇里,麻木咀嚼进食着,
很麻木,
麻木到他都尝不出什么味,
机械动唇咀嚼,
现下进食只是为了果腹,随意吃了几口,殷稷就放落筷箸,不再动一口饭菜。
他身姿挺拔,依然面无表情寒着一张脸,静静怔怔地端坐在那。
这次殷稷很生气,非常生气,气到愤怒,气到不想再理小女子。
殷稷觉着是这段日子,是他太过给小女子好脸色,造就小女子越发不拿他当回事。
一整晚过去,他腹下三块肋骨,还在隐隐作痛,雪白的胸膛,那么大一片赤裸胸膛,硬生生没有一块好皮好骨了,
全都青青紫紫,跟被人给啃了似得。
殷稷阖上眸子,胸膛起伏不定,气得呼吸紊乱,鼻腔都在重重沉气。
气得腿膝下,苍白瘦骨的大手,都在借着衣袍袖摆遮掩,微微发抖着。
昨夜两人吵完架,动完手,小女子就拢着凌乱蓬松乌发,掖撩到耳后,美丽动人地,提着裙摆施施然走了。
看都不看他一眼,她那轻抬莲花步,摆脸子的小模样,倒是*潇洒,
殷稷勾唇冷冷一笑。
他搁地上狼狈躺着,睡了好几时辰冰凉地板,那小女子一晚上过去都不知道过来忧心瞅一瞅他,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他是掐死她,还是弄死她,
昨晚殷稷阖着寒凉眸眼,窝窝囊囊躺在地上,大掌攥着袍子怄一夜火,
殷稷被气昏头,差点晕厥过去,强忍着晕眩之意,脸庞已经很是难看狰狞了。
他现在闭着深邃眸眼,脑子里回荡的都是小女子昨夜,那句委屈不已,泛着泪意的“你得让让我呀,你要让让我,”
“你都不疼我,就知道凶我,”
“你再这么凶我,我就再也不理你!”
殷稷睁开一双眸子,冷笑无比。
凶!他哪里凶!
还不理他,
看往后他还理不理她,
哄都不哄她!
*
*
【作者有话说】
感谢宝们订阅~
保三争六,虽然六有点费劲,我努力!
想换个文名,也没有头绪,点烟。
25
第25章
◎“不准在凶我”◎
次日,两人吵架过后,
小女子没有出门。
想着搁家陪他一会,让他受到明显冷落,好好反省反省,
她是要被宠着的,
怎么能他想发火,就随便发火,
迈到浴房熏香,换一身好看轻薄的裙纱,捏着一柄美人扇,捞出昨夜镇在井水里的果子酒,揭开布盖子,清清凉凉醉人花气的酒香,扑鼻而来。
桑娘未入口嘬饮,两颊粉腮,便先晕染出一酡红蜜,泛着娇嫩,
伴着白日暖风,桑娘踩着珍珠屐脚底打了一个转,裙角翻飞,便体态轻盈坠落桃花树下的摇椅上。
她葱白似得纤纤细指,捧着一盏袖珍小瓷杯,半眯着一双微微上挑的狐狸眼,侧身撑着乌鸦鸦及腰长发,懒洋洋地嘬饮。
温暖和煦的微风拂过来,荡漾起她垂在摇椅外的半截三千青丝,桑娘勾指掖到耳后,侧躺的蓬软脑袋一点一点,似要睡着一般。
须臾之后,
桃花院子大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窸窸窣窣敲门声动。
桑娘耳边听到,眸色微转,抬起半个眼皮,懒洋洋起身,提着裙摆去开门。
“桑桑。”门外威严妇人,转过身来道,
“王伯娘。”
桑娘见到来人,执着扇子,放下裙摆,礼貌露齿一笑。
威严妇人点点头,手里好似拿着什么东西,跟着桑娘跨步进院子。
威严妇人神情严肃,边走边说,
“这是我这几日拟写的婚嫁单子,你成婚所需物什,大部分都撰写在上面,能有我能帮衬着置办的,伯娘都会帮你跑腿置办,无需用你操心,你这房子到时候也要买来红绸装点一番,红烛红蜡,喜喜庆庆的,成婚之事着实繁琐,现在就要开始一点点置办了,马虎不得,”
“不若临到婚期,在慌慌张张置办,怎么都不会添置的圆满,”威严妇人将手中那张薄薄一张纸,递过去给桑娘看,
“我和你几个伯娘商量一下,还是要提早筹备,早早架车去州郡里买回来才好。”
“你瞧瞧单子里头的物什,有没有你想要我却漏写掉的,到时候伯娘好给你补全,这婚姻嫁娶,不能太过凑合,怎么都要好好给你置办一场。”
桑娘没着急接过那纸张,先抬指给王伯娘倒了一盏茶,闻声乖巧点点头,应道,“知道了王伯娘,我都听你的,”桑娘拿过那张薄纸,低头一目十行扫过去,
其实挺齐全的,王伯娘办事向来细心,出不来什么差错,
况且她第一次成婚,两眼一摸瞎,过往不曾有过这种经验,平日又十指不沾阳春水,不太懂这些繁琐之事,没甚么可置喙的,
便弯弯唇瓣,轻声依赖笑道,“就这些罢,成婚日子还没定下,伯娘慢慢添置回来就是了,不用着急。”
桑娘说不着急,是一点都不着急,男子腿脚不便,这些时日复健效果甚微,真要想在村子里大办一场婚宴,无论如何,都要等到他能够站稳,步履稳健,行走之间瞧着与常人无异才行。
她好脸面,不若真丢不起那人,
桑娘想收获的是,旁人翘唇尖酸艳羡,可不是饭后笑料谈资,
王伯娘闻声,就有些不悦地皱眉,威严面容忍不住露出一丝丝嫌弃之色。
但没法子,桑桑就看中那男君的一张俊俏脸庞,
身子骨弱成那样,银样镴枪头绣花枕头似得,不堪大用。
但架不住桑娘喜欢,罢了,以后反正指望不上他什么,能生个孩子出来就行了。
威严妇人只得捏着鼻子认下,张口细心叮嘱,“熬煮汤药时,咱们库房里那些金贵药材,都给他用上,尽快将他身子骨养的硬朗些,不求他能活到老死,起码这几年要平平安安的罢,”
“知道,我有数!”
“伯娘别担心。”
那俊俏男君身子骨那样差,王伯娘怎么能不愁肠,怎么能不担心,夜里都睡不好觉,生怕明日这男子就撑不住没了,
但听到桑娘这样说,她还是颔首点点头,没有过多说什么,
威严妇人拉过桑娘的手,带着她一道坐在院子里的小桌案旁,又细细语重心长叮嘱好多宽耳之言,才起身扯扯粗布衣摆,很是不放心地走了。
王伯娘离开后,桑娘咬唇想了想,没有在躺到摇椅里躲懒了。
觉着自己该勤恳些,
成婚之礼肯定是要办的,到时候全村人都要参与进来,办个篝火宴席。
村子里人口众多,到时是一个庞大工程,不可能只交给王伯娘一人照看,而她这个正主当起甩手掌柜,啥都不管,
这不太妥,
其实王伯娘那边,已经跟几个相熟要好伯娘,偷摸摸暗地里置办起来了。
为什么这几位伯娘要暗地里偷偷摸摸,准备她的婚嫁礼数物什呢,
实在是男人现在身子骨太过孱弱,有点拿不出手,吹嘘不出去,
更愁肠婚期日子没到,男子就先嗝屁咽气,心口揪揪着提起不放心,
伯娘们想在捂捂,捂到等男人什么时候身子骨强壮些,能拿得出手了,在大肆宣扬出去。
桑娘踩着珍珠木屐,折身回到主房屋子里,花瓣袖在弯膝下轻轻摆起,搬了个巨大画架木撑子出来。
木架子摆到铺着鹅软石的院子里,
从木盒里翻出一截黑炭,用尖刀削出细细一点尖,开始坐在桃花大树下,弯起柔软腰摆,勾勒描边,设计婚嫁那日要穿的,凤冠披霞。
三千青丝绕指柔垂在腰侧间,女子纤细指尖,灵动在纸张上翻飞,不大会一个大致的衣香鬓影轮廓就给勾勒出来了。
凤冠点金,
披霞染红,
桑娘伸出一只细白皓腕,碰够到白瓷壶,嘬饮了一口香甜果酒,双颊粉面桃腮,眸色流转,思如潮涌,渐渐花瓣袖口飘飞,越勾画凤冠边角,小女子越加兴奋难掩,
真好看。
小女子仰头又嘬饮一口果酒,闭上软水眸,细细思量着这嫁衣接下来该怎么走碳描笔……
*
清晨,
主屋子西侧,炕上。
从半敞小窗户这个角度,殷稷偏过头颅,冷睨着目光将视线投向在外面,小女子撑着皓腕,脑袋一点一点打着瞌睡,这样睡着,还不忘时不时翘一下细细指尖,捧起来,微张秀口,嘬饮白瓷杯盏里的果酒,
那酒香甜,劲儿又小,
十分适合小女子喝,
他喝的话,头颅上劲儿慢,不是很舒坦,没那个滋味,
只聊胜于无,上次手骨碰到瓷盏,他还是仰脖灌入口舌里润唇了。
天气热,嘴巴干涩难受。
当水露喝的。
殷稷索然无味从那半敞小窗里,不咸不淡,又瞥一眼女子,
脸蛋细嫩光泽,蓬软长发及腰,她支颐托着下巴,直勾勾凝着案桌瓷壶里的果酒,眼眸微微亮着光,看着馋眯眯小模样,
她倒是开怀,
很开怀。
殷稷敛回视线,有点不虞。
一股淡淡死寂蔓延至整间屋子里。
殷稷轻轻阖上眸子,缓了一会,复又平静睁开,瞳孔幽深,拢起宽大袖摆,他伸出一只瘦弱骨白的手骨抵在炕墙,冷若冰霜着一张阴沉沉苍白脸庞,撑着病弱身躯,缓缓披袍起身。
坐好以后,
男子抬指勾动两下,肩膀微耸,就遮盖住上半身不堪入目,大片大片青紫色痕迹的雪白胸膛。
他就这么延迟缓慢地,勾指,一点点规整好身上凌乱无序的白色长袍。
待系好,男子削瘦苍白的手骨微微停滞,静坐在那,呆怔了许久,
蓦地翕动眼皮子,偏过头颅,他将视线又幽幽从那半扇敞开的小窗户,目光如炬地投放在小女子纤薄慵懒身姿上。
她面带潮红,明艳肆意,目光迷离,泛着魅色惑人的美感。
一丝淡淡死寂,又莫名其妙在屋子里缓缓流动,
看不见摸不着,
但这丝缕死寂,存在感很强,非常之强。
小女子未施粉黛,半撑着黑鸦鸦乌色长发,没长骨头一样软塌塌躺在那,
软塌塌,
摇椅轻摆摇晃,弧度轻微柔和,给小女子身姿晃动的,哪哪都在飘。
她整个人都很放松,柔软身段,细柳眉眼,微翘嘟嘟粉嫩唇瓣,都有股没骨头似得懒劲儿,
懒得浑身都泛松,
长发微垂摇曳,宽大轻薄的花瓣袖,随着她捏着白瓷杯盏那只跟细白指尖,轻轻摆动,唇瓣嘟嘟未染半点口脂,因着酒渍沾点,就已经显得很娇艳欲滴了。
见小女子这幅模样,
殷稷冷若寒霜的淡淡脸庞上,渐渐凝固没了笑容,比屋子里缓缓流转的那缕死寂,
还要死寂。
他死寂着一双锐利逼人眸眼,目光略略一定,定在窗户外头,半晌以后,方将碾轧在女子身姿上的视线,缓缓投转了回来。
他淡淡地坐在那,病弱苍白脸庞上,除却冷寂幽然之色,什么多余情绪都无。
中间小女子听到敲门响声,起身去开门,偶有几声交谈声,从半敞小窗口那传入,殷稷也只是阖眸静静听着。
他想要小女子示弱,
不能总是这样无底线纵着她,定然会将她惯坏,往后这小女子会得寸进尺,越发不加收敛,宠成个麻烦,
再者说,她也该收敛收敛这跋扈小性子了。
威严妇人走后,小女子“嗒嗒”踩着珍珠木屐,去房间里翻出个巨大画架木撑子出来,
挺直腰摆,拿着炭笔,花瓣袖摆动,秉息翘指轻轻勾勒。
没勾一会,小女子就困倦撂下炭笔,踩着珍珠木屐,找块布盖到大木架撑子,提着裙摆跑到摇椅上睡着了。
时间缓缓流逝,日头逐渐高升,来到最热的晌午。
小女子半枕在摇椅上,小憩了一会,一整个白玉瓷壶,放在井水里冰镇过的果子酒,现在也变得温温热热的,跟煮过的烫酒差不多了。
烈阳炽热,小女子热得鼻头泛红,雪白额间,白腻颈子,黑鸦睫羽,都冒出一层水亮蜜渍渍的汗珠子,她有些闷得受不住,挥了下宽大轻薄的花瓣袖,就撑起了身,
臂弯轻微晃动,纤纤细指挨到头上穿梭勾动,梳拢了一下乌色及腰的浓密长发,就咬着唇瓣,捏着美人扇摇摆,放落堆积的裙摆,白润脚踝蹭下去,耷拉上珍珠木板屐,款款回房间了。
珍珠木板屐,跟趿拉板儿似得嗒嗒嗒,在院子里地上搓磨出长长响动,让人想不看,都无法忽视。
殷稷眉头一皱,不耐烦抬眸,将视线凝斜过去,只能扫量到一抹纤挑身影,搁地上踩得“哒哒”声的木板屐,
很是吵闹。
木屐清凉,
小女子红齿白肌,脚踝白皙细腻,五根脚趾每个都袖巧可爱,圆圆润润,不知是不是喝过果酒缘故,还是被烈日暑气闷过,
小女子连甲盖都透透明明的嫣然可爱,泛着蜜光一样。
她脚踝本来就白皙,木屐不着娟袜,上头还镶嵌了那么大一颗白色珍珠,莹莹泛光,
像点睛之笔一样,将那只白皙脚掌衬的越发惹人注目,煞是好看。
殷稷锐利凝过去的寒凉眸子,窥到那一抹白生生,略略一滞,微微停顿了几个喘息,寒眸瞬间打散,像被烫了似的,慌慌张张攥着衣袍转过头颅,
男子闭着眸,鸦羽微微颤动了一下,寒芒气势瞬间偃旗息鼓,此刻瞳孔涣散,也没那么威慑恫吓逼人了,呆怔怔地像个傻子,瞥一眼面前这个粗糙坚硬的炕墙。
抿着薄唇,殷稷紧紧皱着眉头,沟壑两指宽皱的,仿佛能夹死蚊子,
宽大白跑袖摆里的那只削瘦骨白的手掌,微微扶额,
她……她怎么不穿罗袜啊!
这……这样露、露着雪白脚踝就出来,不成体统!
成何体统!
殷稷有点不悦,还烫目烫舌,他皱眉。
有心想说教两句,
但两人冷战,已经好几个时辰都没说过话了,她闹脾气,殷稷心底也生恼生得怄火,不想先同女子搭话,
哪怕是为训斥女子不成体统,在家不穿罗袜之事,
殷稷亦不愿意主动,勾她说话,
不想勾她说话,
次次都是他先哄,殷稷都烦了。
他什么时候这么哄过一个小女君,还是这样顽劣娇纵的小女君,
他烦了,不想哄,一字都不想哄。
胸口似堵了棉花,硬生生忍着脾性,淡淡瞥着小女子没规没矩在他眼皮子底下,来回晃动她的雪白脚踝,趿拉着珍珠木屐,踩着院子里的桃花瓣,来回走着。
主屋子那边咔哒一声,阖上了房门。
乡村小院子里除却一树被暖风吹拂,簌簌旋转缓慢飘落下来的桃花朵瓣,以及花圃里散发出来的淡淡馨香,什么都没有,重新恢复宁静沉寂。
这样无人打搅的寂静,直到矮手矮脚的小胖子,一脚深一脚浅,背着木质小竹笼子,才打破。
摆好饭菜,几个人坐落在桃花树下院子里的矮方桌上。
“隶儿,你也坐下一起用膳罢。”小女子执着美人扇,漂亮眸色一凝,偏头对小胖墩说。
小胖墩正扶着孱弱男子从炕屋子里过来,
闻声,花一样耍宝笑,大声捧臭脚,
“桑桑儿最最最好啦!”
“我最最最最喜欢桑桑儿啦!”
两人走近前,桑娘弯唇宠溺摸了摸小胖墩的头发,“真乖,吃罢。”
小女子也没瞅他,
这臭小孩倒是嘴甜!
殷稷脸色铁青,心底腻歪这两人,抿着寒凉薄唇,挥起宽大袖摆,撂袍坐到一旁黑沉沉吊着一张冷脸,不作声。
懒得掀起眼皮子,
上午浑身没劲儿,耽搁复建之事,一会吃过午饭,他定然还是要扶着横栏,继续补齐晌午空缺的复建。
他身量高大,小胖子个矮,堪堪只到他长腿那,方才他抬掌放到小胖墩身上,把小童矮矮的身子当拐杖,才缓慢挪动到院子里这。
撂起衣袍落座,殷稷冷若寒霜淡淡听着这两人,在他耳廓旁欢声笑语,
他不声不语,就淡淡听着,教养矜贵良好,单手挽起袖摆,露出苍白手腕,也不提筷子夹菜,先掸了掸衣袍不存在的灰尘,然后轻拢袖摆规整,将上面褶皱强迫症似得一道道抚平,
等到小女子和小胖墩不再聒噪,伸手夹菜,放到秀口里咀嚼,
殷稷没着急,
又抚平袖摆上的一道褶皱,
等了一会,
才松了手掌,抬腕缓缓执筷,端起瓷碗夹菜,果腹起来。
男子嘴巴麻木嚼动,眸色幽深,面庞淡淡,没什么滋味儿地摩挲着瓷碗边沿,不咸不淡嚼着,
女子纤白手指,忽然夹着一双筷子,伸到他跟前菜盘子里来,捻走一片肉放进秀口,眼尾翘挑,也没瞅他,
两腮缓慢嚼了二十几下,眸色微动,似在好心情吃什么美味珍馐菜肴,
殷稷一双腕骨削瘦苍白,端着瓷碗,淡淡地垂着眸子,睥睨一眼伸到他跟前来,嫩得跟羊奶般地葱白小指,见她嘴巴细白地嚼动,像挑衅他似得,
男子唇角微微扯动了一下,
嗤笑投走视线,
他嗤笑,是真嗤笑,却只在心底,
不发声响,一字不语。
面庞冷若冰霜一副倨傲姿态,唇角,眼尾,全都没露半点笑,
他毫无笑意。
麻木嚼动饭食。
半晌,小女子规整裙摆,轻薄花瓣袖微动,指尖放落碗筷,取出一张洁白干净手帕,翘着兰花指擦擦唇瓣,才提起裙摆不发一语走了,细白尖翘下巴微微抬着,
将他无视彻底。
殷稷一双苍白瘦弱手掌,紧紧攥着木头筷子,脸庞阴霾似镀上一层寒霜,狰狞难看无比。
自然不是因女子忽视不与他说话,他才会动怒不悦,而是小女子,这样傲娇抬着下巴不理人态度,让他怄火,
似他殷稷,就理所应当要让着她,哄着她,宠着她,
凭什么?
这女子凭什么?
他头颅里不禁想起昨日吵架,小女子咬着蜜齿,恨恨地抬眸跟他撂下的狠话,“你再这么凶我,不让着我,我就再也不理你!”
“再也不理你,听到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