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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主角爱而不得 洲以 24358 字 3个月前

第81章 爱而不得(四)

睁眼的一瞬间,祂先看见的依旧是苍茫空荡荡的神殿,回廊处的雨声一刻不停。一场大梦初醒,人间已过千百年。

长发四散在周边,祂从其间撑起身子,蜿蜒的长发垂落有一些勾在了手腕。眼眸轻敛,金色的眼睛泛着流光。

是什么声音?

上一刻还这样想着,下一秒祂就从雪树那里知晓了一切的来由。知道凡间的传说,也终于知道了那阵声音的由来,是有人走上了九重天。

殿门外,传来压抑又轻的笑声。祂站起身来,长袍的衣摆静落悄无声息,提步向门口走去。

那些记忆,祂只选择性地只看了一部分。看见了那些人彼此厮杀的样子,但对于这位“千百年来第一个走上九重天”的修士,却一无所知。

祂本以为,能在凡尘脱颖而出来到九重天,并被雪树之灵选择的人,想必会是一个天资卓越的天之骄子。

可眼前却并非如此。

眼前的修士根骨混乱,是由不知道几种所勉强拼凑起来的,体内的各种功法气息互相冲撞,已经伤及五脏六腑。

就连呼吸之间,都透露出血腥气。

这样的一个人,究竟是怎么来到九重天上的?祂看着面前的黑发修士,如此寂静的想着。

但那疑问那也仅仅只是一瞬间,祂没有选择去看对方的过往。是一种如隔天堑的疏离和傲慢。

就像现在,祂就站在对方面前,而对方却一无所知地从祂的边上擦肩而过。

没有真正飞升的修士,是看不见神明的,就算来到了九重天之上,也是如此。

黑发修士从边上擦肩时,晃动的黑发在轻摇中有那么一瞬间擦过了祂的指尖,很快,可祂还是感觉到了。

等人一步步走进殿内,祂才抬起自己的指尖。那上面好像沾上了一点对方身上的血腥气,雾般的绕在那里。

祂垂眼,在上面轻吹一口气

既然那人来到九重天的目的是为了向神明许愿,那应当第一时间直切正题才是。可恰恰相反,祂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对方的愿望。

他像是忘了这档子事,自顾自的在神殿住下了。

他的储物袋里面有很多东西,或许是觉得这神殿太难看了,自掏腰包地拿出一些饰品来布置。

神殿的回廊里面被他挂了好几个风铃,风一吹就清凌凌地响,内里还重新辟了一小块地方,安了床榻和屏风,以及一个小香炉。

似乎是在仗着这里没有主人,便按着自己的心意来改造了。

祂只在最开始的时候去见了他一面,那之后,黑发修士在神殿里面收拾东西,而祂就在回廊边上,看雨嘀嗒落下。

神灵的五感很强,即便不用看,光凭声音祂也能知道对方干了什么。铃声,香料轻燃声,还有搬弄东西的声音。

但这些都没那么明显,在祂的耳里,最清晰的,居然是那个修士的心跳声。

一个五脏六腑都破坏掉的人,也会有这样喧闹,如鼓擂的心跳声吗?

那传来的心跳声,让祂能够时时刻刻知道对方和自己的距离。

祂没等到对方的愿望,于是想要继续长眠,可却被那一声声的心响,扰的无法阖眼。

终于有一天,祂不知多少次皱眉后,又一次踏步进神殿。而这次,祂几欲要认不出这是自己曾经住过的地方。

广阔的神殿当然不可能被人在一朝一夕之间用东西填满。可在角落处堆放的东西,架子上的发带与剑,那个清瘦的背影,却大大削减了这里的萧瑟感。

仅仅是多了一个人,这里突然就没那么冰冷了。

祂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从对方来到之后,神殿已经很久没有下雪了。

无声的步子继续往前,越近,那心跳声就越强烈,到最后,几乎是响在脑海里的。祂再一次站在了对方面前,低头,看见了他手上的动作。

黑发的修士在神殿里生了火,现在不知道在烤制些什么,还丝丝的冒着烟。手法生疏,低垂着的眉眼倒是认真。

祂:“”

这人仗着看不到自己,已经肆无忌惮了。

最后一通功夫搞下来,出来的却是几串发黑明显焦了的食物。那修士自己也肉眼可见的沉默了,最后咬了一口,眉头轻皱。

正当祂以为他要将这东西丢掉时,就看见对方抬起手,让那些食物飞到了边上的桌上。

因为在心里喊了有关“神明”的字眼,祂在那瞬间听见了对方的内心。那个修士很不走心的在心里说:“上供。”

明明在进入神殿之后一次都没有在心里想过关于神灵的事情,现在轮到这种事情,却突然记起来了。

祂听清了这句话,一瞬间抿了下唇

由于他的“上供”,那些食物现在处于一个模糊的边界,也就是说,祂也可以碰到。但祂最后当然没有吃掉那些东西,反倒是离开了。

祂又回到了回廊边,那个祂陷入沉眠又醒来的地方。九重天的雨依旧淅淅沥沥的下,而这一次却格外不同,下落的雨滴里,还裹着白色的烟尘。

那是凡间的因果尘绪。

雨珠砸在地上破开,烟雾夹杂在水汽中四散。祂抬起头看了眼,最后缓慢地走到了回廊外。

那些白色的清雾一下就有了目标,席卷着往祂的身上爬,每过一寸,皮肉消散只剩白骨,可下一秒就恢复原样。

这个过程就这样不断轮转重复,直到祂承受着这麻木的痛,跪坐在了雨里。

天道不允许祂插手凡间的事,却又要祂和凡间的人一起体会痛苦,去承受那些裹在雨里的因果。

神灵不会死亡,身体中流淌的血让其即便经历再多次的苦痛,多少次化骨,都能恢复原样。

甚至原本墨色的发,都在漫长的雨中淋白。

久远的时间里,祂忘记了如何感受苦痛。

所以这次,祂一如既往的闭上眼睛,让雨从脸颊边划过。银白的长发淹没在水汽中,整个人好像在下刻就会消失不见。

直到心跳声在耳边大声的响起。祂苍白地转头,看见那个黑发的修士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安静的看着这里。

祂听见他自言自语小声说:“这里怎么总是下雨。”

说完,漆黑的身影转身离去。

难得有一次,祂想要知道对方去做了些什么,但冰冷的雨打在骨缝中太难捱了,祂听不清楚声音。

祂以为对方不会再回来了。可不知道过了多久,那沉闷的响声伴着脚步声,再次来到了身后。

而这次,他撑了一把伞。

黑发修士的手上还拿着一株花,小小的,白色又景簇。那些带着人间因果的雨,在他看来再普通不过。

他弯腰,将其栽种在了回廊外。

最后,他放下手中的伞,调整好角度,刚刚好遮住那些打着花的雨水,只让根系扎根在土壤里。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离开。

那把纸伞和花就被人遗忘在那里,孤零零的,抵挡住九重天上所落下的雨,那些痛苦的凡尘。

他走后,祂盯了就在自己边上的它们很久很久,像是要把那把伞和花的每一处的样子都刻进脑海里面。

最后鬼使神差伸出手感受了下伞下的空间,缓慢的靠过去,弯下腰,将自己躲进那片空间里。

浅青色的纸伞下,祂坐在那里,良久,轻轻地将下巴搁在了膝盖。

笼罩着祂太久的雨现在被隔绝在外,祂缩在里面,面无表情抱着自己的长发,努力不挤到身边那支花的位置。

雨渐渐恢复正常。祂终于回过神来,准备离开的时候,却不知道为何偏过头,去碰了一下伞柄。

——是刚刚对方握过的地方。

指尖在那里轻抚而过,一触而过,祂突然愣住了。

那里的感觉不同于在神殿的第一眼时,祂感受到的冰冷的血腥气。

是温暖的。

祂此生第一次感受到

时间就这样越走越久,慢慢的,祂居然开始习惯了对方的心跳声。

祂再也不永远呆在回廊边上,有时也会往神殿里面走,去看看那个人今天又在做什么。

明明知道对方看不见祂,但却还是愿意在边上一坐就是一整天。

祂开始能通过那个心跳的声音来判断两人之间的距离,明明这种事情只要祂愿意就能立刻知道,却还是喜欢自己凭借着那轻响去寻找。

回廊外有对方的伞,有那支花,偶尔风过的时候,还有清脆的风铃响。

祂自己都没意识到,不知道什么时候,祂再也没动过长眠的念头。

黑发修士依旧坚持不懈地在神殿里面烤东西,也坚持不懈地在吃过其中一点后,将其他所有都“上供”。

祂这次看见桌子上的东西,终于拿起来,小小咬了一口。随后眨了下眼睛。

祂想,没有猜错。

是真的很难吃

那是一个无雨无风的日子,祂坐在对方布置的床榻边上,发现那人很久很久都没有再回来。

于是祂再一次,用心跳声去判断对方的位置。闭眼感知,声音很小,应该在一个相当远的地方。

简单判断了方位,祂提步往那里走,可在刚打开神殿偏门的时候,迎面和那黑发的人影撞上。

如此近的距离,祂却只能够隐隐约约听到一点点心跳声。

祂那一刻,居然下意识地以为是自己的五感出了问题。直到祂看见对方突然吐出一口血,才明白,是对方的心跳声变小了。

在越来越低的心响,和愈发浓重的血气里,祂终于意识到。

他快要死了。

第82章 爱而不得(五)

明明在神殿外见到对方的第一眼,祂就知道了对方脏腑破裂的事,可后来却逐渐忘记。

因为他实在表现的太平静了,平静到不像是是一个每时每刻忍受着痛苦的人。

意识到这点的时候,祂突然觉得有点无措,垂在一边的手搭上自己的胸口,那里好像有点不舒服,却不知道是为什么。

黑发修士只失态的吐出了一点血,后面的都被尽数咽下。却再强撑不动身子,最后背靠在神殿门,坐了下来。

他冷汗直流,却依旧面无表情地仰着头,去看那好似永远触碰不到的殿顶。

而祂就站在他的面前,低下头,银白的发丝好像都要把他笼罩住。

看着那张冲着自己的脸。看那个修士泛红的眼眸,看漆黑的眼睫和沾着血的唇。

那个瞬间,祂在看他,而对方的视线却透过祂的身体,只静静的看远处。

最开始的时候,祂对于那些凡人看不见祂没有太大的感觉,而现在,祂突然觉得这一点都不好。

祂抬起手,一个眨眼间,指尖就出现了一道伤口。弯下腰,冰冷苍白的指尖想要点在对方的额头。

可却什么都碰不到。

隔在他们之间的是凡尘的天堑,是因果法则。

就连血都穿透而过,最后在下落的那刻消弭。

祂在收回手直起身子的时候,只是在沉默地想:对方会知道这世间,其实是有人不希望他死去吗?

但祂其实知道答案的。

因为那人甚至连自己正站在他面前,都不知道

对方在神殿前不受控制的血,仅仅只是五感衰竭的预兆。他的心跳声越来越弱,祂有时甚至在怀疑,对方的心脏,真的还在跳动吗?

祂开始一刻不离的跟着身后,从一开始坐在回廊里就能听见的声音,变成了多隔了几步距离就感知不到的闷响。

这世上不会有人会比他自己清楚自己还能够活多久,但即便这样,他依然如往日一样,继续着自己的生活。

只是这一次,他一如既往的咬了一口自己做的东西,却难得的没有选择摆在桌子上,而是垂着眼一口一口吃完了。

比起接受了自己的手艺,给人的感觉更像是他已经尝不到味道了。

五感衰竭的第一步,他失去的是味觉。

如果说失去味觉的时候,那个黑发修士还能镇定的装作什么都没事的样子。那么后来的每一次,都是让人失去意识的疼痛。

祂看着对方倒在地上紧皱着眉,只偶尔有一些闷哼的狼狈样子,最后心里只有数不清的疑问。

在他的眼里,这偌大的神殿里明明没有任何人。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这样强撑着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就算失去意识,陷入沉眠冷汗淋漓,却依旧咬着牙一直到出血,都不愿意发出任何声音。

为什么,为什么。

可当祂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心里闪过什么样的字眼时,却猛地怔愣住了。

千百年来。

祂第一次想要知道一个人的往事

他的所有狼狈与痛苦,祂都看在眼里。在对方失去意识的时候,祂就如此安静地坐在一边等待,眼底是和那些雨里的尘绪一样的雾霭。

在极致的苦痛和失去自我中,那阵本就轻的心跳声,有时会突然间停止,要过去好几个瞬息,才会慢慢响起。

他这样捱过了一次又一次,凭着自己的意志力,又在这寂寥的九重天上,多陪了神灵半个月。

直到神殿又一次落雪那天,祂知道,对方捱不过去了。

那些生的时刻如此难熬,可最后死亡时,那些五感衰竭的疼痛却慢慢消减了,最后像是什么苦难都没有来临过。

他这段时间一直都意识恍惚,今日却难得这么清明地睁开眼睛,傲气不减,像是还能在此间再陪伴几年十几年。

银发神灵的额头虚虚地抵在他的肩头,长袍的外衣停在手肘。

祂蜿蜒的发丝落在他腿弯和胸前,四散开来,是一个极致暧昧的距离。

可即便这么近,祂也听不见对方的心跳声了。

神殿又一次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久违的,冰冷刺骨的寂静之下,祂按着自己的心口,终于被迫认清楚了自己的心在说什么。

它在说别死。它在说你的经历会是什么样的,你的过往又是什么样的呢。

祂的心还在说,我想要知道你的名字。

我想要你的名字,并在百年千年之后,还能以此记住你。

以此记得你的气息,你的温度,和心跳的频率。

于是那刻,祂坐直了身子,金色的眼眸里的流光好像都化成了流淌的河。低头,与对方额间相抵,整个人进入了识海。

祂看见对方的一生。

看见他,幼年时天生剑骨,家破人亡被当做工具。少年得道,却因陷害道心破灭,被抽骨断筋,活的生不如死。

看见他的眼泪无人理会,痛苦无人在意,最后凭着最后一口气,斩断因果,走上这苍茫无垠的九重天。

同时看见他生命伊始之时,那个属于他的名字。

记忆里样貌已经模糊不堪的女子,轻柔摸着他的头叫道:“小止。”

应止。

原来这就是你的名字。

祂的眼眶在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时候红了,在得到所有问题的答案,准备从应止的记忆里面离开的时候。

祂听见一道声音。穿过此间记忆幻影的声音,一直悠悠地传到祂的耳朵里。

这代表。

在曾经的岁月里,应止曾经喊过祂。

眼前的场景不断坍塌,最后慢慢汇聚在一起,糅合成了一个在应止的记忆里面,永远都跨不过的场景。

是长亿城的那天。

祂无论如何都想不到,那天的雨里,应止喊过祂的名字。

血水混杂的地面,祂的脚步都有点恍惚,直到瞧见眼前那被剖开脊背的少年,于记忆的幻影中跪坐了下来,颤抖的向其伸出手。

那个时候,你在叫我什么呢?

指尖轻触的瞬间,属于应止的思绪和五感骤然袭来。

应止在剖开脊背的时候,感受到的除了疼就是冷。那种滴滴嗒嗒的声音占据了他的五感,神识好像都要和其一起被吞没。

他既然猜到了自己是什么时候沾染上这魔气,自然也知道张承为何要现在取走他的剑骨。

仅仅是因为,他会走上九重天而已。

世人说,那是他的大造化,是他此生之幸。可在他的身上,先迎来的反倒是痛苦。

应止知道那是因为其他人的贪欲和恶意而找的借口。但他在疼到极致恍惚的时候,还是会忍不住顺着他们的话想。

如果九天之上的神灵真的选择了他,那现在,他的哭声,他的一切卑微,神也能听见吗?

如此自傲的一个人,在脊骨被打断的时候,在眼泪混进雨水里时。也曾尝试过,在心底偷偷喊祂的名字。

可九重天的雨实在是太大了,大到下界传来的模糊声音都被遮掩在雨里。

所以祂没能听见

那个有关于向神灵许愿的传言,只是凡间人自己所编造出来的幻想和谎言。而现在,祂却无比希望,能够听见应止的愿望。

祂看似和应止很靠近,可实际祂根本就无法碰到应止的身体,一切都是虚幻的,是祂费尽心思维持的假象。

“应止。”声音腔调有点奇怪,生涩又轻哑。祂在此之前从来没有说过话,唯一一次,是喊对方的名字。

祂压着声音,那么轻的叫了好几次应止的名字,直到慢慢适应,才一字一句,说出下一句话。

祂那么认真地说:“应止,许个愿望吧。”

我才刚知道你的名字,不要就这样和我道别。

应止的指尖突然动了一下。

寿命将尽的人,在最后弥留的时刻,有万分之一的几率,能够感受到神灵。

在记忆里,祂与应止相连的五感和思绪到了外界,还没有断绝,于是祂再一次感知了应止的心绪。

应止在一片昏沉之间,突然感觉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但这怎么可能。

现今还记得住他的名字的,多半都是默默的在心里咒骂他不得好死。

应止早在九重天下的那一战,就不可逆转的走向了死亡。

他之所以选择在神殿里面迎来他的死亡,仅仅是因为不想尸骨落到凡间,那个他曾经如此苦痛挣扎的地方。仅此而已。

神殿里面的每一个行为,日复一日,只是为了让自己在死亡之时,能够坦然的,寂寞的踏入深渊。

因为他其实不太喜欢那种孤零零的死法。

死期将至时,五感尽无,那些疼痛却好像知道了这副身体已是强弩之末,收敛的一干二净。

萦绕他一生的悲哀,终于要随着消逝的灵魂远去。

而这个时候,应止依然不知道,自己是否学会接受孤独的死亡。

可现在,或许是他幻觉中的声音传来,轻之又轻,他突然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

空白之际,他突然想起来那个传闻。那个有关于愿望的传闻。

应止不信神灵,因为在下界,他曾经那么歇斯底里的痛哭过,挣扎过,无望过,祈求过。也依旧孑然一身。

可临死之前,就算犯傻一回还想也无可厚非吧。他想。

闭眼的那时,好像有水滴在了他的睫毛上,顺着他的眼睑,向下滴落。最后滴在衣服上,很轻。

应该是外面的冰雨飘了进来落到他的脸上。

原来今天是一个不太好的阴雨天。五感一片昏黑的时候,他居然还能感受到冰冷。

应止一如当年,如此安静地在心里说。

如果这世上真的有神明。

——十六岁那年,少年意气,九重天的雪树下,藤蔓紧绕,选择了他。

如果祂真的能够听见我的祈愿。

——长亿城的眼泪里,他在恍惚中想,自己的哭声,神明会听见吗?

那么。

赶在一切发生之前,来救救我吧。

应止的呼吸彻底停止,最后,连温度都变得冰冷一片。而这个时候,他的身前,突然闪烁起来翩翩银光,如同似梦似幻的蝴蝶。

而寒光之中,一直靠在他身前的身影终于显形,银发逶迤,其间带雪。祂终于能够触碰到对方,即便温度已然消逝。

祂缓慢地抬起手,最后靠过去,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深深的抱了应止,指尖还在颤抖,泄出来的声音破碎。

应止说,不想死的那么孤零零的。

可他不知道,生命的最后一刻,其实是有人陪着他的。

祂靠在他的身边,与他额间相抵,那么轻那么虔诚地,去听他的愿望和心绪。

最后。

一滴眼泪落在他的脸上。

第83章 爱而不得(六)

应止说,赶在一切发生之前,来救救我吧。

所以祂在守着那具身体化为烟尘之后,便为那一句临死之际的祈愿,赌上了一切。

世间的因果不应由神插手,即便祂有着法则赋予的权柄,却依旧只能在九重天上做高悬不落的月。

只是现在,祂突然有了想要改变的事。

想要改变一场本不应如此的命运。

于是祂用自己万年积攒的神力,荒谬的去短暂蒙蔽了天道对世界的感知,想让一切重新来过。

即便在那之后,那场因果终将会和雨一样落到自己身上。

与此同时,祂找了在自己沉眠的过程里生出自我意识的雪树之灵。

它虽说与九重天很近,甚至算得上九重天的一部分。可也是第一次以这种模样,在这位银发神灵面前。

对方没有说话,仅仅是一个抬眼,就将自己的想法送到了它的脑海里。而在看完后,它骤然睁大了眼睛,唇瓣颤抖,简直难以置信。

祂想要它的帮助。

为了离开九重天去见一个人。

想要它以后引导下界后神力尽失,没有记忆的自己。同时替祂记得那些记忆,那些过往,记得提醒祂去看着应止走向不一样的故事。

而祂,会在蒙蔽天道之后,将它送往异世,直到天道法则承认了作为“人”的祂的那天,它带着一切回归。

雪树之灵无论如何都想不到,有一天,它居然会在心里用“偏执”这个词来形容神灵。祂分明可以让任何一个人代替自己去做这件事。

可祂却毫不犹豫的选择了自己亲自去。

“您拥有时间是多久呢?”雪树之灵有点忐忑是看着眼前的神明。

毕竟蒙蔽天道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迟早有一天会被发现。那么这场名为救赎的来世,会有多长呢?

“一百年。”祂在它心里回答了这个问题。

听见这个回答,它久久的愣住了,因为它以为这个时间会更久一点,才会让神做出这样的选择。

可是,仅仅只有一百年。

祂用万万年的神力,用永恒的生命和时间,去换这短短百年。

最荒唐的是,它看的出来,神明并不后悔。

它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看着极度认真的神灵,突然眼眶有点发酸,连声音都没那么庄重了,像是喃喃自语:“只有一百年啊”

祂知道它是在觉得太短暂了。

但是够了。

一百年,足够祂改变应止的一生。

这场对话的结尾,是雪树之灵对神问:“您想要这次是不一样的故事,那么,您希望是什么样的故事呢?”

你希望的是什么样的故事,什么样的一生。

“不知道。”祂依旧在心里那么平静地回答,却不知为什么,居然有点无措:“什么样的一生,才算是幸福的。”

对于应止而言,什么样的会是他所想要的。

雪树之灵介于九重天和凡间的边界,对凡尘还算得上了解。它将自己记忆里,所看见过的凡人的一生,展示给了祂。

生老病死,喜怒哀乐。有人名满天下,有人遗臭万年。有人漫游山野之间,有人终生为大道而求。

祂看着那些属于其他人的过往,记忆深处,浮现的是祂曾经在应止的过往里,所看见的场景。

过了不知多久,神灵终于开口。

这次不是在心里的默念,而是真真切切的,用嘴说出来的。祂从不开口,一是九重天从未有过来人,二是神明的话,同样拥有一定的法则之力。

清冷的声音里似乎带着雪,有点哑地道:“他天生剑骨。”

雪树之灵刚化形没多久,还是一个小孩的模样,它抬着头,那么深刻的记住了那道“神谕”。

神明说:他天生剑骨,天资卓越,会在十六岁那年拜入宗门,十七岁天榜榜首世无其右。

神明说:他万人敬仰,无情道道心大成,成为了最年轻的化神剑尊。

不是根骨尽断,不是被陷害流落天涯最终以命换命。这一次,一个修士一生中能想到的好的事情,我都安排进你的一生。

这就是属于你的故事走向。

祂在抽离自己的记忆交给雪树之灵,将它送走到异世之后,最后一次回头,遥遥的去看那苍茫的神殿。

但这里没有祂想见的人了。

脚步轻又坚定,犹如当年应止当年走上来时的声音。

祂推开门,走下了九重天。

于是一切重新开始

时间倒退,四季重转,逆转两百年的时间。

那份记忆随着逐渐从九重天下走去,慢慢坍塌崩解,从最遥远处时的画面开始,到应止走上来的那一天。

而在这最后的一点时间里,在这两百年的开端,祂又做了一件事情。

祂抬起手,雾霭般冷厉的神力在瞬间,幻化作一柄权衡。赶在开始之前,开始清算。

张承,长亿城的所有人,还有那些九重天下围剿的尸首。他们的灵火被神灵抽捻出来,又在眨眼间,灰飞烟灭,世间再无此人。

而因为擅自插手凡间的因果,祂不可避免的被法则所惩罚。记忆完全消失之际,肩膀处的皮肉化作白骨,整个人缩小了好几岁。

金色的眼眸中有一瞬间的恍惚,肩处的疼痛让祂松开手,玉权衡一声闷响,破开脚下的冰层,落进了深不见底的湖水里。

那一刻,祂变成了他,神明走下九重天,逐渐成为了法则内的凡人。

大雪纷飞的雪原里,少年的眼睛终于恢复清明,他轻皱了下眉毛,茫然的捂住了伤口,看着这从未见过的地方。

这里是哪里?

他又是谁?

他若有所感地回过头,看见来时的脚步,最后撑着身子,往原本的那个方向不断前进着。

银发的少年漫无目的的往前,漫漫长路之后,终于瞧见一座城池。而站在城门口的,是一个舔着血的紫眸魔族。

杀死对方的时候,他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就下意识动了手。如此简单又轻描淡写,根本就没有任何悬念。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里面有一点残存的力量,而它现在正在慢慢消散。他没理会那魔族的尸体,进入城门。

里面为他所救的的凡人刹那间跪了一地,哭着感谢,最后百般哀求想要留下他,他却没有答应。

不知道为何,他总感觉,自己需要去什么地方。

于是他一路上往中州内走,体内那股力量每消散一分,身形就缩小一分,还连带着这本就不多的记忆,一起消弭。

最后,他变成了三四岁的幼年模样,记忆全无,神力尽失,和世间凡人看起来再无区别。

银发的孩子睁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仰起头,瞧见了城门牌匾上的字——离城

他既没有父母,没有名姓,最后还被街坊边上的一个文邹邹的秀才给取了个名字。秀才说他看着太冷了,所以才取了个温字的姓,来压压命格,以免哪一天把街坊克死。

秀才说这话的时候压根没避着他人,一句话说的其余人连声应和。

可作为那个“笑话”中的主角的银发少年,却出奇的没有任何感想。他看着面前冷笑的厌恶的众人,心却冷的犹如被冰封起来一般。

在猜忌和漠视中,温听檐一个人冷漠又孤寂地生长。无亲无友,从不与人交流。可即便这样,他也一个人活的很好。

五年后,那个名为公叔钰的少年来到了他屋子的门外。

一月后,温听檐在其的指引下,正式踏入修士之列。并与同日,为公叔钰宣判死亡。

本就属于温听檐的玉权衡,在多年后,以一个机缘巧合的方式,再一次义无反顾地回到了他的身边。

几乎颠覆他往后人生的一日,他却过的平静又沉默。他看这世间众人,总像是隔着一面若有似无的镜子,隔着无法跨越的壁垒。

温听檐原本以为自己这辈子,就会这样毫无波澜的死寂的在离城呆过。直到那一天,火光烧过天际的那一天。

那院子里的火几乎要把夜色都染成令人恐惧的红,房梁的倒塌声,火舌爬上噼啪作响的声音,却都被掩在了最外面的阵法下,看起来就只是天生异象。

那时,温听檐碰巧路过那院子的围墙边。

那时他已然筑基,能够不受阻碍的,从阵法里面,听见真实的声音。

可也仅仅是听见而已。

不管是大火还是房屋的塌毁,这一切都和温听檐没有关系。于是他提起脚步,准备离开。

而就在这时,那里出来了一阵极为轻的声音。

温听檐听见了低低哑哑的喘息声,蒙在浓烟里,呼吸都困难,破碎不堪。有那么一瞬间简直像是有人在哭。

似那道声音恍若一场梵音,呼吸一窒的同时,震得人心神猛颤。

一下又一下,似鼓作擂。

温听檐鬼使神差地跃了上去,用灵力破开了那个阵法,视线装进一片橙红。他透过跳动的火舌,终于在里面,看见一个瘦弱的孩子。

他血迹斑斑的抬头看着天,像是在等待死亡,可即便如此,眼睛却被火烟熏的不由自主地闪烁起几分晶莹。是眼泪。

目光对视的那刻,那些附着在他的骨子里,灵魂里的若有若无的壁垒,终于被打破了。

温听檐在那一刻,才开始真正地看着这个世界。或者说,是看眼前的这个人。

还没来得及搞懂自己内心,他就在围墙之上,用一个不太熟练的语气,磕磕绊绊的在月色下轻声说。

“要和我走吗?”

凡人说,每一个来世,其实都是万万年的岁月轮转。

……

万万年之后,你的声音我终于听见。

第84章 爱而不得(七)

神明交付来的那部分记忆来到脑海的时候,雪树之灵站在异世的裂缝前,好像终于懂得了那份固执。

它无法感知到神灵的想法,只能以一个脱离在外的旁观者的视角,去看他们之间的这场相遇。

看他们对面不识,看那打破了寂静的九重天。看见神灵自己也许都不知道,祂安静地坐在边上看人的模样,其实表情堪称温和。

最终,它看见了无可忤逆的死亡。

它看见那位黑发修士在临死之际的祈愿。于是在那之后,祂心甘情愿走下九重天,用百年的时间改变这场命运。

走入异世的时候,它首次不带着敬畏和瞻仰地去看神,看着那道缓缓走下的背影,想道,您当时为什么会流泪呢?

但却没有答案,它转过身去,深吸一口气,走入不见尽头的裂缝中

那是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它曾经呆过的世界截然不同。它所出现的地点是一个平坦的地面,但不知为何,周遭围着很多庞大的“怪物”。

路上的人瞧见这突然出现的穿着长衫的小孩,按着车喇叭暗骂了一句脏话,打开车窗探出头来:“跑上车道很危险的,你知道吗!!”

它有点呆愣地转头看过去,表情茫然。

那人看他这个样子泄了点火气,毕竟是小孩子,但就这样站在道上也不是个事,他又对着边上看热闹的行人喊:“谁先把这孩子带下去啊?!”

边上一个热心的女生过去拉着还愣在那里的小孩,先从车道上下来了,那停滞住的道路这才开始流动。

这个时候,少女才摸了摸它的头,问:“你的父母呢?是迷路了吗?”

终于反应过来这父母指的是什么后,它摇了摇头,小声说:“我没有。”

它守于九重天下,于天地之间托生出灵智,非要说出一个爹娘来,可能就是天道了。

这一句话说的不太明白,那少女也搞不清楚回答的是哪句话,便继续追问,没想到这小孩似乎是有点怕人,回答的磕磕绊绊,实在难以交流。

她领着人在边上找了一圈家长,却一直没找见,最后只得把人带到了警察局,在那里等这小孩的家里人。

可还没等到人,先等来的却是警察牵着那小孩的手,先对她道了一声谢:“是你把他带过来的吗?太感谢了。”

她说:“是这孩子的爸妈找到了吗?”

对方先把那孩子交给了自己的同事,这才对她摇了摇头:“他说,自己没有父母,是一个人从很远的地方来的。我们现在正在系统里查找,如果真的没有我们会把他送到福利院去的。”

她震惊了,因为这小孩身上衣服干干净净贵气的样子,看起来都不像是流浪的孩子。可警察的话她又不得不信。

第二天,她得到消息,说那孩子被送到了福利院

它到了福利院之后,换上了与里面孩子一样的衣服,连头发都剪短了不少,只是那局促安静的模样还有点格格不入。

在福利院里的时间,它学会了写字。而随着来到这个世界的时间越长,它的记忆也开始慢慢受到干扰。

害怕有一天会记忆全无的它,想要提笔为自己记录,却发现那不属于此世的因果,只要写在了纸上,就会消失。

于是乎,它只能日复一日的在自己的床上,背着人,默默地复述今日该记得的事情,来加深印象。

这种自言自语的举动,很快就被和它住在同一个屋子里面的人发现了,告到了院长那里。

它被教训了一顿,却还是没能改过来。到最后,那些孩子都开始避着它,或许是把它当成了什么神神叨叨的怪人。

福利院里面有时会来一些人,除了善意捐款的好心人,就是来领养孩子的夫妻。

它虽然性格有点怪异,但胜在样貌还算出挑,很快就被一对夫妻看中,想要带他走。

院长蹲在它的面前,问道:“你想要和他们一起走吗?”

它抬起头,看见那对夫妻在后面冲着它微微一笑,亲切又喜悦,想必一定会是一对爱孩子的父母。

但是,它摇了头。

院长和那对夫妻都有点惊讶,对着它又说了很多,也保证了许多,但最后,它依旧没有答应。

“您们可以去找其他的人。”

等那对夫妇走了,院长才又问:“你为什么不想要和他们走?是不喜欢他们吗?”

这一次,它的回答间隔了很久。

它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足尖,认真又笨拙地说:“我要离开的。”

多年之后,它会离开这里。即便那时它落得记忆全无,它也会回到原本的世界,履行诺言,去看着故事走向预设的结局。

这是它和神灵的约定

那些记忆,在异世界的法则干扰下,越来越模糊,只剩一些关键的字词,有时,还需要它自己来拼组这个故事。

为了找到灵感,它看起了最近风靡一时的网络小说。主要的剧情就是升级打怪一路升级,最后赢得美人归。

而再往后一点,名为“系统穿书文”的网络小说就诞生了。

它试探性地打开了一本,结果就是久久没能回过神来。倒不是其中的内容多么的惊为天人。只是这文中,系统所要做的事,和自己实在是太像了。

于是它在脑海里,重新按照小说里面的设定,补全了那些模糊的记忆。

许下愿望的应止是来世的主角,它是系统,那些天生剑骨天榜第一的经历是剧情。到最后,一切都对上了号,只剩下了一个问题。

它该怎么去形容神与对方的关系。

是两百年前的阴差阳错,还是神殿里的惊鸿一瞥。

那个来时前就困扰它的问题重新缠上心头:您对他到底是什么感情呢?

它以为它会用很长很长的时间来搞懂这个问题,却没有想到,答案来临的如此之快。

那是一个阴雨天,它走在路上,被突然落下的雨给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匆匆跑到旁边的便利店躲雨。

这家便利店离福利院很近,每次回来的时候,它都会路过这里,偶尔还会在这里帮忙来拿点钱赚。

毕竟看网文也是要花钱的,福利院连养活他们就够费劲了,怎么会给零花钱。

便利店的里面不大,此时却聚了不少的人,估计都是在这里等雨停的买了点东西意思一下,就坐在电视机面前看了起来。

这里的老板是一个四五十岁的大爷,带着浓浓的本地口音,瞧见它进来了,开口就是:“你小子!不是被雨淋了,这段时间都不会过来一趟是吧!”

它最近有点事,已经一周多没来老板这里帮工了。

头发上的水慢慢往下滴,老板扔了一条毛巾过去。它拿着毛巾,深吸一口气,随即用自己最大的声音,震声道:“明天就来!!”

老板年纪大了耳朵不好,有时候说个什么都要重复好几遍。偏偏自己又不认,每次都对它说:“蚊子哼哼什么呢?能不能大点声。”

托这个老板的福,它成功从社恐进化成了吐槽役。或许也和那缺失了一部分的记忆有关。

老板听见它中气十足的声音,满意地点点头:“擦了头发就坐下看会电视。等会雨还不停,自己去拿把伞走,明天来帮忙的时候还回来。”

它沉默地擦擦自己的头发,拎了一个板凳坐过去。

这里的电视以往都是放的老板爱看的戏剧和老片。或许是因为此时的人太多了,老板索性换了频道,换成一个年轻人爱看的电视剧。

它坐过去的时候,那个电视剧不知道进行到了哪个情节。但是主演的模样都足够亮眼,就算看不懂也还是赏心悦目。

况且它不挑。

周围的几个女孩子一看就知道是看过这部剧的,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却还欲哭无泪地小声开口:“怎么刚好是放这段剧情啊”

“我只希望重刷一次我不会再哭成泪人了。”她的朋友插话道。

它听的雨里雾里,但没多久,这一集就放到了高潮的地方。其中一人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捅穿了心脏,浑身带血地躺在主角怀里。

那人在将死之际,叮嘱了主角很多事情,情真意切,最后死在了所爱之人的怀里。随着煽情的音乐响起的,是主角痛苦的哭声。

演技太过生动,之前那些说要不哭的女生又开始望天悄悄抹眼泪了,就连一些男生都忍不住抽了一下鼻子。

剧里面的画面血迹斑斑,天地昏暗。它看着那里面的一切,呆愣地对着身边的一个女生问:“他为什么要哭?”

那个姑娘一回头,就看见一个蛮乖巧的孩子,指着电视里面的场景,有点颤抖的问自己里面的人为什么要哭。

可能是被剧里吓到了,毕竟苦情剧还是不适合小孩子看。

她本来不想这么早向小孩子解释这种东西,但对方实在是问的太认真了,眼眶都有点红。不回答显得很有负罪感。

于是她捡了一个比较文绉绉的回答来应付。

它在恍惚中,听见她说:“因为情深不寿,爱而不得。”

一切好像被拖回了那天,它站在空间的裂缝前,承载着神的记忆,看着那些往事的那天。

电视里的主演还抱着爱人的尸首撕心裂肺的痛哭,声音震动着它的耳膜,极具感染力,周遭的人哭了一片。

繁杂的声音像是会永无至息地响彻。

但它眼前不受控制浮现的,却是苍茫无垠的九重天上。

神明落下的那滴眼泪。

原来这叫爱而不得。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次在晋江过生日,有点新奇[元宝]

第85章 神明侧目(一)

在异世界的时间里面,它慢慢忘记了神明,和自己到底怎么来的。它只那道神谕里的故事情节,和刺骨的眼泪。

以及它要回到那边去,去看着主角获得好的结局。

于是天道完全接受温听檐凡人身份的那一年,它重新回到了原本的世界。

那是属于这段剧情的开端,是春昀城的深冬雪下,失去记忆的神灵跳下城墙,被百年前就想要触碰的人抱了一个满怀。

这次,属于他们的百年开始

那些属于他自己的记忆涌入温听檐的脑海里,漫长又单调,过于冗长的回忆让温听檐眉间一阵阵发疼。

时间在这神殿的一隅静止,不知多久,温听檐意识逐渐清明,再次睁开眼从地面上的倒映看见了自己。

他抬起手,在眼睑处按了一下,像是在抚摸那双金色的眼睛。

良久。他突然闭眼轻轻笑了一下。

春昀城下落的瞬间,他抬起眼睛看人,应止不确定地告诉他,眼睛变了颜色。

他一直以为那个是系统的失误才导致的,但不是的。

是系统来到的那个瞬间,他属于神的一部分命运,开始回归。

横跨万年的记忆重新回来,好像这百年来所有不得解的事情都有了解释并慢慢串联起来。

温听檐终于知道,为什么当时系统在春昀城上会那么笃定地说出“你会的”。

因为这本来就是他希望的故事。

终于知道了自己为什么会喜欢在高处。因为在九重天上,他没被那道推来殿门的声音唤醒时,就是这样在无人知晓的高处枯坐着。

也知道了为什么会喜欢听拨浪鼓的声音。

拨浪鼓的声音闷重,像雨滴,像无数个日夜里指尖敲击玉石的回音,像九重天下传来的喧哗。

像你的心跳声。

那些消散的力量随着记忆的潮浪一同倾覆而来,修为在以一个惊人的速度攀升。经脉里的每一处被绷到了极致,以至于显出带着酸涩的抽痛,如同从骨子里爬上的湿苔。

直到灵气攀到了修为的瓶颈,温听檐摸到化神的边境时,心障幻境再一次重新来袭。

没有系统,没有九重天的大雪,只有下落的雨和压抑着的声音。

温听檐抬起眼去看眼前,眼前雾霭蔓延,可出口却不同于以往的那般遥远,反倒是近在咫尺,只需寥寥几步就可以跨出去。

恍若对自己内心的诘问。

温听檐站起身来,没有像以往那样幻化出一把伞。他微微仰起头,水滴顺着脸侧和发梢滴落,脸色苍白。

他曾经无数次听见其他修士说,那心障里的一切有多么的难过。它作为修士内心深处的一部分,审视着每个人最深刻的伤痕,并如此残忍的摆在你的面前。

曾经的温听檐不理解这个说法,因为他的心障里只有一场漫无边际的前路。

而现在方才知晓,那些人说幻境难以跨过,原来是真的。

走过无数次的幻境,第一次,温听檐在沉沉雨声中,听见了响彻在其间的悲凉的痛苦的声音。如此的熟悉。

曾经在这里毫不犹豫踏出去的过往,如同迟来的刀刃搅得神魂天翻地覆。温听檐的嘴边不知什么时候,慢慢溢出一缕鲜血。

那幻境的出口就在眼前,那么近,就像是笃定了他不会走过来。如果这就是它的想法,温听檐想,那它赌对了。

因为他现在听见那些哭声,连提步都做不到,心就已经痛地快要失去知觉了,被死死困在这里。

温听檐走不过这段路了。

因为他这次听见了。

那是他的心障。

是前世如影随形,却又被掩在雨声下,他没能听见的哭声

这一次,九重天往上的道路好像格外的难走,应止一步步走上曾经自己来过的地方,沿着前世所留下的血迹,快步往上。

那些曾经在里面所度过的生前的寂寥时间,都在此世奔跑的风里被发丝刺穿划破。

他又一次推开了那扇门。

里面不再是当初那样的空无一物,一眼望去,隐隐反射着寒光的地面上,那道银发的身影就跪坐在那里,撑着自己的眼睛。

听到动静,他抬起眼睛,一双金色的眼睛在薄雾中遥遥和他对视。

明明模样还是和之前一模一样,但就是那突如其来的一眼,让应止觉得,温听檐好像有点难过。

而与此同时,应止瞧着这熟悉的场景,突然生出了一个不合时宜的错觉。就好像当年自己上辈子走上九重天上时

也该看见这样的一幕才对。

温听檐最后是强行用神力把那个心障幻境给破开的,而刚从其中恢复视线,就看见了应止站在那里,安静的,有点怔愣的。

平日里再普通不过的一眼,现在却突然让温听檐差点收不住自己的情绪,眼眶发酸。

他突然想起当初初次和应止一起去到九重城时,他们站在高处,看着九重城内那颗树,漫无边际地聊起来。应止问他相信那些传闻吗,而他说,你可以试试。

于是那个十七岁少年对着他说:如果真的有那天,也该是神明主动来看他。

应止说的没错,但这一切又何止是一个简单的垂眸侧目。

我这一生都在看你。

温听檐看着应止几乎是在眨眼间就来到了自己的面前。他弯下腰来,伸手似乎是想要把他抱起来带走。

但很快,他就发现不是这样。

应止在他眼前单膝跪地,最后把温听檐紧紧抱进了怀里。

他什么都没说,像是没有看见那异常的眸色,只是一下又一下,用手轻轻顺着温听檐的长发。

温暖的怀抱好像将心都烫化,温听檐的额头抵在对方的肩膀,听着心跳声又一次传来。

应止的声音就贴在温听檐的耳边响起:“怎么突然不高兴?是我离开太久吗?”

指尖穿梭在发丝间,带来的触感有点痒。温听檐闭上了眼睛,可那些从幻境里面带出来的哭声,好像还是隐隐约约。

他难得提出什么要求,尾音几不可闻:“多抱我一会吧。”

应止什么都没说,又拥紧了几分。

系统在应止推开门的那个瞬间就躲了起来,瞧见中央的那两道亲昵的身影,突然有点鼻子酸。

为了一场连自己都没有明了的爱恋而走下九重天的神明,会想到有这样一天吗?

重来的时间里,终于发现,其实我爱你。

那个安静的拥抱持续了很久,久到神殿里面不再流动的时间都动了一下 。

温听檐这才像是在那阵温暖里面缓了过来,终于再次开口。

他的话压的有点闷,藏不住的抖,却强作镇定,静静的:“你现在还疼吗?”

往事回首,心魔重来。应止当时是用什么样的心情,在玉梯下,对他不经意地说出一句我一直都疼的呢。

应止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间,然后去捏温听檐耳边的耳坠:“怎么还记得?我当时只是吓唬你的。不疼了,真的。”

“是吗?”温听檐的眼睫一颤,语气轻飘飘的,听起来像是难过的笑了一下:“但我现在突然有点疼。”

应止不知道联想到了什么,有点严肃地想要检查一下温听檐身上有没有伤口:“你”

而与此同时,温听檐抬起手,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摸上了应止的后领。

冰凉的指尖探进去。那里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可现在却能感受到有凸起的疤痕。

是上辈子抽骨时留下来的痕迹。

应止还没来得及思考温听檐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的不对的,就骤然感觉到,背后那似有似无的疼痛,在一寸寸消失。

那些伤痕的因果被温听檐篡改,随着疼痛剥离。不止背上那一道,还有应止右手掌心的那一道。

他去当医修,就是为了有一天治愈应止那道已经结痂的疤。而现在,以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式,如愿以偿。

温听檐赶在应止开口之前,用一个吻匆忙堵住了他的话。缠绵又带着几分不理智的冲动,简直不像他自己。

明明是分开了短短几刻钟,但在看完那些记忆后,却让温听檐觉得隔了百年。

仰头吻去的时候,他看见应止眼睛里面自己的倒影。身后的一切皆虚,对方漆黑的眼眸里,只有自己。

这次,应止的视线再不能透过他。

分开的时候,应止发现,温听檐的眼眶还像是红了,轻轻笑起来的样子,看的他惊慌失措。

他从来没见温听檐这个样子,像是要哭了一样。

应止抬起手连原本想要说的话都抛诸脑后了,只是抬手想要去抚他的眼尾。在那一刻,他听见温听檐说 。

“我这次救下你了吗?”

“ 你这辈子,有变得幸福一点吗?”

——你这辈子有变得幸福吗?

温听檐眨了下眼睛,那么轻又认真地问。

将一切重来因果逆转,赶在一切发生之前 ,赶在在年幼微末之时,陪伴着你。

所以我有让你幸福么?

应止听清话的那个瞬间,记忆被拉回到了那个荒唐又带着期望的那刻。他许愿说,赶在一切发生之前,来救救我吧。

所有事情都被串在了一条丝线上,应止想通一切的刹那,突然难过的一塌糊涂。

原来当时临死之际,是真的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啊

温听檐许久都没有等到应止开口,直到眼前突然袭来一片阴影,应止捧住他的脸,缓慢地靠过来。

他以为那会是一个落在唇上的吻。

可最后那轻而又轻的温热,却落在了他的额间。

虔诚又温柔,像是一个无声的回答。

第86章 神明侧目(二)

温听檐在那样的一个吻里,明了了他的意思。

他迟迟没再没开口,应止便就着这样的姿势抱了他很久。直到温听檐再也听不见那些如影随形的哭声,他终于缓慢开口说:“我想走了。”

或许是这里有点冷,温听檐不再想要在这里谈论那些往事。

应止闻言看起来像是想要把他抱起来,但温听檐没有由着他,反倒是抓住了应止的手,然后站了起来。

手被拉住的应止便没有再继续,也跟着站起身,还顺带扶了一下他,之后才牵着温听檐的手。温听檐站在前面,慢慢带着人往外走。

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响起,在空旷安静的神殿,如此清晰。最后,温听檐的脚步停在了殿门外。

他低头看着那些台阶上斑驳的血迹,突然很紧的抿了一下唇。

上一次走下九重天的时候,他抽调了太多的本源去对付天道。当时意识模糊只顾着一味的往前走,而如今他才如此清晰的看见那前世向上的痕迹。

应止见他停住脚步,走近一点后,就意识到了温听檐在看什么。于是他抬起手,虚虚挡在了对方的眼前,哑声说:“别看了。”

他曾经以为自己并不在意有人看见这些不堪的痕迹,但现在却发现,只是没有遇见舍不得的人而已。

温听檐垂了下眼,张口似乎想要说什么。

可下一刻,周遭已经换了一个场景。

不再是神殿外冰雪飘茫的模样,而是又一次回到了那颗雪树之下。那些修士还在努力调息抵挡反噬,余光瞥见两人的身影,抬起头来,眼神又惊又惧。

系统在殿内看见了他们无言停驻的模样,最后自作主张,动用了一点力量,将两人直接传送了下去。

温听檐看见眼前的那只手被放下了,本来想说的话在其他人的目光里,突然堵住了,再没开口。

凡尘雪原的雪在此刻都变得恍惚。那些人现在还被微小的心魔缠着,但就这一点,就已经让他们自顾不暇了。于是他们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温听檐看两人离开。

远离了九重天附近,四周的温度突然就没有那么冷了。他们往风雪外走,但却没有目的地。

应止在某个瞬间开口问他想要去哪里。温听檐想了一会,最后给了一个有点出乎意料的答案。

他说想要去夕照城。而应止当然没有异议。

一切好像终于尘埃落定,应止和他走在一起,才终于开始问那些前世的问题。声音轻轻。

温听檐没有隐瞒,把那些在应止的视线之外曾经陪他经历过的过往。和此世的由来,都几乎毫无保留的告诉了他。

他对那些因果直言不讳,却独独隐瞒了那滴眼泪。毕竟现在提起来,多少是带点难为情。

身旁的声音就那么平静的把往事说出来。应止不知道温听檐曾经在心里面多少次复述这些事,才能最后以那么坦然的姿态,剖析自己当年的无措。

听着听着,应止变得更加沉默了。直到温听檐讲完了那个纠缠又冗长的故事,他才深吸了一口气,说:“刚刚在神殿外面,你想要说什么?”

温听檐的脚步突然顿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过来。他只是有点意想不到,在听完这样一个前世之后,应止想问的居然会是这个。

他用了几秒才把那个被抛诸脑后的问题给重新想了起来。

温听檐道:“你当时没得到回应的时候,有恨我吗?”

压抑的哭声混在惨叫声中,最后却孑然一身无人回应的时候。你会不会也闭着眼睛在心里说过上天不公。

“怎么会。”应止像是笑了一下,但是有点不太自然,于是他又收起了笑意,垂眼认真地说:“我只是不甘心。但现在已经没有了。”

他所不甘心被岁月和大雨埋葬掩盖的痛苦,早在上辈子,就有人为他痛过了

他们赶去夕照城所花费的时间也不过短短几刻钟。

那里和曾经好像并无什么区别,往来的人换了一个轮转,却是同样的青涩年少,他们站在树下,依旧虔诚的闭着眼睛。

温听檐抬头看过去,发现自己原本系上去的那条红绸,还再原来的那个地方,好像那些流淌过的时间并没有损耗它半分。

夕照城内夕阳半撒,看起温暖又安定,是和冰凉的九重天截然相反的温度,是人间。

他们在这外面逛了一会,回头率简直高的离谱,最后天色快要暗下来的时候,温听檐索性直接拉着应止随便找了一家酒楼待了会。

温听檐主要是过来找个清静,但对桌子上端来的东西还是吃了一点。味道说不上有多么难以忘怀,但是也挺不错的。

放下筷子的时候,他盯着窗外的场景,水倒是抿了几口。

应止本来想要随便找一个住处。但出奇的是,一向懒得管这些事的温听檐,居然第一次表达出想要去某个地方。

于是应止在温听檐不眨眼盯着的眼神里,反手把手里的银子递给了掌柜。

掌柜很快就帮他们安排好了上房,而在那之后,依照惯例的拿出一个用来吸引游人入住的河灯。

他拿出来之后还没来得及和应止解释和吹嘘一番,从边上就伸过来一只手,把东西给接了下来。

掌柜的一时间懵了,他看看那个捧着河灯的青年,又下意识回头看看那个交钱的客人:“这”

他一句话刚起了一个头,就看见那个客人突然弯着眼睛笑了一下,看起来怪开心的。于是他就默默闭嘴了。

温听檐拿着东西,凭着自己仅有的那点印象,终于找到了那条河流并不拥挤的河段。他来的不算晚,但河面上却依旧飘着很多的灯,款式各异,火光摇曳。

他点燃火蹲下去的时候,应止刚好从后面赶到,那一眼就愣了很久。

河面上其他人所放的河面的灯光自下而上的打在温听檐的脸上,那个瞬间,就连睫羽都泛着一点光,侧脸的边缘甚至有点模糊。

温听檐抬起手,将手上的河灯给放了下去,还顺带给它施了一层屏障护着。

应止看他熟练的动作就猜出来,他应该是在这里放过灯。难怪会直奔着而去。

他走近一点,弯腰帮温听檐抚平了被风吹得有点乱的发丝,才问:“你和它说了什么?”

也不知道是在问现在还是之前那次。

听见他的声音,温听檐抬起眼睛看他,半响,他突然间笑了下,轻声说:“以后再告诉你。”

应止在那刻觉得温听檐这个表情,看起来有点不太对劲了,就这样抬眸轻轻看过来的时候,实在是温柔的过分。

可那份揣测的心思才刚起来不久,他就闻到了一点飘在风里的酒味。再次低下头,才发现是从温听檐那里传来的。

有了曾经的前车之鉴,他的第一反应是:醉了?

但应止反反复复去想那些东西,却始终没有找到任何和酒沾边的东西,也不知道对方是从哪里沾上的。

这点反常好像有了解释,最后他蹲下来,张开手,温柔又无奈地说:“什么时候弄成这样的?好了,我带你走了。”

温听檐回过头去看了眼那盏河灯,这才开口:“我能自己走。”

应止点头“嗯嗯”了两声,却直接忽略了那句,直接过去把人捞着就走了,赶在温听檐炸毛之前摸了摸,安抚下来。

这里离住处不远,但应止有意走的慢,把这个时间拉长一点。

温听檐靠在他的话里,突然睁眼,说了一句什么。但是太含糊了,所以应止没有听清楚。

于是应止停下脚步,站在那里全神贯注地去听温听檐的下一句,这才听见他说:“我喜欢你。”

这句话被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听的应止的脚步都有点虚晃。

温听檐上一次这么意识不清的时候就直接睡过去了,所以应止也没有想到,醉酒之后的温听檐,居然有这么直白。

他有点恍惚的赶回到客栈,把人放在床上后才像是松了一口气。

温听檐的长发散在后边,坐在床上的样子看不出什么反常,或许是被风吹的有点不高兴,还抿着唇。

但就是这么一个人,对着他应止说了一路的“我喜欢你”。

应止看着他,弯腰下去理温听檐头发的时候,没忍住喃喃自语了一句:“等你清醒了,估计要后悔死了。”

温听檐认真的说:“我不会的。”

应止慢慢笑起来,看起来显然是不信,但还是顺着对方的脾气没反驳。反倒是说:“刚刚外面的话,再说一遍给我听下好不好。”

于是温听檐又一次轻声道:“我喜欢你。”

应止抵着他的额头:“我也是。”

得到了回应的温听檐眨了下眼睛,终于换了一句话,他又说:“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

应止突然想要找个什么法器,把这一段话给记录下来,不过等温听檐清醒之后估计那法器也活不长久,索性就用五感去记忆了。

他又嗯了声。

温听檐抬手去抓应止垂落下来的发丝,动作很轻,声音被风吹的有点哑:“我想要你这一辈子都记得我。”

应止低头下去亲了他一下,于是温听檐不再开口,闭上了眼睛

醉酒总归是不太舒服的,应止按照温听檐一贯的习性,帮他洗了个澡。这才把人塞进被窝里,让他睡觉。

他揉了温听檐的头很久,直到感受到身边人的呼吸慢慢平稳,这才收回手,在黑夜里盯了很久,最终闭上眼睛。

而就在他闭上眼睛不就后。安静的夜里,温听檐微微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底一片平静清醒,丝毫看不出醉色。

对温听檐来说,在应止靠过来的时候,用灵气模拟一点酒味,再简单不过了。甚至因为他的修为,应止根本不可能发现。

毕竟有些话在清醒的时候,说出来太可疑了。温听檐不知道应止会不会真的发现,所以只能以这样的方式说出来。

他看着对方近在咫尺的眉眼,想要抬手去摸,却又停在半途。温听檐在识海里面,声音轻哑的问:“我还剩多久时间。”

“一天。”系统说。

温听檐收拢手指,“这样。”

这用他所拥有的一切换来的百年的时间,还有一天,就要结束了。

其实他和系统都知道,这蒙蔽的时限一过,天道给他的惩罚会是什么。

是拨正因果,世间再无人会记得他这个人。而那之后的未来,是他会一生都枯坐在九重天,不得解脱。

温听檐慢慢地,慢慢地靠的近了一点,这个过程缓慢又小心,最后在应止的下巴很轻的吻了下。

察觉到下巴处的触感,应止以为是他醉酒不舒服,下意识拍了拍他的背,像是在哄小孩子睡觉。

温听檐的大半张脸埋在应止怀里,不太明显地弯起眼睛,像是无声地笑了一下,又或是难过的吐出一口气。

一开始,他原本只想用一个百年的时间来改变应止,他觉得这足够了。

可到头来,或许被真正改变的还有他自己。

他变得贪心,觉得这一切太短了。

他还想要更多的时间去陪着这个人,百年,再百年。

我喜欢你。

我想要一直和你在一起。

我还想要你这一辈子,都永远的记得我。

只是没有机会了

温听檐给应止下了一个安神咒。因为应止对他过分的信任,这道术法没有遭到任何阻碍,直直地闯进去。

这个时候,他才终于起身穿好衣物,推开门离开了客栈。

外面正执深夜,夜色如墨,只有零星的几乎人家外面还挂着红灯笼。温听檐没有多看,直直地往着目的地而去。

最后,他停在了那颗姻缘树下。

白日里的时候,这里的人熙熙攘攘好不热闹,而现在却除了冷风的声音,再无别的。

温听檐上一次来这里时,也是这样的安静。他当时刚明了自己和应止的心思,站在下面,一次又一次地试着把其留在最高处。

而现在

温听檐抬起眼睛看了一眼那最顶上,提气轻身跃上去,最后踩在自己被不断压缩固化的灵力上。

站在高处,温听檐看了那随着风飘动的绸带,最终伸手去摸,指尖有点发抖的解开了那上面的红绸带。

从上面解开的时候,那条绸带差点飞走,是温听檐死死地抓着,才免了它消失不见。

温听檐的指尖因为用力甚至有点泛白,他带着东西站回到地上后,低头看着自己的动作,突然觉得有点可笑。

那时他丢上去,是抱着纠缠一生的想法去的。

没想到最后居然是他自己解下来的。

这红绸上面还有应止的字迹,一笔一划如此珍重,认真的期盼长长久久。温听檐甚至还记得当时在这台阶上,他和应止之间的第一个吻。

那个时候应止的表情看起来真的很傻,连看他的眼睛都不敢。

温听檐一边想着,一边学着曾经应止的模样,慢慢把绸带也系在了自己的手腕上,一圈圈,紧紧的。

九重天上几乎是没有时间这样的概念的。待得久了,有时从昏沉中醒来,温听檐甚至会忘记自己是谁。

所以温听檐把它取下来的理由其实很简单。他只是想要借此,在九重天漫无边际的的时间里,反复提醒自己。

提醒自己走过了一个怎么样的百年,又爱过什么样的人。

*

应止一觉醒来的时候,已经快要午时了。温听檐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现在就坐在床边拎着他的头发不知道在编什么。

基于昨天的那些事,应止差点以为这是温听檐找回面子的报复,可等聚神去看却发现那居然还挺认真,就是实在不太漂亮。

他不知道温听檐是忘记了还是怎样,但还是很识趣的没有去提。

温听檐察觉到他的视线,一下子就把手上的发丝给丢了,想要逃避。只是最后又被应止捞了回来。

应止换了一个位置,坐在桌案前,方便温听檐的动作。温听檐太久没动手实在是有点退步,最后编出来的有点奇怪。

他本来想要拆开给应止老老实实绑一个马尾算了,却被应止给拦住了。

怎么说呢,反正应止本人挺喜欢的。

但不得不说,虽说人靠衣装马靠鞍,但脸好看的人其实能另算。看久了温听檐居然觉得也挺好看的。

最后礼尚往来,应止也帮他把那习惯披散的长发簪好。松开手之后,绕到正面来看了一眼。

这桌案前没有铜镜,温听檐看不见自己现在的模样,所以他只能抬着眼看应止。

他以往的时候总觉得自己有数不清的时间去和这个人经历所有事情。以至于温听檐甚至没能停下脚认真地,再认真地看他一次。

而现在,他却总觉得看的不够久。

两人磨蹭了半天出去的时候,恰巧遇见了一对新婚夫妻迎亲拜堂。

半城的人几乎都在这里了,吆喝祝福着。那些马车上还会撒点东西。

等到新娘子从上面走下来,温听檐这才远远的看见在他们两人的小指之间,牵连着一根红线。

在进门拜堂之前,那个新娘子解下了一个香囊,作势要往后面扔。一时间,所有人都熙熙攘攘地涌了过去。

应止见他看了很久,转头过来问温听檐:“想要吗?”

一个化神期的修士去和一群凡人抢东西,实在是太欺负人了。可偏偏应止不觉得,认认真真地问他想不想要。

温听檐不着痕迹地摸了一下手腕,点了一下头。

最后的结果自然不必多言,应止在一群人里面,带着香囊整洁脱身,连衣角都没乱。

他把东西递过去的时候,开口:“刚刚好像听见一嘴,说着是有什么祝福的寓意在里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