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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主角爱而不得 洲以 24358 字 3个月前

温听檐把东西接过来的手一顿,沉默了下,对应止说:“他们在成亲。”

一位今日成亲的新娘子丢出来的香囊,要是有什么意义,估计也只会有一个。

应止终于反应过来了,他难得犯蠢,但很快就回过神来,说:“那样不好吗?”

那样不好吗?温听檐垂着眼睛思考了很久。

那些夕照城的人,终于在茫茫人海里找到了那个抢到香囊的人,转头挥着手,笑着对他和应止说:“祝你们以后也这样美满。”

以后。

温听檐听着那个词眼,原本准备好的说辞都忘了。那个瞬间,突然难过的连话都说不出来。

也是那个瞬间,他听见应止笑着说,谢谢

温听檐他能够最后和应止再走完这最后一天,却不曾想到,天道的清算拨正来的那么快,几乎是急不可耐。

神魂和骨缝里都慢慢渗透出疼痛,那是他逃脱了百年的应当承担的因果。可温听檐的动作居然还是轻的。

应止躺在床上,眉宇之间拧地很紧。对于其他人来说,温听檐可能只是一个过客,将他从生命里面剥离开实在是太容易了。

但对应止来说,遗忘真的太难了。

温听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被应止无意识地抓着,很紧很紧。

在天道的清算袭来,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应止居然先是伸手抓住了他的手。

温听檐用另一只手去一次次抚平他的眉间。直到应止的表情慢慢地看起来没那么难受了,抓着他手腕的力气也慢慢收了点。

释放出的灵气幻化成一条红绳,绕在了温听檐和应止的小指。他们两人的指尖被这样一条线系在一起。

就和午时看见的画面一样。

温听檐看了很久,直到那阵灵力化成青火,红绳消散。

他抬起手,眼眶有点红的取下了耳坠,手腕上的法器,然后是储物袋里面的一切,那些与应止相关的一切。

他取下最后一件的时候,不止指尖,整个人好像都在发抖。

那些应止有关的一切,那么周密的围绕着他。现在交由他斩断,惹得他狼狈不堪。

——“你和它说了什么?”

温听檐去摸应止的眼尾,像是在最后描摹一次眼前人的面貌,他道:“以后不要哭了。”

这就是我说的话,两次都是。

在寂静又苍凉的夜色中,他终于低头。

明日,这世间没人会再记得他,也不会再有温听檐这样一个名字。等待他的只有九重天上永无尽头的寂寥时间。

可他低头吻上应止闭上的眼睛时,却如此自欺欺人地轻声说。

“明天见。”

第87章 神明侧目(三)

如果说九重天给人的感觉是冰冷,那天道的法则降临时,带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一种了无边际的空茫。

心底的情绪好像都被抽离开,只觉得无穷尽的渺小。温听檐诞生在这里,万万年前首次睁开眼就是这样的纯白。

他曾经不觉得有多难熬,甚至习以为常,直到此刻才发觉这里有多无趣。

那些他扰乱的因果已经逝去百年,即便是天道也无法再次拉正,所以它只能从现在开始拨乱反正。

九重天上从未见过的的禁制,犹如密不透风的金色织网,带着令人无法喘息的威压,覆盖了这整座神殿。

那些上辈子他和应止走过的痕迹,系统,玉权衡,万千雪阶上的血迹和积雪,都在禁制之下,被荡平在外。

回廊外,那朵曾经被人放在那里的花,也逐渐消失在温听檐的眼前。

最后那扇沉重的门砰地一声死死关上,风声和铃声一齐消失。

逆转的百年时间,那些在这百年的开始被温听檐抹杀的人。所有因果被清算,又一次似雾似的缠绕上温听檐的手臂。

那些雾气没有颜色,但在神殿的寒光里,却是猩红的——因为在那雾气下温听檐的血。

伤口流出鲜血又不断愈合,反反复复,温听檐没有皱眉也没有惨叫,只是去摸自己腕间被血打湿的绸带。

那些因果尘绪缠身,雨淋不停时,他居然觉得也没多疼了。最疼的一场雨,他早就见过了 。

是自己的眼泪。

一切事物都被荡平,无垠的九重天上只余那道银白的身影一个人。

天道在布下那道禁制时,察觉到了对方悄悄护住了什么东西。可等它看过去时,只看见缠绕的红绸。

那来自虚空的视线静默无声,但温听檐却知道天道在疑问什么。

他用了万年的时间才被孤寂的九重天变成那副冷漠的模样,可应止只用了短短百年就将他变成了凡人。

而凡人。

最擅长自欺欺人了。

那些他应当承受的拨正的因果终于慢慢停了下来,最后只余纯粹的冰雨,顺着伤口滴在骨缝里面。

温听檐的脊背依旧是挺直的,他在那里垂下眼睛,不由得开始幻想,现在应止醒来了吗,醒来之后又会是什么反应。

他太了解应止了,所以就连这给自己编造的聊以慰藉的幻梦都栩栩如生。仿佛下一个瞬间,那道身影又会来到他的身边。

想着这一切,指尖不由得轻轻动了一下,一如昨夜那样,轻轻描摹眼前莫虚有的眉眼。

在雨里,他突然毫无预兆地安静了下来。

死寂的,被所有人遗忘抛弃的死地里,时间过得快慢都已经感觉不到了,温听檐慢慢闭上了眼睛。

嘀嗒嘀嗒。

连时光都静止。

这样极致的寂静持续了不知多久,一瞬又亦或是永恒。他的耳边突然出现了一阵巨大的嗡鸣声。

“彭——!”

巨大的声浪扩散开来,奋力打在神殿的每一处,连整个九重天好像都在颤动,摇摇欲坠一般。

震动让呼吸都有点疼痛,随着那声巨响,那些落下的雨都被吹飞。

温听檐的发丝被风浪吹起,睁开眼看见慢慢破裂的回廊,几乎要以为这又是他在冗长梦境里的幻觉。

可马上,他就发现了那不是幻觉,喧闹的破碎和震荡声里,积蓄的水突然被人一脚踩破,清凌凌地一声响。

思考都成了徒劳,温听檐眨眼时眼睫上的雨掉下去,可却迟迟没有再有雨水滴落。

他喘息着转过去时,先看见的是一把打在他头上的伞。

无声无息,挡去所有的冰冷难捱。

一如当年,却又如此荒谬难以置信。

应止漆黑的发丝被雨水打湿的透彻,手臂处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一点白骨,可怖又诡谲。墨色的眼睛被积水映出一点亮光。

那些纠缠在温听檐身上的尘缘,在回头的刹那间朝应止扑涌过去。疼痛让对方的脸色看起来发白,表情却那么平静。

那些天道布下的禁制破开,被应止踩在脚下,好像还隐隐碎裂生响。

而他伸手,为温听檐撑着伞,对上那双仰头望过来各种晦暗情感汇聚在一起的眼睛,低下头说。

“不是说要和我明天见吗?”

温听檐的嘴唇都有点颤抖地想,现在他和应止实在说不好谁更狼狈。

想问的问题实在是太多了。

比如应止为什么现在还能记得他。又为什么能够破开天道的禁制走进来。

再比如那些本来只该由他承受的因果,为何会爬到应止的身上。

还有对方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确定他在九重天上,赶过来的。

“想知道为什么?”应止盯着他的眼睛,看出来他的意思,轻轻开口:“我猜的。”

说完,他甚至还有心思忍着痛,玩笑似地开口,眼底的情绪却认真。

“我两辈子的时间都在猜你的意思,和你相关的事情,猜的准一点不是理所当然吗?”

上辈子猜你在九重天上会不会听见我的声音,这辈子在心动渐明后,又猜你是不是也一样喜欢我。

重来一世,逆转因果,怎么会这么简单没有代价。可温听檐不说,他也逐渐开始诓哄自己,抱着那么一个微小的希望,以为能那么平静的度过。

结果等来的确实天道迟来的法则之力,在他的神识里面,一遍遍洗去那道身影。他知道自己不会忘记,却还是皱起了眉毛。

直到应止感觉到有人用微凉的指尖,温柔地抚平他的眉间。

他想要睁眼,想要开口,神识却被拉在一片虚无之中动弹不得。

最后,他听见那道熟悉的声音说:“明天见。”

再次睁眼时,床边只剩下了熟悉的东西,却无论如何都见不到那个人。应止从里面翻出那枚玉佩,握在手里,冲了出去。

他的修为反噬,眼底都好像带着血,狼狈又骇人。一路上赶来,迎面的只有风声。

九重天被封锁的很死,再次踏步到那雪原,几欲要迷失方向。

终于找到殿门,以自己的血肉作引一剑破开此间禁制的时候,应止终于瞧见想见的人。

他前世也见过这样的一场雨,落在他的身上只有微凉。可现在,却是腐蚀皮肉的疼痛。

这是就是温听檐一直以来所承受的,他现在才感受到。

看着那道孤寂的背影,他又一次撑起了伞,走过去。

天道想要消除他的记忆,又消除神殿里所有有关的痕迹,禁锢着人困在这里。目的太过显而易见。

它想要温听檐留在这里“赎罪”。

而应止不愿意

禁制被破开,在虚空之中注视着这一切的天道,无声无息的加剧了那些施加在温听檐身上的因果禁锢。

神殿的崩塌更加迅速了,尘烟四起,崩开的裂缝中是虚无的深渊。

永夜就这样降临在九重天上。

在各种意义上都称得上天崩地裂的这个瞬间,应止半跪着蹲下来。挡住了所有的尘埃,然后伸手去摸温听檐的手边。

从应止身上上传来的血腥气让温听檐干哑地咳嗽了一声,随即应激般迅速挺直了身子。因为他感受到牵连着自己的枷锁,好像被人狠狠地拽了一下。

永夜之中,似乎只有两人靠近的地方还闪着微弱的光,温听檐脸色苍白的去看,发现自己手边无形的枷锁,此时正被应止攥在手里。

那是随着天道所布下的九重天的禁制一同落下到他身上的无形的桎梏,让他就算是神殿坍塌都只能留在这里。

可现在,对方紧紧抓着那截锁链,力气大到甚至连禁锢都被抓的发出轻微碎裂的声响。

应止手间的灵力终于不再是温听檐相似的冰冷透明的模样,而是恢复了他踏上修仙之途时,最初漆黑的模样。

锋锐,无往不利,能够斩断世间一切事物。

应止模仿他的灵力太久,就连温听檐自己都快要忘记,应止原本所拥有的是一份多么磅礴凌厉的力量。

似乎牵连着脊骨的锁链被漆黑的灵力吞没,一寸寸震碎,那支离破碎的声音似乎是直接响在脑海里面。

温听檐五感混沌的那一刻,突然明白了应止为什么能够破开天道设下的禁制闯进来,甚至把神殿掀的翻天覆地。

因为他的天生剑骨。

这由天道本身所赋予的天赋和根骨,本身就属于法则力量的一部分。

他的手腕被应止一把拽住,拉着他站起来。

天昏地暗的世界,不断下坠的神殿中,时间在此刻好似出现了倒流的错觉。

应止还沾着血的眼睫眨了一下,他看着面前的人,说:“禁制碎掉,这里马上就要完全崩塌了。”

温听檐咳了一下血,稳住身形说:“所以?”

应止道:“要跟我走吗?”

九重天随着两个人的逃离开始彻底崩塌,动静太大,就连凡间都似乎有感觉。

不同的大殿,又或是闭关的石室里。那些修为高深的人首先感受到了那风雨欲来的动静。

他们下个瞬间齐齐消失在原地,冲破风雪,却被壁垒挡在外面无法得见半分,只能感受到里面传来的震荡的力量。

但那里面。却不似他们设想中的那样是激烈死生一线的战斗,有的只有一场逃离。

穿风惊雪,斩断一切的逃离。

身后是万年后倾覆的神殿,大雨骤然停歇,扬起的尘绪之间,只有两道清晰的身影。

天道犹如被背叛了一般,在无处不在的虚空之中,灵力混乱的搅动着。

而这确实也算是一场背叛,它所赋予的力量和天赋,那把本应成为无情斩断一切的剑的人。

这一次,剑尖指向了它。

终于在两人即将跨出那道隔绝的壁垒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时候。它动用了最后一张牵制温听檐的底牌。

它扯住了温听檐的命运。

祂曾经作为神祗,那条代表命运的丝线不同于世间那些自由运转的人们,而是和它牵连着的。

而就算是天生剑骨,也无法触碰到他人的命运。

所以即便斩断了那些锁链和禁制,他依旧不可能从这里离开。

温听檐曾经在万道院里见过秦亦熙扯出的自己的命线,但那终归只是人与人之间纠缠牵扯的因果。远远不似现在这般,代表着一个人永世的命运。

他自己也修阵法,所以在恢复记忆之后,有时也曾觉得自己的存在,就像是那九重天上的一点阵眼,一颗棋子。

那些如傀儡丝线般的命运在四遭隐隐约约地浮动,好似下一秒就会整个显现在他们面前。

但温听檐在风中抬起眼睛,看见应止讽刺地笑了一下。

“天道想要你一生孤守,一无所有,但它永远都不会如愿。知道为什么吗?”应止停下脚步,转头过来,额发间还带着血开口说。

温听檐在恍惚中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为什么?”

“因为还有我在。”

他的话音刚落,那些命线就在风雪中凭空出现,泛着金色光芒的错综复杂的命运缠绕在温听檐身上的每一处,寸寸收紧。

那一刻,温听檐看见那些命运,难得感受到了喘息不上来的感觉。而在他的身边,应止却是一副早已知晓的样子,静静地看着他。

这些本应该只牵扯着温听檐一个人的命线,此时却如此突兀又惊心地也系在应止的身上。

或者说的更准确一点,是应止的命运依附在温听檐的命线上。

似风般的灵气拔地而起,吹得温听檐垂泻的长发飞扬模糊住视线,他终于认出来了这是什么。

那是一个在修真界相当“邪”的阵法,用处说的简单一点就是替命与献祭。

某些修为临到尽头的修士,有些就会使用这种阵法,将他人的命运融入到自己的命里面,同走一条命线,而关键时刻,甚至还能替死抽取生机。

所以应止到底为什么能在天道的拨正中还记得自己呢。

温听檐终于回答自己说。

他们的命运都交织在一条线上,应止怎么可能忘记他。

可温听檐甚至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缠上来的。

它就这样安静的在温听檐的身上呆了不知道多久,除了最初的时候有过反应将两人联系在一起,往后再无动静。

甚至与温听檐自己的气息都混杂在一起,分辨不出。

直到此刻被天道用不容辩驳的强势给牵连出来,这尘封经年的一切才终于得见天日。

应止好像就是在等这一刻,温听檐被他很重的按进怀里,连天道逐渐都感受不到了。

视线晦暗里,他感受到应止突然俯身靠过来,嘴唇贴着他的耳朵,用气音说了几个字。

温听檐的嘴微微颤抖

那个阵法还是在离城时,那些人要用在应止身上的。只是那仅仅进行了一半,那些人就在他的手下没了呼吸,最后逐渐被火光吞没。

而未来的某一天,他将那另一端放在了温听檐的身上。

说是偏执也好,执迷不悟也罢。

曾经那些人把他当作一把趁手的兵器,可以任意主宰的替死鬼。却不曾想有一天会死在那个看不上眼的工具手里。

天道或许也是这样。它随手赋予这份能力的时候,可能只是想要的一把不含七情六欲的剑。

却不想某一天,这柄剑的剑尖会对准它自己,对准那些它缠绕住温听檐的傀儡线。

应止知道他不可能如此轻松的带温听檐走出这里,况且,他想要的也不仅仅只是再带着温听檐逃离命运个百年两百年。

所以他故意大张旗鼓的攻上神殿,故意在塌陷之中带着人离开,就是为了让天道引出温听檐的命线。只靠他自己无论如何都触碰不了的命线。

他在赌。

赌天道被温听檐用神力蒙蔽的百年时间足够的彻底,赌法则认可这场关于命运的“交易”,赌它不知道。

而在那些命线如剥茧的丝线显现在应止面前的时候,它知道自己赌对了。

只是在最后,撞进温听檐眼睛的时候,还是会有点酸涩。

天道想要你一无所有,但它永远不会如愿。

因为只要你还在这个世上,只要你的命运还在走动。那么至少,你还拥有我。

人和剑终究是有区别的。

只是天道大概永远不会懂得这些。

应止抬起手,抓住了那些既属于温听檐,也属于他自己的命线。锋利的丝线勒进皮肉里,血顺着滴进去,但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样,越抓越紧。

温听檐看出来了,在怀里挣扎起来,但因为那些力量在九重天上的惩罚里被消解了大半,应止最后还是把他按住了。

机会只有一次,所以应止在这一次里,几乎是压上了一切。灵力、寿命、甚至是那些记忆。

他现在才真正把体内的剑骨发挥到了极致,有关他的所有,最后都能够转化成为锐不可当的剑意,顺着滴进去的血,‘铮’地一声,触碰到了某个点。

呼啸而过的风声似乎都在此时带上了声音,繁杂的命运里,像是天道在喃喃自语说:“为什么。”

还能因为什么呢?

应止垂下眼睛,最后一次压剑向下。

终于一声轻响下,那在温听檐和天道之间千万年纠葛在一起的桎梏,断开了。

气血翻涌向上,整个人的生机也随着这一刻慢慢消散,可应止却突然扯起唇角笑了一下。

那些被吞没的回忆一步步向前,最后永恒地定格在了一个瞬间。或者说是一段话。

——“我以后会成为世间最厉害的人,为你夺得你一切想要的东西,护着你守着你。直到我死去为止。

因为他从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决定好,要把一切都献给一个人了。

这是他的承诺

万年的桎梏被斩断那瞬间,最先袭来居然的是空无。

温听檐的一切情绪,都被那突然收紧重编的命线死死缠绕吞噬着,内心死寂,可身体却下意识地颤抖的不成样子。

修为散开,甚至动作都被封起来,只能微小的移动一点。

天道没有感情,死板又固执地只遵循法则因果。而现在,有人却用自己的存在,斩断了温听檐身上为它所控的因果。

于是此后,它再不能插手对方的未来半分。

温听檐所拥有自由不再只是百年。往后余生,他可以随心所欲地去任何想去的地方,无论何时,无论何地。

这就是应止想要的。

被那一剑短暂影响,视线都恍惚的温听檐,只能眼睁睁看着面前人的生机逐渐消散,不可逆转。

而他居然连哭都哭不出来。

张口时,嗓子的深处只有支离破碎的干哑声音。到最后,血安静地从眼睛里滴下来,染红了金色的眼眸。

他不知道应止是什么时候,把这种几乎等同于献祭的阵法的一头放在自己身上的。而为什么自己又没能发现。

在这被迫抽离封存情感的瞬间,过往那些时间,才得以都被温听檐回想了一遍。

但越是回想,就越是排除和寻找不到。

眼前应止的身体脱力,紧紧地靠在了他身上,将头抵在了他的肩膀。重量压下来,温听檐被这力道带的跪坐在了地上,勉力支撑。

就在那时,他才突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腰间抵着自己。温听檐指尖发抖地缓慢去摸,发现竟然是那枚玉佩。

不知道应止是什么时候带上来,又是什么时候给他系上的。

而在百般排除、细细回想后。温听檐碰着这枚玉佩,突然有了一个自己都觉得可怕的设想。

他看着肩膀处应止闭上眼睛的脸,瞳孔震颤地厉害,眼眶的血像是堆积起来的雾蒙蒙的泪。从未停止。

温听檐在心里崩溃地想。

不会是九岁那年吧。

如果这一切设想是真的,真的是在玄机阁递过玉佩的那一天。

那真的是太早太早了。

早到温听檐没有办法改变。

如果能再晚一点,以温听檐后来的阵法造诣。他一定会在应止递过来,他抬手接过的瞬间就发现。

如果再晚一点。

在他恢复记忆作为神明的记忆之后,那么应止的阵法,在不被天道法则所承认的温听檐身上根本就生不了效。

偏偏就是九岁,所以他一无所知地接过了应止的命运。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立冬快乐。

评论区揪二十个宝宝发红包。

第88章 浮世见君(一)

那些修士站在屏障外被挡在外界,里面什么都不得见。而不知道过了多久,眼前突然间暴戾肆虐地飞涌而来一场雪。

他们下意识抬手挥开,却发现那些雪花里并不是纯粹的白,其中掺杂着丝丝猩红,像是血冻结成了冰,混进这翻涌的血里面。

隔绝两端的壁垒轰然倒塌碎裂,荡开的灵气中伴着罡风,横扫过此间万里。它惊掠而过,带走了边境地面上所有积攒的雪。

冰雪消融,乍然生春。

刹那间,围住的人都回头惊诧地去看这堪称异象的一切。而头才刚扭过去,一阵沉重的、闷响的脚步声响在身后。

那人的每一步都踏在他们的灵力感知上,振聋发聩。活了千年,第一次有人仅仅是走过来,都让他们喘息不得。

视线被扭转回来,诡异的飞雪之间,他们终于看清楚了来人的模样。

对方几乎要与这天地融为一体的发丝泻过腰间,似血似泪的水迹,染红了那张苍白似画的脸,犹如有人在其间用朱砂长拖了一笔。

在他的身上,还有一个人低着头埋在他的颈脖间,墨发静落,气息全无。

而他就这样扣住那人的手,带着人,一步步挣扎着走出来。

那些本应将温听檐两人遗忘的众生,又因为那舍命斩断因果桎梏的一剑,重新恢复了关于他们的记忆。

天道对他们的拨正是悄无声息的,他们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忘记过什么又记起了什么。在此刻,有点呆愣地看着面前的一幕。

在其中,最先认出人来的是永殊宗的掌门。那场卜算的反噬,现在在看见两人的模样时,后知后觉地扎个透彻。

他原以为那只是自己无法预料的未来,是吉凶参半的尝试。却不曾料到,会是如今这样的场景。

一人身死,而一人心亦死。

温听檐感觉一呼一吸间,都似细密针扎。这些极地的冷气最后一次扑过来,此后,世间不再会有九重天。

他看见掌门,还有那些其他宗门不认识的长老门跑过来,却又被那凛冽的天道气息给抵在几步之外。

隔着距离,他们张嘴像是在说什么。

或许是担忧,又或许是没有意义的追问。但温听檐已经听不见了。

应止死后,他就开始听不见声音了,

温听檐的手指又一次抓紧了应止的手臂,像是要把指印都刻进皮肉里。眼眶里的血滴在发丝上,如梅落雪。

最后,他盯着面前众人,眼睛的颜色在顷刻间变成最为极致的金色。声音被风吞没,却直达他们的识海和神魂。

还没得及反应过来那句话说的什么的众人,却在下一秒被操纵般地迈开步子。

这不是那些修真界常见的傀儡术和蛊惑。在踏步过去的几个瞬息,他们终于在记忆里找到了这是什么。

于是刹那间,脸色惊愕无比。

那是神谕

温听檐再一次被意识的深渊吞没时,空气死寂,底下的寒玉床不断地传来寒气,透过身体。

而他的第一反应却是挣扎着去抓边上的人,直到感受到触感,才敢失去意识。

边境上视线模糊的最后一秒,他让那些人将他和应止带回去。只担心那些人自作主张将他和应止分开。

如果说那些人知道温听檐现在的想法,想必会相当欲哭无泪。因为他们本来的想法就是要将两个人分开的。

但问题是,无论如何,即使是在意识全无的时候,温听檐抓着对方的手都紧地无法松开。

他们犹如一根枯木上不断交织缠绕的两根藤蔓,漫长的时间里,将彼此长进了身体里。

无法分离,无法割舍。

实在没办法,他们才将两人安置到了灵力充沛的寒玉床上。关上门的那刻,看着两人紧抓着的手,心里还是会一震。

那一震里面包含的情感太多。

有对自己熟悉的人居然会是神灵的震惊,但更多的,还是对现在这个算得上死别的场景的悲哀。

整个修真界几乎没有人不知道他们之间的感情和关系。而只要见过他们的人,也都在心里确定,对方以后也会这样走下去。此爱不渝。

甚至前几日,永殊宗内还在准备道侣大典,只等着两个人回来。

可最后等回来的却是一死一神。

门扉轻掩,黑暗笼罩住此间。他们转身离去。

良久,黑暗中的身影终于动了一下。

温听檐醒来之后过了很久才感觉到力量在慢慢汇聚。

他没有坐起来,而是在天地至暗的这个瞬间慢慢地靠过去,将自己依偎在了那具冰冷的身体怀里。

靠进去时,温听檐将恢复的所有灵力灌输到了应止的身体里面,孤注一掷。

可即便他的灵力将应止身上的每一处伤口都治愈了,在那副躯体的灵魂深处,依旧是空荡一片。

不甘心与不相信混在一起,撞地温听檐不顾刚刚转好的身体,又一次将力量狠狠地压下去。可无论多少次,都始终没有反应。

应止的命运和他缠在一起,所以即便神力在身,他也不能如前世那般直接倾覆这场命运。

直至苦痛和血气一同上涌,直至他手腕处的皮肉也在慢慢消散溃败,他认命般的,终于压着声音嘶哑地笑起来,悲伤又空洞。

温听檐听不见声音。

所以不知道,现在他的声音真的和心障里面的那场哭声。很像很像。

*

千虹再次见到温听檐的时候,是在曾经应止结元婴失败的那个洞府里。

他坐在那寒玉床边上,握着应止苍白的手,将额头抵在那里,死寂又沉默。那些在他身上的曾经温暖的变化都被消磨殆尽。

此时此刻,甚至比之初见时,还要冰冷疏远。

掌门将两人带回来的消息传到丹峰的时候,千虹正在帮两人安排道侣大典的事情。

她提着笔,听见应止身陨的事,指尖颤抖笔摔了下来。

温听檐醒来之后,把自己关在那个地方很久很久,任何人都进不去。

他的阵法造诣本来就好,再加上现在力量回归,就算是将整个永殊宗的人拉上,估计都破不开。所以千虹只能在外面等。

直到现在,那里才打开。

她走了进去,这里本就有着那寒玉床冰冷的气息,此时在加上温听檐冰冷的灵气,走进去犹如进到极北之地。

可即便这样,温听檐依旧没有半点反应。

千虹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了,温听檐这个反应看起来并不像是置若罔闻,更像是什么都听不见了。

于是她试探着的,将自己浅绿色的灵气送过去,在温听檐的眼前变幻成了一朵花。对方才抬起了眼睛。

那点反应坐实了千虹的猜想。她在医一道上行之甚久,立刻就能看出来,温听檐身上并没有伤口。所以此时的异样,只能是因为温听檐自己的内心。

意识到再也听不见对方的声音后,便不再聆听世间的一切。

她想,多么可悲的内心。

那朵花片片碎开,又一次化作飘渺的灵气,它们聚集成一句话,浮现在温听檐的眼前:【应止有个东西,让我交给你。】

温听檐的意识被那两个字的字眼给牵扯回来,盯着那行字很久,才读懂慢慢反应过来其中的意思。

他轻轻放下了应止的手,转过身看向了千虹。

千虹没和他卖关子,直截了当地将袖中的东西给推了过去,转身时最后又看了一眼,便离去了。

光雾似的灵气包裹着那物,等到温听檐接住将外的灵力捏碎后,才发现,那是陵川。

陵川漆黑的剑身落在温听檐的手里后,似乎闪过了一丝光亮。

它在千虹芥子空间中的禁锢被解除,下一秒,一个金色的恍若琉璃碎片的东西从剑身内出现。

它漂浮起来,停在了温听檐的眼前,像是在借此观察他,最终靠过去,蹭了一下他的下巴。

相触碰的一瞬间,温听檐便意识到了那是什么定西。里面的气息如此安静熟悉。

是应止神魂的碎片。

他应当是早就料到自己会身死道陨,于是在赶去实行那个计划之前,先强行碎开了一块神魂,交给了和它有血契的陵川保管。

而现在,又借由陵川,交给温听檐。

这一小片留下来的神魂会被应止沉眠的躯体慢慢吸引,有微弱的可能再次与躯体适应,融合,修复。

多年之后,或许能能够等到对方再次睁眼。

但这也只是一个可能。

可陵川不这么觉得,它看着那片闪着莹莹亮光的神魂,坚定地开口:“他会回来。”

“因为应止很自私的。”陵川长而锐利的剑身好似反射着寒光,它如此清楚自己主人的秉性,所以如此清晰地开口。

它说:“他才不会甘心你那么长的人生里没有他。所以就算是闯阎罗地狱,过黄泉彼岸,他也会回来见你的。”

温听檐依旧什么都听不见,却在那刻感受到了周遭灵力轻微的震动时,好像知道了陵川在说什么。

因为他也同样了解。

耳边突然响起了声音,却不是此刻所听见的,而是来自更遥远的地方,来自温听檐回忆里的声音。

是当时九重天下,应止抓住他命运的丝线,血往下流淌时,低头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说:“等我。”

那句被恍然记起的“等我”,打破了温听檐的死寂和孤独,同时也打破了他对世间一切声音的罔闻。

像是又重新活了过来。

在那之后,为了能让躯体和神魂尽快融合,温听檐开始和陵川一起外出去寻找天材地宝。

知道他的打算之后,掌门他们更是直接从宗门的宝库里面拿出来一些至宝交给了他。

他们都活了太久了,对这些东西没太大留恋,只是单纯觉得温听檐现在的样子比之前好多了,至少有了想要做的事。

那些天材地宝大多都在一些鲜为人知的秘境里,一般这种秘境里面往往是争抢不断,但最近,却平和的要命。

倒不是修士的素质在这短短几日就变得既有涵养了,仅仅只是因为抢不到啊!

他们低着头,时不时偷瞄两眼那将极品药材收下的人,心道:反正横竖都拿不到东西,还打什么啊打?!

那日所在的不止永殊宗掌门一人,修真界消息灵通,再加上事情太大,很快温听檐的身份就在整个中州传遍了。

世间唯一的神灵,上赶着过去抢,不是找死吗?

温听檐这段时间深入秘境太多次,拿的天材地宝又太过相似,众人再联系一下应止如今,大概就能知道温听檐想要干什么了。

这事在修真界里,不是没人尝试过,但无一例外地都失败了。仅仅想要凭借神魂就复活一个人哪有那么简单。

故而就算温听檐的身份摆在那里,也没几个人相信。

但无论他们信或不信,温听檐都在继续。

数不清楚的天材地宝喂进去,那片剥离的神魂终于开始和那副躯体慢慢融合。应止的脸在映射下的光里那么安静,温听檐看了很久。

在这样失去概念的时间里,某一日夜里,温听檐拿着东西往永殊宗赶的时候,发现人间张灯结彩。

陵川没有用剑的形态跟在温听檐身边,而是化作那个灵体的模样藏在边上。

那时天色已经是深夜了,那些路上的摊贩不认识他,便只把他当作一个过路的过客。

他们在黑夜里不打看的清楚温听檐的脸,但只从对方站着的样子,就能感觉他好像有点茫然。

最后实在看不过去了,他们中有人对着温听檐打了个招呼,扔给了他一点东西,同时叮嘱他:“早点回家团圆,大晚上的,别一个人待在外面。”

那人说完这句话,就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站起身来牵着身边孩子的手离开了。那小孩不知说了什么,逗的人笑起来,好不热闹。

温听檐看着他们牵着的手,没忍住去摸了一下手腕间的红绸。

他都没都没说,甚至表情都没变,可陵川知道,他是在想人了。

牵着手的身影消失不见许久,温听檐才逐渐在这些喧哗和灯火中反应过来,原来凡间已经是新年了。

人间又是一年伊始,而他还在等

这次的秘境,陵川进不去于是只能在外面等。时间一长,它才开始觉得不对劲。以温听檐的速度,不应该现在都不出来。

但它和温听檐之间又没有命契,无法联系得上,实在没了办法,它飞回永殊宗,去找了千虹他们。

千虹他们赶过来看了一眼,就告诉它,这是一个幻境。

陵川听完只觉得不可置信,嘴巴比脑子都快:“他现在的修为怎么可能被困在幻境里面。”

“是啊。”千虹轻轻地应了一声,又说道:“除非他是自愿的。”

陵川一瞬间没了声音。

那幻境里面,是曾经应止在离城的那个小院里,帮他过生辰的场景。就连树上的那只猫都一模一样。

温听檐从进来的第一刻就知道这一切是假的,所以他看着“应止”,没开口,也没有向前一步。

因为这太平静的反应,幻境里面的应止眨了下眼睛。

温听檐太知道这些幻境的套路了,下一步,它估计就会让这个幻境里的应止来挽留他,诱惑他,劝说他自己留在这里。

于是他转身离开。

但幻境里的应止始终没动,静静地看着温听檐慢慢往外走。直到温听檐即将踏出这场幻境,“他”才终于开口。

“他”喊了一声温听檐的名字。轻轻地,带着笑的。

刹那间,温听檐的脚步停住了。他明明可以直接击碎这个幻境,明明可以转身就走,却却偏偏留在了原地。

仅仅是因为听见那熟悉的声音,再一次叫他的名姓。

没有得到回应的“应止”就在后面一声又一声地叫他的名字。温听檐垂下眼睛,悲凉的,讽刺地笑起来,却放任自己久久驻足。

院子里面的秋千吱嘎作响,是树上的猫跳了上去。它大大的瞳孔看着这两个似乎是在对峙的人,趴下了身子。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它都觉得累了,准备闭上眼睛睡去的时候。

门口那个银发的青年终于动了。

温听檐不会允许自己在一个虚假的幻想里面永远沉溺,所以他为这场放任似的错误,定下了一个时限。

而现在,时限到了。

身后的声音依旧没有停止,温听檐重新抬起眼睛,这一次,毫不犹豫地走了出去。

眼前是虚无的白。

刚从幻境里面出来的时候,视线有那么一瞬间的模糊,温听檐站在秘境的入口,听见面前有人叫他:“听檐。”

还没完全从秘境里清醒的五感,因为这句话,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他怔愣地,带着自己都说不上期望看过去之后,却只看见了面露担忧的千虹。

浮动的心思被粉碎得彻底。

那一刻,他再一次无比真实的意识到,世间不会再有那样一个人了。

“回去吧。”最后,他对上千虹的眼睛,声音平静地说

洞府里,寒玉床上的人依旧闭着眼睛,他看起来那么生动,像是下一刻就能睁开眼睛。

可在他的额头上,那闪着零碎曦光的神魂,至今没有完全融合进去。

这期间,无论温听檐用了多少办法,用上多少灵草,那点神魂的融合却始终差那么一点。仿佛无法跨越的沟壑,只能用漫长的时间填补。

温听檐曾经不喜欢多说话,却在这几十年里,无数次坦白自己的情绪和心声。

他手间的寻灵草是仅剩的一味草药,若是服用下去,应止依旧没能醒过来,那温听檐便真的只能用时间去赌。

寻灵草被幽兰的火焰焚烧,最后在其中凝聚成一滴灵液。温听檐低下头,缓缓说:“我已经数不清楚如今凡间是第几个新年了。”

他说完,又像是悄悄自语似地补了一句:“我今天又听见你的声音了,虽然只是自欺欺人的幻象。”

苍绿色的灵液顺着温听檐的指尖滴落下去,落在应止的额间,顷刻间消失不见。那片碎裂的神魂突然收了进去。

可还没等温听檐做出反应,它就犹如戏谑般地又慢慢排斥了出来,逐渐恢复成了刚刚的模样。

温听檐突然觉得一阵失力,他想要抿一下唇,却发现因为颤抖不太能做得到,于是他咬住了唇。

但他堵住了破碎的泣音,却没有压住夺眶而出的眼泪。

应止说等他,那温听檐就愿意去相信有一天对方会睁开眼,去相信他们会再见。

他可以为自己在幻境里面的放纵,安设一个时限,却无法为这场等待设置一个时限。

温听檐的落泪都是安静无声的,可泪珠却止歇不住。

那些在应止身死时没能哭出来的眼泪,那些被死死压抑不得释放的情绪,都在这一刻涌了上来。连绵、冰冷的,带着想念。

那些眼泪划过他的脸颊,从下巴处滴下来,在衣领上,在那张寒玉床上。突然之间,有一滴鬼使神差地,打在了应止的额间。

那滴眼泪下去,击中了那缕在应止额前飘忽的神魂碎片。瞬间,它停下了飘动,像是被那滴泪给冻结了般,变得晦暗一片。

最后融了进去。

视线被弥漫的水雾遮掩,温听檐咬着的唇好像破开了口,血红的一片。

怎么都流不尽的眼泪里,有人动了动指尖。

“不要哭了。”应止艰难地睁开一点眼睛,轻声说。

醒来的那个瞬间,冰冷的水迹从额间流过他的眼尾,就和上辈子临死之际,他迷迷糊糊感觉到的冰雨一样。

可等他睁眼,看见的却是垂着眼无声落泪的银发神明。

他那时太过恍惚,现在想来,神殿之中怎么会有雨飘进来。应止以为那是九重天外冷风携来的雨,但其实不是的。

百年之后的此刻,他才终于明了。

原来那是你在哭啊。

在清月城的客栈里,和目光相接的时候,他对温听檐说,我从来没见你哭过。

但他其实见过的。

在我没真正见到你之前,在我还没爱上你之前。我就已经见过一次你的泪了。

温听檐像是不确定一样,抬手去摸他的眼尾,应止也便眨了两下眼睛方便他确认。在那颤动之中,他才终于确认。

于是他俯下身子来,抱住了应止。额头极轻地抵在对方的肩膀上,长发如水幕般笼罩两人。像是终于如释重负地笑了一下。

几十年的等待与岁月,至此彻底停止。

应止本想要抬手去摸一下温听檐的脸,但却实在抬不起来,最后只能作罢。

只余呼吸声的时间里,他突然喃喃道:“你的眼泪还是好冷啊。”

你的眼泪还是好冷,和九重天上那时一样。

冷到我一点都不想再见第二次。

作者有话要说:

后面纯甜,对天发誓[橘糖]

第89章 浮世见君(二)

神魂刚和躯体融合的时候会有一段时间的不应期,最多也就是恍惚头晕之类的。

但或许是因为应止刚苏醒就又是睁眼又是说话的,他的不应反应来的铺天盖地。

看不见东西就算了,就连耳朵听东西也不是很清晰。温听檐一开始被打的措手不及,拉着人一顿检查,最后确定了过段时间就能恢复正常,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应止闭着眼看不清楚东西,听见的声音也模模糊糊的,却好像了然似地笑着开口:“吓到了?”

温听檐手上整理白绸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后才特别冷静地说:“没有。”

就算有他也不会承认的。应止醒来的时候颇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所以温听檐都没反应过来自己哭成了什么样子。那股子羞耻感现在才追上来。

应止点头的煞有其事,像是真的从心里相信,只是回答里还混着笑:“嗯。”

温听檐:“”

他捏住应止的下巴道:“别动。”

对方顿了下,不知道是勉强听清楚了话还是感觉到了动作里的强势情绪,没再动。

温听檐松开手,在应止闭上的眼睛上蒙上了白绸,系上的时候力道是和表情截然相反的轻柔。

应止的眼睛这段时间无法见光,但温听檐又不可能把人时时刻刻关在屋子里,总得出去走走,最后只能这样了。

他系完绸带,正准备重新直起身子时,听见对方轻声开口:“我还以为你是要亲我。”

温听檐诡异地沉默了一下,“那你慢慢以为。”

应止没和他再说话,不过以温听檐的判断,这人多半是没听清他刚刚说了什么,才会这么安静。

下个瞬间,他被应止突然伸开的手给冰了一下脸,对方确认了位置,直接趁着他还没能直起身子就亲了过来。

还没亲对位置。

温热的触感落在了下巴。后来才慢慢又往上挪了点,吻住温听檐的唇。在这个黏糊的吻里,应止用气音说:“好久不见。”

于是这次轮到温听檐安静了

神魂刚入体,修为还没能回来,应止和凡人也没什么区别。再加上眼睛不方便,这段日子过得的确是肆无忌惮。

他呆在屋子里的时候,手闲不住又不想去拿剑,就想尝试着蒙着眼睛给温听檐编头发。

温听檐这段时间总是格外纵容他,虽然他自己不承认,但包括应止在内的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而现在,温听檐看着应止捏着他的头发不松手的样子,几秒之后终于泄气,又给坐回床榻上。

身后的人像是笑了一下。

他那一头长发有些还垂在身前,应止伸手过来撩的时候,还不可避免的碰到了一下耳垂,惹得温听檐小小抖了一下 。

他本来以为应止会一通乱来,最后搞出来一个无法见人的发型。

但没想到,应止蒙着眼睛居然也很熟练,虽然比看得见的时候要稍乱一点,但总体也算顺畅。

温听檐在他停手之后,召了一面水镜瞧了眼,居然还挺漂亮。

应止在弄完之后,没有问温听檐好不好看,也没有问喜不喜欢,只是从后面靠过来,缓慢地笼罩,最后摸索着抚上温听檐的眼尾。

他说:“看来还不错。”

温听檐:“?”

平心而论应止的力道并不大,但抱住之后温听檐不知为何有点难以动弹,他抿着唇开口道:“你从哪看出来的。”

应止收回手,轻轻说:“你高兴的时候,会眯一下眼睛。”

等到应止的修为终于开始慢慢恢复之后,他才开始往外走。

温听檐怕他一个人在外面走着走着栽到哪个坑里,还得要自己去挖。所以不管应止想要去哪里都会跟着他。

于是应止久违地享受了一把,自己幼年刚被温听檐捡回去时的感觉。走路凭着温听檐牵,累了还能抱着人靠一会。

他现在也去不了别的地方,只能在永殊宗这些山头逛逛。认不清楚路,所以也没有目的地,随手指个方向就跟着温听檐走。

温听檐跟着他指的方向左左右右的绕,自己都差点不知道走到哪个峰的范畴了,还是在路过的时候看见明信在那里训人,才知道走到哪里了。

那些小弟子在明信面前跟个鹌鹑似的,低着头。而和他们的安静截然相反的是,是明信的声音。

非要形容,就是应止这个耳朵不好使的都能听个明白。

那些弟子应该是偷懒看话本子被明信给逮住了,明信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反反复复地念叨“修仙之人要心志坚定”。

话了,又来了句:“况且看话本子有用吗?就你们现在这个修为,这个样子,会有人看的上你们?”

应止好久没听明信在那里念叨了,原本听的津津有味,甚至低着头靠在温听檐肩膀上,听完这句,突然开口了。

眼边的绸带有点蹭到温听檐的脖子,温听檐觉得痒,思索了下要不要往边上挪挪,最终却没有动作。

他自己和自己纠结,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应止刚刚说了说什么。

对方说:“怎么办,我现在修为也好低。”

温听檐沉默了会,最后抬手捂住了应止的耳朵。

修为恢复这事情可能还和本人的意愿有关,至少在那天之后,应止修为攀升的速度就很开始变得很夸张。短短几天,马上又要迈进元婴。

与此同时,听力也完全恢复了,只是眼睛看东西依旧有模糊的重影,于是那绸带还是没摘。

但修士可以靠灵力感知,这眼睛睁不睁开,其实区别不大。

为了“检验”一下这修为的的确确是恢复了,明信主动过来找切磋了一番。两方都不是一个人过来的,应止带着温听檐,明信后面跟着千虹。

从应止刚入永殊宗的时候,明信就爱拉着他打,一来二去,整个永殊宗估计都看腻这场戏了。

所以温听檐没忍住看,甚至能在下面和千虹聊两句,问她怎么跟着过来了。

千虹一反以往的温柔模样,不太在意地道:“哦。我想着要是他被打出个什么好歹,我还能当场治一治。”

温听檐:“?”

或许是他的眼神太过奇怪,千虹笑了起来,摆摆手又变回以往的模样,实话说道:“我就是顺道过来看看你们而已。”

而就在他们这几句对话里面,台上已经决出了胜负。以明信大长老第一百七十六次战败告终。

应止一从台上下来就变成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抱住温听檐,问:“说了什么?”

明信看看自己身上剑口颇多的衣裳,再看看刚刚还一副不近人情,现在秒变小白脸样子的应止。怎么看怎么凄凉。

他盯着两人,冲对应止道:“你修为都恢复了还这么黏人干什么?!等会人家烦你了知道吗?”

应止闻言挑了一下眉毛,没开口。

温听檐倒是静静地接过来话茬:“其实还好。”

明信被当事人一句话堵的哑口无言:“”

得了,他懂了。应止之所以能这么放肆,一半功劳得是温听檐惯的。

等到两人走了,明信还在那里和他的剑盯着。

千虹在边上笑他,一面调侃着说:“你还没看明白呢?听檐这孩子性格其实有点口不对心。他要是真的不愿意,没人能逼他的。”

当然温听檐也不是什么时候都顾得上应止的。就比如现在,他们往回走到一半,就有个弟子过来对着温听檐说了一句什么。

温听檐难得没让应止听其中的内容,只是让他在旁边等一下。

其实应止要是真的想要听,还是能够凭借修为听上那么一段的,但温听檐不愿意,他就没去干。

温听檐听他们交代了半天,最后才接过了递过来的东西,指尖只是轻轻碰到了一瞬,下一秒就进了储物袋里。

而就在这时,温听檐突然感觉到自己手腕处一紧。

是手上那个法器被对面的人拽了一下。

这还是在应止的修为恢复一点之后,他们才重新带上的。温听檐担心有些时候没能顾得上他,所以告诉他,有重要的事情,可以直接拽一下告知他。

只是这么久了,这还是应止第一次有动作。

温听檐转头去看,发现那名黑发的剑修就靠在路边的石壁上,眼睛上蒙着绸带低着头,看倒是看不出来什么东西。

总不能是神魂或者修为又出了什么事。

他对着面前的弟子说了句“等一下”,便往应止那边走。那些弟子好奇的要死,视线跟着他往那边悄无声息地飘。

等到走到应止面前,温听檐开口问:“怎么了?”

感知到那边跟着过去的视线,应止没有开口,反倒是拉起温听檐的手,指尖在上面写了一个字:亲。

温听檐:“”

这到底算哪门子重要的事情。

可即便如此,温听檐看着他,还是叹气般的低头在应止嘴角轻轻亲了一下。

再回去说事的时候,那几个弟子说话支支吾吾的,把话压缩又压缩,最后结束的时候,就差跑着走了。

温听檐沉默了,觉得这都得赖应止。

或许是那个吻,回洞府的路上应止乖巧地过分。可等进门,他就先手封闭了应止的灵力,在应止还茫然的时候,按着人坐在了桌案前。

温听檐取出储物袋里面的东西,放在了桌子上。

应止动用不了灵力,也看不清东西,只能凭借耳朵,判断出温听檐应该是在写什么东西。可还没等他想明白,手就被握住了。

温听檐抓住应止的手,带着对方的指尖大概圈了一个范围,把笔又塞进手里:“写你的名字。”

应止:“??”

他一头雾水,却还是乖乖照做,提笔在刚刚感知到的范围,落下自己名字。

等他写完,温听檐才抬手抽走了,慢慢合起来。应止在他的动作之间抓住了他的手,名字都写完了,才问温听檐:“那是什么?”

温听檐难得卖了个关子,没有直接告诉他。语气平直:“你猜。”

凭着刚刚摸到的触感,应止随便猜了一个:“永殊宗的事务卷轴?”

温听檐:“不是。”

想了想,应止又道:“那些仙门的请帖?”

“不是。”

最后猜了个遍,都没有得到肯定的回答。应止支着下巴,有点无奈地说:“我真的猜不到,告诉我吧。”

良久,他才听见温听檐轻轻开口:“是道侣大典的请柬。”

一瞬间,应止人懵了。

他当然不可能问是谁和谁道侣大典的请柬,毕竟自己都已经在上面落下了名字了。但就是太出乎意料,像是梦一样,导致他久久没缓过神来。

温听檐突然抬手在他眼睛上的绸带摸了下,淡淡道:“不是你说的吗?等回来,我们结道侣。”

虽然中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横跨前世今生,好几个百年,最终又因等待晚了太久。但曾经答应的事情,温听檐始终记得。

一阵风吹动窗棂,发出吱嘎一声轻响,随着清风而来的还有淡淡的花香味。是洞府外面的花又开了。

应止终于在这样的一阵风里找回了自己的理智和声音。

他坐直了身子,表情的懒散一下收了个干净,看起来认真极了:“我突然觉得刚刚那个名字没写好,还有重写的余地吗?”

仔细听还带点紧张,甚至尾音有点哽咽。

温听檐看了半天,突然轻轻地弯起眼睛笑了,模样温和又漂亮:“我已经送出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一人一张道侣大典请柬,发完你的发你的(往大家手里塞)

都来呀!ovo

第90章 浮世见君(三)

那些请柬一送出去,永殊宗上上下下都开始有了动静。像是长老们这种有点家底的,早早就把东西送了过去。

而那些弟子也没闲着,不知道从哪个地方摸出好些红绸子,一个不注意就挂在了树上。一时间,整个永殊宗都热闹地不行。

温听檐在凡间的时候,见过那些成亲时熙攘的人群。他觉得那就很吓人了,但此刻眼前的阵仗,却比那时还浩大。

他关上门接过递来的衣裳,退了一步,关上门。

屋子里,系统正趴在桌子上往这边看,盯着温听檐手里的东西,一副好奇的不行的样子。

它现在人形的模样比之前看起来更小了,看着对方手里朱红的衣裳,眨巴了下眼睛,终于还是没忍住开口:“那个是婚服吗?”

温听檐把托盘上的东西放在桌上,不经意地应了一声:“嗯。”

系统想了想那个场面,长长地“哇”了一声。

他在九重天时被天道的一击差点打散,最后又化作了树灵。温听檐将它安顿在边境,又为它渡了灵力,这才使得短短几十年,它便又能化形。

虽然看起来又小了些,但却是难得地自由。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它还意外地和明信合得来,这段时间明信没少来拐人。

应止对此的评价是:“可能看剑峰里的那群弟子久了,突然见到个乖的有点新奇。”

系统趴在那里只是好奇,却没有伸手去碰,歪着头问:“是要等到大典那天穿吗?现在不试一下看看吗?”

温听檐没吭声,像是在考虑。

而下一瞬,门就被一下子推开了,还没看清楚人,就先听见那带着笑的声音:“就算要试,不也应该是我看吗?”

系统听见他的声音,一下就蔫了。应止倒是毫不手软,把人拎出去给陵川作伴了。

等到门又碰地一声关上,应止才又靠过来。他的眼睛依旧没好,蹭着靠过来的时候,被温听檐用一根手指抵住了额头。

于是那动作就停了。

本来依照规矩,道侣大典前,两人是不能见面的。但温听檐的身份摆在那里,也没人敢有异议。插得上话的,例如掌门他们,倒是毫不在意。

他们看着两人一路走到现在,路途坎坷,自然不愿意再多插手什么,只要高兴就好。

但是见面归见面,把婚服送过来的时候,还是说了声,最好不要让应止太早知道。

他们说这话的时候可谓千叮咛万嘱咐,生怕温听檐一个由着人,就给忘了。

所幸应止还是有分寸的,刚刚那句话完全就只是为了把系统打发出去而已。

他被抵着额头,便往后撤了点,道:“我才出去一会,怎么感觉洞府都要被送来的东西淹了。”

语气听起来挺惊讶的。

温听檐也挺惊讶的,应止这种为了过个生辰能为他堆满整个屋子法器的人,居然也会觉得多。

不过他倒是因为应止这句话记起来什么,陈述道:“你最近好像很喜欢往丹峰那里跑。”

“嗯。”过了几秒,应止才如实应了一下。

温听檐把手放下来,看他:“为什么。”

应止抚上眼睛上的绸带,斟酌了一下词句,轻轻开口:“想试试能不能早点把这东西取下来。不然等到道侣大典那天多难看。”

闻言,温听檐突然凑近了点,呼吸都抖撒在应止脸上。他看了半天也没看出这模样和“难看”之间有什么关系。

于是他开口安抚:“不会。”

应止笑了笑,小声地说:“你是因为喜欢我,才觉得不会吗?”

顿了下,温听檐认真道:“我不否认可能有一点。”

听见他难得直白的话,应止居然有点没反应过来,下意识抬起了手指又给按耐住了,深吸了一口气,似笑非笑似的。

对方这表情看起来有点好玩,温听檐饶有兴致地看了两眼,脸就被应止双手摸索着捧住了。

思考了下,最后他低下头,把下巴搁在应止掌心。

都这样了,才想着问一句:“干什么?”

应止的拇指在他的脸颊上按了一下,不重,更像是在摸,开口接上了刚刚的话题:“其实还有一个原因。”

“因为我想要亲眼看见。”

不是通过日后的那些传影石,也不是在道侣大典借用灵力去描摹你的脸,而是真真切切地去看你。

这么重要的日子,不用眼睛记住你,总感觉令人遗憾

但神魂融合这种事情,丹峰的人当然搞不定。当时的温听檐都只能等,换到他们身上更是没辙。

但或许命运就是这样的东西,突如其来给你一个惊喜。

于是在大典的前一天,应止的眼睛终于恢复了。

当时那里里三外三围了不少人,系统和陵川这两也在边上蹲着。可等应止眼睛上的绸带要取下来的时候,却又你推我攘的走了。

至于理由,还用说嘛?反正应止睁开眼睛不会想要看见他们就对了。

系统和陵川对此深有体会。

道侣大典的当天,整个永殊宗上下热热闹闹。不仅如此,其他宗的人也来了。

两人名声在外,想要来看看这场大典的不在少数,即便没收到请柬也还是挤着过来了。

守着宗门门的弟子算是苦了,一时间只晓得呆呆地笑一下,不知道该不该放人进去。

而与此同时,温听檐也有点发愁,对着那件婚服。

那件婚服被送来之后,温听檐一直没有去试过,直到现在一看,才发现一层又一层,复杂地有点头疼。

最后是应止换好衣裳找过来之后,才帮温听檐把外面那层实在不听话的穿好。最后腰封扣好的那一刻,温听檐突然如释重负。

直到这个时候,温听檐才仔细去看应止今天的模样。他平日里穿得都是些方便出剑的劲服,此时却换了一身华贵张扬的衣裳。

他在边上捏着桌上摆放的簪子,转动着看,似乎是在犹豫选哪一根,垂下的眉眼把那股凌厉衬托的分明。

温听檐坐在铜镜前,才看了两眼,就见应止选好了簪子走了过来,拿着梳子帮他顺了下头发。

他一瞬间垂下了眼。

应止没察觉到他回避开的视线,脑子里全是昨日被陵川送来的那一本书里的图案。把簪子放在一边,发丝挽到一半,又有点卡住了。

温听檐已经习惯他的动作了,坐的久了有点发呆,但或许用紧张的有点空白来形容更合适。他按住了自己的指尖,难以想象自己还会有这样一天。

琉璃般鎏金的簪子别进去,应止终于长舒了一口气。温听檐这才重新抬起眼睛,去看镜中的自己。

但还未等看清,应止就重新俯下身子过来,乌发罩过来,不知在他的唇上又轻抹上了什么,这才撤开身子。

这下,温听檐才看清楚自己的样子,而那个时候,应止也站在一旁正大光明地看。

温听檐从未穿过这般艳丽的红色,金丝作配,华贵不俗。

那冰冷冷情的气质被硬生生压下几分,那张脸便格外瞩目,漂亮地惊心动魄。

他的唇上还被抹了一道极红的口脂,在矜贵冷淡的神情上堪称点睛一笔。

温听檐对自己这副样子有点不适应,于是忍不住去抿唇上的那抹红。又扭头去看应止,突然抬手对着人招了下。

应止不明所以地低头靠过去,唇上就被温听檐仰头印上了口脂。

那个瞬间,他好似闻到了一阵浅淡的香气,不知道是口脂的味道,还是对方的香味。

温听檐往后移开一点,看着应止唇上和他相仿的朱红,终于舒服了

引路这个事情,被交给了两个永殊宗年纪最小的弟子,还附赠两个团子。

系统非常好脾气地让陵川垒在它的身上,两个颜色各异又长的一模一样的团子挤在那里,叹气着聊天。

“还有多久啊”这是系统

“我怎么知道。”这是蹦哒了一下的陵川。

两个小弟子等的倒是不无聊,毕竟就看它们就够乐了,正准备伸手试探着去戳系统一下,门开了。

两个弟子腾的一下站起来了,陵川不欺负人了,从系统那里跳下来。

他们齐刷刷地看过去,瞧见两人一身红衣飘扬,亲昵无比地勾着手,模样比起往日要明艳不少。

终究是年纪小藏不住事,那两个小弟子低低地“哇”了声,吸了一口气。

系统的话被抢了,看见两人的模样,眼睛亮晶晶:“好看!”

陵川:“?”

紧接着它像是不甘示弱地也来了一句:“般配。”

听见应止在边上轻声笑的温听檐:“”

怎么让他们闭嘴。

心里想归想,但他的表情看起来却比平日要温和不少,不让给那两个弟子八百个胆子也不敢“哇”出声。

应止早在几日前就把道侣大典的地方给转了个遍,自然也用不着那两个小弟子带。他牵着温听檐的手抬了抬,等人转过来看他的时候,才说:“我带你走。”

“我知道地方。”温听檐说着,却攥紧了应止的手。

大典举行的地方在永殊宗的主殿,那长长的阶梯上都被铺上了大红的缎子。在两侧聚集的人不少,见着他们人却意外地安静,只是在边上看着。

那条路看着太长,最后几步,温听檐几乎是被应止领着跑上去。

直到越过漫漫长梯,即将踏进去时,背后的声音才铺天盖地地响起来。

不知道是谁起了一个头,那些吉祥话跟不重样似的往外冒,什么“百年好合”“琴瑟和鸣”。

这些都还好,直到温听檐听见一句“早生贵子”。

他差点一脚踏空。

他没忍住转过去去看,亏得他五感好,才能在那密密麻麻的人和声音里面找到那个人。等望见那个那一身铜色的皮肤,明显是外疆的人时。

温听檐突然懒得计较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人还是没学会怎么说中原话。

他往前又走了两步,带着应止一路走进主殿里,在里面,掌门他们都坐在这里等他们。就连明信都难得感性一回,眼眶好像有点红。

其实在见到温听檐他们之前,他们在心里准备了很多的腹词。但是此刻看着两人牵着手并肩走过来的时候,又有点觉得多余。

于是到最后,掌门只落了一句祝福话,就抬打开了在主殿禁制之后的契地:“天地为证,此心不渝。”

“选择什么样的道侣契,便看你们自己。”

温听檐没有犹豫,带着人走了进去。应止早早地就将他的命运连到了自己的身上,无论结什么样的道侣契,最后都会变成最蛮横霸道的死生契阔。

那契地之间只有一块巨石屹立其间,雾气蒙蒙,上面的名字却闪着零碎细光。温听檐在上面见到了他和应止的名字。

按理来说,结道侣契是应当跪拜天地,向天道请愿见证的。但因为那些过往,讲真的,温听檐不太愿意。

他还在思索着,应止倒是先撩袍跪了下去,他的脊背依旧挺直,双手交握着闭上了眼睛。

温听檐一愣。

他还没搞懂状况,却突然听见到有人在叫他。那声音不是通过耳朵听见的,而是从神识里传来的。

是有人在向神请愿。

那熟悉的声音,握住双手,祈祷般地喊着他的名字。就如多年前,应止在下界低声喊祂。

而此刻,他就在自己的面前,认真又安静地声音,通过请愿传过来:“我有个特别喜欢的人,神明在上,我想和他永远在一起。”

温听檐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只觉得这横跨百年的一幕,看的他连眼都不想移开。

应止终于抬起眼睛来看他,笑着说:“这次听见了吗?”

百年后的这次,我只求你的应允。

温听檐闭上眼睛笑了一下。

再睁眼的时候,他弯下腰去,吻在应止的唇间,声音模糊几欲落泪:“嗯,听见了。”

所有在契地之外等待的人,都能在此刻仰头看见从哪里发出的,漫天的、犹如夕阳般耀眼的暖金色光辉。

天地恭祝下,你我结为道侣,此后岁岁永不相离。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一章,晚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