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许睿兴致勃勃的描绘未来房子的布局,季恺城眼前仿佛也浮现出那画面。
他望着映入眼帘的绿意盎然,短短两年的时间,一路都在奔波拼搏,如今他和许睿在偌大的城市,在这个陌生的年代,也有了容身之地。
看着许睿抱着他们的儿子,站在小房间里,听着许睿对亿万说:“这间给你当卧室了,你以后一个人睡这里行不行?”
亿万当然不肯,趴在许睿的肩膀上吭吭撒娇。
季恺城胸中涌过踏实又平静的暖流,他忽然感慨,这种有事业有家庭的生活真好,真充实。
如今工厂,新天地的名牌店和红太阳小商品城的档口生意全都蒸蒸日上,许睿他们四个经营了这么久,愈发得心应手。
四人也逐渐有了厂长的样子,不用事事亲力亲为。许睿白天便开始投入他和季恺城新房的装修中。
到了晚上回工厂吃饭。
只是设计师仍旧没招好令人发愁,季恺城每周去劳务市场,工厂门口也贴了招聘启事。
倒是有几个设计师过来应聘,但设计出来的东西还是落伍,要么也跟许睿他们一样,从杂志或者录像带里仿制过来的款式。
陈默骂骂咧咧:“招那些进来混工资,老子还不如继续卖仿制省事。”
季恺城说:“先慢慢招着吧,一个服装厂还是得有几个设计师才行。”
杨小明喊开饭了,大伙端盘子拿碗筷坐下来吃饭,现在放暑假,多了兵兵强强两个小孩,工厂里整天嬉闹着小孩的叫声,倒是热闹无比。
到了饭点,三个小孩还在玩。兵兵强强满厂子疯跑,亿万年纪小玩心重,可两条短腿追不上哥哥们,他就急得在后头跺脚,口中吭吭吭地发着不满的抗议声。
“好了你们几个。”刘大飞呵斥儿子们,让他俩赶紧上桌吃饭。
这三个小孩总算消停下来。
兵兵强强跟着大人一块儿在桌上吃饭,亿万仍旧在他的专属座位。
他已经坐在自己的小板凳上等着季恺城把凳子搬过来了。
季恺城把高凳摆他跟前,接着又拿不锈钢碗在电饭锅里打了半碗饭,去桌上舀了两勺蛋羹,夹了点菜后放儿子面前。
“好好坐着吃,吃的时候别东张西望。”季恺城跟儿子交代着。
亿万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抓着勺子在碗里铲了一勺饭往自己的嘴里塞,结果塞一点掉一大半,吃得鼻子脸蛋上到处都是。
季恺城不管他了,自己坐着去吃饭。
亿万也就安分一小会儿,吃个几口,又从板凳上走开了,然后一手捏着勺子一手抓着小汽车在地面上滑来滑去。
“还玩呢?”许睿看见了,便沉下声瞪着眼。
亿万就不敢再玩小汽车了,又磨磨唧唧地把屁股挪到小板凳上坐着。
杨小明见状笑着说:“亿万快点吃,跟哥哥们比赛,看谁吃得快。”
刘大飞也哄着:“喏,看哥哥吃得多快?咱们亿万也得赶上咯。”
亿万一听,口中叽里咕噜一堆:“吃得?%#*哥哥快#%#… …”
许睿笑骂:“好了赶紧的,你哪来那么多话说?”
亿万埋头猛地塞了一大口的饭。
刘大飞看了会儿小孩吃饭,又转过头问:“哎小季小许,你们新房搞得怎么样了?”
许睿:“快了,这几天我俩在看家电了。”
小黄毛们便开玩笑说:“睿哥,等你家弄完也给我们去住住呗。”
许睿笑道:“行啊,你们现在就可以搬进去住,正好帮我们吸吸甲醛嘿嘿。”
季恺城在边上低笑说你真损。
刘大飞又问宋崎:“小季小许买了房,小陈买了车,你呢宋崎?”
宋崎早就羡慕得要命,可却只能郁闷地耷拉着脸说:“我再等等吧。”
许睿吐槽道:“你摊上这么个爹也是够倒霉的,辛辛苦苦忙死忙活赚点钱,结果自己还花不了。”
宋崎说:“不提他了,反正再赚个把月债务就能还清了,以后再慢慢攒钱吧。”
季恺城宽慰他:“不用太担心,以后还会赚更多钱的,现在我们的生意走势很好。”
许睿也附和道:“对对对,以后大家都赚钱了,到时房子买一个小区,咱们继续当邻居!”
“好!!”
大伙热热闹闹吃着饭,还在聊着等会吃完饭去河里游泳。以至于一群穿着制服的警察们闯进来时,大伙都没回过神来,一个个表情发懵。
直到警察们翻查着厂房内堆积的货品,那些包装好的,未包装的衣服全都抖到地面上时,季恺城他们四个才惊觉,顿时涌上不好的预感。
许睿和陈默当即站起身大喊:“你们干什么?!”
他俩离开座位想要冲过去制止,却被人扣紧了臂膀。
为首的警察问:“别乱动,工厂负责人是谁?”
季恺城维持冷静问道:“有什么事吗?”
为首警察并没告知,只是又强硬重复一遍,直到确认工厂的几名负责人后,挥手一声令下,几名警察便大步朝他们走去。
当泛着冰冷银光的手铐落在手腕上后,顷刻间场面混乱一片。
许睿大脑空白,耳边尽是乱糟糟的声音,有季恺城的,陈默的,宋崎的,还有全厂不明事情的员工们的。
“什么事情能说清楚吗?!”季恺城话音未落,就被扣着肩膀朝前推着走,“我们到底犯什么事了?!”
“查到你们厂生产假货,到派出所会有审问的!”
一句话,几人的心当即直直下坠,浑身血液凝固。
他们无疑是心虚的,毕竟一直以来他们自个也清楚,这些为他们带来巨大财富的服装款式从何而来。
只是抱着在这时代胆大才能赚钱的想法,确切来说,是投机取巧。
也不是他们的风险意识薄弱,即便有担忧顾虑,在诱惑面前那也只是一瞬即逝。此时此刻,面对突如其来的一切,所有人只剩下无措茫然。
厂房内混乱不堪,员工们眼睁睁看着所有的心血被一包包拖出厂房,只能心惊地呼喊许睿他们四个的名字。
“季恺城!”许睿被推着朝厂门口踉跄行走,他大喊前方人。
季恺城扭过头,双眼紧紧盯着许睿。
许睿看到他向来镇定坦然的眼神中泄露一丝慌乱。
许睿的手脚都在剧烈颤抖,而在四周嘈杂的声音中,他猝然听见了亿万的哭声。
如同一声惊雷,瞬间击中许睿的心脏。
他猛地扭过头,看见乌压压的人群后,那个脸蛋上还挂着饭粒的小孩在仰着头嚎啕大哭,他小脸上尽是惶恐惊吓,在推搡的人群中伸着小手不知所措。
他踉跄着,磕磕碰碰地想要靠近,张着手拼命哭喊着“叭叭”。这么小小的一个人,稚嫩的声音凄厉得仿佛从肺叶里撕裂而出。
他想扒拉着前方人的腿,可混乱的场面使他的身体东倒西歪。
许睿扭着脖子心惧朝他大喊:“别乱跑!你听话!”
“吭……叭叭!!!”亿万被撞翻在地面上,可下一秒,他又颤巍巍地爬起来,看见许睿和季恺城被扣押着越走越远,他两条小短腿跟不上,急得小脸涨红拼命跺脚。
许睿心痛得无法喘息,喉咙里仿佛被一把冰冷的刀在生生地割裂着血肉,他尝到人生最无力的时刻,任凭他声嘶力竭,煎熬翻滚,却无济于事。
“大飞哥小明哥!帮忙看着亿万!大飞哥!”季恺城在喊。
许睿也在喊。
许睿也不知道自己后来都喊了什么,他只听到自己可怖的嘶吼声响彻耳膜。或许他和季恺城一样,拜托杨小明夫夫,又或许是让儿子听话。
他看到儿子那张满是恐惧焦急的小脸,心脏就仿佛被一只拳头给狠狠攥紧。
他已经无法组织语言,只一遍遍颤抖着声音同警察商量:“警察同志,我… …我儿子,我儿子还小。能不能让我跟他说说话… …”
“说几句就好… …我会跟你们走!”
“他在哭… …”许睿崩溃喊道,“求求你们,我就跟他说几句话,让我跟他说几句话吧!”
可他却只能被迫着前行。
身后陡然传来亿万尖锐的哭声,许睿胸腔猛地窒痛,眼眶蔓延起了灼热。直到被带出厂房,被带上警车,他仍旧能看到儿子在刘大飞的怀里手脚挣扎着。
平时整天只知道玩泥巴,乐呵呵的小孩,哭到稚嫩的声音嘶哑了,却还张着手掌,只会要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