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117 判刑(1 / 2)

警车内禁止交流, 气压沉重。只有车厢与外界形成明暗交错的光,偶尔照亮四个人凝重的脸庞。

这一刻,命运无法由自己掌控的惶恐令人束手无措。

季恺城自始自终目光紧锁在许睿的脸上, 他也不过才二十岁,就算这两年风风雨雨在社会上闯荡, 可面临这场灾难也只是比许睿他们多一份镇定, 仅此而已。

他悄悄用被铐住的手紧紧抓住许睿的。

许睿的手抖得很厉害, 也很凉。同样的,季恺城的手也凉。

可宽厚的手掌却多少令人缓解了些许的不安,许睿抬起头, 睁着红通通的双眼看过去。

他看到季恺城用嘴型轻轻说着:“别怕。”

到了派出所,四人便被分开审讯, 拘留。

而这几天成为许睿毕生最煎熬的时刻, 他不清楚什么该回答, 什么不该回答。他生怕答错一个问题, 便会将季恺城他们三个推向万劫不复之地。

“你知不知道你们不仅卖假货还生产假货?”

许睿坐在椅子上, 攥紧手, 指甲深深切入到皮肉里,他摇头。

“摇头是什么意思?说话!”

“你们的衣服款式是从哪仿来的?”

“我不知道… …”他想咆哮, 明明全国都在卖仿制, 凭什么是他们?!

然而他不敢,他怕自己的冲动便会将证据确凿。

他不清楚季恺城他们三个的审讯结果, 但至少他不想, 也不愿,是从自己的身上先出破绽。

他们四个被分开拘留,一张通铺上五个人,许睿从未想到有一天自己会在拘留所。

他接连几天精神濒临崩溃, 他闻着刺鼻的气味,听着此起彼伏的鼾声,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天花板,无数次在想。

万一被判刑被监押,那么他也认了,至少和大家在一起,也不枉同甘共苦。可又无数次在想,卖仿制是他出的主意,连累大家一块儿遭殃,他就愧疚煎熬得辗转反侧。

他甚至在想,他是不是应该在审讯的时候,将所有的责任往自己身上揽。或许是这样,大家不至于全都遭殃。

他想到这,脑子里仿佛清明了。对,他应该这么做,即便只有一丝机会。

可是清明之后,他却又想起了亿万。在他义无反顾做好被判刑被监押的准备时,他想起了自己的儿子。

那个在他的怀抱里长大,满心满眼都是爸爸的小孩。他连话都还说不利索,他只会踉跄着张开手掌奔向自己。

许睿不清楚如果真被判刑,会被判多少年。但他清楚他们这一年来工厂的盈利,不是个小数目。

如果一定要被法律制裁,他认。

他只是不甘心… …

工厂可以从头再来,生活也可以再来。他只是不甘心… …那个小小的身影会在自己往后的生命里消失很久很久…

他不甘心错过他每一分每一秒的成长。

想到这,许睿心痛得无法呼吸,他想声嘶力竭呐喊自己有多么的遗憾,他遗憾在警车里时只顾着脑子混沌,而没有将季恺城的脸仔细再看一遍,他更遗憾在那天没来得及好好再抱一回亿万。

光是脑海中浮现季恺城和亿万的身影,思念便如同巨浪将他吞没在无尽的深夜里。

然而他却只能蜷缩在逼仄的拘留所房间里,痛彻心扉地无声嘶喊。

当再一次坐在审讯室里,许睿坦白了。这些天的漫长煎熬,他已无力挣扎了。

他垂下眼点头。

“1990年6月,我们准备办服装厂。但是招不到设计师,所以我出了主意。”

警察看着桌子后这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问道:“你出了什么主意?”

“我跟他们说仿电影和杂志上的衣服款式,放厂里生产。全都是我一个人出的主意,他们… …”许睿如同行尸走肉地坦白着,他听见警察手里的笔在纸上记录发出的声音。

“他们都听我的… …”

他不知道自己讲了多少,浑身麻木着。他或许猜测,在自己坦白完这一切后,在未来的许多年都没法再见到外面的广阔天地。

一瞬间,无可奈何的释然,却又对外界眷恋的不甘矛盾地拉扯他的意志。如同深陷在泥沼明明已无回天之力,却仍竭尽全力想要将口鼻钻出窒息的空间,呐喊他内心的巨大遗憾。

心悸又凶猛涌上,他抬头乞求:“能不能让我见见季恺城?如果我进监狱,能不能让我再见见季恺城… …”

许睿怕他们听不明白,他急促道:“就是那天跟我一起被抓进来的,个很高的那个… …”

他又问可不可以再见见儿子?哪怕让人抱过来给他见一面?

他来来回回急切地重复着,被扣押回房间的路上,当毁天灭地的绝望裹挟全身的那刻,他几乎声嘶力竭咆哮。

“让我再见见他们!!!”

可乞求没有结果,即便到最后哽咽到无法出声。

他又被带回拘留的房间,一个人呆坐在铺子上继续等待漫长的审判。

然而在第七天的时候,却忽然被通知可以出去了。

许睿听到这个消息时仍有些发懵,直到他站在阳光明媚的拘留所门口,看到刘大飞后,才猛然有劫后余生的欣喜。

“大飞哥!”

刘大飞忙上前,他先是许睿从头到脚都检查好几遍,而后拍着许睿的背安抚:“没事了小许,出来就好出来就好。”

许睿心跳得还无法平复,他还没顾得上留意刘大飞旁边的男人是谁,颤抖着问:“季恺城呢?亿万怎么样了?还有宋崎陈默他们呢?”

刘大飞不断拍着他的背:“亿万没事,你小明哥带着他,兵兵强强也在哄着他。”

许睿想到那天被抓时,亿万无措大哭的场景,便忍不住泪意涌上,他哽咽着点点头,“季恺城呢?”

刘大飞边上穿着严整的男人说:“应该也要出来了。”

“这是?”

刘大飞告诉许睿:“你们被抓走后,全厂人都急得不行。我们也不懂这个事情怎么处理,就到处找律师,他是何律师,这些天都是他在帮我们。”

许睿忙握住何律师的手感激道:“谢谢谢谢,谢谢你何律师。”

“小季宋崎出来了!”刘大飞朝许睿身后一看,高兴道。

许睿转过头,看见了神色憔悴的季恺城和宋崎,他紧绷的神经才大松。

短短几天,季恺城和宋崎肯定跟他一样,在极度的精神煎熬中度过。

“季恺城宋崎。”许睿拔开腿迎上去,“你俩没事吧?”

“没事。”季恺城望着许睿削瘦的脸庞和布满血丝的眼睛,心中苦涩。他仔细地观摩着许睿的脸,才问:“你呢?”

“我也没事。”许睿忙给他介绍旁边人,“这是何律师,多亏他帮忙,要不然我们还得关在里头。”

季恺城和宋崎跟何律师道了谢。

何律师说:“赶紧先回去好好休息,然后再商量接下来的事。”

“我们这次的事严重吗?”季恺城问他。

何律师点头道:“主要涉案金额太高,影响太大。”

许睿问:“可甬城也做仿制款,我们没见他们出什么状况?”

何律师:“甬城那边做仿制太多了,可海市就你们一家。最主要现在海市作为全国经济建设重点城市,上面很重视,树大招风这个道理你们明白吧?”

刘大飞看着他们三个疲惫不堪的模样,便劝道:“好了先回厂里吧,厂里现在也是乱糟糟的,你们那天突然被带走,大伙一个个都急得不行。”

季恺城点点头,可忽然他想到什么,问何律师:“何律师,我不明白一点。”

何律师:“你说。”

季恺城紧锁着眉问:“警察说我们制造假货,按理说侵犯商标才叫制造假货,可我们并没有侵犯任何一家商标,我们有自己的商标,充其量也只是仿制吧?”

“你倒是懂一些。”何律师看着面前这个即便脸色憔悴却也难掩出众气质的年轻人,颇为惋惜地摇头道,“是,你们厂里其他衣服就算款式仿制,那都称不上严重行为。问题就出在你们新天地的那家名牌店。”

何律师的话一出,三人沉默着回想先前给名牌店的供货。

何律师又继续道:“我看过被警察缴获的那批衣服,上面的手工图案是某家大品牌的专利。你们侵犯了著作权,如果小打小闹,别人不会放在眼里。”

何律师说着看了三人一眼,“你们那批货在海市销量如何,你们自己也清楚。现在的情况就是一批货出事,连带着其他的货也受牵连,毕竟你们没有一件是原创,让人抓住把柄很容易。”

是啊,他们森*晚*整*理每天都在统计算账,没人比他们更清楚了。

自从杂志上看到那批手工图案的款式,一投入到新天地的名牌店就受到了极大的欢迎。

价格自然也水涨船高,于是他们便加量生产。

季恺城又问:“我们现在是怎么处罚?”

何律师:“工厂铺子停业,然后罚款赔偿,到时法院会下通知。”

刘大飞看着他们三个垂头丧气,便宽慰道:“哎呀没事,人出来就好了,该赔赔,该罚款就把罚款交了,这回就当吸取了教训,以后咱们多慎重点。”

事已至此,许睿他们三个虽心疼事业,但人总算是全都平安出来了,大不了从头再来。

何律师是开着工厂的皮卡车载着刘大飞过来的,许睿他们在拘留所里精神压抑了多天,现在是该好好回去休息。

然而季恺城正要爬上皮卡车时,忽然意识到不对劲,他朝身后的铁门扫了一圈。

问道:“陈默呢?”

许睿和宋崎也朝铁门看过去。

从拘留所出来到现在,紧绷的神经松懈后三人才腾出脑子反应过来。

“陈默呢?”

许睿问,宋崎也问:“大飞哥,陈默还没出来吗?”

面对三人投来的目光,何律师和刘大飞欲言又止。

这时三人已然从对面俩人闪烁的眼神中发觉不对劲了。

明明站在夏日艳阳下,身上却陡然迸出冷涔涔的寒意。

“陈默… …”季恺城脸色凝重看向何律师,他喉结微微滚动,“他怎么了… …”

许睿盯着拘留所紧闭的铁门,脸上刷地血色尽褪。

他按捺住胸腔内呼之欲出的心跳,哆嗦着嘴唇问:“陈默呢?”

何律师叹气说这几天的审讯,他们四个全都主动揽责。

可陈默是法人。

当初他们创业,陈默投资大,于是顺理成章作为第一股东。而后开铺子办厂,几人也没重新分配股份。

他们风雨同舟一步一步走来,无所谓谁多谁少,不过许睿他们三个感激他那时倾尽家财的义气,所以营业执照上是他的名字。

可没想到,最终那份情谊却将陈默推向禁锢他的囚笼。

七八月强烈的阳光下,许睿只觉一阵恍惚,指尖颤抖得不由控制。

“他… …他会怎么样?”

看着三人苍白的脸,何律师缓了几秒才慢慢说出。

“判刑。”

… … … …

回到工厂已经过去了一天,往日热闹的缝纫机声再也听不见。法院的通知下来了,服装厂,小商品城以及新天地的铺子都将被查封。

整座厂房死气沉沉,季恺城看着员工们一个个欲言又止的样子,心中不是滋味。

这个厂子对于他们任何一人而言,就像是亲手铸造的大家庭,即便被摧毁,他们也不舍离去。

然而季恺城如今束手无策,甚至不忍面对他们的眼神。

“叭叭… …”亿万拉着他的手,眼睛看着走廊尽头紧闭的房门。

工厂的变故,压抑的气氛。连这个一岁多的小孩也察觉到了,他听话许多,也没再闹腾过了。

“嗯。”季恺城轻轻应了一声,而后牵着儿子走过去打开房门。

房门一开,亿万松开季恺城的手,踉跄着步伐朝床边奔过去了。

以往他见到许睿,总是跟小喇叭似的“叭叭叭叭”没完,可现在他只是过去,接着安安静静地伏在许睿的膝盖上。

他细细的手指头缠住许睿的手指,偶尔小脑袋动一动,然后仰着脸小声叫一声“叭叭。”

许睿垂眸看着儿子肉滚滚的脸蛋,勉强扯出一丝笑容,“嗯,你听话。”

而后他将目光投向季恺城,嘴唇微微动了下却没说得出话来。

季恺城坐到他身边告诉他:“刚才何律师来过,法院的通知也下来了,我们的工厂停止生产,店铺停止营业。赔偿和罚款的金额数目也出来了… …”

“很多吗?”

季恺城沉默了瞬,而后慢慢点了头。

许睿咽了咽干涩的喉咙,他问:“陈默呢?”

季恺城再次沉默,许睿也没开口问,就这么一直看着他。

过了许久,季恺城垂下眼,“何律师说,陈默… …可能会判五年。”

五年… …从季恺城口中听到这个数字,许睿猝然热了眼眶,浓浓的自责铺天盖地地袭来,将他狠狠击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