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佝偻起身体,将手指深深陷入发间。
季恺城看到他削瘦的肩胛骨因压抑的哭声而剧烈颤抖,他了解许睿,知道许睿的痛苦。
看似没心没肺,却最重情重义。即便许睿明白,创业途中风险猝不及防,他们无力预判。
可他仍旧会因为是由自己提出的主意而导致一路携手前进的兄弟身陷囹圄自责。
“是我… …”许睿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森白的手指关节咯咯作响,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他内心的自责得到一丝宣泄。
亿万自从经历过那次的混乱场面,现在很容易受惊吓。他看到许睿这样,也跟着瘪起了嘴巴,可不敢放声哭,只能鼻子里小声地吭吭。
“许睿!”季恺城掰开他死拽着头发的手指,强硬地扣紧他的脸颊,让他正视自己,“你听我说,开始大家都是高高兴兴挣钱的,现在遭遇这些,我们谁也无法预料。就算我们没有做仿制,没有遭遇这些事,可也会有其他的我们无法预料的事情发生。
而且,做仿制的事不是你一个人提出的,我也参与了。我不但参与了,我还周全了计划,要说责任,我的责任才是最大的。”
许睿睁着红肿的眼看着季恺城,“陈默他才二十三岁… …”
那么自由不羁的一个人从此后要在冰冷的高墙之内,五年的青春,人生中最宝贵的五年… …
想起昨天在拘留所门口,何律师转告了陈默的话。悔恨便汹涌地将许睿吞没。
“我才是厂里最大的老板,你们谁都别跟我来抢。”
许睿仿佛可以想象到陈默讲这句话的时候的样子,他肯定一如既往潇洒地扬起眉,而后云淡风轻的语气。
明明是他们之中最孤苦无依的人,情谊却始终不灭。
许睿眼眶不断涌出热泪,他问季恺城还有办法吗?
“何律师说,目前的情况就是把赔偿和罚款缴清,然后再打点法院那边的人,看看能不能减刑。”
许睿含着鼻腔内弥漫的眼泪,问他:“能行吗?”
“不管行不行,都得试,我们没得选。何律师会介绍法院的给我们认识。”
“好… …”许睿用力点头。
他们没机会再回头看了,只能被迫朝前走。季恺城叫上宋崎,三人一同去了办公室。
他们赚到手的钱已经不止几万块那么简单了,所以赔偿和罚款的数额在这基础上翻倍定量。
三人清点着所有的资金以及个人资产,陈默的车,许睿他们的存款和房子,还有厂里的两辆二手车。
“能卖的都卖吧。”季恺城握着笔在本子上记录,眉心始终不展。
宋崎把自己的存折本递到桌上。
季恺城看着他,迟疑了瞬,而后说:“你还得还债。”
宋崎蹙眉急道:“现在别说这个了,先把赔偿和罚款处理了,能给陈默减刑才是最重要的!”
季恺城没再说话了,他将宋崎的存折本收进抽屉里。
然而三人从晚上七点算到快十一点,距离他们所需的金额还差十万八千里。
亿万已经很困了,但也懂事得没闹。许睿坐在桌前算账,他一个人蹲在地上玩完小汽车后,就走过去歪歪扭扭地将脑袋搭在许睿的膝盖上。
直到站不住了,差点一趔趄摔倒,才被许睿横抱到腿上。
许睿摸着儿子肉鼓鼓的脸蛋,又抚了把他的头发,“快睡,爸爸还有事忙。”
亿万小手抓着许睿的衣服,把脸蛋埋进许睿的怀里,闻着安心的味道,这才闭上眼睛。
金额算到最后,三人全都精疲力尽。
宋崎放下手中的笔,无力地看向季恺城和许睿,“差太多了……”
“我们还有货款,这阵子去收回来。先收海市这边有几家,然后去周边那些合作的档口。”季恺城说着顿了顿,“皮卡车暂时先不卖了,留着用吧,反正二手磨损成这样也出不了多少钱了。”
许睿和宋崎点点头。
季恺城深深地叹了口气说:“今天太晚了,先休息吧。”
许睿问:“封条什么时候下来?”
“就这两天。”季恺城眼内透着浓重的疲倦,他揉着额角说道,“明天去找住处。”
许睿“嗯”了声,“那员工们呢?”
“明天白天跟他们说,遣散吧。”
许睿和宋崎面露不忍,可现在已经到了无可奈何的地步了。
季恺城收起账簿,起身走过去抱过许睿怀里已经睡着的儿子,三人离开办公室关上门。
然而转身却陡然滞住了脚步。
一楼大厅里,二十多名员工全都仰着头望着栏杆上的三人。
小黄毛们收起了平时嬉笑的表情,而胡师傅,刘大飞和杨小明则目露担忧关切。
刘大飞走出来问:“小季,是不是钱不够啊?大伙商量了,要是不够我们能凑。”
小黄毛们纷纷附和:“是啊,我们上了一年班还是有钱的!”
“默哥是我们老板,可他更是我们老大,我们不能抛下他不管!”
胡师傅说:“先把人弄出来吧,不够再想办法。”
其实小黄毛们虽说上了一年班,赚了些钱。可年轻爱玩,真正存到口袋里的能有多少。
而刘大飞和杨小明更是身后有家庭,每天在为生活努力,钱对于他们而言只会更重要。
但现在他们一个个却都毫不犹豫拿出自己的存折本,即便口袋里没多少的小黄毛们,也七零八落地递出钞票。
看着楼下的一幕,季恺城他们三个瞬间红了眼眶。
季恺城张了张口,声音却卡在喉咙里。但有些话他只能去说。
“这些钱你们留着吧。”他艰难地说,“厂子要被封了,你们留着钱生活,去找新住处新工作… …”
刘大飞手里拿着大伙的存折和钱,跟季恺城说:“我们身上留了钱,这些你们先拿去。”
季恺城看着他,艰难地挤出一丝苦笑,“大飞哥,留着吧。”
其实员工们多少也从三人的表情里猜得出,他们这些钱远远不够。
工厂到这一步,季恺城三人面对一路携手前进的员工们已经愧疚无比,如今唯一能为他们做的,只有让他们的努力与收获不再付诸东流。
“如果还有机会,我们… …再一起合作。”
当初办厂时大伙高高兴兴搬家,到今天落寞地收拾行李走出厂房,转眼间,变成了空荡冰冷的大厅。
再过一天就贴封条,又要开始动荡的生活。住了一年多的房间,加上小孩长大,需要收拾的东西很多。
他们时间紧迫,只能早起把东西收拾了,然后下午分头行动,宋崎和许睿去找房,季恺城则开着皮卡车把房间里能变卖的物品拖去二手市场。
许睿和季恺城把衣柜里的衣服来不及叠,全都收进了编织袋里。
也没时间管小孩了,亿万看到爸爸们收拾东西,也张着手想过去帮忙,抓着自己的小衣服往袋子里装。
季恺城见他吭哧吭哧地,热了一头的汗,便让他自个去玩小汽车。
只是现在他和许睿一离开亿万的视线范围,亿万就会焦虑。所以季恺城喊他出去玩,他也只敢蹲在走廊上玩。
楼下只剩下杨小明夫夫还在收拾东西了,兵兵强强两个帮爸爸们把东西搬出房间。
亿万看见了,把脑袋卡进栏杆间隙中,他低着头朝下面喊:“哥哥… …”
刘大飞走出来,抬头往上看了眼,而后跟兵兵强强交代了几句后,叫上杨小明一起上了楼。
“来亿万。”刘大飞把亿万从栏杆缝里抱出来,接着走进被东西堆得无从下脚的房间里。
许睿听见动静转过头。
“大飞哥小明哥… …”
面对杨小明夫夫,许睿和季恺城心中十分惭愧。当初说好要带他们一起赚大钱,可现在却以这样的方式落魄收场。
刘大飞见俩人这样也心疼,他拍着许睿的肩安慰:“会好起来的。”
许睿闷声点点头,而后抬头问:“你们要走了吗?”
刘大飞和杨小明对视了眼,告诉许睿和季恺城:“我和你小明哥商量了,我们不打算走了。我们就留在海市了。”
许睿和季恺城觉得也挺好,毕竟比起回新阳县,海市的工资总归高一些。
刘大飞问许睿:“房子真要卖掉吗?”
“嗯。”许睿毫无犹豫道,“要卖。我们的房子还能卖十几二十万。”
刘大飞遗憾地叹气道:“就是都还没住过一天。”
季恺城:“以后还有机会的。”
刘大飞点了点头,而后他问俩人准备租哪边的房。
“就近找房子租吧。”季恺城说,“应该会搬到镇子上,镇上的房租估计挺便宜的。反正现在最主要的就是把货款收回来。”
“哎,大飞哥小明哥,那你们准备去哪里上班?”许睿问。
杨小明笑道:“你们既然搬旁边镇上住,那我俩就在这片找活嘛,正好离你们近一点,还能帮忙带带亿万。”
听到杨小明说完,许睿和季恺城心中感激得说不出话来。
刘大飞他们找活快,只要工资待遇过得去就行,但住宿却不方便,这边的厂子虽多,可都是七八人一间,于是刘大飞他们找好工作后,便和许睿他们一块儿去找房子住了。
下午许睿便让宋崎和季恺城去二手市场,而他则和杨小明夫夫去镇上找房。
亿万就让兵兵强强带着留在厂里面。
镇上不如城里面房子多,镇上出租的大都数是平方,不过胜在价格便宜。许睿他们如今这情况,一分钱都至关重要,所以没挑剔。
他们租了紧挨着的三间平房,到了晚上,等季恺城和宋崎一回来,便用皮卡车将所有的行李全都拉过去了。
去年租了厂房,大伙热火朝天扛着水管打扫的场景仿佛还能跃于眼前,今天却只剩下一台台毫无生气的缝纫机还留在原来的位置。
那么多的遗憾,那么多的不甘心,最终却只能随着熄灭的灯光而尘封。
“走吧。”季恺城轻声喊。
许睿最后留恋地将厂房深深映入心里,同时也将这座厂房里曾经的欢声笑语一并印在记忆中。
他亲手关上门,上了锁。
可是事业结束,他们却不能停止步伐。来到出租屋,简单打扫完卫生,房间小的摆上一张床就剩下摆桌子的位置,行李太多便只能往床底下塞。
平房没有屋檐,在太阳下暴晒一天,到了晚上仍旧燥热,季恺城不得已去开了窗户,这才有些许微凉的风流淌进房内。
亿万年纪小,只要两个爸爸都在身边,他就能睡得安心。
可许睿和季恺城却清醒着,或许是天气太闷热,又或许是深夜更能让人将所有愁绪都浮上脑海。
季恺城侧过头静静地望着身边的许睿,房内熄了灯,只有漏进屋内的月光落在许睿的脸上。
微弱的光芒使他看上去有些落寞。
“是不是有点难过?”季恺城轻轻问。
许睿颤动了下睫毛,却没说话。
过了许久后,季恺城听见他的鼻息若有似无地“嗯”了声。
“不是有点。”许睿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而后似是叹息般缓缓说,“是好难过… …”
那声叹息在寂静的深夜中,清晰地敲击着人心。
“我难过……员工们没有安稳的工作了…”
“我难过… …大飞哥他们不能安心赚钱了…”
在这个夜深人静时分,许睿他一句一句说着,明明是平静的语气,却承载着沉重的无奈。
“我难过… …宋崎好不容易攒下的钱,舍不得花就没有了。”
“我难过…亿万小小年纪要跟着一起颠沛流离… …”
“我还难过… …我们好不容易才拥有的今天转瞬即逝… …”
他说着,喉间忽然被生拉硬扯般地疼痛,热意裹挟着酸楚瞬间涌上,湿润了眼眶。
“我更难过… …陈默没了自由… ..”
“他十七岁卖祖宅出来闯荡…”
眼泪顺着许睿的脸颊不断淌落,滴入枕头,最终洇湿。
从前只需要在乎生计和梦想,接着多了爱人和孩子,他便更在乎生活。
后来有了同行的伙伴,这一路走来,到最后才发现原来创业途中最快乐的不止是拼搏的激情,而是有人相知相许,有人携手共进的感动。
失去任何一样,都能够在心底留下痛苦的烙印。
季恺城握紧许睿汗涔涔的手,他转过头忍着胀痛的眼睛望着天花板。
“我们会好的,我们会有更好的明天的。”
“一定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