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快起来, 临安有人送了好大一棵树来。”
晌午,美梦被阿悦吵醒。
连华彻夜在看两浙路诸州学府的典学文书,天微亮才睡,梦里还在临安府遨游, 醒来就听说收到了临安府送来的礼物。
他披了一件大袖衫子走出屏风。
长发如墨披散在身后只用一条青丝绾住, 光滑顺垂如同上好的丝缎。
平日居家他穿着闲散, 便是李契来他也如此。
但今日这呵欠还没打完,一道金光闪过朦胧泪雾,逼得他眨了眨眼。
一盆纯金打造的柿子树摆在屋里。
果实饱满圆润,枝叶纹路清晰,匠心独具。
“事没说清楚你就敢接,胆子越发大了。”连华道,“这事殿下知道吗?”
阿悦低头道:“殿下去秋猎不是还没回来么,祥管事听说送给公子的,也不敢拒, 又见那人急着走不等回话, 权且就收下了。”
连华道:“送礼的人说什么没有?”
阿悦道:“留了一封信。”
连华拆开信封,拿出信纸。
字迹天骨遒美,逸趣霭然。
——“江南烟雨人久闻公子盛名,临安盼相会。”
连华读了一遍,苦笑道:“这个人好没名堂,又不说是谁, 又不说为何事,意思是他在临安等我,我哪有那么清闲。”
正说着, 文山院来人传讯。
皇家秋猎结束,李契从城北回, 此刻正在来菡苑的路上。
阿悦道:“公子,怎么办?”
连华道:“先搬卧室里去,不要晃殿下的眼。”
*
这一顿收拾,连华见李契的时候不及冠发。
李契窄袖短衣,肩背长弓,也有几缕发丝散在额前,眼中却透出奕奕神采,似昭告着方才马背之上的英勇雄风。
“先生。”
“殿下。”
连华知道李契早年在北方带兵,但还是第一次看到这副飒爽英姿,闻到这股秋草的气味。
李契放下长弓:“今日孤猎得许多,你先挑,剩下的孤让人去分。”
连华笑道:“殿下的射术真好。”
李契道:“孤的骑射在众兄弟中是最好的。”
连华又笑了笑道:“将来如果有机会,臣也想见识一次。”
御赐猎物缠绕红绸一件一件摆在漆盘之上。
连华徘徊挑选。
李契道:“今日猎场之上,圣上令西南山林、东北山口两处营地换防,然后同意了枢密院的奏请,孤心中有底,这才能与先生解释此事。”
连华道:“解释……什么?”
李契看了一眼,拿出蜡块,提弓养弦:“秋冬之季孤不能离京访问地方是因为枢密院换防之事需要定夺,明年春季孤再到各州考察,确保换防落到实处,稳住军制,才能保证科举的改革在推行时不会引起动乱。”
连华指向一只梅花鹿角:“殿下,臣想要这个。”
鹿角被抬进厅堂。
李契道:“那日你换孤的香,是问孤要一个解释,对么?”
连华摸着毛茸茸的鹿角,忽然感到歉疚。
他素来喜欢把真话假话喜欢混在一起说,好让人猜不透内心想法——其实那日换李契的香,他唯一的私心就是为婉容收集用户体验,这样直到某次调出来的香能让本朝太子都觉得喜欢,安记距离做御贡商户的水平就不远了。
他却没想到,李契以为他在讨要解释。
他又怎会真的介意李契去地方考察是为收揽英才还是别的目的,只要在改革科举这件事情上二人能通过磨合达成统一,其它的事无关他的痛痒。
他反而不希望李契对他坦诚如斯,因为他本也不是和盘托出,怕欠下人情债。
弓弦打过蜡,油润晶亮,轻轻拨动一下泛出重影。
李契养完弓,见连华心不在焉,转身往外走去。
连华道:“殿下。”
李契站下。
连华留人道:“殿下狩猎辛苦,要不去臣的屋里坐一坐,休息片刻。”
李契又调过头,走到连华面前。
他刚从猎场回来,体内的血仍燃着,呼吸透出灼热的温度。
连华抿唇微笑,伸出手,拍了拍李契肩上的尘:“但殿下得答应臣不管看到什么都先不要生气,容臣解释。”
*
二人走进房中。
竹帘掀起,金光外泄。
李契看见了那一棵纯金打造的柿子树。
连华道:“今日临安府送来的,不知姓名,也不知所求何事。”
李契拿起信纸,摩挲片刻,道:“用的是澄心堂的纸,流金朱砂贡墨,可见这位江南烟雨人的身份一定不同寻常,可他为何要送这柿子树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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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华道:“臣旧时……”
他在李契面前讲起自己的过去,时常觉得像地下的幽魂遇见了光。这光本不该出现在自己面前,却又忽闪忽闪那么迷人,让他不自禁想摘去面具。
李契道:“可是先生的旧识?”
连华回过神:“臣旧时替两浙路的贡生安排功名,认识当地一些富商政客,这字迹臣尚且还辨认不得,但臣隐约能觉察其中意味。”
人走过带动气流。
满树金柿在枝头摇动。
李契当窗背过手:“先生真是四面逢源。”
连华笑道:“殿下方才答应过臣的,这世间的忠诚有很多种写法,刚正不阿是一种,四面逢源又何尝不能是另一种呢?臣知道分寸就好了。”
李契道:“只是相比于一树金柿,孤送你的鹿角显得有些单薄。”
连华道:“这如何能比得,殿下怎会这样想?”
李契道:“先生不必多想,只需回答。”
连华深吸一口气,果断回答:“臣喜欢梅花鹿角胜过金柿子树,千倍百倍。”
李契淡淡地嗯了一声,神色和缓许多,走到案前坐下。
砚台下压着一张丝绸地图。
地图涵盖东京以南的江南地区。
连华定了定神,拿出折扇抵在临安府,解释道:“要从地方学府选拔成绩优等的考官调入国子监,关键在于如何评判优等,南方虽富裕,然而与其它地区相比官商勾连互相输送利益的现象要更突显,许多书院、私塾乃至州学馆舍都是由富商巨贾捐赠,而在那些没有经费支持的地方则连教学的书本都难以凑齐。”
李契道:“这是何意,请先生说得详细些。”
连华转动手腕,扇锋在邻近的州县之间游走:“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优质生源必然流向教育资源丰厚的地方,这些地方的学官的口碑和政绩自然而然更胜一等,可我们如果只选这部分受地方财阀与官员推崇的学官入国子监,表面来看是落实了轮巡政策,但长久下去势必使地方教育发展失去平衡。”
李契看着地图陷入深思。
在两浙路与开封府之间,织造局、运舶司等等涉及商业贸易的关系如同一张蜘蛛网蒙住了各地的学府书院。
连华道:“原本臣没有考虑到这一层,现在看来因地制宜还是必要的,从地方选调到国子监轮巡人员,不仅要衡量自身才德和教学成绩,还应考量其履历,如果曾对偏远生源地的学业做出过贡献,可酌情记功。”
李契道:“这样做会有什么阻力?”
连华道:“殿下问得好,江南烟雨人之所以匿名送来这些只有宫廷中能使用的东西,正是因为从蒋泰调临安府讲学之事中嗅到了气味,所以专门来提醒臣——他们虽是商人但也为朝廷纳税,与京中高官乃至皇城大内都有交情,臣辅佐殿下到地方考察应当注意尺度,不要断绝他们捐学入流的路子。”
李契道:“可见先生心中已有这把尺。”
连华道:“殿下,臣能做到什么程度,全看你想走到哪一步。”
李契伸手抬起那方砚,目光如炬:“既如此说,预先知道此事牵涉三司财政还算是一件好事,请先生放手去做,孤会想办法踏平风浪。”
啪,砚台拍在临安府之上。
“殿下英明。”连华定然道,“臣这就去安排此事。”
*
冬月的清晨,黄叶遍秋霜,初雪落。
几位官员来到广济河畔的安宅,在廊下听金铃响动之后,脱去鞋履走进木屋。
案头摆有青瓷茶具。
茶杯茶托带有荷叶卷边,是两浙龙泉窑烧制的一等品。
连华坐在软榻上,提壶点茶:“孙大人,钱大人,胡大人,怜玉打搅清闲了。”
孙氏道:“公子哪里话,下官正愁无处效力。”
孙氏、钱氏和胡氏是景元二十四年、景元二十七年经连华之手考中进士功名在朝为官的人,其亲族在两浙路或参与地方度支或管理商贸市税,势力不薄。
孙氏说完,痛快地饮下面前的茶水。
连华道:“过去的事不追究,正如你们听说的那样,明春我就要随太子殿下去两浙路临安府考察地方学府,需要你们在临安府的亲族提供一些方便。”@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孙氏道:“下官家在临安,执掌篆工之事,凡雕版、碑文、印章、铸造皆有交集,愿意协助太子殿下捋清当地文脉。”
连华道:“孙大人,这事是咱们的事,办好了那才是太子的事。”
孙氏连连点头,笑着应是。
开水浇到另一处,瓷杯却忽然裂开。
胡氏闻声低头。
连华笑了笑,让婉容清走,换上新的白瓷:“看来即便是龙泉窑的一等品也可能有瑕疵,还好先试出来,不至于让人误饮,胡大人你说呢?”
胡氏道:“公子,除了买香代考,下官这些年自问再没有犯过错,下官也很后悔,不想再做投机取巧之事。”
连华挥袖请茶:“好,如果你愿意帮忙,我保你前程似锦,如果你不愿意,我也不强求,毕竟各为其主,日后泾渭分明便是,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