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面三人,只剩下钱氏端看茶托,手指在荷叶卷边抠摸,没有说话。
连华道:“如果表面答应帮忙却在暗中使绊子,想两头讨好,这样的人便是不讲规矩,无论最后谁输谁赢,我必置之死地而后快。”
一道影子突然闪过窗外,血点喷溅窗纸。
钱氏吓得浑身发抖。
“外面好热闹!”连华道,“什么动静?”
婉容倚靠廊柱,妩媚笑道:“诸位大人见笑,家里近几日闹耗子,奎郎关了猫,自己在这练暗器呢。”
连华喝了一声彩,回过头,对钱氏弯起眼睛。
“公子,下官愿意帮忙。”钱氏咬住杯子,仰面急忙忙喝得一滴不剩,边咳嗽边道,“下官的家在临安开墨行,与文人雅士交道极多,愿为公子提供消息。”
这话说完,茶杯仍冒看热气。
连华的指尖拨转着茶杯,一边听清脆声响,一边目送三人穿好鞋履走出宅院。
*
风中夹带细雪。
杨淮从度支司出来,乘着马车穿过省府坊来到崇明楼下的西大街。
雪落在宅院门前两座坐姿石狮上,覆盖一层银白。
杨淮穿过庭院,来到炭火充足的正堂,对坐在暖榻上的裴剑颔首行礼。
裴剑对面还坐着一人,乃是陆虞。
自从陆虞在国子监的实权被架空之后,当朝宰辅倒也不避讳,时常喊人来下棋对诗,以为消遣。
几案摆放的盆景种的是一棵松树。
方才仆人把它搬到院中盛过雪,此时雪已融化,水珠镶嵌在松叶之间,显得晶莹清润。
“裴相,这事真不能放任他们做下去。”杨淮清了清嗓子,打断二人观赏盆景,“胡大人回来说,怜玉只是放出两三句话,孙家和钱家就都倒向东宫,这要是太子真到临安有他们暗中相助,非得借考察查出什么把柄来不可。”
裴剑抱起手暖炉,平和道:“可见,一个人只要懂得借势,哪怕手中什么都没有,他也能呼风唤雨——怜玉就是这样的人,我倒挺欣赏的。”
陆虞道:“裴相,可别提怜玉,下官现在听到这个名号都怕。”
杨淮道:“问题是现在怎么办?国子监教务被文兴阁牢牢控制住,若是地方捐学入流的事情再败露,那太子可就真的把咱们苦心经营的局面给破了。”
裴剑转动盆景,缓道:“水在高处虽不动然有其势,水在谷底虽飞流湍急然而必有耗散,你用到‘破’这个字,已然说明他们与地方州府是对抗的关系,对抗不可怕,无论输赢那都是暂时的结果,就像水时而动时而静,时而高时而低。”
杨淮道:“可是……”
裴剑道:“就像这棵松树从不修剪,但只要有这个盆在,有四季节气之运转,它即使自然生长也不会逾越边界,所以杨度支你也不要着急,多听听风声也好。”
杨淮道:“什么风声?”
裴剑道:“前几日,有一个自号‘江南烟雨人’的匿名者给怜玉公子送去了一棵柿子树,那可比我的这棵松树高大,而且还是纯金打造。”
陆虞把手攒进衣袖中:“这事,下官倒是也听说了,送礼的人事后还在城中酒肆到处说,却就不透露主家是谁。”
杨淮道:“难道裴相知道这个人是谁?”
裴剑道:“我不知道。”
杨淮:“……”
裴剑笑了笑:“但这个人就像这场冬雪,势必是会来的。”
说完这番话,中书门下来报政务。
裴剑让这心事重重的两个人继续看盆景,自己穿上绛紫长袍,乘车往官署去。
雪白天地之间空留一声沧桑的叹息。
——“庆郎,下雪了,裴某人为你遮伞来了。”
*
白雪静落,覆盖庭院。
是夜,连华从安宅回到东宫之后,立时发高烧病了一场。
他知道这段时间李契在枢密院那边监督拟定各军换防的具体纲要,而他的所作所为只是借几分声势,以威逼利诱的手段让孙氏和钱氏办事。事成之后卸磨杀驴虽不在话下,但这样的事,便是积压在心底永远不能对李契说的隐秘。
他用的不是好人,而他用人的手段也不见得多干净。
积压得久了,让人畏寒又畏风。
“阿悦。”
“公子,怎么了?”
“把那棵金子树搬到外面去。”连华靠在床榻边虚弱地喘息,不觉自己面色潮红,只觉视线中一片金黄的重影,“晃着我了。”
阿悦喃喃道:“还不是你自己要搬进卧室的。”
金柿子树搬开。
一张面孔迎来。
周子孝脱去斗篷,扶住连华往下坠的肩膀。
连华抓住人,定睛看清楚五官,想起一个时辰之前是自己让人去送的信。
按规矩周子孝未经通报是不可以来见他的,但他现在在东宫的地位堪比昔日的太子詹事萧岑,许多进出的人和物,只要和科举改革有关,管家祥瑞都不过问。
他也是因为生病才行此特权。
“子孝兄知道的,天气一冷我容易生病,不能思虑过多了。”连华笑道,“我也没有别的交代,只一件事,那就是看好国子监,尤其看住陆虞。”
周子孝道:“你放心。”
连华道:“顺便把国子监官舍翻修一下,有些人不在了的房间要清空,因为陆陆续续会有地方学府的人住进来,如果还不够,需申请建造新的官舍……”
“这叫只有一件事?”周子孝伸出手,按在连华的额头上,“方才还说不能思虑过多,自己听听交代了多少,我为你办事不在话下,但你也该知道保重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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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厚的手掌带着湿热的触感,那一瞬间让连华有种特殊的体悟。
前所未有的,他感觉到周子孝对自己的服从不止是出于依附与感恩。
他说不清楚还能是什么,但他知道自己要拒绝。
“烧着,糊涂。”连华笑笑,撇过脸,“想到什么说什么,子孝兄体谅一下。”
周子孝倒是习惯了在靠近之时忽然被拉开距离,只收回手,没说什么。
*
雪夜之中,亮灯的菡苑像一块剔透的琥珀。
空气中飘散着药味。
李契从枢密院回来,刚过曲桥,正遇见阿悦端着碗从廊下走过。
阿悦没注意到李契的身影,掀起锦帘进去。
“阿悦,把碗给孤。”李契拍了拍身上的雪,跟进门道,“孤照看先生服药。”
“小心烫。”周子孝刚拿起勺,感到背后有一个声音和自己的重叠。
连华坐在床帏中不明所以,只听出来的人是李契。
阿悦道:“殿下?”
李契看到周子孝的那一刻,手按回剑鞘,凤眸闪过冷冽的寒意。
周子孝放下碗,跪地行礼:“臣国子司业周赟拜见太子殿下。”
李契道:“这里是东宫,现在夜半。”
周子孝跪在柔软的地毯之上,不觉凉,只听脚步声从身侧而过,肩膀被鹿皮靴摩擦了一下。
周子孝道:“臣知罪。”
连华支起身子:“殿下,周司业是臣的……”
“孤认得此人。”李契道,“药凉了,阿悦,再热一碗来。”
阿悦道:“是。”
李契解剑,在床边坐下,暖过手,探了一下连华的额头。
连华道:“臣无碍,殿下,让周司业起来吧。”
李契握住连华的手腕,直到药被阿悦再次端来,才让周子孝起身。
几人的目光又汇聚在药碗上。
连华当机立断抢碗过来,一饮而尽。
*
岁末,二府三司诸事平稳,枢密院令各军换防之策敲定。
东京城在爆竹声中迎来新年。
开春,皇室祭祀结束之后,针对国子监与地方州学的第二轮改革开始。
文兴阁班子成员往各州学实地考察,选调首批进入国子监教学的地方学官。
皇太子李契与亲随十余人从水路出发,一路往南,即将抵达临安府。
*
河风习习。
船桨划过河水,留下白色波纹。
连华的病随着天气变暖渐渐好转。
他卷起帘望向舱外。
临安春景正热闹。
运河之上千帆竞渡。
鞭炮炸响,红旗摇动,水手竞攀桅杆,摘下彩球者为胜。
河畔成群的作坊女子挽着竹篮去河港卖丝,蚕农亦在此兜售土丝,两岸机杼之声伴吆喝此起彼伏。
坝子桥过后,一座宽阔壮观的石拱门迎面而来。
——“公子快看!艮山门!”
连华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气。
他念起古诗描述中的锦绣江南,暂时放下积郁,享受了片刻盛世浮华。
李契拉开木门,轻步走进来:“先生的身子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