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色透过窗棂洒入船舱。
连华张开手臂, 慢悠悠地伸一个懒腰,微笑道:“多谢殿下关照,臣很好。”
波光粼粼映在那张清隽容颜之上,衬得眼眸似水晶般清亮灵动。
湖蓝色的丝绸长衫印有云纹, 跟随飘逸的体态, 如云卷云舒若隐若现。
连华本就在江南长大, 回到这片山水之间,更显斐然气质。
李契多看了一眼,转过身背靠屏风:“今日临安知府孔德海陪同孤视察府学,晚间玉壶园设宴,先生如果没有什么事,就随孤一起。”
连华笑道:“得令。”
李契侧过脸,目光落在那道好看的影子上。
连华也没有再说什么。
*
船队从艮山水门进入临安府。
知府孔德海身穿一袭朱红曲领大袖腰系革带下加横襕的公服,率领一众青袍官吏等候在码头,迎接太子行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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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临安知府孔德海参见太子殿下。”
大道两侧朱旗列列飞扬。
南边凤凰山钟灵毓秀, 西边湖光潋滟。
整座城郭笼罩在青紫烟火气之中。
李契与孔德海会面, 出发去府学。
连华乘坐马车紧跟太子车仗之后,卷帘张望,也是头一回见到除东京以外如此精致繁荣的街市。
城东可见擢丝坊、桂酒库、秀香坊、平枝仓等诸多仓库环绕在驻泊司周围,航运繁忙昌盛。
沿着主街行进,过三五座拱桥便是城中最大的瓦子。
连华对瓦子勾栏有种特殊的情感,他曾在这样的地方代笔写信, 知道许多人情冷暖,也曾在这里的酒肆青楼之中作词吟诗,体味过风流潇洒。
比起礼制森严的州学、府学与书院, 他与许多文人骚客一样,倒更喜欢有烟火气的地方, 于是多留心记了几处牌坊名字。
一个时辰之后,车队过西边的丰豫门,在府学门口停下。
左右红漆圆柱挂有一副篆刻对联-一竹里书声来隔院,松间棋韵静虚窗。
门口站着两位学官。
蒋泰去年到此轮巡居于首位自不必说。
另一位名陈琛,是民间德高望重的先生,通过知州举荐担任府学讲学。
李契见过面,迈过门槛。
大院传出整齐的读书声。
“殿下,临安府学共有学生五百余人,学官四十人,皆从乡县选拔出来。”孔德海笑道,“由于春季学业繁忙,臣觉得不要打扰学生读书为好,所以只请了蒋老先生和陈夫子陪同巡察。”
从窗户往里看,一排排学生手捧书卷坐得端端正正,读得十分刻苦。
穿过教室可见藏书阁、刻书房与宿舍排布有序,文吏往来其间秩序井然。
李契道:“孔大人,临安学府办得挺好。”
孔德海道:“哪里,乡野地方无法和国子监相比,但尽心力而已。”
李契走到一处凉亭,手掌抚过山石,淡道:“好归好,只希望今日这样的场面不是为应付本王的视察而布置的。”
孔德海挺起胸膛,落落大方:“臣在任的时间不长,说话是分量不够,但请殿下移步玉津苑看一看碑林,自见真伪。”
众人走进府学的东侧的一座露明造阁楼中。
四面玉石嵌着许多碑文,上至前朝宰辅的书法刻印,下至民间道士的判词,皆是宣扬临安府学源远流长、底蕴深厚之意。
李契面对这般情景,无话可说。
孔德海躬身请道:“殿下,臣还有一事禀报。”
李契道:“说。”
众人又走回亭下。
孔德海走到山石旁,指着某条纹路反复比划,若有其事道:“日升之时此石缝迸射红光,而后臣仔细观看,竟是一篇题为《桂枝擢秀》的文章,真乃奇迹也,臣斗胆请殿下顺应天意民心,留墨宝于府学,以为万世传扬。”
李契听到这,绕着山石走过一圈,隐约之间确实能看出雕刻的文章。
孔德海道:“陈夫子,文题‘桂枝擢秀’何意,可否抛砖引玉解说一二?”
陈琛捋过长须,一边摇晃巾帽,一边解释道:“桂枝乃贵人,擢,选拔也,秀,俊杰也,意思是——太子殿下亲至府学培养挑选人才,是贤德之举。”
蒋泰陪同到这里,托病先行告退。
其他几位东宫随从说说笑笑,虽看破伎俩,但没有捅破窗户纸。
——地方官员为对付上头来视察的人物,时常会自编自演制造某种吉兆,把人捧得天花乱坠,利用其虚荣之心蒙蔽视听,即可掩饰过失与不足。
谈笑间,文吏端来笔墨纸砚。
众人附和。
李契被架到这当口,面对碎金底的贡纸,却久久没有抬手。
孔德海挽起衣袖,慷慨道:“殿下,臣替你研磨。”
——“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