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华道:“殿下后悔盖这印章?”
李契道:“孤不悔, 只是想听一听先生的说法。”
连华在屏风前徘徊走步,突然灵光一闪,笑道:“有了,臣还是安庄的时候也曾犯过罪, 然而朝廷念臣有功于改革, 免去徒刑只判罚金, 还封了臣官职。”
李契道:“可是安庄后来又被革去官职,再也不能入流。”
连华道:“一码归一码,殿下问的只是旧例,没问结局。”
李契道:“先生真是擅于举例。”
连华颔首行礼:“臣告退,静候殿下佳音。”
屏风透过行云流水的影子。
步子很轻,连在身后。
连华在锦帘外取下斗篷,披到自己的肩膀,转身却撞进一个人的怀中。
“殿下……”
一时错愕,不觉李契何时跟来的。
垂眸, 见丝带在指间翻飞流动, 那动作娴熟,倒不似一个衣来伸手的亲王。
“孤见先生急着回菡苑,可是孤还有一些话没有问完。”李契为连华系好斗篷,走到堂下,撑开一把宽大厚实的纸伞,“只好再送先生一程, 边走边说。”
连华应了好,不自禁摸过胸口的交织结。
*
园中伞下两人并肩而行,画中树下童子结伴嬉游, 一抹熏香让里外景致层叠交融,朦胧间分不清远近。
白雪红梅, 曲桥覆霜如镀银。
李契道:“先生方才以安庄为例,孤就不得不问,这胡颢何许人也?在先生的描述中,胡颢因为蒙受冤屈而无法参加科举,沦落为替人代考的鞭手,可以说他的目的本不为钱财,所以这样的人,朝廷应当为之正名。”
连华道:“殿下说过相信臣的。”
李契道:“先生不要逃避,回答孤,胡颢与安庄是否可以类比?”
连华道:“安庄也曾组织舞弊非法获利,后诚心悔改,归顺朝廷,不失为一段美谈。”
李契道:“好,这二人都是先犯错后悔改,大约可以类比,然而先生却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犯错的初衷。”
连华打岔道:“殿下,你的头发上落了一片雪。”
李契道:“孤看不到,请先生帮忙弹去可好。”
连华笑叹口气,敷衍地伸出手。
他没想到李契竟然真的微微向自己低下了头。
雪早就化开了,留在指尖的是一层薄汗。@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李契顺势抓住那只纤细的手腕:“安庄的初衷如果只是获利,那么他的事例就不足以成为朝廷为胡颢等人正名的参考,先生可认同?”
连华道:“当初说要给安庄一个名分的人是殿下,这会儿把安庄的旧事翻出来说不该正名的也是殿下,殿下把臣弄糊涂了。”
李契道:“孤当初表奏安庄,因为孤知道这个以安庄的身份出现的人是你,你的初衷并不是获利,而是有朝一日还科举清明,以正身金榜题名。”
连华道:“口误罢了,殿下,饶臣这一回。”@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李契道:“饶不了,先生以安庄为旧例相劝,除非承认自己和胡颢一样承受过冤屈,否则,正名之请师出无名。”
连华笑了笑:“世上之事并非都要有旧例,没有旧例就不能开创先例吗?大丈夫行立天地,岂能束缚于条条框框之间。”
李契道:“孤只愿意为一人开此先例。”
连华抽回手。
李契道:“这个人,不是安庄,不是冷奕,更不是怜玉,而是……”
连华道:“殿下,臣头晕。”
李契道:“而是你。”
雪水滴落,二人的周围罩上一层珠帘。
红梅迎风料峭。
暗香流过。
连华拾眸看着李契,唇角飞快地一勾,又低下头,紧紧咬住牙。
“孤知道凶险,并非此时此刻就要上奏为你正名。”李契道,“孤只是想替你分担一些,让你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能听你倾诉。”
连华道:“臣很好,这么些年早已习惯,不觉有什么负担。”
李契道:“那为何就是不肯在孤面前承认呢?孤又不会告诉别人。”
连华的声线在抖:“没有为什么,殿下不要逼臣,臣不是……”
他能感受到李契灼热的呼吸充盈着狭窄的空间,他回避不了眼前那身烫金花纹大红纱衣看起来如此明亮夺目。
他咽下自己的名字,熟练地闭眼,前后晃一下,栽倒。
李契微皱剑眉,如从前那般抱住摇摇欲坠的人,眸中失落,一时血气翻涌俯身想去吻那张倔强的嘴。
咫尺之间,见连华的手紧紧攥着指节都泛白,深吸一口气,又放过了。
“孤知道你醒着。”李契道,“但孤还是给你时间养病,因为现在外面打着你的旗号卖题的人还没消停,孤要先去收拾了再来看你。”
*
面对东京街巷之中涌起的舞弊风波,东宫已放出两箭给予回击,然而形势依然严峻,能否在省试之前肃清风气关系着改革是否能落到实处。
在初步掌控局势的情况下,开封府上报中央说明事态发展及采取措施情况,同时东宫也递交奏折,正式提出为部分涉事人员正名的建议。
宫中传回批复,同意两处合力处理此事。
李契拿到主事权,按连华定下的“挂、招、打”三条计策继续开展行动。
第三计乃是一个“挂”字。
——“徽州吴氏状告同窗马氏私下请怜玉公子押题,拿出题卷一张作为证物,马氏又反咬一口,告吴氏伙同怜王公子拾价骗他钱财多达万贯,并带官府当场截获分赃现场,缴获用于造假的雕版十余副。”
李契把用富阳竹纸和雕版印刷成的仿真题卷拿到政事堂,问哪个官署曾丢失这个品类的纸和这种样式的雕版。
不出意外无人回应。
李契也没有再问,只留下了一个字——“查。”
当夜,开封府从文兴阁、礼部的仓库开始查,查遍所有有可能囤放这类纸品和雕版的仓库、书房。
彻夜灯火照着层叠不穷的阁楼,照得人心惶惶。
李契随意挑几处漏洞让人放出风声。
——“经查,纸墨极有可能是从吏部和翰林院两处流出的。”
这罪名于是就像一张邪符挂在了吏部和翰林院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