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政事堂的气氛与昨日俨然不同。

李契还没有迈进门槛就听见里面叽叽喳喳很热闹。

——“殿下，臣顾卫群有事禀报。”

——“殿下，臣王汲有话要说。”

李契道：“都不要急，一个一个说。”

顾卫群和王汲均否认纸和墨是从自己辖下的库房中流出，义正言辞地把责任推给了其它官署，其它官署也没有敢承认的，推来推去，越说疑点越多。

“邪符”在政事堂飘荡，刚落下碰着一只手就被抛回空气，久久不落地。

李契道：“裴相，看来还得是你发话，大家才肯信服。”

铜鉴转动映出一袭绛紫官袍。

裴剑放下笔，道：“谢殿下信任老臣，那老臣就说一下对这件事的看法，众所周知，民间能仿造官府所用笔墨纸砚的不少，公堂用品流出的现象更是层出不穷，只凭现在掌握的证据可能还不足以说明各官署失职。”

李契道：“裴相是百官之首，今日大家提出了这么多的问题，如果裴相觉得如此回应在圣人面前也能糊得过去，那本王没有异议，就这么结案。”

裴剑道：“殿下，慢。”

李契站下。

裴剑道：“政务繁忙，请殿下宽宥几日，老臣一定给出一个得体的答复。”

*

——“裴剑不会立即给答复，因为这场闹剧本就是他的障眼法。”

马车从政事堂出来，李契一遍又一遍回忆连华躲在扇子后面对他的叮咛。

“第三类押题贩卖的人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把水搅浑，浑水之中才好作乱。”李契远眺途径的大相国寺，心中默念连华原话，“挂着他们，假装黔驴技穷，然后在暗中把精干人手换到礼部贡院西侧院去，重点监视检录吏和监察吏。”

李契相信连华对人心的判断。

马车往北驶到御街的尽头拐进景灵东宫，却在后半夜往西折返，突然出现在礼部贡院。

此时已过年关，考官提前结束休沐抵达礼部贡院，即将在西侧院开始长达一个月的锁院出卷。

太子李契、礼部尚书潘旭、文兴阁韩双宏黄启鹤等人的出现打乱了官舍原有的秩序。

一场有的放矢的检查开始。

——“吉三丰，现年三十二岁，咸州人，是本人吗？！”

被点名的人吓得跌坐在地，胡子没粘牢一股脑地掉了下来。

“殿下，各位大人，吉三丰是我大哥，大哥病重，我来替他职守几天，免得丢了这份差事，家中还有父母儿女要养活。”

李契冷漠道：“吉三丰原籍河东路，你口音不对，你不是他兄弟。”

突击检查的结果令人震惊。

正规流程中，检录吏负责校对考生、考官的身份，判断是否为本人，筛除冒名顶替者，监察吏负责检查考生、考官有无携带，防止打小抄等舞弊行为。

在侍郎项琛的默许之下，所属七名检录吏、六名监察吏被其家人替换，再查，所谓“家人”其实是民间身怀绝技的浪客，有的是飞贼，有的人过目不忘，还有的口技精湛能学各种腔调说话。

这些人在混乱之际混进检录吏、监察吏的队伍之中，目的不言而喻。

“殿下，幸好我们来得及时。”潘旭道，“不然，外面卖假题的还没有消停，这儿的真题又给偷去，事情就闹大了。”

说完这话，项琛才赶到。

一看模样，气喘吁吁，脸色铁青。

“殿下！”项琛跪地，“臣失职！臣有罪！”

李契没有理会，只回了潘旭一句话道：“若不是先生提醒，孤也蒙在鼓里。”

*

项琛伏法之后，接连七日朝野无一人敢上奏议论此事。

开封府门前的鸣冤鼓却震耳发聩。

屋檐积雪簌簌落下，露出琉璃瓦片原有的光洁晶亮。

胡颢看见朝廷为之正名的公告，带着那位名为扶风的少年一同来到开封府认罪自首，表示愿意接受一切关于过去代人考试谋利的惩罚并供出幕后主使。

付伯玉以兹事体大及保护人身安全为理由，转清瑶司采取密审。

*

正月初，官道两侧青松白雪。

李契为真假怜玉之案第三次来到政事堂。@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裴剑自知无法再敷衍，清醒地斩断了与项琛等人的关系。

李契道：“裴相，本王有时候也很疑惑，陆虞和项琛二人都是自己考上的进士，入官场时明明一清二白，为何在你的手里就成了这样的人呢？”

裴剑道：“臣对属下管教不严，惭愧。”

李契道：“胡颢供出的人很多，清瑶司按什么尺度来审，就看裴相在惭愧之余是否愿意配合本王把本届科举办好了。”

裴剑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这日之后，长达一整个冬季的真假怜玉押题风波终于平息。

街巷渐渐恢复往日气象。

*

——“禀奏陛下，此案定性为招摇撞骗，共破获一百二十八起，缉拿罪犯三百余人，收缴赃款二十万贯……现事态已平息，省试不必推迟，将如期举行。”

散朝之后，李契步伐明快地走下台阶。

萧岑跟在后面喊了一声：“殿下，衣扣掉了。”

李契回过身，看神情才知道萧岑是想借机与自己说话。

“子韫何事？”

萧岑道：“殿下为那几位鞭手正名的折子批下来的时候，圣上在人名的旁边留下了很多圈点痕迹，臣没有别的意见，但觉有必要提一句。”

李契道：“你说。”

萧岑道：“一般，圣上只有在陷入沉思或者纠结的时候才会留这种痕迹，这种痕迹说明他很在意这些人的身份，所以，殿下无论如何还是多加小心。”

李契顿了顿，道：“多谢子韫提醒，孤之后与你详谈，这会儿就不多说了，先生的病昨日加重，孤要回去看望。”

萧岑停下脚步，颔首恭送。

*

雪仍在下，菡苑一片银白。

连华在高烧之中听到阿悦的声音。

——“公子，殿下来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