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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娇 明月朗照 20825 字 4个月前

但这人……睡的未免也太快了些。

室内顿时安静下来,只有旁边均匀的呼吸声。

但不知何时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谢砚起初并没有在意,直到腿上忽然覆上一个轻而柔软的力度。

那力度先是轻轻地剐蹭着他的大腿,再然后,像是菟丝花一样缠了上来,松松垮垮地勾在他的腰上。

窗外月光稀稀落落地洒进来,谢砚借着这点光睁开了眼。

不算宽的一张床,挂着雪白的纱幔,像是能将整个世界隔离出来一样。

原本睡得整整齐齐的小姑娘,这会动作彻底凌乱,完全侵入原本属于他的界地。

而且已经不只是腿了,此刻,一只瓷白的手臂从被衾伸出来,毫无顾忌的就落在了他胸膛的位置。

纤细柔弱,带着很淡的温度。

谢砚眉心动了动。

这个姿势让他有些不习惯。

但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故而下一秒,他不仅没有推开,还轻轻动了下,往自己怀里的位置又放了放。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因为要走榜单,下一更应该在周四晚上啦[眼镜]

第37章

内院中庭,草木葳蕤,晨光熹微。

一宿时间过去,宿雨几乎精疲力尽,但还是打起了十分精神,回谢砚的话。

“公子,查到了。”

“门口的侍卫说您和夫人出去后,过来了几个内侍整理庭院花草和卫生,因本就是行宫里的人,所以并未仔细盘查,便放行了。但依属下的调查,其中一个内侍,在出发之前,见过长公主……”

既然是长公主授意,那必然和之前的事情有关。他让长公主写的那封道歉信,大概就是导火索。

宿雨心里是如此猜测的,但并未说出来。

显然,谢砚也已经联想到了这一点,

而据昨日姜云漾的回忆,她丢失的东西里,却有一封未写完的信件。

谢砚实在不明白她为何要把信存在盒子里。

一封信而已,一气呵成写完寄出即可,她倒好,写半封剩半封,磨磨蹭蹭,不知道在干什么。

也不知道要寄给谁。

这样想着,谢砚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张脸。

想象着那个可能,他的脸色更冷了。

“东西找到了吗?”

宿雨:“应该就在长公主的房中,今日公主似乎有外出的行程,属下会派人将东西拿回来的。”

谢砚冷着一张脸,睨他:“你也要去偷?”

宿雨:“……”

不然还能咋办,人家可是公主。

谢砚却并未和他多话,径直转身离开。

不久之后,在偏房中休息的姜云漾也起床了。

山中温差大,晨起还起阵雾,从温暖的被子中出来时,她整个人都是抗拒的。

可外面不比家中,无那么多双眼睛盯着,行为稍微有点差池,便会被人诟病。

艰难地从被子里爬出来后,她换了件厚一点的晨衣。

平心而论,昨晚她睡得很好,以前在家中时,还会经常做噩梦,但昨晚的梦境却有种难得的平和。

姜云漾下意识往旁边的位置瞥了眼,试图寻找原因。

昨晚属于谢砚的位置,被衾已经叠好,连身下的床单也整理的没有一丝褶皱。

简直不像是被人睡过。

姜云漾忍不住思考。

难道是因为昨晚她睡得太整齐,所以睡眠质量才会提高?谢砚在她身旁,她必定不会有什么大的动作,应该一直乖乖待在属于自己的那片小位置。

这样睡竟然有助于睡眠?如此来看,她是不是要在家中换张更小的床呢?

还未来得及深思,耳边忽传来一个通报声。

姜云漾收拾好出门,看到了站在门外的人时,心立刻凉了一截。

来人正是上一次带着她去见长公主的崔荣月。

因为从前那段不美好的回忆,姜云漾下意识地闪过她的目光,并没有看她。

“谢夫人。”崔荣月却笑吟吟,像是从未对姜云漾施展过什么恶意一般,宛若寻常姐妹。

崔荣月:“打扰夫人了,我来只是同您通知个消息。”

姜云漾疑惑:“什么消息?”

崔荣月:“长公主邀请众位女眷,一个时辰后前往不远处的神树处祭祀。”

她的语气明明是和善的,有礼的,但姜云漾还是莫名其妙地感受到了几分强势。

大姐姐前几日还同她叮嘱了长公主的事情,这才不到一日,就又要见面了吗?

姜云漾抿了抿唇,没有立刻回应。

崔荣月大概是看她沉默,故而又补充了一句:“除了太子良娣要跟随太子外出游猎外,所有女眷都要去,你知道了吧?”

“好了,我还有别人要通知,就不打扰夫人了。”说罢,她没再耽误,径直离开。

崔荣月最后那一句,无异是把这个邀请变成了命令。

话已至此,不去已经不行了。

姜云漾在心中叹了口气,本来她还期待能碰上姐姐,现在希望彻底破碎,只期待自己默默跟在后面,不要被长公主发现就行。

而且那话本子中并无去神树祭拜的情节,或许不会出什么意外。

一个时辰后,姜云漾如约出现在行宫门口。

此时不少女眷已经到了,大家都兴奋地聚在一起聊天,似乎对接下来的行程很兴奋。

姜云漾像往常一样找了个角落站着,同时四处观望了一下,发现这次的人员同上次茶会上的人并没有多少重合之后,稍稍松了口气。

大概就是正常的祭祀活动。

一盏茶工夫后,长公主也到了,

姜云漾很庆幸地发现,这一次的长公主,似乎并没有像上次那样关注她。她更多的是同崔荣月那些人在交往,

姜云漾松了口气。

这种不被人重视的感觉,简直让她回到了快乐老家。

因此,接下来的行程,她不仅脚步轻快,连带着看周围的风景都变得有趣。

神树在距离行宫两里路外,一路上,有专门修筑的木板路。

远处云雾缭绕,青山巍峨,如一片荡漾的绿海,近处植物茂盛,鸟雀啾啾,流水潺潺。

她们往神树的方向走去,但对面的木板路上,有一队人往和他们相反的方向走去。

姜云漾不知道那些人要去做什么,只见他们一个个衣冠整齐,均为男性,估计是朝会或者别的什么活动。

大抵谢砚也在其中。

姜云漾心道。

这一次她没有能用到他的地方,他去哪里,对她来说都没什么所谓。

因此她并未多想,继续跟着队伍往前走。

不一会,众人便到了神树下。

果真是一棵高大而葳蕤的古树。树干粗壮,大概要三四人才能合抱起来,树枝从高处分出两枝,每一枝都生长的极茂盛,颇有种相互维持,相互陪伴的感觉。

神树前已经摆好了祭坛,既有香火又有贡品。

祭拜前,长公主同众人道:“此树名为南柯,生长在此五百年,得天之庇护,地之滋润,早有神灵围聚,今日本宫携众位女眷前来祭拜,一是为我们大夏祈福,祈求国家安定,百姓康乐,二是为各位有家世的人祈福,祈求家人平安,家族昌盛。”

她刚一说完,便有女官在下面指挥众人按照品阶站好。

姜云漾完全没想到还有这一茬,谢砚官阶本就高,这样以来,她竟然从最后一排一直被赶到了第一排。

“……”

早知道官阶高还有这种烦恼,她就该让谢砚降降级。

这毕竟是成例,她只好硬着头皮站在最前面。

唯一庆幸的是身边还有一位陪着她的女眷,让她显得不那么尴尬。

姜云漾松了口气,准备同对方打个招呼。

然后就看到了崔荣月那张脸。

姜云漾:“……”

早知道就不看了啊啊啊!

崔荣月也盯着她看了一瞬。

她的神色有些奇怪,似乎想对姜云漾说些什么,但最终没说出口,只是理了理衣摆,随时准备跪拜。

前面长公主已经开始燃香了,姜云漾也捏了三炷香,因为一直对身前的人和旁边的人惴惴不安,以至于跪下去的时候,根本无暇想心愿。

所幸跪拜过程中,并t没有发生什么。

跪拜完之后,祭祀仪式也正式开始。

只见七八穿着古老部族服装的人忽然从人群旁围了上来,脸上戴着面具,手上拿着火把,先围着神树嘴里念念有词地绕了一圈后,将神树前架起的木堆点燃。

祭祀仪式没有那么多讲究,此刻,原本按照官阶站立的队伍早已被打散,不少后排的女眷围上前来,观看仪式。

姜云漾因为本身就在前面,不仅没能趁机往后走,反而被人群一挤,更往前了些。

平日里在城中的女眷们哪里见过这样阵仗,一个个盯着看的很起劲。

稍稍跳了一阵子之后,这几个人又纷纷舞动自己手中的火把,其中一个人竟然直接将手中的火吞了进去,吓得不少人小声叫出来声。

再然后,那人又将火从嘴里喷了出来,燃起的火焰一仗多高。

众人心中皆暗暗惊奇。

站在最前面的姜云漾也完全被吸引,但看着看着,她心中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比起仪式,她觉得这更像小时候看过的火舞戏法。盛京城因是天子脚下,所以并不允许民间艺人做火舞,但是扬州城不一样,市集处有来自全国各地的技人,能舞的种类非常多。

除了喷火,还有火壶、火圈、火鞭等等……

胡思乱想间,已出了神。

眼前的祭祀也不知道到了哪个阶段了,她只觉得眼前的火堆越来越旺,噼里啪啦的声音宛若惊雷。

可在正中间燃烧就罢了,她眼前那人举着的火把,竟也旺盛的吓人。

大概也是为了祭祀。

姜云漾没多想,正准备把目光投向远处。

忽然间,她只觉得一股力量,就要将她往前吸。

一股灼热的痛感扑面而来,瞬间燎了她满面。

一时间,脚步声尖叫声不绝于耳。

原来的小小一支火把,忽然间火势高的吓人,似有燎原之势,几乎将她整个人都淹没。

于此同时,她脚底再也没有力量撑住,下一瞬,直愣愣地就往火堆中冲去。

濒死的感觉大概就是如此了吧。

第38章

可怜她今年也才十七岁啊。

一瞬间,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但此刻的她只有一个心愿,就是这火不要烧到她的脸,让她体体面面地躺着离世吧,不然到了地下,成了无面鬼该怎么办?

就在她以为自己就要交代在这里时,触碰到她额头的,不是她想象中的灼热和滚烫,而是一片温凉。

不仅温凉,还带着一阵她想象不到的温柔。

再然后,腰身处一股力量,将她整个人又重新拽了回来,那股力量太大,几乎要让她把持不住,往周围倒去,而倒去的地方不是别处。

是一个人的怀里。

这一下又让姜云漾身上的血凉了个彻底,

她心道,完了完了,她不是要死了,而是要被人绑走了。

心中的绝望再次覆上来,本就纤弱的身体像是风中的小花般抖了起来,直到一股熟悉的冷香沁入鼻尖。

像是雨后的云雾笼罩着馥郁的茶香,将她整个人都包裹在其中。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逐渐清晰起来。

刚刚在火把前挡着她的人,竟是谢砚?!

姜云漾睁了下眼,努力想要看清他的面容。

日光透过树枝的缝隙落下来,点点如星辰,带着醉人的绿意和盎然。只见那人用另一只手扯过脸上的面具,漆黑的眼眸深邃如海,阴沉地下令:“将此处围起来!”

惊慌失措的女眷身后,顿时围了一圈士官。

很快,一位副将上前禀报:“谢大人,已将刚刚执火的人全部控制,剩下的都是各位大人的女眷了,您看——”

只听谢砚沉着面容,完全没有被“女眷”几个字影响:“也一并留下。”

副官:“……”

他显然一副为难的样子,毕竟在场的都是重臣眷属,就这么把人扣下,日后被追究起来,怕是不好解释。

这时,一直在旁边观望的长公主终于上前。

长公主品阶要比谢砚高,但此刻的谢砚,并没有要给她行礼的意思,甚至连目光都不曾扫过,还是她主动道了句“谢大人”,谢砚才终于正视她。

她根本没想到谢砚会出现在祭祀的队伍中,更没想到他竟然会在姜云漾差点直接撞上那火把时,竟直接用手背挡在她面前。

熊熊燃烧的烈火自然已将他手背灼伤,隔着距离都能看到那触目惊心的伤痕,但他却没有露出半分痛感,只是用衣袖轻轻遮了下,完全没有张扬,甚至没让他怀中的那个人注意。

赵纾心中蓦地一凛。

谢砚虽是文臣,但骑射、武艺均是一绝,完全不逊于那些有封号的武官,今日这样重的烧伤,竟然连眉头都不曾一皱。

如此品格,寻常男子怎能比之一二。赵纾一时忍不住想,如果当时发生危险的是她,他也会像护着姜云漾这般护着她吗?

应该会的吧。谢砚这样冷心冷面的人,不会喜欢上任何人,对姜云漾也不过是顺手的情义,谁在他身边应该都会如此。

赵纾上前一步道:“这次意外突然,没想到会冲撞了谢家夫人,也是我今日审核人员不善的问题,谢大人请见谅。”

“二位稍等,我这就去请太医给二位看看。”

她似乎还有些话要说,只是还未出口,就被一个声音打断。

“说完了吗?”

自摘下面具之后,谢砚的脸色一直很冷淡。吩咐完副将后,他本欲带着姜云漾直接离开,没想到被长公主拦了下,此刻他蹙着眉,完全没有耐心。

被谢砚如此对待,赵纾心里有几分受挫,咬了下唇,“二位就这样离开,我心中实在过意不去,烦请您再稍微等一下……”

“公主心意,谢某自会报答。”

赵纾脸上的表情僵了僵。

但谢砚再也没有看她一眼,而是将目光落在了此刻正在他怀里的姜云漾身上,似乎在犹豫该如何带她走。

不过他还未来得及做出决定,小姑娘便自己先匆匆忙忙从他身边闪了出来。

因为谢砚出手的及时,这场意外对她几乎没有影响。最大的影响,大概就是此刻,大庭广众之下,被谢砚揽在怀里而吸引到的目光。

姜云漾一时羞涩极了。

幸好翠竹适时跑了过来:“小姐!你还好吧?!怎么会突然发生这样的事。”

听说姜云漾出事,她差点被吓死。不过出发之前她多了个心眼,拿了件新的披风,这会刚好能挡一挡刚刚衣服上沾染的灰烬。

姜云漾摇了摇头:“我没事。”

不时,宿雨也到了,他向谢砚低声汇报了些事情,等到汇报完了,直接来到了姜云漾身后。

“公子让属下护送您和翠竹姑娘一起回去。”

很明显,谢砚要留下来处理些事情。

姜云漾嗯了一声,回应宿雨的同时,也算是回应谢砚。

只是在她转身准备离开的瞬间,目光忽然被攫住。

她看到了谢砚那只受了伤的手。

原本骨节分明的手背,被火灼的触目惊心,泛着红肿和焦黑,堪称血肉模糊。

姜云漾的心骤然紧了下。

他竟然……伤的这么严重吗?

刚刚他一副不动声色的样子,让她误以为没什么事情。

而此时,肃立在原地的谢砚,似乎感受到她目光的注视,不经意地将另一只覆过来,刚好盖住受伤的部位。

短暂沉默间,少女缓缓抬起那张白皙的小脸,紧张道:“你……不疼吗?”

“貌似伤的很重啊……”她又焦灼地补充了一句。

男人一双深邃的眼,几乎看不出情绪:“现在知道紧张了?”

“刚刚在操什么心。”

姜云漾心中哽了一下,她这话明明是关心他,怎么搞得自己还受了批评,简直想把自己刚刚那句关心撤回来。

腹诽是腹诽,但她真的觉得他伤得很重。

但谢砚没有要继续讨论伤势的意思,仿佛那伤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阔步行至那位副将身前,一起带走了那几位祭祀的人。

姜云漾盯着他的目光顿了顿,终于还是没说什么,便跟着翠竹和宿雨回去了。

姜云漾走后,剩下的女眷也得以允许离开。

众人散去后,只有长公主还留在原地。

刚刚谢砚对她的那番态度,无异于当着众人的面给了她一巴掌,加上这两日发生的事情,此刻心中简直如一团乱麻。

比起气愤,她此刻更多的则是担心。

谢砚怎会无端混在祭祀的人中?虽然他并未多说什么,但她觉得他知道了些什么。

一旁的侍女看她如此忧心,从旁边捧了杯茶,奉到她眼前。

赵纾顿了顿,眉目微蹙,颇为烦躁地往不远处看了眼,才接过了茶杯,抿了一口。刚刚还燃烧旺盛的火堆,此刻已成了一堆黑色的灰烬,尽显颓败之感。

侍女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开口劝道:“殿下,其实您不必这么忧心,秦草的手脚很干净,那崔荣月又想依附您,无论怎么查,都查不到的您的头上的。”

秦草便是她们收买的t行宫太监,姜云漾丢失的东西,全是他的手笔,而这次祭祀活动,虽然名义上是长公主负责,但祭祀流程、祭祀人选,就连刚刚姜云漾“不经意”的事故,都是崔荣月一手经办,和她攀扯不上任何关系。

“但愿如此吧。”她将杯盖盖了下,心中的紧张稍稍和缓了些。

而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着急忙慌地赶过来,一边跑一边喊,“殿下,不好了!”

原本捧在手中的茶水洒了半手,烫的她差点叫出声,而比起眼前那个小太监的惊慌程度,她这点情绪倒像是毛毛雨。

“发生什么事了?”

小太监上气不接下气,喘了好半天,才道:“您快回去看看吧……”

*

别院。

为了给姜云漾压惊,翠竹使了一笔银子给行宫的小厨房,不一会,里面的厨娘就给端出了不少好吃的东西。

因为姜云漾中途跟着谢砚吃过一顿,这次厨娘做的是和上次不同的淮扬菜。

什么胭脂鹅脯,牛乳蒸羊羔,火腿炖肘子,点心又送了些海棠酥、枣泥山药糕以及螃蟹小饺,每样虽量不大,但是又精致又色香味俱全。

姜云漾本来被惊得毫无胃口,但是一看到翠竹端上来的这些,又觉得要不还是尝尝吧。

而这么一尝,就一发不可收拾。

等到夹第二块螃蟹小饺的时候,她不知怎的,想起了上次和谢砚一起吃饭的场景。

两人吃的也是这样的淮扬菜,而那时,他的手背还没有被烧伤。

极干净漂亮的一双手,给她夹菜时,在日光下白的近乎发光,宛如上好的羊脂玉。

但是现在……

说到底,一切还是因为她。

也不知道他受伤的那只手,现在有没有被大夫处理过,吃饭会不会手影响。

胡思乱想间,她将筷子轻轻搁下,准备把自己没动过的那一部分给谢砚留下。

也正是这时,门外忽传来一阵脚步声,一群人像是看热闹班朝着某个方向跑去。

姜云漾惊了一跳,也带着翠竹跑了出去。

只见不远处,一片红光熠熠。

长公主居住的春宁殿,着火了。

春宁殿不远处的凉亭内,太子和谢砚两人皆负手而立。

宫人忙内忙外地往里送水,原本旺盛的火势,终于有了被扑灭的迹象。几缕黑烟袅袅升起,散发出一阵刺鼻的味道。

因为事发时,殿内值守宫人皆随长公主外出,所以并无人员伤亡。但是里面珍藏的珠宝,首饰,古董家居,却尽数烧毁了。

赵纾赶来时,看到遍地狼藉,整个人都快崩溃了。

她倒吸一口凉气,将目光转向一旁正在指挥灭火的谢砚。

他虽和往日一样,深邃的黑眸里看不出情绪,但是熟悉他的人,轻易就能看出他的敷衍和厌烦。

好像这是个非常浪费时间又无关紧要的小事。

赵纾哑口无言地看着宫人们将一个个烧毁的家居搬出来。

里面属于她的东西已经烧毁的差不多了,但偏偏房梁和建筑主体结构却无毁坏,且无任何人员伤亡,也就是说,除了长公主一个人受到直接损失,其他都没什么。

只有她一个人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而这般事故,就是上报到圣上那里,也翻不起任何水花。

安排设计如此精巧,绝不是常人能做到的。这些所有加起来,直指的答案只有一个。

谢砚。

赵纾深吸一口气,指尖几乎要攥进肉里。她不过是用火把让姜云漾受了点惊吓,谢砚竟然放火烧了她整个寝宫。

这世上有这样的道理吗?

她简直气到手心发抖了,可碍于身份又不能发作,她只好顿了顿,走到谢砚身边:“谢大人。”

谢砚淡淡嗯了下。

赵纾:“谢大人能否移驾至旁边,我有几句话想同大人说。”

比起往日里的冷淡,他今日竟然出乎意料地对上了她的眼眸,嘴唇勾了下,平静道:“我想没这个必要了。”

赵纾怔了下。

谢砚却从衣袖里摸出一,缓缓展开之后,拎在她面前。

看到谢砚手上的东西,赵纾脸色彻底变了,瞪大的双眼仿佛裂开,整个人疯了一下,就往前扑去,想要将谢砚手中的东西抢过来:“谢砚,你怎么能——”

而此时早有亲兵上前将她控制起来,谢砚甚至都不屑往后退一步,只见他慢条斯理地将那东西收起来,淡淡道:“殿下既然做了这样的事情,就该料到有这样的一天。”

赵纾没想到谢砚竟然胆大到敢将她控起来的程度,一边努力挣脱着侍卫的控制,一边大声喊着“放肆。”

她是大夏的公主,谢砚算什么,不过因为年少那点钦慕,她才一直放低姿态,对他礼待有加,如今他不仅一把火烧了她的寝宫,还让她颜面尽失地被绑起来,简直匪夷所思。

“谢砚,你可知如此对我,会有什么样的后果?还有你们这群狗奴才,竟然敢对本公主动手,一个个是不想活了吗?”

还有更多疾声厉色的话没说出,前面忽地有人来报。

“谢大人,三皇子和舒贵妃也已被控制起来,圣上并没有多说什么,让谢大人全权处置。”

赵纾的血凉了个彻底。一瞬间,一切都在她脑海里串了起来。

原来她从那日踏进谢府,就入了谢砚的局。

她一直是个不受宠的公主,圣上凉薄猜忌,喜新厌旧,从未将她母亲放在眼里,从前她自请为母妃守灵,不过是为了在圣上面前树立仁孝形象,但三年时间,因为朝中无人,她此番举动不仅没能打动圣上,还让圣上差点忘了还有她这个人。

三皇子便是这时候出现的,他承诺能将她从边关带回来,代价便是她必须要成为他制衡太子的对象。

太子的突破口,无非是他身边的几位重臣,其余朝臣尚且可通过贿赂下手,唯独谢砚,为人明正廉洁,根本找不到错处。

三皇子让她将重心放在姜云漾身上。

她本就厌恶姜云漾,因为三皇子这层关系,就更加肆无忌惮起来。

可谢砚又是怎样的人。

他们两人怕是一开始有书信来往,就已经被盯上了。

以至于后来她在谢府中被威胁写道歉信,在来的路途中故意透露道歉信在姜云漾手中,引诱她去偷,又在她派侍女烧掉证物时派人跟踪,从而拿到真正和三皇子勾结的证据……

再借今日大火,以救火的缘由搜出,天衣无缝。

此时的太子听到三皇子被俘的消息,终于松了口气,连日来的紧张终于烟消云散。他淡淡扫了一眼赵纾,满脸的厌恶,摆了摆手,“先把人带下去吧。”

而赵纾哪有那么容易束手就擒,她又挣扎了一番,才被强行带走,只是走之前,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谢砚,诅咒道:“谢砚,你无心无情,罔顾真心,日后必会爱而不得,受尽报应。”

若说前面那些咒骂多有虚张声势的嫌疑,但最后这几声,却有种发自真心的凄厉。

可观之谢砚神情,并无多大感受,无非是毫无意义的威胁而已,仿佛多听一句都是浪费时间。

圣意难测,圣心更难料,此番出行,对三皇子和太子的试探几乎渗透在每一个细节中。

太子因一直听从谢砚的意思,遵从忍耐退让之策,三皇子却误以为这是圣上扶持自己的讯号,不仅不加收敛,还大肆宣扬,以此笼络朝臣。

殊不知,单笼络朝臣这一点,就犯了圣上大忌。

此番回去,莫说自由,怕是皇子身份,都要不保。

这场闹剧也算是尘埃落定。

不远处的姜云漾自然不知道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她只看到远处的大火燃起来,又被扑灭,胆战心惊地觉得今天真不是个出行的黄道吉日。

本来今天的事情让她觉得倒霉透了,但是没想到长公主竟然比她还倒霉。

这样想来,也不觉得自己有多倒霉了。虽然知道这种幸灾乐祸的心态不太对,但她还是没忍住,回去又多吃了一块螃蟹小饺。

淮扬菜本就偏甜,吃完没多久,姜云漾整个人都有些晕乎,加上早上受到了不小的惊吓,裹了床被子就去睡午觉了。

而谢砚这边,三皇子的事情也处理的差不多了,看到他在书案上抬头,宿雨才开口:“公子,夫人的东西是不是要送回去呢?”

长公主失势后,属于姜云漾的东西自然被全部追回。

东西和她之前描述的并无二异,三两本他平日里连扫都不扫的话本子,几张未折完的革草纸,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折出来的小东西,其中一个似乎就是她之前提到过的玫瑰。

他知道玫瑰,是在曾经读过的一本本草医书。

玫瑰,性甘、微苦,温。归肝、脾经,芳香行气,味苦疏泄,有疏肝解郁、醒脾和胃、行气止痛之功。

至于生长时的样子,他没怎么注意过,但看手中的模样,似乎和平日里见过的月季、牡丹没有多大差别。

他不是能耐下心养花的人,故而并未多看一眼,t便放了回去。

但观之其余的东西,倒是有一样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封快写完,但还未写完的信。

起初,这封信混在长公主准备让手下烧掉的信件中,他以为涉及太子之事,故而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才意识到,这便是姜云漾口中的那封。

这封信字迹清秀干净,行文流畅,看起来倒是不怎么费劲,就是内容……让人很费解。

看内容像是写给一个书铺老板的信,询问一本名叫《春月记》话本子有关的事情。

她内容写的有些多,还提到了不少关于书中的剧情,只因为他不曾读过,所以读的云里雾里。

倒是有一点可以确定。

她想通过老板找到这个话本子的作者,求证这本内容的真实性。

谢砚看完后,眉目拧了拧。

宿雨看他这般,忍不住问:“公子,这封信可有不妥?”

谢砚顿了顿,忽然冷声问:“你可曾看过坊间的话本子?”

宿雨吓了一跳。

他自小在谢府长大,谢府门第高,规矩也很大,对子女教育这方面自然严苛,书房里的书,都是老爷亲自过目的,就是怕混进去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其实这没什么,少年慕艾,理之自然,不过他这么多年来恪守府里的规矩,只会在休假时才偷偷看上那么一两本。

公子突然提这个做什么?

宿雨身子一僵,颇为紧张,不过他也不敢说的那么清楚,便选择已读乱回:“……一些吧。”

所幸谢砚并没有对他回答字斟句酌的研究,而是沉默良久后,缓缓道:“你说……这种东西看多了,会不会让人脑子变坏?”

宿雨:“???”

第39章

宿雨斟酌了一下,才开口:“属下觉得可能性不太大。”

“话本子故事都是虚构的,只要不沉迷在其中,对身体……脑子,并没有什么大影响。”

但要沉迷在其中,就不一样了。宿雨想起自己曾经追过的一本,作者扔了个大钩子,却只出了一册,下册迟迟没有刊印。

那段时间他简直连饭都吃不下去了。

但他感觉夫人应该不会沉迷他看的那种话本子。至于那些娘子们喜欢的类型,他无意中也翻看过,不过都是些你侬我侬的爱情故事,打发时间可以,上瘾倒不至于。

他知道谢砚从不看这些,本想多说几句,没想到谢砚却没有继续了,而是说:“你去查个人。”

宿雨肃立了些,还以为是涉及到三皇子有了新的线索。

直到谢砚将名字报给他。

刘生。

宿雨顿了顿,觉得这个名字好生熟悉。

半晌后,他忽然反应过来。

这不是那位书铺的掌柜吗,公子寻他作甚?

……

夜风清凉。

月亮高高悬挂在苍穹之上,在院中洒下一片淡淡的清辉,周围极安静,只有不远处的树林中传来阵阵虫鸣。

小窗前,少女正无精打采地趴着,清风不时吹过,撩动她额前细碎的乌发。

这两日过得很是平淡。

午后宿雨来了趟,将她先前丢失的那些小东西和那封道歉信一起送了过来。

按照谢砚要求,他没有将事情描述的很复杂,只是说长公主为当时的事情悔过,所以写了这样的信。

姜云漾便也没有多问,她本就不擅长这种逻辑脱离,对宫斗的事情更无兴趣,所以也并无深究。

她只知道,现在,她住的那间房子没问题了,而在盛江楼受到的委屈,也有了个交代,对她来说,已经足够了。至于长公主为什么要偷她东西,大概也是因为书中所描述的那样,看她不顺眼,所以想找点乐趣吧。

这些都是次要的,现在她唯独觉得后怕的,是早上的那场意外。

快到晚间时大姐姐还来了一趟,拉着她问了好一会话,确定她真的无事后,才放心地走了。

她没什么事,但谢砚似乎有事。

她本就不是愿意麻烦别人的人,平日里让人帮点小忙,都要纠结好久才决定要不要开口,现在倒好,欠了谢砚这么大一个人情。

翠竹看姜云漾心中苦闷,忍不住问:“夫人可是为今天的事情伤神?”

姜云漾依然趴着,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盯着自己学了好久都没学会的那个更复杂版本的玫瑰发呆,答非所问地回了句:“翠竹,烧伤难治吗?”

翠竹听到这,终于明白了夫人担心什么。

原来是因为姑爷。

她家小姐性子最是单纯,对于感情的事情更是如此,和谢砚这桩婚事,其实也算个意外,起初她还担心磨合期会很久呢,没想到现如今不到两个月时间,小姐就已经这样关心姑爷了。好幸福。

她想了想,回道:“烧伤本不是什么难治的,无非是伤口疼一点,愈合的慢一点。”、

“尤其是后期,特别要小心,不然很有可能留疤。”

姜云漾本来还有些无精打采,一听到这“留疤”两个字,顿时紧张了起来。

翠竹又举了个实例:“我家中有个妹妹,小时候不小心被柴火燎到了小腿,当时以为小孩子没必要大惊小怪,长长就好了,也就没好好擦药,后来好是好了,只是留下了好大一块疤痕,现在还很明显呢。”

“也幸好裙子能遮住,不然怕是连门都不敢出了。”翠竹一边说一边在自己腿上比划,表情逼真,语调生动,听得姜云漾一愣一愣的。

愣完心里又不免有些担忧。谢砚所伤乃是手背,若是留了疤,岂不是连遮都遮不住。

思及此,她担心地小声道:“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太医……”

翠竹道:“太医院的太医要照顾圣上和宫中的各位主子,怕是没什么精力给外臣好好诊治,论起来,还不如咱们家里配的药仔细。”

姜云漾顿了下,忽然意识到什么,“咱们这次出来,可有带烫伤的药膏?”

翠竹:“没有,要是带了,奴婢也不会拖到现在才告诉夫人了。”

姜云漾觉得好可惜,也跟着叹了口气,不想翠竹还有后话:“不过奴婢记得方子,夫人何不在附近村民处找个药铺,买回来自己做?”

姜云漾一听,眼睛又亮了。

这倒是个好办法,从前姐姐也说过,药材决定了药效一多半,不少黑心商家,为了节省成本,多以好充次,尤其是成品的药膏药丸,最是做手脚的好地方。所以铺面上买来的药膏,远不如自己做的。

但是这东西,她真的做得来吗?

她做手工其实还可以,因为这个东西可以反复思考,徐徐图之,错了大不了还可以重来,但是像做餐食、药材这种,需要掌握时机和火候,她这种心态不好的人,真的很容易搞砸。

姜云漾抿了抿唇,又纠结了一会。

但其实上一次,她做的鸡蛋面好像还行?

最起码谢砚吃了啊,还说了句还行……

这次,她只要再用心一点点,做成“还行”的水平就行了。

想到谢砚那即将留疤的手背,她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当晚早早睡了预备第二天早起。

因此夤夜时分,谢砚回到房间时,正看到一个裹着被子对着自己熟睡的背影。

不知怎的,思绪飘回到前一晚。记忆中,是腰腹上那抹淡淡的温度。

原本平静的心绪,像是被投入一粒小石子,荡起一圈淡淡的涟漪。

谢砚闭了下眼,努力把思绪抽回。

太晚了,他想。

她需要休息。

……

想着谢砚的伤势,第二天一大早,姜云漾就收拾好东西,同翠竹出发了。

行宫附近处确实有个村庄,两人到了村子里,没用多久时间,果真打听到一位卖药材的农户。

地方有些偏,过去要还要穿过一段陡峭的山谷路。

好在山谷里是潺潺的溪流,又有古柏野花,除了水汽带来的凉意,风景还算秀丽,一个时辰的路途,倒也不算远。

顺着山谷走下去,终于看到那家农户的家。

远山里的一栋白色的小房子,门口种着花。

翠竹敲了敲门,来应门的是个很和蔼的大叔,四五十岁的年纪,听到两人的来意之后,非常热情地将他们迎了进来。

原来这里住的是他们一家三口,除了妻子,还有个未到及笄之年的小女儿。

这一大家子人都很热情,听说姜云漾要做烫伤膏,很快就帮她找齐了药材。山里得天独厚,药材不仅比城里齐全,而且品质还更好,大叔因为懂医理,又在她的方子上做了些改进。

其中一味药材需要现场蒸晒后用特质的银器舂捣,大叔又毫不吝啬地将自己的工具拿出来借给姜云漾用。

冰片可以止痛,黄连和黄柏可以缓解溃烂,当归和紫草可以促进愈合。这些药材她从前也是听说过,现在第一次看到实物,觉得还挺神奇的。

姜云漾和翠竹很快就在院内大刀阔斧地开干了。

大叔和妻子因要上山采药,交代完注意事项就出发了,期间需要什么帮助,都是她家那个小女t儿提供的。

小姑娘一开始还很腼腆,后面熟悉了,时不时会和姜云漾聊上几句。

“姐姐,你这药膏是给谁制的呀?”

骤然被这么一问,姜云漾本想脱口一句“夫君”,但总觉得这个词怪怪的,她和谢砚自成亲以来,她似乎从未这样称呼过他。

想了想,便回了一句:“家人。”

“那就是了,”小姑娘听到后,一副了然的态度,“这位家人,一定对姐姐很重要,姐姐才如回如此用心吧?”

姜云漾怔了怔,还没来得及回应,小姑娘又开口了:“爹娘常说,疾病治愈要花十分力气,郎中占三,药材占三,烹煮煎制占四。”

“至于为什么烹煮煎制,是因为其中,还有一份人心。”

“至于何为人心呢?”小姑娘摇头晃脑地解释,“是细心,耐心所组成的真心,这份真心可以感动天地,感动神灵,有了这份真心,无论是何种疾病,都能痊愈。”

“不过爹爹又说了,人生在世,精力有限,这份真心,只能给重要的人,或者自己爱的人。”

小姑娘说罢,抬头看了眼姜云漾,似乎很期待她的回答。

姜云漾白皙的小脸骤然一红,心中像是被一支羽毛轻轻拂过,倏忽一动。

谢砚对她,重要吗?

应当是重要的吧,毕竟没了他,她的后半生可能堪忧。

可是,他是自己爱的人吗?

话本子上总是写尽爱人之间的缠绵悱恻,两人从相知到相识再到相爱,都极具浪漫色彩,只有这种,才能称得上爱吧?

至于她和谢砚,不过是机缘巧合之下才生活在一起,如此,能称得上爱吗?

她觉得应该不算。

想着想着,她的思绪不知怎么飘到了那日的汤泉新浴,想起她绕过自己的发丝的掌心,和附在唇上的清浅温度,她那时候好像也并没有很抗拒,甚至在那温度和力度离开时,产生过一丝想要继续的妄念。

这样的情绪不是爱,又算是什么呢?

一时间,她整个人纠结极了,同时心也跳的飞快,简直连捣药的石锥都差点拿不住。也幸好这会旁边的母鸡忽然咯咯叫了几声,小姑娘连忙跑过去看,才中断了话题。

原来母鸡是卡蛋了,幸好发现及时,在几个人的合力下,不仅顺利把蛋取了下来,母鸡也没有大碍。

处理完母鸡,那边的火也差不多旺起来了,翠竹便将需要熬煮的药材加了进去,一时间,院子里满是药材的味道。

如此一来,全部工艺完成之后,烫伤膏便全部制好了,赶在落日之前,姜云漾和翠竹告别了这家好心的农户,匆匆赶了回去。

两人紧赶慢赶,终于在天完全黑了之前回到了别院中。

没想到刚一进去,就看到一个丫鬟在她院内走来走去,她脚步匆匆,精神紧张地仿佛天要塌下来一样。

一看到姜云漾,立马迎了上来。

姜云漾定睛一看,发现这丫鬟不是不是别人,而是大姐姐屋内的碧桐。

碧桐是大姐姐的陪嫁丫鬟,自小在府里长大,同姜云漾的情谊也自不必说,此时看到了她,直接道:“二小姐,我们小姐怕是要出事了。”

姜云漾心下一惊,忙问:“发生什么事了?”

碧桐关主心切,眼底几乎都要蓄出泪来:“二小姐您可知太子府里的那位有了身孕的徐良娣?”

姜云漾飞快地点了下头,忍着心跳问道:“怎的?可是她为难姐姐了?”

碧桐:“这位良娣,昨日小产了。”

姜云漾怔了怔,明明前几日她遇到那位徐良娣时,她整个人状态还很好,怎么会突然小产?而且姐姐现在在温泉行宫,她就算是小产,也和姐姐攀扯不上关系啊。

碧桐像是看懂了姜云漾的心事似的,立刻解释道:“这本和咱们大小姐没关系,可这位徐良娣非说是咱们小姐前几日送去的糕饼出了问题,才导致她落了胎,将所有的罪责都强加到了咱们大小姐头上。”

“可那糕饼是南安王妃送给所有亲眷的,不过是咱们小姐出面接待了下而已,那东西,小姐是连碰都没碰过的。”

姜云漾心中一哽:“那姐姐现在如何了?”

碧桐:“皇家子嗣是大事,太子早已下令要彻查,所以此刻小姐已被禁了足,连奴婢都不能进去伺候。”

听到这,姜云漾再也忍不住了,眼泪滴吧滴吧地落了下来。

她一直知道徐良娣不是什么好人,但没想到,她这次竟然连演都不演了,直接就攀扯到了大姐姐头上。

而太子殿下她也是见过的,印象中,他不是谢砚那样严肃内敛的人,有时还颇为风趣幽默,看上去不像什么坏人。

怎么会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就将姐姐给关起来呢?

姜云漾心中早已跟着着急了起来,但是她真的很不擅长处理这种紧急情况,从前姐姐在时,都是她护着自己,何曾遇到过这样需要她拿主意的事情。

姜云漾着急地问:“爹爹可知道这件事?他能不能想想办法,去太子那边给姐姐求求情。”

碧桐神色黯淡:“老爷在豫州任上,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消息了。怕是那边公事繁忙,这个时候告诉老爷,只会让情况更遭。”

姜云漾怔了怔。

她差点忘了爹爹调任豫州的事情,他当时走的紧急,公事尚且自顾不暇,姐姐的事情应该也帮不上忙。

而另一边的碧桐,纠结半晌之后,再次开口:“其实有一人,或许能在太子那边说上话。”

姜云漾:“谁?”

碧桐低声道:“谢大人。”

姜云漾顿住。

碧桐继续道:“谢大人辅佐太子,虽有君臣之分,可论情理,太子也算是谢大人的姐夫,徐良娣失子之事,往大了说,涉及皇家血脉,但往小了说,也能算是家事。”

“既然是家事,谢大人问上一句,也并不逾矩。”

姜云漾抿了下唇,心中一凛。

对啊,还有谢砚。

她的脑子也不知道是怎么长得,明明他每天都出入太子府,和太子待在一起的时间,比和她这个名义上的妻子待在一起的时间还长,怎的突然把他给忘了。

“这样行吗?”她抬起眼眸,颇为紧张地看了碧桐一眼。

碧桐:“二小姐姐不妨试试,问一问总比不问强。”

几人说话间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前几日熠熠的星光今日全然不见了踪迹,苍穹之上,似有阴云阵阵。

原本凉爽的夜风中,带了几分沉闷,一场大雨将至。

碧桐走后,姜云漾又独自在院内纠结了一会。

除了担心姐姐的处境,她更多的是在想那个话本子。

她自觉最近和谢砚的关系处的不错,为什么这种倒霉的事情,还是追着她们姜家不放呢?

难不成是她忽略了什么细节,才导致发生了这些意外?

如今亲也亲了,抱也抱了,除了做那事,其余的亲密活动,也进行了不少。她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不过事已至此,解决眼前的问题是关键,她多磨叽一分,姐姐就多受一分委屈,尽快让谢砚知道这件事才是当务之急。

如此,她也不纠结了,捏着今天做好的药膏,亲自去寻了谢砚。

不日便要回程,因此圣上今夜特在行宫内的烟波斋给众臣工赐宴。

门口的侍卫听说姜云漾是谢大人的家眷,并没有多阻拦,就将人放进去了。

此时宴会已经过半,圣上照例已提前离了席,所以此时各处都颇为自由,找到谢砚也不是什么难事。

姜云漾先是找了个宫人问路,接着顺着宫人的指向走进去。

她因为着急,脚步走的有些快,没想到在中途经过片连廊的时候,差点撞上了人。

姜云漾吓了一跳,正准备给对方道歉,却发现那人是裴延。

裴延看她如此心急,忙问道:“漾妹妹这样着急,可是有什么事?”

看到是裴延,她原本紧张的心多少放下了些,“确实……是有些事。”

裴延:“我可以帮上忙吗?”

姜云漾心中一顿,燃起了另一种希望。

裴哥哥也在朝中任职,且得圣上信赖,或许真的可以帮她说上几句话,且他和姐姐也自幼相识,事情说于他也并不过分。

姜云漾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全部说了一遍。

裴延听完思索了一番,这才道:“我与太子素日里并无交际,这样的事情确实不好说出口,不过我有个同年,和太子的表姐有姻亲关系,让他姐姐劝一劝,或许可以。”

姜云漾被裴延的话绕的更晕了,属于是本想走个捷径却绕的更远了,连忙摇了摇头:“裴哥哥,要不还是算了。”

“我还是去找谢砚说道说道吧。”

说着,就要辞别裴延,继续往前赶路。

听到姜云漾这样说,裴延原本期待的目光微微凝滞了下,黯淡中又有几分淡淡的失望,尽管如此,还是对姜云漾道:“算了,还是我带你过去吧。”

谢砚此刻正在和两位大人攀谈。t

一位是吏部侍郎刘若昭,一位是工部的赵方。

此番三皇子失势,朝堂局势无异于来了一次大洗牌,一时间,在谢砚面前刷存在感的大臣如过江之鲫。

谢砚向来没有结交大臣的癖好,今日也颇为冷淡的应对,很多人甚至连见都不见一面就走开,只因这两位大人同他父亲是同年,少时又曾教导过他,他才抽出时间见面。

刘若昭:“圣人一句‘治大国如烹小鲜’说尽了治国之道,用人又何尝不是如此,用人用的急了,难免适得其反,还是徐徐图之为好。”

谢砚淡淡“嗯”了一声。

朝堂之上,势利纷争从未停歇过,三皇子失势如此之快,也是他看准了临时投靠三皇子那些党羽摇摆不定的异心,逐一攻破后抓住了机会。

谢砚本以为赵芥真有些手段,没想到如此不堪一击,手下不过宵小之辈,全然不堪大用,甚至还企图把注意打到妇人头上,无耻之至……

沉思之间,刘若昭和赵方的话题却没有停止。

两人已从知人善任,任人唯贤谈到了今年入翰林院的新人。

刘若昭:“状元榜眼探花,这些的职位圣上自有裁决,不过我倒是得了个很不错的新学生,虽名不至三元,但也是第一甲第七名,为人谦敏好学,人品极佳,才学也很出众。”

赵方:“可是那位姓裴的后生,此刻也跟随圣驾出巡,前两天一首四言还被圣上裁定第一?”

听到赵方如此说,刘若昭颇为得意地捋了下胡须:“正是。”

谢砚本对两人所谈论的这人毫无兴趣,但骤然听到“裴”这个姓,眉目下意识地皱了皱。

刚好刘若昭又对谢砚道了句:“明堂,这位如今也算是我的门生,他性子谦和,不争不抢,是难得的可用之才,日后有机会,你多照顾照顾他。”

谢砚顿了顿。

今年刚过的科举,又姓裴,还在此次出巡的队伍中,前后联系起来,一个面孔渐渐在谢砚的的脑海中浮现。

此时,赵方忽然看着前方道:“说曹操曹操到,正前面走来的,不就是那位裴公子吗?”

“就是他,但他似乎不是一人走来,身后跟着一个很眼熟的小娘子……”刘若昭也眯着眼睛看了过去,看着看着,略显惊讶地补充了一句,“像是明堂你的家眷啊!”

此刻,谢砚的目光也早已经落过去了。

看到正在匆忙走来的二人,谢砚原本拧着的眉头,更深了。

第40章

在很远的地方时,姜云漾就看到了谢砚那张脸。

因为心里着急,临到阵前时,她立刻加快了步伐。月色下,少女的身形一如既往的单薄,浅紫色的襦裙在风中微微摆动,晚风轻抚,撩动着她的发丝,整个人像是朵在风中摇曳的小花。

“谢砚——”

还未到时,她就已经着急地喊了一声。

谢砚顿了顿,眉心依然蹙着,却将目光目光定定地落在了姜云漾身上。

姜云漾又加快了步伐,更像是朝他跑了过来。一时间,直接超过了本在她身前的裴延。

看她如此着急,刘若昭和赵方非常识趣地退到不远处,给他们留出充分的对话空间。

少女微微喘着气,脸颊微红,瓷白的小脸上浸出一层薄汗,因为一路小跑过来,披风上歪歪扭扭的,胸前系着的蝴蝶结也松散凌乱。

“谢砚——”她又喊了一句他的名字,也是这时,她才注意到谢砚身后的那两位大人,

看到那两位大人,她又想起身后的裴延,下意识地扶了下衣结,但因为她跑的太着急了,手此刻抖得有些不听使唤。

谢砚冷静地看了她一眼,原本还有些犹豫的步伐,在余光瞥见身后的裴延后,直直迈了过去。

一瞬间,高大的身影便将她全部覆盖。那身影比树影要厚重,却比夜幕要轻盈,久违的冷香萦绕在周围,清冷又温沉,让她有种难言的安全感。

身后的裴延适时顿住了脚步。

“什么事?”男人深眸宛如凝墨,说话间,掌心快进,非常自然地便她的衣结整理好了。

姜云漾顾不得那么多了,直奔主题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她曾经看过的话本子不少,知道内宅的许多事情,可大可小,很多时候不过是上位者的一句话而已。

可是就是这些别人眼中可大可小的事情,落在他们姜家这样,本来就没有后台,关系网也不复杂的家庭,就是一场无妄之灾了。

“所以……你有什么办法吗?”姜云漾小声道,同时抬了下眼,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谢砚的神色。

“我知道姐姐不是那样的人,她是绝对不可能害徐良娣的孩子的,这其中一定有误会。”

“能不能麻烦你同太子殿下说一说,不要冤枉了姐姐……”说着说着,她的声音逐渐小了下去。

月光如练,她扬起一小截雪白的脖颈,漂亮的杏眼,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因为之前哭过,蒙了一层淡淡的雾气,很像是清晨缭绕的云雾。

谢砚顿了一下,没有立即回话。

这时的姜云漾又着急地开口了:“你比我聪明厉害的多,人又善良又才思敏捷,足智多谋……所以,你肯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她咽了咽口水,大脑拼命地转着,只恨自己平日里读书太少,此刻连恭维的话都说不出许多。

她平日里不常这么夸人,因想着是夸人,语调肯定不能平,所以特意将语调拖长了一点,突出自己的真诚。

可这样的声音,落在谢砚耳中,其实有些奇怪。

从前脆生生的语调中,带了一丝婉转的旖旎,颇有几分动人的意思。

有点子好听。

以至于谢砚此刻也不知道自己处于何种心理,又顿了片刻。

可此时的姜云漾已经憋不出什么好词了,只能睁大双眼,期待地看着他。

谢砚也终于开口:“你姐姐的事情,我会留意。”

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换做任何其他人说,大概都能称为逢场作戏的敷衍。

可姜云漾却知道,他既能这样说,此事很可能有回转的余地。

和他相处的这两个多月,别的不好说,但是之前答应过她的事情,他其实都有做到。

想到这,她心中短暂的松了口气,但毕竟是自己唯一的亲姐姐,便又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那你有任何消息了,都记得告诉我。”

谢砚嗯了一声。

“有好消息了一定告诉我。”

谢砚又嗯了一声。

“有坏消息了也一定告诉我。”

谢砚又“嗯”了声。

“什么时候告诉我都可以。”

这次谢砚没嗯了,凝眸定定看了她一眼。

沉默间隙,姜云漾才意识到自己的话似乎多了些,整个人缩瑟了下,颇为尴尬地收回了目光。

谢砚突然开口:“你不相信我?”

月亮在头顶高高地悬挂着,身后的宫灯发出浅黄色的光,宛若油墨一样,将他峻拔的身形浸染,在她身前投下很明显的一块阴翳。

姜云漾咽了下嗓子,小声道:“……怎么会。”

“哦?”谢砚反问。

姜云漾心中滞了下,莫名心虚。

谢砚的话不多,却永远能精准地踩在她的弱点上,就像此刻,她多问这么几句,也确有对这件事的不信任。

但这可是她亲姐姐啊,而且按照那话本子所说,说不定还关乎她的小命,她不谨慎不行。

姜云漾本来还想再随便解释一两句,没想到一抬头,却发现谢砚的目光却盯着她身后位置的……裴延。

姜云漾起初还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是将前因后果联系在一起之后,忽然意识到了些什么。

谢砚以为她先找的裴延?

虽然她当时确实有这样想法,但也不是没有实现吗,至于这样斤斤计较吗?

唉。

但她也只敢在心里叹气罢了,不敢多说些什么。倒是裴延看到谢砚的目光,自己迎了上来。

圣驾出巡一周时间,这已经他们两人见的第三面了。当然,公事上的碰面不算在其中。

裴延和往常一样和谢砚行了个礼。

谢砚的态度一如往常的冷淡,唯独和之前不同的是,似乎淡淡地嗯了声。

姜云漾替人尴尬的毛病又犯了,便匆匆对谢砚道了句:“那……这个事情就先这样了,谢谢你。”

“没什么事情的话,我先回去了。”说罢,姜云漾回头,将目光落在裴延身上,示意他也可以离开了,而不是在这里尴尬地面对谢砚。

谁知道裴延却完全理会她的意思,反而煞有介事地朝她点了下头,意思是让她先走。

姜云漾顿了下,有点不理解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是话已经说出来了,再待下去也是徒增尴尬,于是直接转身离开了。

裴延则上前一步,再次同谢砚搭话:“不知谢大人此刻有没有时间,我有几句话,想同大人说一下。”

这几次碰面,他知道谢砚对他的态度称得上冷淡,而且这人身上的气质一向强硬,好像任何t人靠近他,都有一种自取其辱的感觉。

故而迈出这一步的时候,他很没把握。

男人果然不冷不淡地看了他一眼。

而就在裴延以为他要拒绝时,他却微微颔首,“嗯。”

这一边,姜云漾已经走到了行宫门口了。

翠竹正焦急地等在门外,一看到姜云漾,便立刻跑了过来:“夫人,谢大人怎么说?大小姐的事情好办吗?”

姜云漾点了点头:“谢砚说他会留心。”

“那就好。”翠竹明显松了口气,又说,“二小姐那边也来信了,她好像也知道了大小姐的消息了,正问着情况。”

姜云漾怔了下,“二姐姐……也知道了?”

翠竹愤愤解释:“奴婢一开始也纳闷呢,向来是那位徐良娣传出去的消息,这样一来,糟蹋了大小姐的名声,以后太子的内院,岂不是她一人独大了吗?”

“也不知道谢大人什么时候能去找太子,要是快一点就好了。”翠竹又叹了口气,顺便给姜云漾整理了一下披风,也是这时,她才注意到姜云漾手上的东西,“夫人,您怎么没把这药膏送出去啊?”

姜云漾也惊了,她怎么没把这药膏给送出去?!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明明她还想借着这药膏,督促一下谢砚帮姐姐脱困的事情。

没想到捏在手上好半天,竟直接给忘了?

幸而她没走多远,被翠竹这么一提醒后,她立刻调转方向,又往刚刚的地方走去。

树影下,依稀可以看到男人那高大熟悉的身影。

姜云漾松了口气,加快了步伐。

只是快要靠近时,她才意识到,谢砚正在和人谈话。

两人似乎早已交谈了一阵。

声音不大,却刚好是她能听清的程度。

“所以谢大人,您能给漾漾的,是何种情谊?”

短暂沉默后,只听对面的男人沉稳开口:“相敬如宾。”

又一阵沉默,直到裴延再次开口:“仅此而已吗?”

这一次,谢砚却久久没有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