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71章√他还太弱小了。
闻言,陆惊澜惊讶,怔愣片刻。
炼化之法伤天害理,分明不是正道,怎么会和神霄宗扯上关系?
然而此刻没有让陆惊澜多加思索的时间,剑下被穿透了胸膛的蛇仙身上竟突然爆发出一股强大的力量,竟生生的将陆惊澜和虞影推飞了出去。
混乱之间,陆惊澜只来得及抓住虞影的手,将他扯过来护在身前。
两人飞出几丈远,翻滚着落地,停下来前,陆惊澜把自己垫在虞影的身下,缓冲掉了大半力量。
冲击刚结束,虞影便撑起身子,抬头去看。
就见蛇仙从陆惊澜剑下逃脱后,浑身是血的朝陈老爷方向飞去。
从双方动手开始,陈老爷见势不妙,带着家丁躲到了一块大石头后方。
陈老爷与家丁尚未反应过来,眼前便闪过一道眩目强光,顷刻间,他们所有人齐齐变得衰老。
尚在壮年的家丁长出皱纹,头上生出白发。陈老爷更是迅速佝偻了整个身子,从面色红润富态的中年人变成了干瘪瘦小的老头子。
好似几十年光阴转瞬流逝。
他们的寿数被吸走大半,化作了灵气,补充进蛇仙大战一场后空荡荡的经脉中,修补了他身上的道道剑伤。
所幸时间仓促,蛇仙来不及将他们完全炼化,否则他们就不仅仅是变老这么简单了。
灵气得到补充后,蛇仙毫不犹豫地逃离了此处。
陆惊澜见状,也二话不说提剑追了上去。
虞影还没来得及叮嘱半句,陆惊澜与蛇仙的身影便已消失在林间。
那边陈老爷和家丁们还沉浸在变老的震惊和恐慌之中,他们看见彼此的相貌,纷纷大惊失色,不停地喊着:
“这是怎么回事?”
“你怎么变老了?”
“我也变老了!?”
家丁们很快注意到陈老爷的模样,皱皮耷拉像是风干的橘皮,眼窝深陷,整张脸好似只裹了一张皮的骷髅,左脸上更是长出了一块极为显眼的黑斑,如同早已腐坏多时的烂肉。
“老、老爷你……!”
一名家丁惊恐万分,忘了尊卑,直直指着陈老爷。
陈老爷若有所感,慌忙摸了一把自己的脸。
触到那干枯发皱的皮肤的瞬间,陈老爷不可置信地撤开手。
怎么会这样……
他花了那么多功夫、不惜杀了好些人才勉强保住的青春,就这么没了?!
“啊啊啊啊啊!!”
哀嚎不绝于耳。
陈家人陷入混乱,未曾注意到原本被押着的六指老道已经趁乱开溜。
虞影在不远处的草丛里找到了他。
绳子依旧捆在六指老道的身上,虞影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如一条毛毛虫,蠕动着想要挣脱绳子。
看见虞影,六指老道双眸放光,大喊着:“这里这里!快帮老夫把绳子解开!”
虞影拿出一张符咒,贴在绳子上。
符咒化作火焰,将绳子烧断。
“啊!”六指老道被吓了一跳,“你咋用火烧,差点烫死老夫。”
虞影没有心思与他多言,放了人便转身要走。
六指老道从地上爬起来,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突然发觉他周身涌动的气场变得有些不大对。
“你……”六指老道欲言又止。
虞影的眸中涌动着火焰般的光芒,他正在攫取自己神魂之中的魂力,暂时修补了丹田处的破损,而后仿出灵气的模样在经脉中流转不息。
——他用魂力生生将自己的修为提到了金丹后期。
魂力与灵气不同。
灵气源于自然,散于天地山川之间,若是修士经脉中的灵气耗竭,通过调息重新补充便好。
魂力则源于修士自己的灵魂,使用魂力无异于撕扯自身的一部分,对普通修士来说,魂力用一点少一点,不可再生。
即便虞影不知为何可以通过陆惊澜补充魂力,但也不可贸然动用太多,否则仍会神魂不稳,后果无法预料。
经脉中久违地充斥着跃动的力量,虞影近乎享受般喟叹一声。这种气力充沛、浑身舒畅,仿佛万物尽在掌中的感觉,令他上瘾。
沉寂许久的系统察觉到不寻常的波动,苏醒过来,看清虞影在做什么后,它连忙出声:
【你在做什么!你现在的身体承受不了这么强大的力量,稍不注意,你就会爆体而亡的!】
修士们平时除了提升修为,同时也会留意淬炼肉.身,维持两厢平衡。如果灵气太强,超过肉.身承受的范围,经脉便会被冲破。
虞影现在的身体从未经过淬炼,经脉比普通凡人还脆弱,强行拔高修为只能是暂时的,并且随时有爆体的风险。
虞影握拳,“那臭长虫有金丹后期修为,现在的陆惊澜还不是他的对手。”
系统焦急:【可是……】
“还有别的办法吗?”虞影打断它,“总不能放着陆惊澜去送死。”
系统语塞,不知如何回答。
虞影已经飞身追了出去——
陆惊澜追着蛇仙进入了一片绵延无际的密林之中。
两人在树林中穿梭,高耸笔直的树木在如残影般掠过二人,向后急速退去。
蛇仙回头瞥了一眼,发现陆惊澜仍紧紧跟着,暗骂两句,扬声:“本仙与你无冤无仇,你何必赶尽杀绝,苦苦相逼?”
陆惊澜蹬上一根树枝,借力前进,“你为一己私利残害无辜,身为神霄宗弟子,我有义务抓你回宗门听候审判。劝你别再抵抗,束手就擒,说不定还能留下一命。”
蛇仙冷哼,“你当我好忽悠吗,被抓去神霄宗的人岂能有活路?倒是本仙要劝你早些放弃,区区筑基期黄口小儿,不过是运气好占了本仙两回便宜,还真以为自己能够跨越一整个大境界战胜金丹后期修士吗?”
见劝告无效,陆惊澜不再与他废话,越发加快脚下速度。
蛇仙暗暗嗤笑一回,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说:“愚蠢。”
陆惊澜紧盯着前方,却发现蛇仙的身影一闪,忽然消失在眼前。
陆惊澜立刻停在了附近的树枝上,原地警惕。
蛇仙鬼魅般的身形悄然出现在陆惊澜身后,长鞭如蛇尾挥动,向尚未觉察的陆惊澜掠去。
长鞭上藏着无数锋利的小刃,陆惊澜背部的衣料连带着皮肉顿时破开一条血口子,横跨整个背。
突遭袭击,陆惊澜失去平衡,摇晃着从枝头掉了下去。
他勉强缓过神来,抓住了一条藤蔓,才好险没有直接摔在地上。
蛇仙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长鞭挥舞生风,呼呼朝他袭来。
陆惊澜忙举剑去挡。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两人已你来我往过了上百招。
吸收了好几人阳寿的蛇仙此时灵气充盈,攻击间隙还有余裕说话:
“能在本仙手底下过这么多招,你的确是个很优秀的后生,不过一切都到此为止了,负隅顽抗这么久,你的灵气已经耗空了吧?”
陆惊澜面色一沉。
蛇仙说得不错,他终究只有筑基修为,丹田中蕴藏的灵气厚度根本无法与金丹修士相比。
又挡下一鞭,陆惊澜额角布满汗珠,他深吸几口气,调整好呼吸,死死盯着蛇仙。
蛇仙伸出细长的舌头舔舔嘴唇,“这眼神真是不错。炼化了你,本仙一定能够突破元婴!”
说完,蛇仙再度扬手。
陆惊澜只当他又要出鞭,抬手去挡。
然而他一抬手,就暴露了从胸膛到腹部的整片弱点。
蛇仙看准时机,屈手成抓,向陆惊澜小腹处的丹田掏去。
一只手沾满黏腻带着内脏碎片的猩红血迹,穿透陆惊澜的身体,从他背后钻出。
丹田破损,所有灵气霎时散去。
陆惊澜手上卸力,碎云剑随之坠落。
一招命中,蛇仙得意洋洋,在陆惊澜耳边好似诅咒一般,说:“你还太弱了,小子,是你的狂傲害死了你。”
妄图越级挑战前辈,是为狂傲。
说罢,蛇仙抽出手臂。
陆惊澜如断线的木偶,从半空之中落下,倒在碎云剑旁。
疼痛从全身四处叫嚣开来,仿佛整个人都被撕裂。
在闭上眼的最后一刻,陆惊澜还情不自禁地想着:
是啊,自己还太弱小了。
……
蛇仙警觉地守在陆惊澜面前许久,确认他真的闭上了眼,没有反抗的能力后,才原地盘腿而坐,祭出用于炼化的金钵。
迟则生变,他要赶紧把这小子炼化了。
……
“醒醒。”
一道空灵的男声从天边传来。
“睁开眼,你的终点不在这里。”
陆惊澜挣扎着,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周围黑暗深邃,唯有前方很远的地方有一道沐浴着光辉的模糊身影。
那道身影转眼来到陆惊澜的面前,俯身弯腰,温热的手掌按住他的小腹,耐心地教导道:“屏息凝神,专注去感受丹田处的伤口,慢慢的修补它。”
这声音似乎有着奇异的力量,陆惊澜不由自主按照他所说的去做。
丹田处被掏了一个大洞,对任何人来说都是几乎无可挽回的伤。
可陆惊澜按照那道声音的说法,想着自己要修补丹田,伤口竟真的一点一点地开始长出新的血肉。
这个过程十分玄妙,就像是在亲手给自己重新塑造一个完好的丹田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伤口竟然完全愈合。
陆惊澜虚弱地单膝跪在地上,抬起头,仰视着面前模糊的身影,终于有力气问:“你……是谁?”
这里是什么地方?
自己是在做梦,还是真的治好了伤口?
冷白耀眼的光芒遮盖住了那人的面容,陆惊澜只能勉强看清他的下颌,以及脖颈处的突起。
他没有回答陆惊澜的问题,而是说:“醒来吧,外面还有人在等你,别再让他伤心。”
说着,他伸出手,捧上陆惊澜的脸颊。
陆惊澜感觉到脸颊上一阵刺骨的寒凉,如山巅冰雪——
虞影刚赶到,就看见蛇仙盘着腿在念咒,金钵在他身边漂浮。
虞影预感不好,蹙眉,目光移到蛇仙身旁,看见那具失去了生机的躯体。
霎时间,就像是被闷棍击中的后脑,虞影有一瞬间的呆滞。
很快,在意识到发生什么之后,无边怒火瞬间将虞影吞噬。
他狠狠咬牙,伸出手在虚空中一抓,一道白光从陆惊澜怀中飞出,落在他手中,化作一柄烈火燃烧的长枪。
蛇仙觉察到不对劲,转头看过来。
只见虞影满目愤怒,长枪在他手中灵巧地旋转两圈,最终直指蛇仙的面门。
他冷冷道:“受死吧,臭长虫。”
第72章 第72章√戒指。(第十四吻)……
长枪破空而来,死亡的威胁让蛇仙心脏瞬间揪起。
他想要调动灵气逃跑,却发现自己的双腿僵直,动弹不得。
有那么一瞬,他以为面前的是一位强过自己不知多少个大境界的遮天大能,强势威压如巨大手掌般轰然压下,压得他连逃命的力气都没有。
下一瞬,长枪贯穿了蛇仙的丹田。
蛇仙连反应都来不及,低头,便看见肚子上一个硕大的血洞。
“你……”
蛇仙满心震惊,眼前这个凡人一次又一次超出了他的预料,他原本压根没有把这人放在眼里。
毕竟对于金丹期修士来说,没有修为的凡人,和路边的蚂蚁没什么两样。
可就是这样一个被他视作蝼蚁的凡人,不仅能反制自己的炼化之法,还突然有了不输自己的修为,甫一出手就打败了自己。
蛇仙脑子里没来由浮现一个念头:
被狂傲害死的人其实是他自己……
金色火焰从虹日枪留下的伤口处燃烧升起,转眼将蛇仙整个儿吞没,烧得连灰都不剩。
灰烬与杂质消失后,火焰中央出现了一枚光泽细腻的银色蛇形戒指。
虞影一伸手,戒指浮空飞到了他的掌心落下。
“这才是真正的炼化之法。”
虞影端详着戒指,喃喃道。
不远处的草丛里,六指老道躲藏着看完了虞影秒杀蛇仙的全过程。
他想要站起来,结果却一屁股摔在了地上,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脚发软。
“我滴个乖乖,他到底是何人?”六指老道忍不住犯嘀咕。
另一边,治好伤口的陆惊澜也缓慢从地上爬了起来。
“追曜。”他唤。
虞影立时回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陆惊澜,“你……没事?”
陆惊澜一步一步向他挪去,虽说丹田修复如初了,但背上的伤口还在,因受伤损耗的气力也没那么快恢复。
他走得很慢,还有些踉跄,但脚步坚定,向着虞影而来。
“我没事,只是受了点小伤。”
陆惊澜终于来到虞影的身边。
虞影面上表情有一瞬的空白,似是反应不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方才浓烈到刺鼻的血腥气息难道是假的不成?
他低下头,悄然攥紧了掌心的虹日枪,声音很低很轻,道:“我还以为你死了。”
顾不得背部的伤,陆惊澜一把抱住了虞影,让他靠在自己的胸口上,用实实在在跳动的心脏回答了他这个问题。
“我没有死,好好活着呢。”
虞影听见了他的心跳,总算松了口气。
而后虞影抬眼,看向陆惊澜的双眸。
两人默然对视片刻,不知是谁先主动凑近,在另一人的唇上印下深深一吻。
虞影闭上了眼,双臂收得很紧很紧,像是要通过这样的方式来确认怀中的人真的还在。
陆惊澜背上的伤口被按住,有些吃痛,但他没有发出一声痛呼,不愿打破此时此刻的亲昵。
彼此的呼吸缠绕在一起,彼此的唇舌传递着热度,没有比这更鲜活的感受。
他们紧紧相拥,听着宣告彼此存在的心跳。
过了良久,两人分开。
虞影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呼吸不畅,使得手脚不自禁发软。
浑身血液很热,却不太像刚才发怒时的感觉。
虞影不明白这种感受是为何,他从未体会过。
他抬手,展开手掌,掌心上放着那枚银蛇戒指。
“这是什么?”陆惊澜不解。
“用那条臭长虫炼化的法器。”虞影解释,“送给你。”
陆惊澜拿过戒指,捻在指尖,“这法器有何效用?”
虞影随口回答:“能吸收金丹期及以下的三次攻击,勉强能用,你拿着护身。”
“听起来更适合你。”陆惊澜说。
虞影没有立即反驳,没有修为的他确实比陆惊澜更需要护身法宝。
接着,陆惊澜抓起虞影的左手,比照他的手指一一试过尺寸,发现戴在中指正合适,便替他套了上去。
银蛇戒指映着太阳光辉,严丝合缝环绕着手指。
虞影盯着瞧了会儿,“好吧,看上去还行。”
便放下手,任由戒指戴在手上,不打算去摘。
在两人都没有注意到的地方,六指老道不知何时又躲在了一块石头后面,摇头感慨道:“年轻人哟……”——
发现自己变得苍老之后,陈老爷什么也顾不得了,匆忙逃回了家中。
修士斗法,震天撼地。
陈夫人和陈少爷躲在家中,听着外边时不时传来巨响,心中没底。
一听说陈老爷回到了家中,陈夫人赶紧带着儿子迎了出来,想问问他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然而看见陈老爷的瞬间,陈夫人的脚步僵在原地,久久不敢上前相认。
除了衣服相同,眼前这个行将就木的枯朽老人与陈老爷哪有半点相似?
“老爷?”陈夫人试探着喊。
见状,陈老爷心中怒火噌噌往上冒,他夺过身旁家丁手中的棍子,扬手就往她身上砸去。
“大胆贱人!你这是什么表情!难不成不认得我了吗?”
“砰!”
陈老爷动作迟缓,陈夫人轻松闪开,棍子空落在了地上,反倒差点把陈老爷自己绊倒。
陈夫人边逃边惊呼:“老爷!我错了,我真的没有旁的意思啊。”
陈老爷愈发生气,再次捡起棍子,怒吼质问:“你是不是嫌弃我老了?你这个贱人,我今日就要打死你!!”
一棍子还没来得及落下,陈少爷跨步护在母亲前面,轻轻一伸手,就将陈老爷推倒在地。
陈老爷摔了个眼冒金星,缓过来之后,震惊地瞪着儿子:“你竟敢动手打你老子?实在是倒反天罡!”
家中主子互殴,周围的下人全都噤若寒蝉,低下头来,不敢多看。
“我没打你。”陈少爷冷声,“我只是在保护我娘。”
接着,陈少爷转向陈夫人,“娘,我先带你回屋。”
陈老爷坐在地上。刚才那一摔,似是把他整副骨头架子都摔碎了,根本站不起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儿子和夫人离去。
他坐在地上不断大骂“小兔崽子”、“贱人”……
骂了没几句,两颗门牙忽然松动脱落,掉在了地上。
陈老爷赶紧爬过去捡,双手抖如筛糠,完全忘记了愤怒,心底只剩惊恐。
完蛋了……
一切都完蛋了……
陈少爷把母亲带进屋子里,挥退了上前侍奉的下人。
他按着陈夫人在椅子上坐下,神情分外严肃。
陈夫人还处在茫然之中,问他:“儿啊,怎么了,为何不许他们进来伺候?”
陈少爷不语,走到窗边,连窗户也紧闭上。
随即他转过身来,压低声音,说:“娘,你赶紧整理一下家中的产业,再速速写一封信给舅舅,叫他赶紧过来做主。”
陈夫人不解其意,“过来做主?做什么主?”
陈少爷被母亲这副软弱的模样激怒,咳嗽了两声,“咳咳……你瞧爹现在这幅样子,难不成还能继续打理家中的产业吗?原本爹就是陈家的赘婿,现在爹撑不住了,理应叫舅舅过来做主,把家产交由我继承。”
“哦……对对对。”
陈夫人总算反应过来,起身去书桌后。
“是该给你舅舅写一封信。”
提起笔,陈夫人又犹豫了,看向陈少爷,“可你爹不是有那个法术吗?说不准能变回去呢?”
“娘!”陈少爷怒其不争,“难道你愿意看着他继续抽我的精血来变得年轻吗?”
“是了,不能让我儿继续受苦。”陈夫人眼眶发红,“为娘这就给你舅舅写信。”——
林间。
陆惊澜横抱着陷入昏睡的虞影,身边跟着六指老道,往山下走去。
六指老道瞧他脸色苍白,又费劲抱着个大男人,不忍提醒道:“背着要省力一些。”
陆惊澜摇摇头,“我背上有伤。”
“哦对!”
六指老道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他还以为小年轻就喜欢抱着呢。
三人不一会儿来到陈氏的家中,六指老道上前敲响院门。
过来开门的是陈氏的兄长,陈大。
陈大看着去而复返的便宜外甥,全然没有发现他受了伤,脸上堆笑,“大外甥,快请进快请进。”
陈大的小儿子今年六岁,差不多到了测灵根的年纪。他期盼着儿子能成为修士,那才叫光宗耀祖呢。
所以想多笼络笼络这个在仙宗的外甥,说不定到时候能托人情把儿子送进那什么神霄宗。
陆惊澜对陈大微微颔首,还是叫了一声:“舅舅。”
听他喊自己舅舅,陈大喜上眉梢,心想这下妥了,热情地招呼:“你们快进屋坐,我去叫你舅母和你娘做一桌子好菜。”
“叨扰了。”陆惊澜道。
陈大转身去叫人,忽然从后边的屋子里唰地飞出一道黑影。
小乌鸦“嘎嘎”叫着落在了陆惊澜的肩膀上。
他老远就感觉到一道熟悉的神魂,绝对是魔尊大人没错!
之前虞栖梢只是怀疑,现在已有十足的把握确定,那个人就是魔尊大人。
他强压着激动的心情飞了出来,却不料见到那人闭着眼睛,面色虚弱,躺在姓陆的怀中。
“嘎嘎嘎!”
这是咋了,魔尊大人受伤了吗?
小乌鸦明明只是胡乱叫着,陆惊澜却听懂了他的意思,轻声说:“他太累了,睡着了,没事的。”
闻言,虞栖梢总算稍微放心了些,但还是目不转睛地盯着虞影。
小鸟的胸口被一种名为失而复得的心情满满占据,只是他不明白。
魔尊大人……
怎么变丑了?
相对于原本的身体,虞影现在的样貌,的确逊色不少,但依旧清俊出众,绝对当不起一个丑字。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虞栖梢赶紧打消这个大不敬的想法。
不不不,魔尊大人怎么都好看。
只要是魔尊大人!
很快,陈氏走了出来,看见面色苍白的陆惊澜,和昏迷不醒的虞影,急忙就要去给他俩请郎中。
陆惊澜拦下她,说自己身上带了宗门的丹药,比郎中管用。
陈氏才叹了口气,说:“那就好那就好……哦,对了,在你们离开期间,后面屋子里的那些人出了点事……”
第73章 第73章√相认。
陆惊澜拜托陈氏再收拾出一间屋子,好将昏睡不醒的虞影安置在其中。
陈氏直接将自己的屋子简单打扫了一回,让陆惊澜把虞影放在床上休息。
随后陆惊澜来到后屋。
刚打开门,便听见其中阵阵哭声传出。
一群人守在床边,围成一圈。
床上躺着那个名叫花姐的姑娘,方小星跪着,眼眶里含满了泪水,紧紧盯着花姐,还时不时抽抽鼻子。
陆惊澜走近一瞧,只见花姐气息微弱,连睁眼都费劲,显然已到了弥留之际。
方小星转头看见陆惊澜进来,顿时双眼放光,一下子扑了过去。
“仙君,求求你救救花姐姐吧,她、她好像要坚持不住了……”
十来岁的孩子哭得很惨,抽抽搭搭。
陆惊澜抓住方小星的手臂,把人搀扶起来,“别着急,有办法的。”
“当真?”
原本方小星根本不抱期望,其他人都说花姐是时候到了,不可能有救的。
没想到陆惊澜会告诉还有办法。
在柳柔竹交给陆惊澜的丹药中,有一种名为雪莲丹的丹药,仅有三枚,极为珍贵,连垂死之际的修士都能救活,自然也能替凡人延续生命。
救人要紧,陆惊澜没有犹豫,直接从储物袋中拿出了装有雪莲丹的锦盒。
他让方小星去拿热水。
其他人为他挪开床边的位置。
方小星很快端来热水,另一人赶紧帮忙扶花姐坐起。
陆惊澜将雪莲丹递到花姐嘴边,却被花姐偏头躲了过去。
众人皆是一愣。
花姐摇了摇头,才转过来看着陆惊澜,“仙君,在服药之前,我可否多问一句?”
“你说。”陆惊澜耐心道。
“我若是吃了这丹药,即便活了,是否依旧只能永远维持现在这副模样?”花姐的声音很弱。
陆惊澜听懂了花姐的言外之意,动作一顿,举着丹药的手缓缓放了下去。
面对一个将死之人的问话,陆惊澜不愿说得太残忍,但更不愿说谎。
他只能委婉道:“丹药效用有限,不可能逆转光阴。”
若世上真有能倒转时光的丹药,蛇仙和陈老爷还费那么大力气发动炼化之法做什么,把那药当饭吃不好吗。
得到确切的回答,花姐微微一笑,像是解脱一般叹了口气,“那就请仙君不要费心救我了。”
此言一出,屋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花姐姐!”方小星第一个激动起来,“有能活下来的法子为什么不用?无论年轻还是年老,总归能活命啊!”
背后扶着花姐的姑娘与她素来交好,此时也忍不住劝说:“是啊,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呢?你现在是伤心太过,脑子不清醒。等你吃了药,安心睡一觉,一切都会好的。”
花姐依旧摇了摇头,自嘲一笑,“我这个样子,就算活着回到家中,爹娘可还愿意认我?”
她的声音很轻,说的话却坚定:“爹娘还有弟弟要照顾,当初送我去陈老爷家也是为了替弟弟攒娶媳妇儿的钱。如今我回去只会成为无用的拖油瓶,倒不如顺其自然。”
“花姐姐……”
方小星已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也说不完整了。
他紧紧握着花姐的手,抽噎着说:“都怪我……如果你不是为了救我,也不会变成这样,都怪我,有没有什么办法……我、我把我的寿命分给你?”
方小星是众人之中最后一个被关进井底的。
半月前陈老爷过来想要放方小星的血,花姐竟主动站出来说要替他。
陈老爷或许是思量着花姐若是早点死了,就能早点清理出更多的位置,留给更年轻的祭品,居然真的转而去取了她的血。
当时,方小星第一次经历这种事,吓得不知所措,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等花姐替他被放了血,听其他人说了放血的坏处,才知道花姐为了他牺牲了多少。
“我不要你死……”
方小星想到什么,忽然跪下恳求陆惊澜。
“仙君,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把我的寿命给花姐姐?我愿意给她,十年、二十年,都可以!”
陆惊澜摇了摇头,“我没有办法做到。”
将一个人的寿命转移给另一个人,不正是陈老爷所行的炼化之法吗?
这种邪术,陆惊澜不会。
“好了小星,过来。”花姐招招手,“与其白白伤心……不如多陪我一会儿,你说是吗?”
“呜呜呜……花姐姐……”
大颗大颗的眼泪从方小星的脸上滑落,他扑进花姐的怀中,想要最后再感受一下她的温热。
“你活着好不好?我、我想办法赚钱,养活自己也养活你。”
“傻孩子,胡说什么呢。”
花姐嘴角漾开一个极致温柔的微笑。
陆惊澜神色黯然,知道自己多留无益,便悄悄退了出去,任由他们做最后的告别-
另一个房间内,虞影闭着眼躺在床上,神情安恬,看来他真是累坏了,睡得很沉。
虞栖梢安静守在床边,心中默默期待虞影下一刻就能够醒来。
或许是他心底的祈祷太大声,虞影的眼皮竟真的微微颤动起来,紧接着缓缓睁开了眼。
看着他醒来,虞栖梢心脏都快提到嗓子眼了,紧张不已。
强行借用魂力提升修为消耗了虞影太多的体力。虽说万幸没有爆体而亡,但还是对他那本就脆得像纸的经脉造成了不可挽回的伤害。
系统吓得不轻,在他的脑海里抱怨:【下次你再这么乱来,就是神仙也救不了你。】
虞影敷衍地回答:“是是是……”
接着睁开眼,就看见一个黑乎乎圆滚滚的脑袋,对上一双同样黢黑的圆眼睛。
虞影被吓了一跳,但好歹稳住了表情。
“嘎?”小乌鸦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虞影盯着小乌鸦的眼睛看了一会儿,从他怯生生但带着试探眼神里读出自己的真实身份已然暴露的事实。
想来也是,魔兽对神魂的感知格外敏锐,他刚使用过魂力,身上残存的气息足以让虞栖梢觉察。
既已暴露,虞影也不再遮掩,勾起嘴角,唤了声:“小鸟,终于认出来了?”
听见这句话,虞栖梢激动得差点哭出来,要不是乌鸦无法流泪,他的泪水估计能够把村子淹了。
“魔尊大人!你还活着!”虞栖梢不断拍着翅膀,同时凑上去蹭虞影的脸,“你真的还活着!”
虞影被他一身坚硬的羽毛蹭得有点脸疼,“好了好了……够了,我还有事要问你。”
听见魔尊大人还有正事要问,小乌鸦强压下雀跃激动的心,笔直地站在虞影的膝盖上,一副“大人尽管问”的模样。
自己陨落的消息传得到处都是,魔域肯定乱了。虞影心里一直记挂着此事,之前苦于无处打探,现在总算能问问虞栖梢。
“我出事之后,魔域如何了?”
虞栖梢就知道他会问这个,像是早就准备好似的,张嘴便答:“起初是乱了一阵子,主要是蛇族那群阴险的家伙不大安分。但大人放心,那点小骚乱很快就被顾夕迟压下去了,之后大大小小的事也都是他在打理。”
听见顾夕迟的名字,虞影放下心来,他是个可靠的人。
虞影从前就有意培养他来管魔域的事,便于自己当甩手掌柜,他的能力虞影很放心。
“还有另一个问题问你。”虞影看着小乌鸦,“你之前为何要独自去神霄宗?”
话音落,虞栖梢黑成一团的脸上竟然闪过明显的心虚。
“我……我当时听说神霄宗的那群老匹夫在寻找大人的遗体,想去搜刮大人留下的紫府秘境,一气之下就……”
虞影哼了一声,虞栖梢用翅膀捂住自己的脑袋,委屈极了。
见他知错,虞影不再多责备,而是问:“看来你们也不知道我的身体现在何处?”
虞栖梢点头,“顾夕迟派人找了很久仍是一无所获,我、我还以为是被天雷劈成灰了……”
虞影给了他一个眼刀。
小乌鸦老老实实站直。
“罢了。”
找不到也不能强求,慢慢来吧。
随后虞影想到什么,弹了一下小乌鸦的脑袋,“怎么不见你变人形,难不成变不回去了?”
虞栖梢弱弱承认:“昂……我的原*身还在闭关的洞穴里,现在用的是那神霄宗弟子的身体。”
“原本我是可以操控他的。”虞栖梢继续道,“但我受伤之后,就不大能控制了,如果化作人形,身体就会被他夺回去,所以只能一直维持这个状态。”
“那人还活着?”虞影有些意外,“你夺舍居然没有先绞杀他的灵魂。”
“嘎……”
虞栖梢委屈,他也是第一次夺舍别人,没什么经验。
“因为手上,你的神魂变弱,与他的神魂力量差不多,谁也无法战胜谁,才造成如今的僵局。”虞影无奈叹气,“真不知该怎么说你才好。”
小乌鸦到底是生长于魔域的天生魔兽,为防止他变得暴虐嗜血,虞影在他还是小鸟的时候常常会提醒他莫要随意取人性命。
看来小鸟真听进去了。
到头来反而把自己困住了。
“那大人,你有办法帮我的神魂回到自己的身体吗?”虞栖梢试探着问。
“有办法,不难。”虞影说,“把这具身体的主人杀了就行。”
虞栖梢愣了愣,张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虞影抢在他前面,问:“怎么?下不了手?”
“没有,怎么可能!”虞栖梢想也不想地回答。
虞影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就好。之后我们找机会去你闭关的洞府,把你的原身找到,到时候再把这具身体杀死,你便可神魂归位。”
两人又聊了几句,虞影觉得口渴,虞栖梢提出去帮他叫人,从房间里飞了出去。
出来之后,罗渊的声音在虞栖梢的脑海深处响起:“真要杀我?”
第74章 第74章√五百多岁的老古板。
无论多少次听见罗渊的声音,虞栖梢心中的烦躁都不会减少。
这个人每一次说话都会惹他不高兴,不知为何。
原本虞栖梢不想搭理他的,但想着总归事关他的性命,与他本人说说也是应当。
于是虞栖梢潜入自己的识海之中,看着被铁锁链绑住了手脚的罗渊。
自诩正道的神霄宗弟子哪怕只是坐在那里,也叫虞栖梢看不顺眼。
明明沦为了阶下囚,却还脊背挺直,盘腿而坐,悠然调息修炼,不见半点屈服的样子。
罗渊抬眼,与他对视,又问了一遍:“真要杀我?”
虞栖梢双手抱在胸前,大发慈悲地回答了一句:“你这问的什么话?我本来就打算杀了你。”
罗渊的嘴角竟还带着浅淡的笑意,“那你怎么不早动手?你的魔尊大人说得对,你本该在夺舍我的那一刻就杀了我,便也不会造成今日这僵持的局面了。”
听了这话,虞栖梢狠狠咬牙。
此人当真太讨人厌。
罗渊继续道:“不过多亏了你没有杀我,才叫我知道了,原来西州魔尊居然还活着。该说不愧是大乘修士吗?”
“闭上你的嘴,我不想从你的口中听见魔尊大人的名号。”
虞栖梢说。
“该什么时候杀你,我自有打算。我留你性命至今,你应该感恩戴德,岂有在此口出狂言之理?”
罗渊展开双臂,张开怀抱,手腕上的锁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喀嚓声。
“那你现在动手杀了我吧。”
虞栖梢放在身侧的拳头捏紧又松开,而后再捏紧。
小乌鸦不如罗渊口齿伶俐,每次都说不过,还会被对方一番话气得浑身发抖。
他应该杀了这个人。
他真的应该杀了这个人。
虞栖梢气得眼角发红,再也受不了,俯身朝罗渊冲过去,指尖生出利爪,狠狠掐住了他的脖子。
爪子划破皮肤,血珠滚落。只要虞栖梢再用点力,就能折断这人脆弱的脖颈。
但是……
罗渊看出虞栖梢的犹豫,忍着疼,问:“你下不了手吗,为什么?”
虞栖梢忽然反应过来,一把将罗渊扔开,“谁下不了手?我只是想到若是现在杀了你,我的神魂岂非无处寄宿?”
“是吗?”罗渊嘴角的轻笑意味深长。
虞栖梢不愿再与他多言,离开之前,最后丢下一句:“你等着吧,等我找回原身,到时候你就是哭着求我放过你,我也不会手软的。”
说罢,虞栖梢的身影消失在眼前。
罗渊整理好自己散落的碎发以及凌乱的衣角,重新盘腿而坐,仿佛刚才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虞栖梢离开之后,虞影独自卧在床上,也趁此机会回了自己的神识一趟。
一睁眼,虞影就觉察到自己的神识范围缩小了不少。
他的神识空间依旧是一片茫茫的纯白,好似积雪堆满了整个世界。
只不过从前望不见边际的地方,已隐隐可见白色的边缘。
系统变成了一团光球,在虞影身边浮动着,说:【经过你今日这么一乱来,你的经脉变得更加脆弱,以后生命值只会下降得更快。】
虞影来到识海中央的梧桐树下,伸手抚上去,树干上还残留着烧伤的痕迹。
他随口回答系统:“怕什么,反正陆惊澜能帮我补充,死不了。”
系统“哟”了一声,闪动几下:【你之前不还很讨厌吗,现在这是怎么回事?】
按在树干上的那只手上圈着那枚银色的蛇形戒指,映照出淡淡的辉光。
虞影冷笑一声,收回手,继续往前走去,“关你屁事。”
【怎么不关我事?你若是能和正道首徒甜蜜蜜在一起,我的使命就完成大半了!嘻嘻嘻。】
想到能完成任务,系统忍不住笑出了声。
虞影一把抓住系统化身的光团,狠狠揉搓一顿,“你知道你看起来像什么吗?”
【啊啊啊,不要搓我——像什么?】
虞影放开它,答曰:“像收了钱乱点鸳鸯谱的媒婆,你是不是收了陆惊澜的好处了,非要把我和他扯在一起。我和他都是男人,两个男人怎么在一起?”
系统将自己从虞影捏乱的模样恢复成圆形,谴责道:【没想到你还是个老古板,两个男人怎么不能在一起了?只要有爱,什么都能做到。】
“对不住啊。我还真就是个活了五百多岁的老古板。”
说话间,虞影已经走到了供奉桌前。
桌上放了香坛和瓜果,中央供着陆洲的神位。
虞影捧起陆洲的神位,手中变出一根帕子,细细擦拭起上边并不存在的灰尘。
今日虞影似乎感觉到陆洲的神位有一瞬间发烫,但当时他正在与蛇仙交手,没办法分神。
等解决了蛇仙之后再感知,神位又一如往常,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系统飘在虞影的身边,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小声问:【陆洲……是谁呀?】
虞影转头看向系统,“你怎么现在才想起要问?”
明明早在神霄宗的时候,自己就已经拿回了陆洲的神位,系统当时就有很多机会可以问。
系统嘿嘿一笑:【之前你每次擦拭神位的时候眼神都有些复杂,似乎不大高兴。我直觉那个时候问,肯定会惹你生气。】
虞影奇了,笑着说:“你还会看眼色呢?但那都是你的错觉,我没有不高兴,他是我师父。”
系统讶异:【你个大魔头的师父居然是神霄宗的人?】
虞影有些无语,“很奇怪吗?这说明我后来弃暗投明了。”
系统大惊,从正道第一宗变成大魔头,这叫弃暗投明?误入歧途还差不多吧?
算了,与大魔头争论是非观是没有意义的,系统从善如流地略过这个问题,接着问:
【那他是不在了吗?】
虞影向系统投去一个关爱笨蛋儿童的眼神,举起手中的神位晃了晃,说:“你说的不是废话么?牌位就在你面前,你问牌位上的人是不是死了。”
系统嘟囔:【我又不是人,我哪里懂你们的规矩……】
【那他……为什么去世的啊?】系统又问。
这个问题一出,虞影忽然垂眸,安静了下来,把神位重新放回原处。
系统光团闪了闪,直觉自己这回是真说错话了。
过了许久,系统才听见虞影叹了口气,缓缓说:“人固有一死。”
“即便是最为接近得道成仙的大乘修士,也终归不是仙,只是人。”
“本来我身为徒弟,在他身故之后,应该把他的牌位从归兮塔中迎出来,带着身边供奉以香火。”
虞影像明明是在和系统说话,眼神却一直落在神位的“陆洲”两个字上。
“但我没脸见他,估计他也不想自己的神位被供在魔域。”
系统声音很轻:【为什么?】
虞影的眼神从悠远缥缈之处移了回来,看向系统,自嘲一笑。
他说:“我屠了他宗门满门,怎么有脸见他?”
系统哑然,不知该说什么。
后来虞影不再说话,只静静坐在神位前,不知过了多久,从天边传来一阵开门的声音。
看来是神识外面有人进屋了,虞影闭上眼,回到现实。
陆惊澜端着一碗热水走进来,虞影刚好睁开眼。
“我听小乌鸦说你醒了。”陆惊澜走到床边坐下,给他喂水喝,“感觉如何,有什么地方难受吗?”
虞影喝了两口水,润了润唇,便摇头:“不喝了,我没什么不舒服的。”
陆惊澜把碗放下,伸手探了探虞影的额头,又捉起他的手捏了捏。
额头温热,但手上依旧凉丝丝的,是体虚之兆。
私心里,陆惊澜想要虞影多留下来休养几日,但这里毕竟不只是陈氏一个人的家,还要顾忌舅舅一家子,不好多留。
“三日后是阿珠和她娘的尾七。阿珠说她在往生前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希望我们可以帮她。等这件事结束,我们也差不多该离开了。”陆惊澜道。
虞影没有意见,只是问:“接下来你打算往哪边走?”
“根据寻踪针所指示的方位,还需再往西走,离开青阳州境内,进入玄雪州。”陆惊澜思索着说,“这一路罕有村镇,要加紧赶路,到时候在玄雪州南边的四春县多休整两日。”
青阳州居于最东方,他们一路上都是朝着西北方向在前进,不可避免会进入最冷的玄雪州之内。
原本天气已经入冬,又要去极寒之地,陆惊澜不免担心,不自觉更加握紧了虞影的手。
“得给你置办一身更厚些的衣裳。”陆惊澜说。
虞影也不矫情,他明白自己现在这副身子有多虚,“不急,四春县还不算冷,到那儿再说。”
他们又在陈氏家中留了三日。
陈大还挺乐意多留陆惊澜几日的,他想多让陆惊澜承自己的情,到时候更好为儿子前途开口。陈大的媳妇自然与他一条心。两人时时殷勤,照顾备至。
第二天的时候,花姐已到弥留之际,她不愿死在别人家中,给别人带来晦气,就坚持要最后回家看一眼。
其他人也不好意思继续留下来添麻烦,便去找陆惊澜,表达了希望各回各家的想法。
陆惊澜知道陈老爷近来自顾不暇,没工夫来找他们的麻烦,就同意让他们各自回家去。
方小星和另外两人打算晚一些回自己家,他们要先带花姐回去。
在回村的路上,花姐断了气,没有见到爹娘最后一面。
花姐的爹娘见到女儿尸首的第一眼,根本不敢相认,在方小星的讲述下才知道女儿生前都经历了什么。
夫妻二人伤心不已,哭了几日,才振作起来,替她打了棺木,做了一场白事,安葬于后山。
阿珠尾七这一日,陆惊澜和虞影按照她的意愿,再次来到了木棉村。
第75章 第75章√怎么报复也不为过。……
木棉村看上去依旧祥和宁静,似乎没什么变化。
村里的人听说两位仙君又要造访,居然在木德生的带领下齐聚在村口迎接。
虞影老远看见,奇了,笑着与身边的陆惊澜说:“村里人怎么突然如此隆重?”
陆惊澜也不解其意。
六指老道这个常年在江湖上坑蒙拐骗的老家伙很是得意,摸着胡子,说:“年轻人就是不懂,这是村民们敬重咱们呢。”
说话间,木德生迎了上来,朝三人作揖行礼,满脸堆笑,“仙君们辛苦,还请到寒舍用点茶饭。”
虞影瞧木德生虽是笑容满面,但眉眼间似有愁色,脸色比上回见面憔悴了不少。
不仅木德生,后边跟着的村民也大多表情僵硬,神情呆滞,如丢了魂儿。
明明夜哭鬼的事情已经解决,他们应当夜能安寝了才对,怎么看上去反而更严重了?
虞影直接问到:“村长,晚上不是已经没有哭声了吗?怎么瞧你们一个个的都像是十天半个月没睡觉似的?”
木德生讪笑两声,“不瞒仙君说……那哭声的确是消失了,可……可我们村子里的人却开始做噩梦了啊!”
村长的儿子木二哥愁眉苦脸,应声道:“是啊。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村里的人居然每天晚上都会做同一个噩梦……梦到自己被绑起来,跟烤鸡似的被架在火上烤……我们已经连着好几日睡不着,这才如此。”
一听这个描述,虞影与陆惊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眸中读懂了彼此的想法。
木德生搓着手,试探着说:“听说仙君们要道村子里来,村里大家伙儿都高兴得不得了,想要请仙君们再为我们驱驱邪。”
“好说,好说。”
虞影和陆惊澜还没来得及说话,六指老道直接应承下来。
老头子眯起眼,昂着脑袋,掐着手指,故弄玄虚道:“啊呀!你们整个村招了怨鬼了,快想想你们有没有做过什么亏心事吧。”
木德生的额角渗出冷汗,不知是否想到了什么,沉默下来。
死一般的寂静在村民之间弥漫开。
过了不知多久,才有一个人喊着说:“我们没有做过亏心事!仙人说过,阿珠是妖女,我们那都是为了除妖!”
木德生猛地回头,狠狠蹬了那说话之人一眼。
那人方知失言,悻悻闭嘴。
六指老道抓住机会,立即道:“事情的症结就在此了。那名为阿珠的姑娘根本不是妖女,相反,陈老爷身边的那个所谓的仙人才是妖人。你们被妖人骗了,活活烧死了无辜的少女,害得一家人相继送命,难道还不算是招了怨鬼?”
“那……”
没想到六指老道竟然知道这件事,木德生吓得脸色发白,神色间愈发毕恭毕敬,道:“那还请仙君替我们想想办法,只要能解开仇怨,我们愿意……”
谁知木德生话音未落,后方又有一个村民喊道:“冤有头债有主,我们没做错什么,为什么要找我们算账,应该找那个妖人才对!”
“是啊是啊,我们都是被妖人骗了,谁叫阿珠平日里一点儿不像个女娃呢……”
“又要做法事吗?这得花多少钱啊?”
六指老道被村里人的愚蠢和自私惊到。
虞影抱臂在胸前,冷哼了一声。
连陆惊澜都不禁皱起了眉。他与村里人相处多年,虽早知他们的秉性,但也难免心惊。
木德生见他们面露不快,赶紧出声制止村里人:“够了!快闭嘴吧!”
他平日在村中还算有些威严,一句话吼得村民们住了嘴。
随后,木德生赔笑地看着三人,说:“不知仙君们有无什么法子可以解决此事,无论什么,我们都愿意做。”
六指老道平日里靠装神弄鬼骗钱为生,都有些受不了村民方才的嘴脸,实在给不出好脸色了,沉着脸说:
“并非所有怨鬼都需要诛杀。阿珠一家人生前良善,没有做过坏事,只因死得凄惨,才化作怨鬼。若老夫不分黑白、不由分说把这样可怜的怨鬼诛杀,那就连老夫自身也会遭到天谴。”
阿珠一家是好人,那把好人逼死的他们是什么?
一些村民臊得脸火辣辣发烫,低下头去,不再多言。
六指老道继续说:“现在想要化解怨鬼的怨念,只有一个办法了。那就是重新给阿珠一家人选一块风水宝地安葬,全村祭拜,诚心赎罪,祈祷他们尽早往生。”
这其实是虞影和陆惊澜商议后的法子,此时由六指老道说出来而已。
本以为还要大大出一次血的木德生有些意外,赶紧答应下来。
只要能结束每晚的噩梦,不过是重新安葬阿珠一家而已,其他村民当然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只有大傻憨的娘不乐意,大声吵嚷着阿珠爹杀了他儿子,是杀人犯,就应该坠入十八层地狱,不配往生。
大傻憨平日在村里没少做偷鸡摸狗的事,村里人也眼看着他骚扰了阿珠许多年。大傻憨的娘不仅不管教儿子,还放纵他四处作恶。被阿珠爹一怒之下杀了,也是报应。
有人捂住了她的嘴,不准她乱嚷嚷。
事情便就此说定,木德生承诺会好好置办阿珠一家三口的后事。
入夜,木棉村后山高地。
此处可以俯瞰整个村落,阡陌纵横,屋舍零落,安宁平和。
阿珠和她的爹娘出现在虞影三人面前,朝他们行了一个礼。
“多谢仙君们,愿意替我们这种无权无势的小人物奔走。”阿珠说。
六指老道很是起劲,摆摆手说:“此言差矣,修行之人,以惩奸除恶为己任,路见不平,自当相助,不分有钱无钱。姑娘大可不必出此自轻自贱之语。”
当初是谁敲了村里人五十两又五十两来着?
虞影翻了个白眼,懒得戳穿他,干脆转移了话题,问阿珠:
“你的夙愿仅此而已了吗?他们将你活活烧死,按理来说,你就是再如何报复也不为过。”
闻言,陆惊澜看向虞影,眼神闪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出声。
阿珠点头,嘴角出现了淡淡的笑意,“我自是恨不得生吃了他们,但爹娘说与其将仇恨存在心里,不如放下一切去过自己的日子……所以到此为止吧。”
“既如此,也好。”虞影抬头,望向夜空中高悬的月,“时间差不多了。”
今日是阿珠和她娘的尾七,她们不可继续逗留人间,否则真的会变成孤魂野鬼,再想往生就难了。
“那就上路吧。”
虞影朝陆惊澜点了点头。
陆惊澜身为神霄宗弟子,学过往生诀。
他上前一步,闭上眼,轻念法诀。
嘈杂的夜虫变得安静,一阵风卷起杂草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阿珠一家的魂魄亮起融融的荧光,他们渐渐变得透明,萤火虫似的碎片从他们身上飘散。
这一离去,不知何时才能再相聚。
阿珠红了眼眶,猛地抱住爹娘,哽咽着说:“女儿多想下辈子还做爹娘的女儿……”
阿珠娘轻柔地拍着她的肩膀,语气像是在哄襁褓婴孩那般柔软,答应道:“好,下辈子娘也还做你娘。”
阿珠爹赶紧补充:“还有爹呢,你娘俩可千万别把我忘了。”
阿珠破涕为笑。
三人魂魄消散。
天边归于平静。
虞影收回视线,看向旁边的六指老道,问:“事情结束,我们要走了,老头子你有何打算?”
六指老道摸着胡须,笑眯眯说:“村子里还有怨念残余未清,需要好好做上七七四十九天的法事才能平安,老夫得留下来造福村里老百姓啊。”
造福个屁,抢钱才对。
“既如此,那我们有缘再见。”
虞影也只是问问,不再管他,告辞后,便跟在陆惊澜的身边离去。
六指老道站在原地,看着他俩离去的背影,依旧笑着,喃喃道:“会再见的。”——
这回虞影和陆惊澜没再耽误,连夜启程赶路。
守在马车旁边的虞栖梢一瞧见虞影过来,忙一拍翅膀,落到了他的肩膀上。接下来便如爪子上黏住了浆糊,说什么也不肯从虞影的肩膀上下来。
甚至虞影打算躺下睡了,虞栖梢还固执地站在他旁边,寸步不离。
陆惊澜不明所以,“这鸟儿怎么突然变得如此黏你?”
虞影得意地勾起嘴角,随口胡说:“可能是我魅力比较大吧。”
陆惊澜摇头一笑,瞪了虞栖梢一眼,埋怨道:“也不知是谁天天喂他吃东西,小没良心的。”
安置好虞影,陆惊澜出去驾驶马车。
车轮滚滚,在路上轧出浅浅的车辙印记,一路向西前进——
七七四十九天过后。
木棉村的大法事终于告一段落,六指老道这段时日可是累坏了,都胖了十斤。
办完木棉村的法事,接下来该去陈家收债了。
虞影和陆惊澜两个年轻人不当家不懂柴米油盐贵,看不上这点黄白之物,但他老头子可是稀罕得很。
陈老爷当初答应的报酬,必须一个子儿不少的给他。
六指老道叩响了陈家大门,接待他的人是陈少爷。
六指老道故意问:“令尊可还安好?”
陈少爷比起之前更消瘦了几分,但眼神明亮,不见原来的郁郁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