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六指老道问起自己的父亲,陈少爷略略一顿,随后笑得愈发得意。
失去蛇仙妖法维持青春的陈老爷已经变成了一团烂肉,被他扔到了井底自生自灭。
如今,他才是陈家名副其实的当家人。
“家父年纪大了,身子不好,在屋里好好修养呢。”陈少爷面不改色地说谎,“感谢仙君关心了。”
近来陈家发生的事几个村里也有风言风语,六指老道活得久见得多,轻易就能推知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无外乎是儿子夺了老子家产之类的事。
他也不是真的关心陈老爷如何。
“一个多月前,令尊曾请老夫到家中做法事,当初答应的酬劳……”
“我知道,我们陈家不会赖账的。”陈少爷直接打断他,一抬手。
身后家丁走上来,从怀中锦囊里拿出一锭银子,放在了六指老道身旁的桌上。
这可怜兮兮的一小锭银子顶天不过十两,六指老道面色有些难看,“老爷这是什么意思?”
陈少爷轻蔑一笑,“十两银子已经很多了,仙君不要推辞,拿上就走吧。”
羞辱的意思明晃晃摆在台面上,六指老道气得胡须乱颤,他一把抓过那十两银子,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六指老道回过头,说:“最后忠告老爷一句,你的命盘不好,若是不心怀敬畏,多行好事赎罪,你也没几日好活了。”
说完,六指老道掐了个诀,赶紧飞走。
陈少爷气得摔了茶盏,大骂他是老匹夫。
如果他跑得慢一些,陈少爷非得叫家丁将他抓起来猛揍一顿。
几日后,陈家的管事匆匆来报,说原本收在库房中的几箱子金银不翼而飞了,加起来少说有上千两。
陈少爷当即想到了六指老道,派人去木棉村找。
家丁们来到木棉村,哪儿还有六指老道的身影,木德生说他早已离去,现今说不准都不在宁和府地界儿了。
陈少爷气得咳嗽个不住,差点吐出一口血来,急忙去报了官,谁知官府一听说事涉修士,根本不敢管,要陈少爷去找神霄宗或者六指老道师从的宗门评理。
想到六指老道离去之前说的那句话,陈少爷哪有胆子去找神霄宗,只能恨恨地咽了这口气,大病了一回,身子愈发不好。
至于六指老道,谁也不知道他拿走了几大箱金银之后去了哪里。
第76章 第76章√魔尊遗体的下落。(第……
四春县位于玄雪州东南方,商贾往来,人烟阜盛,城内各地商品琳琅满目,相当热闹。
虞影和陆惊澜刚入城不久,就遇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熟人。
熙熙攘攘的街面上,凌子弘手握折扇,身着天青色竹纹锦缎长袍,腰佩香囊玉环,好一个翩翩佳公子的模样,但此时他的身后还跟着一名绝色女子,两人一前一后,一个跑,一个追。
凌子弘被追得狼狈不堪,还时不时回头对那女子喊:“你别追我了,饶了我吧!”
那名女子跑得很快,与凌子弘相比竟也不落下风:“郎君,你莫要抛下我!”
引来街上行人纷纷驻足围观。
虞影挑眉,伸手一指,“那人不是你二师兄么?”
陆惊澜顺着看过去,瞬间一脸黑线。
师门不幸啊。
满香楼。
正当晚饭时候,酒楼生意兴隆,宾客满堂。
二楼一间闹中取静雅室内,四个人围坐在一张圆桌前。
虞影饶有兴味地看着对面的凌子弘,以及他旁边那位身穿妃色纱裙的绝色美人。
陆惊澜的目光也忍不住在二人之间流转,不确定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察觉到对面投来的两道充满探寻意味的视线,凌子弘当真是一个头两个大,只能强装若无其事。
沉默片刻,还是那名女子落落大方,率先举起酒杯,对虞影和陆惊澜介绍道:“见过师弟们,给师弟们问安,我名叫顾桃,是子弘未过门的妻子,你们叫我嫂子就行。”
“噗——!”
凌子弘一口茶水没憋住,喷了出来。
擦了嘴,凌子弘怒目,质问顾桃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呢,我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顾桃委屈极了,掏出一根手帕,捂着嘴,啼哭着说:“我和你分明已经……你把人吃干抹净不认账,你当真是个负心汉……”
虞影夹了两颗花生米,一边嚼嚼嚼,一边看两人争执。
陆惊澜微微瞪大眼,看向凌子弘。
凌子弘一眼瞥见陆惊澜的眼神,感觉自己实在是比窦娥还冤,“你们不要听他信口雌黄。”
见他有些难看,陆惊澜还是决定给师兄留点面子,主动转移了话题,问:“师兄怎会在玄雪州?”
闻言,凌子弘松了口气,先扫了一眼旁边的顾桃,才含糊地回答说:“师尊派我过来替他办一件事。”
他没有把话说透,因为此时还有顾桃这个不相干的外人在场。
陆惊澜懂得,便也点到即止,不再追问。
他能明白,顾桃心思细腻,自然更能明白。
于是顾桃更伤心了,捂着脸哭得梨花带雨,“你就当我是外人,什么事都瞒着我吧。你与师弟们说话,我不配听,干脆还是走了的好!”
说完,顾桃站起身,提着裙子就要走。
她这一起身,虞影才注意到她身量高挑,与凌子弘不相上下。凌子弘的身量在男子之间也算高的了。顾桃作为女子,有此等身形,真是生得……亭亭——玉立。
见人要走,凌子弘又把顾桃拽回来,“祖宗,消停点把饭吃完吧。”
计策得逞,顾桃满意地勾起唇角,没再继续闹脾气。
吃过饭,凌子弘带虞影和陆惊澜去了自己在四春县城租住的一方临街小院里。
小院不大,四面围成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形状,院子中央大水缸里养着荷花,水中锦鲤在莲叶间漫游。
没想到凌子弘居然租了一间院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在此常住。
虞影眼瞧着顾桃也跟了进来,被凌子弘塞进了东边房间里,显然不是第一日住在这儿了。
安顿好顾桃,凌子弘把门赶紧关上,而后转身过来,请两位师弟到正堂稍坐谈事。
三人在正堂坐下。
凌子弘解释了一句:“原本只打算在这四春县停留几日的,谁知被那灾星缠上。我不愿待在客栈每日被人瞧热闹,这才租了一间小院。”
说话间,凌子弘就叹了好几回气,看来那个名为顾桃的姑娘让他很是发愁。
虞影好奇之心翻涌,问他:“师兄如何会遇见这样一位有趣的姑娘?”
谁知凌子弘脸上弥漫出苦涩,大有不堪回首的意思。
他摇摇头说:“不提也罢。”
陆惊澜冷不丁问:“师兄要与那位姑娘成亲吗?”
凌子弘猛地抬头,用一种见鬼的眼神盯着陆惊澜,颤声说到:“你在想什么……怎么可能!”
陆惊澜不甚赞同地皱眉,认真道:“师兄既然已经与那位姑娘同住一屋,还需负起责任才是。”
虞影瞧着陆惊澜说这番话的神情格外认真,心中不免好笑。
怪可爱的。
谁知凌子弘突然站起来,猛一拍桌,大喊道:“负责个屁,他也是男人,需要我负责吗?”
虞影挑眉。
陆惊澜僵住,下半句话卡在嗓子眼里,不太明白凌子弘的话。
顾桃虽说身量比寻常女子高些,但眉眼容貌、穿着打扮、乃至说话声音,俱是女子特征,不见半点男子模样。脂粉钗环更是将他衬得如牡丹花般艳丽动人。
这样的姑娘,怎么可能是男子呢?
“男人?”陆惊澜终于反应过来,“那他为何要扮做女子?”
凌子弘烦躁地摸着头发,“我怎知道他为什么要扮成女人的样子,骗得我……总归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我只是见他年纪小,又无处可去,怕他遇到麻烦,才暂且带在身边,等帮他找到去处,就叫他快走。”
陆惊澜还从未见过凌子弘这般模样。
从前在神霄宗时,他身边莺莺燕燕不断,是秦楼楚馆的常客,往来于各个女子之间,游刃有余。何曾如今日这般被缠得头疼不已呢?
虞影看着凌子弘苦恼的样子只觉得事不关己有趣极了。
想当初他也曾招惹过不少风流冤债,但几百年间从未有人能真正接近他,甚至有个家伙被他打断了一条腿,于是其他人便都知难而退。
情债最麻烦,虞影*不愿沾染。
但不妨碍他爱看热闹。
陆惊澜又提起了他们在饭桌上没能说完的问题:“对了,师兄来玄雪州是要替师尊办什么事?”
说到这个,凌子弘正色,说:“几日前,北玄王给师尊寄去一道密信,信里说西州魔尊的遗骸就在雪掩城,要师尊前去一同商议此事。然而师尊如今暂时脱不开身,便叫我前来代议。”
虞影嗑瓜子的动作停了下来,眼神一凛,看向凌子弘,“你是说西州魔尊的尸身找到了?”
虞影现在也是神霄宗弟子,因而凌子弘并未对他设防,点点头,说:“北玄王在信中言之凿凿,想来不会有错。”
虞影暗自握紧拳头,“魔尊陨落于魔域,遗骸怎会出现在雪掩城手里?”
“我也不知。”凌子弘摇头,“不过都不重要了。师尊想要我把魔尊的尸身带回宗门。”
陆惊澜不太明白,追问:“师尊要魔尊的遗体做什么?”
“原因师尊未曾告知于我。”凌子弘凝神推测着说,“不过我猜很可能和魔尊久久未曾出现的紫府秘境有关。”
“大乘修士陨落,遗体会化作秘境,里边藏有他们一生积攒的独门功法、天材地宝。然而西州魔尊陨落数月有余,秘境却始终没有出现,实在有些反常。”
说到这儿,凌子弘看向陆惊澜,解释说:“你莫要误会师尊是贪心秘境的宝物,事出反常必有妖,师尊身为神霄宗掌门,要考虑的事比我们多太多。”
陆惊澜明白凌子弘的意思,失笑,“师兄说笑了。”
接下来两人又寒暄了一阵,虞影则一直靠在椅子上,再没有方才看热闹的轻松心思,而是满眼凝重,若有所思。
约莫两刻钟后。
顾桃换了一身青色襦裙,端着茶水走进了正堂。
在知道他其实是男子之后,虞影有心观察,才从他的脸上看出了一些细小的端倪。
他面部的轮廓比起女子的温润,显得有些锐利,眉眼间也充满英气,却都被脂粉很好得掩盖了过去。
顾桃放下茶盏,笑吟吟对凌子弘说:“夫君,咱们家只有三间房可以住,总不能委屈客人挤一间房吧。就让师弟们一人一间房,今晚我和你一起睡。”
凌子弘手一抖,差点把茶盏摔出去。
陆惊澜赶紧替师兄解围,表示:“男女授受不亲,不好委屈姑娘。我与虞师兄同住一间便好。”
谁知顾桃眉眼弯弯,张口便说:“什么男女授受不亲,我也是男人啦,你们师兄没和你们说吗?”
陆惊澜:“……”
虞影:“……”
原来这件事他也心知肚明,那为什么还要坚持着女装?
凌子弘咬了咬后槽牙,冷哼,“想得美,我就是出去住客栈,也不会跟你一屋睡。”
顾桃嘴一瘪,委屈地抹着眼泪走掉。
最终虞影还是和陆惊澜分到了同一间屋子。
对此虞影已经习以为常,反正一路上都在一起睡,没道理忽然变得矫情。
依旧是陆惊澜在忙着整理行李。
虞影倒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床幔,还在想着方才凌子弘的话。
他想不通为什么自己的身体会横跨几千里跑到玄雪州。
虞影在心中把系统叫了出来,问:“你听见刚才凌子弘说的了?可有头绪?当初你给我塑造新身体的时候,真没有注意到周围有什么人出现?”
系统心虚,小声回答:【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啧。”没用。
【但是有一件事我很确定!】系统赶紧找补,【在我为你塑造完成新身体之后,本想帮你把原身收起来,可找遍了你闭关的洞府,怎么也找不到,这才不得不放弃。我认为肯定是有人趁那段时间来到洞府里把你的身体偷走了!】
虞影的神色愈发沉重。
如果是这样的话……
知道他闭关洞府所在的人,可没几个。
每到一个地方,虞栖梢都会警觉地飞出去四处打探一番,现在屋里只有虞影和陆惊澜两人。
屋内很安静,虞影躺了一会儿,从深沉的思绪中解脱出来。
转头,就看见陆惊澜归置好了行李,拿了一本书坐在窗边,借了傍晚的最后一缕阳光在看。
不知道为什么,虞影勾了勾唇角,喊了一声:“喂。”
陆惊澜从书本中抬起眼,看向他。
少年有一双过于清澈的眼眸,不掺任何的杂质,向你看过来的时候,里面只有你,也好像只能装得下你。
虞影伸出手,环绕在中指的银蛇戒指闪过光芒,他朝陆惊澜勾了勾手指。
不需要多的话,陆惊澜读懂了他的意思,放下书本,走过来。
而后他弯下腰,在虞影的唇上印下一吻。
虞影自然而然地闭了眼,微微扬起下巴,接纳着这个有些漫长而甜腻的吻。
第77章 第77章√你喜欢就好。
翌日上午,虞影和陆惊澜两人上街去采买之后在路上会用到的必需品。
在此之前,两人先去了县城内的传鸿馆,用一枚中品灵石换取了一百两银子。
灵石蕴含灵气,对修士来说不可或缺,是修士之间最常使用的货币。
灵石可以在部分城镇的传鸿馆中兑换成凡间通用的银两,例如四春城的传鸿馆,一枚中品灵石可以兑换一百两银子,价格还算公道。
作为神霄宗内门弟子,陆惊澜每个月按例可以领取一枚中品灵石。
在凡人眼中这就相当于每个月都有一百两银子,难怪所有人都希望自家孩子能去修仙。
然而把灵石换成银两其实是一种相当奢侈的行为。
灵石能够轻易换成银两,银两却几乎不可能买到灵石。
对修士而言,灵石可以在紧要关头为自己补充灵气,且炼器、炼丹、布阵等等都需要大量灵石,可比银两有用太多。
因此修士们其实很少直接用灵石去换取银两。
兑换的时候虞影考虑到陆惊澜刚入仙途不久,应当没来得及攒下多少积蓄,而自己神识空间内还堆了不少灵石,便提出用自己的来换,却被陆惊澜拒绝。
陆惊澜摇头说:“临行前师父给我预支了一年的月例。你才进入宗门没多久,灵石还是留着自己用吧。”
虞影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他自己识海里还有堆成小山那么高的极品灵石。
魔域中有一条丰饶的灵石矿脉,所以他不太缺这玩意儿。
算了,说太多不好解释。
于是虞影只好任由陆惊澜掏钱,想着大不了到时候给他补上。
自己痴长五百岁,总不好真花年轻人的钱。
换过银子,两人直奔集市,去买了不少食材。
果子点心能保存的时间较长,陆惊澜就多买了些,这个酥那个饼的,提了两包。
接着他又包圆了一个自己种菜过来买的老爷子的小摊,青菜萝卜全要了,又是好几包。
再之后他跑去肉店,直接让那屠户给他割了半扇猪。
从肉店出来,他又前往粮店,米和面各买下好几袋子。
最后,在听见陆惊澜委托铁匠打一口锅一把菜刀的时候,虞影实在忍不住,抓住了他的手臂。
“你要干什么?开酒楼啊?”虞影小声问。
陆惊澜微微一笑,解释说:“之前在路上只有干粮可以吃,打一口锅带上,即便露宿的时候也能生火做点热饭吃。”
陆惊澜已经辟谷,路上需要吃东西的人,只有虞影。
那么陆惊澜大费周章准备的这些,也就专门是为了他。
虞影握拳在唇边,清了清嗓子,“没必要,带这么多东西太麻烦。”
“不麻烦。”陆惊澜摇头,“储物袋都能装得下。”
顿了顿,陆惊澜的目光在虞影脸上流转两圈,轻轻补充了句:“你瘦了不少。”
原本虞影这副身子就不是健壮的体格,瘦得摸他的肩膀都硌手。
经过路上着一个多月的奔波,吃不好喝不好,他就更消瘦了几分,脸都小了一圈。
对于自己瘦了这件事,虞影无可辩驳,因为他近来晨起穿衣,也感觉衣服的腰身和袖子宽了些。
“那也不需要准备那么多……带点好保存的咸肉之类凑合凑合即可。”
陆惊澜却坚持自己的想法,摇摇头,和铁匠约好过几日来取锅。
与铁匠说完,他才转过来,对虞影说:“你根本不能凑合,你没发现自己很挑食?”
虞影:?
有这种事?
“平日里只有干粮吃的时候,你往往只是胡乱塞两口,胃里有东西垫着不饿了便罢了,绝不多吃。面饼就不提了,哪怕是小鸟最爱吃的肉干,你也会嫌弃太硬,嚼两下就扔进鸟嘴。”陆惊澜说,“只有遇上能吃新鲜饭食的机会时,你才会多吃两口。”
虞影无言以对,败下阵来,举起双手,不再多言,任凭陆惊澜安排。
吃食准备完毕,两人又来到成衣铺子,陆惊澜要兑现给虞影买厚衣服的诺言。
这回虞影没再犟嘴,再往北深入玄雪州,就是冰天雪地了,不多穿两件,冷只能自己受着。
虞影挑了一件玄色长袍,内里缝了又细又绒的狐狸毛,保暖效果极好。
陆惊澜犹嫌不够,再给他添了一件黑色的大氅,还有绒帽、手套、厚靴子。
试穿的时候,虞影感觉自己裹得好似一头熊。
连虞栖梢也看中了一条白色镶宝石的毛绒抹额,闹着要买,说要圈在脖子上当围脖。
虞影给出的评价是:“臭美。”
虞栖梢用翅膀遮住自己的脸,作娇羞状。
连鸟都买了新衣服,虞影觉得若是不给陆惊澜挑一件实在说不过去,便说:“你也去选一件新的,别总是穿着弟子服招摇过市,弄得全天下都知道你是神霄宗的弟子。”
“好。”陆惊澜点头,转头去看挂在店内的衣裳。
虞影一眼就看见一件淡墨色的长袍,虽然薄了点,但陆惊澜不怕冷。
他直觉陆惊澜穿起来会很合适。
“掌柜的,把那一件取下来给他试试。”虞影一指那件衣服。
他们一口气买了不少,可是大客户,掌柜的笑得眼睛眯成缝,赶紧取下来请陆惊澜去试穿。
虞影和虞栖梢坐下来等他换衣。
期间,虞影嫌弃地指责小乌鸦,说:“你怕冷吗?还选一条抹额,你这一件便要二十两银子,快抵我一身贵了。”
虞栖梢委屈,但依旧不愿放弃自己的围脖,弱弱道:“大人您什么时候缺过钱了,一条抹额而已……”
虞影成功被激将,从识海里快速掏了一枚中品灵石出来,塞在虞栖梢的围脖里,叮嘱道:“你待会儿找个机会,把这偷偷塞到陆惊澜的包里。”
虞栖梢“嘎”了两声,点头应下。
说话间,陆惊澜换好了衣服,绕过屏风走了出来。
墨色长袍果真衬他,整个人好似松柏般挺拔。与穿浅色衣服时的耀眼夺目不同,低调的墨色让他看上去像是收入剑鞘的利刃,敛去了所有锋芒,气质却变得更冷,更难以接近。
虞影对自己的眼光很满意,看着他,忍不住笑起来。
“这就对了,平日里总是穿浅色衣裳,偶尔穿件深颜色的压一压,显得人更沉稳些。”虞影说。
掌柜的也在旁边拍马屁,说:“是啊,这位公子长得好,身形高,穿什么都好看的,把小店的衣裳穿得跟仙袍似的,若是做这件衣裳的裁缝娘子看到,肯定死而无憾!”
陆惊澜微微一笑,对虞影说:“你喜欢就好。”
“喜欢,怎么不喜欢。”虞影高兴,大手一挥,“掌柜的,全包起来,付账!”
掌柜的大喜过望,“好嘞公子!”
从成衣铺子出来,一百两银子就花得只剩几个铜板了。
看着手中可怜巴巴的几枚铜板,陆惊澜心中油然而生一种养家艰难的感觉。
一个人的时候开销不大,可若是拖家带口,即便只是吃饭穿衣,那也多少银子都不够。
陆惊澜被自己的想法逗笑,赶紧收起铜板,与虞影一同回到凌子弘的小院。
两人一到家,凌子弘就听见动静,迎了出来。
“快快快,二位师弟回来得正好,放下东西,随我出去吃酒楼去。”凌子弘兴致勃勃招呼到。
逛了一整日,虞影着实有些累了,如果可以,他更想躺床上睡觉去,但看在凌子弘毕竟是陆惊澜亲二师兄的份儿上,还是没有直接驳他面子。
虞影问:“去哪里吃?”
凌子弘却不知在急什么,连回句话的功夫都没有,催着他们立马就要出门。
结果两人连院门都没迈进去,就被凌子弘又带出了门。
走在街上,凌子弘很是舒畅地长长叹出一口气,“终于找到那灾星不在的机会了,我们师兄弟好好聚聚,喝一杯。”
虞影和陆惊澜见他实在被顾桃缠得有些可怜,不再多言,陪着他往酒楼走去。
不多时,三人在一块熟悉的招牌下停了脚步。
醉红尘。
怎么又是醉红尘,难道是连锁店?
陆惊澜的目光从匾额上移至凌子弘,道:“师兄,这是青楼吧?”
凌子弘点头,“不错,咱们男子喝酒,必得要红袖相陪才能尽兴,不是吗?”
没想到凌子弘依旧死性不改,陆惊澜叹了口气,看向虞影。
虞影不解,看我做什么?
见陆惊澜的样子,凌子弘蹙眉,解释:“师弟,你可不要误会师兄我是个好色之人,为兄只是听说这里的花魁远名在外,无数达官显贵专程为她而来,只为一睹美人芳容,但她不为钱权折腰,只见合眼缘之人。”
“如此特别的女子,为兄只求一睹芳颜而已。”
有区别吗?不还是好色?
陆惊澜摇着头,说了句:“师兄,该不会你久久流连四春县城没有动身北上,全是为了这位花魁吧?”
凌子弘老脸一红,“咳咳咳,想必二位师弟早就饿了,我们先进去、先进去……”
三人说着话往里走去。
忽然旁边人群中冲出来一名穿着朴素的妇人,拿起手中的烂菜叶子臭鸡蛋就往醉红尘的招牌上砸。
菜叶子差点落到虞影的肩膀上,他旋身一躲,好险没有中招。
醉红尘的伙计反应迅速,很快从左右扑出来压住那名妇人。
在被捂住嘴之前,那名妇人撕心裂肺地大喊了一句:“你们还我相公的命来!”
第78章 第78章√心底滋生的邪念。……
陆惊澜反应稍慢了些,抓住虞影的手臂将他朝自己拉近,随后问:“没事吧?”
虞影摇头,看向那个扔烂菜叶子的妇人。
妇人应当有四十出头的年纪,皮肤颜色略深,是常年在外边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
她的腰间绑着白布,看来刚刚经历过家中亲人的白事。
醉红尘酒楼的伙计把妇人强行拖走,妇人一边挣扎,一边口中仍然大声嚷嚷着:“吃人的黑心铺子,害死了我相公!你们这些人就看热闹吧!总有一天你们自己出了事,才知道厉害!”
再叫她这般闹下去,生意还做不做了?
伙计赶紧加快脚步,把人带离酒楼门口。
天刚擦黑,灯火初起,不少人正在往醉红尘走来,打算寻求□□愉。
那名妇人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狼狈拖走。
来此消遣的都是男子,他们见状,只当那妇人是善妒,嫌恶地摇摇头,议论着:
“自个儿笼络不住夫君的心,跑来责怪酒楼,真是……”
“是了,作为妻子,怎能没有容忍的雅量。世上哪有男子不风流的?”
“听她说她夫君死了?这怎么怪得到酒楼头上,别是失心疯吧?”
凌子弘也频频摇头,嘀咕道:“多可怜的女子。”
虞影瞧他一直盯着那名妇人被拖走的方向看,随口问了句:“莫非你想帮她?”
谁知凌子弘当真眼神坚定地点了点头,说:“不错。我对天下所有女子都有一颗怜爱之心,即便是嫁了人的妇人,曾经也有过如花年华,值得疼惜。”
不想他还有如此博爱之心。
虞影忍不住在陆惊澜耳边小声说了句:“我以为他是单纯好色。”
陆惊澜眼中划过笑意。
“喂,你俩。”凌子弘无奈看过来,“以为我听不见吗?”
虞影立即站直身子,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由于凌子弘的怜爱之心,三人半只脚已经迈入了醉红尘,结果又退了出来,去寻那名妇人。
转了两个弯,三人在一条小巷里找到了那名妇人。
闹过一回,她有些精疲力竭,靠坐在墙边,捂着脸抹眼泪。
她很瘦,手腕处的骨节高高突起,整个人单薄如纸,独自靠在角落,仿佛稍微大一些的风都能将她吹破。
察觉到有人朝自己走过来,妇人停止了哭泣,抬起头,眼中带着警惕,看向三人。
凌子弘挂上柔和的微笑,尽力释放自己的善意,说:“我们方才在醉红尘门口看见夫人。夫人似乎有什么难处,可愿意告知我们,或许我们有办法相帮?”
妇人往后缩了缩,蹙眉,上下打量他一番,最后别过头去,满是抗拒地说:“我没事,你们不要管我。”
碰了一鼻子灰,凌子弘维持着笑容,解释道:“我不是居心不良之人,只是想要帮忙。”
妇人不看他,也不说话,依旧是拒绝的意思。
无奈,凌子弘只好坦白说:“在下是神霄宗弟子,救苦救难是在下的职责,请夫人不要误会。”
妇人这才重新转过头来,将凌子弘以及他身后的虞影和陆惊澜通通打量了一遭。
凌子弘心中无奈。
看来还是宗门的名头好使。
然而沉默片刻,妇人忽然问:“神霄宗是什么?”
凌子弘:“……”
陆惊澜抬手扶额。
虞影趴在陆惊澜的肩膀上憋笑。
凌子弘只好又给妇人解释了一番神霄宗的来历,怕她还是听不懂,最后简明扼要地来了一句:“我们是修士。”
这句话妇人听懂了,看向三人的眼神终于变得郑重起来。
她不可置信地问:“你们……是修士?”
她不知道什么神霄宗,但她知道修士。
对凡人来说,修士就是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存在。
但高高在上的修士怎么会愿意帮她这个无权无势的弱女子?
早知就早点说自己是修士了,凌子弘心想,回答道:“自然,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们定会帮你。”
妇人思考了片刻,渐渐下定了决心,嘟囔了一句:“总归我也没什么好失去的了……”
随后她站起身,对三人说:“不要叫我夫人,我不是什么贵夫人。我姓梁,在家中排老三,街坊们都叫我梁三婶。”
凌子弘其实活得比她久,但还是从善如流叫了一句:“三婶。”
梁三婶不料他如此谦逊,有些不好意思,胡乱点了点头,继续道:“我家男人刚下葬,就是被那娼窝子害死的。”
“何出此言呢?”凌子弘问。
梁三婶冷哼,“我家男人老实本分了一辈子,就是三个月前被那楼里的什么花魁勾了魂,学着那些公子哥们一般,天天往花楼里跑,赚的钱全扔进那里边了!最后也不知是不是染了脏病……说死就死了。”
“那龟儿子死之前,老娘问他,是不是染了脏病,他却说他去青楼不是做那档子事的,他与花魁之间什么也没有。”梁三婶越说越气,“我呸!去青楼的能有什么好东西,还真能只是喝喝酒不成,当老娘傻吗?”
凌子弘莫名感觉自己心口中了一箭。
虽然不是主动前往,但也没有坚定拒绝进入醉红尘的虞影和陆惊澜两人:“……”
梁三婶不知自己一句话戳中了多少人,不过就是知道她也不在意。
她继续说道:“一定是那什么花魁害死了我男人!现在他死了,我一个寡妇如何支撑家里的包子铺?女儿早已出嫁,我孤身一人能靠谁?”
“我去告官,结果官府的人把我撵出来,说我无理取闹。我又去那酒楼门口闹,那该死的老鸨却说我男人死了是因为自己身子不好,怪不得他们……真是气死我了,他们做这等丧良心的生意,死后都不得超生……”
眼见她又要开骂,凌子弘不得不打断她,问到:“有一句话在下不得不问,还请三婶勿怪。”
梁三婶不解,“问啥?”
凌子弘道:“你为何确信是醉红尘的花魁害死了你的夫君呢?”
听完她的讲述,她的丈夫似乎只是一个普通的客人,与其他前来寻花问柳的人无甚区别,也不是死在酒楼里边的,如何能强行与酒楼扯上关系呢?
梁三婶眉头倒竖,激动大喊道:“当然是那花魁害死的!从前没有那个花魁的时候,我男人什么事也没有,就是那妖精出现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他变得神神叨叨,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
看来她是认准她丈夫的死与醉红尘的花魁有关了,凌子弘无奈叹气,最后只能说:
“婶子你若是缺钱,我可以……”
“我缺钱!”梁三婶打断他,“但我也要公道,我要那酒楼出来告诉我,我男人究竟是为什么死的!”
凌子弘实在为难,因为按照她的说法,这事儿还真怪不到酒楼头上。
瞧他犹犹豫豫的样子,梁三婶也觉察出他的意思,双手叉腰,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指着凌子弘道:“看来你们也觉得我是在撒泼,不想帮我了。罢了!我也不求你们,更不稀罕你施舍我银钱!”
说完,梁三婶拍拍身上的灰尘,转头就走。
等她的身影消失在小巷尽头后,虞影上前,手搭在凌子弘的肩膀上,问他:“可还怜惜天下女子?”
凌子弘大义凛然道:“不可因一人移转我心意。虽然这位婶子有些讲不通,但天下女子还是值得怜惜的。”
“哼。”虞影觉得好笑,“她们未必需要你的怜惜。”
陆惊澜上前,见凌子弘被梁三婶搞得焦头烂额,劝慰了一句:“别想了师兄。”
凌子弘敲了敲额头,叹气道:“罢了罢了,不想这个了,咱们还是去吃饭吧。”
原本陆惊澜以为经此一事,凌子弘该放弃去醉红尘享乐,谁知他反而更坚定要去找姑娘们喝一杯,以消解方才的苦闷。
三婶那句“去青楼的能有什么好东西”仍旧在陆惊澜耳边盘旋,他陷入了犹豫。
虞影像是看出了他的欲言又止,抓住他的手臂,说:“走吧,喝个酒听个曲儿而已。”
陆惊澜察觉虞影很是兴致勃勃,从前在宁和府的种种旧事浮上心头,让他不得不沉下脸来。
他本以为当初的事是误会,现在看来……难不成其实并不是?
陆惊澜一言不发,被虞影拖着往前走。
虞影走在前面,还在与凌子弘搭话,问他可曾见过那位花魁?
而在两人看不见的地方,陆惊澜的眼神变得愈发冷冽。他死死盯着虞影的后脑勺,看着那一截子光洁白皙的脖颈,心中不可抑制地涌现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如果可以用锁链扣住那里,他就不会……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陆惊澜吓了一跳。
一个晃神,三人便重新回到了醉红尘。
虞影回头,发现陆惊澜神情复杂,挑眉问他:“在想什么?”
陆惊澜摇头,沉声回答:“什么也没想。”
三人找了一间雅室坐下。
很快就有三名姑娘抱着琵琶古琴之类的乐器进来,语气柔柔的与他们见礼。
凌子弘喜欢好看的容颜,光是看着这些姑娘们就高兴,将刚才的种种直接抛诸脑后。
姑娘们开始弹琴唱曲,凌子弘端着酒杯好不快活。
陆惊澜也不是头一回来了,没有第一回前来那般无措,只是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
虞影很捧场,笑着听完一曲,还给姑娘们鼓掌,毫不吝惜地夸:“宛如天籁。”
把姑娘们夸得脸红。
而后虞影貌似无意地问了句:“听说你们楼里有一位花魁?”
姑娘们对视一眼,捂嘴笑起来,说:“来这儿的人十个有十个都是冲着灼华姐姐来的。怎么,公子嫌弃我们伺候的不好吗?”
“哪有。”虞影笑着,“不过是听说这位花魁颇为特别,轻易不见客,不知姑娘们可否透露一二,如何才能见到这位花魁娘子?”
陆惊澜默默捏紧了手中的酒杯。
姑娘们正要答话,门外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我的姑奶奶呀,这里可是青楼,你是良家女子,可进不得啊!”
“滚开!我要进去找我的夫婿,你管得着吗你?”
虞影和陆惊澜立马听出那道声音属于谁,一齐转头看向凌子弘。
凌子弘大惊失色。
不好,那灾星怎么找过来了!
第79章 第79章√你不介怀吗?
顾桃行动风风火火,老鸨和伙计没一个能追上她的。
她踢踢踏踏上楼,一脚踹开了二楼的第一间雅室。
雅室里边的客人惊吓不已,有些人正和姑娘们打得火热呢,突然被推开门,颜面都扫地了,当即恼羞成怒大骂起来。
“诶诶诶,这是在做什么呢!”
“谁啊,脑子有病吗?”
顾桃打眼一看没有自己要找的人,转身便走,老鸨和伙计就跟在后边赔笑道歉。
听见外面推开第三扇门的时候,凌子弘终于受不了了,他总不能放任顾桃真一间间找过来,便主动推开门,露了面。
一看见他,顾桃不再管身后鸡飞狗跳的其他客人们,径直朝凌子弘走去。
等顾桃走近,凌子弘抓住他的手臂,把人拖进屋内,关上门。
屋内的虞影、陆惊澜,以及三位醉红尘的姑娘纷纷抬眼看向他俩。
顾桃根本不在意被人注视,只盯着凌子弘,骂他:“你这个负心汉,身边有我还不够吗,居然出来寻欢作乐。”
凌子弘太阳穴突突直跳。
如果给他再来一次的机会……
算了,再来一次他还是会选择从匪徒手中救下顾桃,只不过这次他绝对不会心软把人留在身边,而是救了人就赶紧开溜。
本不过是随手做了一件好事,谁知会被这人缠上,非要以身相许。
他俩都是男人啊!
这么多天以来,凌子弘真是受够了。
他扶着额角,大喝一声:“你闹够了没有?我与你根本没有任何关系,你凭什么管着我?你一个男人,总缠着另一个男人夫君夫君的叫,不觉得恶心吗?”
此言一出,满室寂然。
醉红尘的三位姑娘无意听见了如此不得了的事,捂住嘴惊讶不已。
顾桃整个人愣住,似是不可置信凌子弘会当着外人的面说出如此伤人的话。
的确伤人。
陆惊澜心生不忍,上前按住了凌子弘的肩膀,想要借此动作提醒他,好歹给彼此留些颜面。
片刻之后,顾桃缓缓垂下头,颤抖着声音,很小声,但安静的房间内能够听得一清二楚。
他问:“你觉得我恶心吗?”
凌子弘背过身去,像是不愿面对他,说:“随你怎么想。”
“好,我知道了。”
顾桃的语气忽然变得平静,留下这样一句话,转身开门离去。
屋里留下来的人都感觉到一阵不知所措的尴尬。
姑娘们很快反应过来,对她们来说,客人的感受最重要,绝不能让气氛冷下来。
她们一个重新开始弹琴,另一个上前来劝凌子弘,说:“公子别伤心。都说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快坐下再喝一杯。”
凌子弘心绪烦乱,半推半就坐了下来,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是那灾星成日里缠着自己的,自己不过是受不了了赶走了他,什么错也没有。
虞影又平白看了一场爱恨纠葛,深知这种事外人是插不了手的,于是他也不打算掺和,举起酒杯与姑娘们碰杯。
他甚至不忘刚才被打断的话题,继续问姑娘们:“你们还没说,怎么样才能见到那位远近闻名的花魁娘子呢?”
姑娘们笑起来,似乎是在笑他痴心不死。
一名姑娘说:“这我们可说不准,灼华姐姐挑客人全看她自己的眼缘,不看身份地位,更不看钱财多少。”
她们看起来很崇拜这位花魁,说起她的时候两只眼睛都闪着灵动的光。
“之前北玄王府的大公子不远千里而来,只为求见灼华姐姐一面,结果连姐姐一根头发丝儿都没见到。转头姐姐却接见了一位城内卖包子的大叔,可把大公子气得够呛。”
“是了。”另一名姑娘笑意吟吟,“若我什么时候能成为灼华姐姐这样*的花魁就好了。”
“你个小丫头片子,做梦吧。”
“你休说我,难道你不想?”
虞影正待再多打听打听这位花魁的事情,就听房间之外传来阵阵骚动与惊呼声。
虞影推开窗,朝一楼看去。
只见一名身着红衣的女子缓步走出来,她头戴繁复华丽的金玉头面,鬓边凤尾步摇垂珠轻晃,红唇似血,风情万种。
她一出来,堂内喝酒吃饭的客人全忘记了自己在做什么,目光紧随她而去,竟是呆傻了。
不必说,这位想必就是那名被称作灼华的花魁了。
她身边居然跟着本该离去的顾桃。
两人穿过大堂,登上楼梯,向着二楼走来。
很快,有人敲响了雅室的门。
一位姑娘上前去开门,灼华那张摄人心魄的脸随即出现在门后。
在她身边,顾桃高出好一大截,有些拘谨地站着。
凌子弘还是听见那几名姑娘唤她“灼华姐姐”,才反应过来眼前的正是那名自己久久求见而不得的花魁。
这位花魁确实美艳得不可方物。
但真正见到了本人,凌子弘不知为何既没感到多么激动,更没有夙愿得偿的满足。
灼华微微一笑,开口说:“醉红尘楼里从未有良家女子前来,咱们这种地方,良家女子哪怕多瞧一眼都会被人嚼舌根,更别说进来了。这位姑娘拼着名声不要也要进来找自己的夫君,可见用情至深啊。”
顿了顿,灼华的目光在屋内的三个男人身上转了一圈,轻轻说:“不知是哪位公子这般狠心,叫这位姑娘伤心至此?”
众人齐齐看向凌子弘。
凌子弘觉得这下自己就是跳进星月湖也洗不清了。
灼华多瞧了凌子弘两眼,转头对顾桃说:“我的厢房在三楼,平日里总爱透过窗看楼里的人来人往。这位公子我有印象,来过两回,但只是喝喝酒、听听曲,旁的再没有了。他也不算是负了你,你不要再伤心,可好?”
顾桃一味低着头,没有说话。
灼华就当她是原谅了。
——世间女子,除了原谅自家夫君,还能有别的选择吗?
灼华拉着顾桃来到凌子弘身边,按着他坐下,强行撮合他俩碰了一杯酒。
“碰过杯便是和好了,以后可不要再吵了。”灼华说。
然而两人还是别开脑袋,不愿去看彼此。
灼华暗暗叹了口气,她能做的也就这些了,剩下的她可管不着。总归她也不是真的关心两人和不和好,不过是妈妈叫她出面挽回一下今日顾桃大闹酒楼而导致的尴尬局面而已。
她的出现也的确很好地安抚了因好事被打扰而颇有怨言的客人们。
自从灼华进屋以来,虞影的视线便一直落在她的身上。
从听了梁三婶的话后,虞影就隐约感觉这位花魁不太寻常。
并非是她挑客人只看眼缘这一点不寻常,而是梁三婶口中那个老实本分了一辈子的丈夫突然被花魁迷住了,有些不太对劲。
即便都说男人生性风流,没有不偷腥的,但也不能一棒子打死,总有人能守住原则,也有更多的人是有贼心没贼胆。
包子铺老板,一个没太见过世面的市井小民,为何突然就敢进入一掷千金的醉红尘?
众星捧月的花魁,又为何偏偏选中一个家底并不丰厚的升斗小民?
灼华觉察到虞影的视线,顺着看了过去,她能感觉到这道视线里的怀疑与不善,嘴角的笑容略略变淡。
很快,灼华转过头,看向了一直未曾发一语的陆惊澜。
“这位公子倒是生面孔。”灼华向陆惊澜福了福身,“奴家瞧公子眉间似有愁绪,不知公子可愿说与奴家听听,说不定奴家能替公子解惑一二?”
这便是主动邀约了。多少人专程来到这四春县,就是为了能够见她一面,若能入了她的眼,与她春宵一度,那才叫做鬼也风流。
旁边三位姑娘惊讶地看着陆惊澜,这还是灼华姐姐第一次愿意单独会见只见过一眼的客人。
陆惊澜对所谓的花魁邀约没有兴趣,想也不想就要拒绝。
可就在他拒绝之前,突然感觉到有人按住了自己的后腰。
是虞影。
他上前半步,站在陆惊澜的身后,手掌正好放在他的腰间。
明明虞影什么也没说,但陆惊澜却能猜到他的意思。
他是想要自己答应花魁的邀约。
陆惊澜偏过头,想问他为什么。然后他就感觉到虞影把自己往外推了一把。
虞影的力气不大,甚至旁边的人根本看不出两人暗中的动作。
但就是这轻轻一推,叫陆惊澜没来由心头火起。
于是他也不愿问缘由了,主动往前走了一步,沉着脸对灼华说:“荣幸之至。”
灼华的目光在陆惊澜脸上流转,唇边笑意加深,“那就请公子随奴家来吧。”
陆惊澜跟在她身后走出雅室。
经过走廊的时候,一楼大堂的客人们抬头就能看见灼华身后跟着一名俊逸出尘的郎君,两人无视了上百只眼睛的注视,一同登上三楼,去往灼华的厢房。
大堂的客人们无一不露出艳羡的眼神,心中幻想着若是今日被看中的是自己该多好。
陆惊澜留下来了,虞影、凌子弘还有顾桃三人收拾收拾便离开了醉红尘。
走在街面上,凌子弘有意无意靠得离虞影更近一些,顾桃独自落后几步,沉默不语地走着。
凌子弘叹了口气,说:“没想到陆师弟竟能入了花魁的眼,不过想来也寻常,陆师弟生得好,为兄也不得不避其锋芒啊。”
虞影:“……”
听他不答话,凌子弘悄悄觑了眼他的神色,试探地问:“陆师弟被花魁留下,你就没有半点介怀吗?”
“介怀什么?”虞影转头,不解地看向凌子弘。
两人对视片刻,凌子弘明白过来,笑着摇头,“哎,看来是为兄误会了。我本来以为你二人是爱侣,毕竟在宗门时……你们关系就很密切。”
何止密切,陆惊澜曾经在众目睽睽之下吻过虞影,怕是全宗门都以为他俩是一对儿,连师父都私下里问过他这个做师兄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虞影蹙眉,否认道:“不是。”
他二人只是阴差阳错不得不被绑在一起罢了。
陆惊澜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他有大好前程。
自己却是个活了五百多岁的大魔头。
即便不说仙魔殊途,他个老妖怪也不能耽误人家小孩儿不是?
第80章 第80章√难眠。(第十六吻)……
醉红尘三楼,厢房内。
正如灼华所说,她的房间占据了整栋楼中最高的位置。闲来无事,只需要随意往窗边一靠,就能够将楼中形形色色的人全部纳入眼底。
灼华坐在沉木茶桌之后,神情认真恬静地洗盏泡茶,动作悠然自得,与她浓烈艳丽的妆容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屋内点了香,馥郁到有些沉重的气味弥漫满屋。
陆惊澜坐在距离灼华很远的一张圆凳上,没有说话,目光也没有落在眼前的绝色美人身上,而是四处环视着屋内的陈设。
厢房内摆放了许多青瓷瓶盏。另一张桌上摆着一把琴,柜子里还陈列着好些书籍。比起花魁的房间,更像是一间书香世家小姐的闺房。
最终,陆惊澜的目光被屏风上一幅完整巨大的凤凰展翅刺绣牢牢吸引。
刺绣上的凤凰栩栩如生,羽毛上的每一根丝线都倒映出七彩华光,周身的火焰仿佛真的在熊熊燃烧。看见这幅刺绣,耳边好似当真响起了凤凰清啼,引得百鸟来朝。
不知为何,陆惊澜感觉自己的心脏好似都被这幅刺绣紧紧攥住,许久无法挪开眼。
灼华抬眼,发现陆惊澜正在看那幅凤凰展翅图,微微一笑,“公子可是喜欢这幅刺绣?”
陆惊澜回神,看向她,淡淡回复了一句:“是不错。”
灼华继续手上泡茶的动作,同时如讲故事一般,娓娓道来:“据说神鸟凤凰诞生于无边火海之中,它口中吐出的火焰能够融化雪山之巅最冷的坚冰,亦能将万物炼化成混沌。火焰在它的身上一直燃烧,最红它会连同自己一起燃尽。但这并不意味着凤凰的死亡,它又会再一次于火中诞生,是为涅槃重生。多么迷人。”
陆惊澜的目光又一次不自觉地移向那幅刺绣之上。
“我曾亲眼见过一只真正的凤凰。”灼华说。
陆惊澜看向她,眼中流露出不解与质疑。
灼华笑起来,“公子肯定觉得我在说大话。凤凰乃上古神兽,时至今日,早已成为了难辨真假的传说,我区区一个青楼女子怎么会见过呢?随公子怎么想。”
“你在什么地方见过?”陆惊澜问。
然而灼华只是看着他,没有立即给出回答。
没有得到答案,陆惊澜也懒得再问。
如果是其他知情识趣的客人,就会明白灼华不过是为了情调在讲一些似是而非的故事而已。
这个时候,客人只需要笑着拨弄她的下巴,质问她是不是在胡说,或者追问她在哪里看见。再老道一些的客人,则会反过来说自己眼前就有一只艳冠群芳的凤凰……
当然,陆惊澜不懂得这些欢场调.情的方式。就算懂,也不会做罢了。
不一会儿,灼华终于泡好了茶,斟了两杯,起身双手捧着其中一只茶盏,奉到陆惊澜面前。
陆惊澜指尖敲了一下桌子,示意她放下就好。
见他实在不解风情,灼华嗔怪的“哼”了一声,重重将茶盏放在桌上。
灼华在陆惊澜旁边坐下,似有若无地靠近,轻声说:“我叫公子过来可不是为了说我的事,而是要听公子你心里的忧愁。”
说着,灼华抬起浸染过丹蔻的手指,指向陆惊澜的胸口。
陆惊澜语气平静,“我却不知我有何忧愁。”
“不,你有,你当然有。”灼华嘴角上扬,“你心中有一个人,却求而不得。闭上眼,那个人就会出现在眼前,明明近在咫尺,却无法伸出手,可不得愁坏了吗?”
陆惊澜不答,他眼底不见半分波澜,就像没有听见灼华的话。
可他越是这样,灼华越觉得有趣。
她轻轻提起茶盏的盖子,茶杯中碧绿的茶水荡漾开一圈涟漪。
“身处欢场之中这么久,即便公子再如何掩藏,我也能看出来。”灼华说,“因为你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在心之所属的地方。”
闻言,陆惊澜笑了一声,“是吗?”
灼华紧紧盯着他,“你应该从来没有向那个人坦诚过自己的心意吧?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
陆惊澜将这个问题原封不动抛了回去,说:“你在欢场之中这么久,岂能看不出为何?”
灼华用手撑着下巴,饶有兴味,“让我猜猜,是你心有惶恐,不敢确认那人对自己是何心意,害怕坦白以后,两人就会形同陌路?”
陆惊澜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看着她。
看来自己猜对了。
再如何装作若无其事,眼前这位公子也不过弱冠,对阅人无数的灼华来说,太好懂了。
“我可以帮你。”
说着,灼华起身,从一个小匣子里拿出一个方盒,回身放在陆惊澜面前。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颗黑乎乎的丸药。
“这东西名叫如意丸,可以让任何人说真话。”灼华介绍道,“你把它喂给那个人,就能够知道他对你的心意。事后他什么也不会记得,到时候你无论坦白也好,继续窝囊着也罢,都不会有任何影响。”
灼华的声音变得极具魅惑力。
陆惊澜注视着那枚丸药,脑海中竟响起了一道声音,催促他收下。
陆惊澜再度看向灼华,发现她的眼中忽而似有若无地闪过了一道奇诡的光芒——
送走了陆惊澜后,灼华独自坐在桌前。
屋内没有其他人,她的姿态放松许多,肩膀微微下沉,背也驼着,单手支着下巴,双眸懒散半阖。
接着,她随意抓起陆惊澜碰也没碰过的茶盏,一饮而尽。
想到陆惊澜,灼华就忍不住冷哼。
臭小子,装什么装。
把茶盏放下,灼华起身摘掉自己身上所有的首饰,换下繁重的衣裳,穿上一袭素衣,来到衣柜前。
灼华拨开衣物,走进衣柜,反身关上柜门。
衣柜通向了另一个空间。
空间与厢房大小相近,四周烈焰重重,唯有中央放着一只比人高的三脚青铜鼎。
灼华走上前去,打开鼎上的小门。
在鼎内汹涌的火焰之中,静静躺着三枚与方才灼华拿给陆惊澜的那枚一模一样的丸药。
看着三枚光滑完美的丸药,灼花忍不住得意地笑了起来——
虞影、凌子弘和顾桃三人从醉红尘回到小院。
一路上顾桃都没有出声,凌子弘也不曾与他说过半句话。两人连看也没看彼此一眼。
回到院子里后,顾桃默默回到了自己的屋子,关上了门。
凌子弘烦得直挠头。
顾桃总缠着他是讨人厌不错,可自己今日也的确不该当着外人的面说那么伤人的话。
可让凌子弘现在跑去道歉,他又着实拉不下面子。
难不成对顾桃说,对不起,都是我错啦,你继续缠着我吧,我保证不再有怨言?
算了算了,就让彼此先冷静一段时间,过段时日再说。船到桥头自然直。
半个时辰后,虞影已经躺在了床上,鞋子也没脱,手里捉着一本书正在随意翻看。
出远门还要带书,实非虞影的作风,这些书全都是陆惊澜的。
虞影第一次知道陆惊澜还装了几十本书在储物袋里的时候,差点一口干粮饼子没咽下去被噎死。
前段时间赶路,白日间陆惊澜一边驾车一边看书。日日如此下来,几十本书已看了大半。
虞影真没见过如此认真的家伙。
他敢打赌,陆惊澜绝对是神霄宗唯一一个真把夫子们那句“不懂就多读书”听进心里的弟子。
即便柳青岩那家伙,做弟子的时候也没见他读过书。
这些书大多都是教授招式法诀之类的正经书,除此之外还有修仙界的史书,记载了千年间的各种大事。
无论哪种都无聊得紧。
若是以前,这种书虞影翻上几页就能原地睡去。然而今日不知为何,他心中烦闷,似有蚂蚁在爬,毫无睡意。
系统不懂事,便要问一句:【觉得无聊怎么不睡觉?】
虞影一挥手把书扔了,“睡不着。”
系统大惊:【还有你睡不着的时候?】
虞影不想搭理说风凉话的系统,枕着一条手臂平躺着,一会儿蜷起腿,一会儿放下。接着又翻身面向里边,没多久又翻回来。
宛如一条自己给自己翻面的咸鱼。
忽然,虞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道熟悉的脚步声。
他一下子翻身坐起。
不多时,有人轻手轻脚推门进入,果真是陆惊澜回来了。
月色暗淡,但虞影一眼发现了陆惊澜眉间微蹙,似有愁绪。
虞影觉得好笑,正想问问他与花魁相处得如何,谁知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猛地被陆惊澜一把按倒在床上。
“做什……唔!?”
没给虞影挣扎的机会,陆惊澜不由分说凑上来,用自己的唇重重地碾上了他的唇。
虞影的手被陆惊澜分开按在两旁。他尝试着挣扎两下,却发现自己这点力气就宛如蚍蜉撼树,陆惊澜纹丝不动。
他挣扎的企图被陆惊澜捕捉到。
陆惊澜张开嘴,在虞影的唇上狠狠咬下一口。
血腥气息霎时弥漫开来。
泄愤般咬过一口后,陆惊澜终于从虞影的唇间撤了回来。
虞影立即痛呼:“嘶……你发疯吗?”
说完,他伸出舌尖去舔自己的唇,舔到了一股强烈的铁锈味,鲜血不断渗出,伤口不浅。
靠!臭小子上辈子是狗变的吗?
陆惊澜的眸色愈发深沉,几乎要形成一潭深渊,将眼前的人吸进去。
但在虞影发现之前,陆惊澜把自己的脸埋在了他的肩窝处,掩藏了那瞬间流露出的目光。
他的手臂依旧死死抱着虞影,不愿撒开,似乎有些委屈。
虞影实在不懂了,被咬的明明是自己,怎么这家伙倒先委屈上了?
难道说被花魁欺负了?
可能吗?他一个人高马大的修士,还能被个凡人女子欺负?
虞影抬手,轻轻拍了拍陆惊澜的后脖颈,那里有几缕柔软的碎发,手感还不错,虞影就多摸了摸。
“怎么了?”
虞影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的嗓音有多温和。
陆惊澜更加用力地抱住他,声音有些闷闷地问:“方才……为什么要把我推出去?”